钱浅讽刺道:“这山寨有八十多山匪,加上吐蕃人足有百十多人,你就带这么几个人来救我?”
“我带了三十余人,其他人守在外面等信号。”
沈望尘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子,朝她晃了晃,“何况我还有这个,足够应付了。”
钱浅知道是那种厉害的强力迷药,又问:“那你为何会以大瀚使者的身份出现?你如何知道会有大瀚使者要来这里?”
沈望尘随手拎过一旁的椅子坐下,吊儿郎当地抱起双臂,“在来的路上遇到了一队人,逼问之下得知他们要来此面见吐蕃首领,故而想以他们的身份先混进来,探明情况。”
“那队人呢?”
“杀了。”
“尸体呢?”
“就在西南方向几十里处。”
钱浅盯着沈望尘,命道:“李为,遣人跟着郡王的人一起,去郡王说的地方查看一下。”
李为没有丝毫迟疑,立即唤人去执行。
沈望尘见李为居然听钱浅的命令,完全无视了宋十安,脸色有些难看。
他看向吕佐,意有所指地说:“吕佐,你也去跟咱们外面的人说一声,千万别把侯爷的人,当山匪给杀了。”
宋十安指挥着军士们把被毒死的吐蕃人抬出来,瓦逋奇才知道他带来的人已经全军覆没。
瓦逋奇目眦欲裂瞪向钱浅,双目几乎要流出血来:“你究竟是何人?”
钱浅轻飘飘道:“过路人。”
李为问钱浅:“姑娘,尸体还扔去后山悬崖吗?”
“别。”钱浅否决,“都是中毒死的,野兽无辜。还是烧了吧!烧完埋,省点力气。”
“啊?”孙烨震惊。
大瀚不管什么罪过,死后都会给人留个体面,埋进土里。这种焚毁尸体的行径与他一贯的认知相悖,一时难以接受。而且死了这么多人,她眼都不眨一下,却担心野兽无辜,实在亦正亦邪。
宋十安并未在意,反而对孙烨的质疑甚为不满:“啊什么啊?且不说这么多人需要挖多大的坑,就算埋了,也难免不被野兽挖出来。而且天气这么热,若闹出什么疫病岂不害了当地百姓?别废话,按姑娘说的去做!”
沈望尘见宋十安如此维护她,又见二人亲密无间的样子,五脏六腑几欲焚裂!
吕佐忙完回来,将他拉出房间,简短讲明这些天所发生的事。沈望尘气得额头青筋绽出,“她可真能给我添乱!”
吕佐问:“你为何会来这里?出了什么岔子?”
沈望尘恼怒道:“还不是这个瓦逋奇贪得无厌!知晓昌王利用他杀宋十安,故意生擒宋十安反过来要挟,想换些利益。我此行调来不少人手,就是打算把瓦逋奇、宋十安连同这座山寨一起灭了。谁想到竟被她坏了大事!”
“这,实在是赶巧了。”吕佐无奈道,又紧张地问:“那大瀚使者的尸体如何应对?若无尸体交差,她不会信你的!”
沈望尘缓了口气:“来的路上遇到了一队贼匪,吵嚷着要追杀一双雌雄双煞,还逼问我有没有看见。如今看来,就是追杀你们的人了。我怕横生事端,就把他们杀了。”
吕佐长长吐出口浊气,紧张的心情缓和下来,“幸好。如此,想来这遭就能应付过去了。”
沈望尘问:“你的伤怎么样?”
吕佐道:“已然无碍了。不过错过这次机会,只怕就没机会杀宋十安了。昌王那边要如何交代?”
沈望尘遥遥望向屋里,瞳中露出狠戾之色,“只要有她在,何愁没机会!”
李为派去查看的人归来,竟真的有一队尸首,并持有武器。七个人,也刚好与沈望尘进入山寨的人数一样。
钱浅不愿相信,这样满心筹谋的人竟真会涉险为救她而来?她此刻宁愿相信,沈望尘便是筹谋算计宋十安的人,毕竟他似乎是昌王的人,谋害宋十安也毫不意外。
可若是如此,那队尸首又如何解释?
宋十安更是神色复杂。
那次去郊外游湖时,他便察觉二人之间有一些不寻常。如今沈望尘得知她有危险,竟不顾一切脱离使团,冒着生命危险亲自带人前来营救。二人之间,到底有何纠葛?
第154章 山寨6 “你最好杀了我,否则我定会让……
处理完一切, 天色就不早了,宋十安让众人休整一晚再走。
晚饭时,众人照旧做好了饭菜。
沈望尘亲自下厨炒了两个小菜, 端到钱浅面前,好声好气地说:“柴房简陋, 调味也不齐全, 你将就吃些。”
钱浅别扭地看了一眼宋十安, 没搭他的话, 低头吃着军士做的饭菜。
沈望尘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 软言哄道:“好了逍遥,看在我不顾使臣身份, 千里迢迢跑来救你的份上, 你就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他这话让钱浅实在没法接。
先前去青楼的确是与他赌气,可这事儿适合现在说吗?若她说不生气了,倒好像二人真的吵了架、闹别扭来着;她要是说还生气,又像她在使小性子似的。
这个家伙!
见她不说话, 沈望尘又给她夹了两筷子菜,“你就原谅我吧,求你了……”
钱浅觉得她不回应的话,他恐怕会没完没了, 只得硬着头皮说:“此事就此揭过, 日后无需再提。你吃你自己的, 不用管我。”
沈望尘喜笑颜开,“你原谅我啦?以后可不准再秋后算账哦!”
钱浅斜他一眼, 没好气道:“吃你的饭!”
一顿饭,除了沈望尘态度殷勤,眉开眼笑外, 其余人都味同嚼蜡。
钱浅尽快扒拉完饭碗,就借口累了回房去了。
宋十安想跟去了解情况,沈望尘却先他一步屁颠颠地追过去了。
钱浅吃饭时就在琢磨,如今宋十安救下来了,瓦逋奇被擒,那她该何去何从呢?
正在出神,一旁突然伸出纸扇抬起她手中的茶壶嘴。
“想什么呢?茶水都要溢出来了。”
沈望尘收回纸扇打开扇了两下,见她低头喝水不打算回应,继续说:“你倒厉害,灭了个土匪窝不说,还把吐蕃的部族首领骗得团团转。这么大本事,不去定国安邦真是屈才了!”
钱浅撇撇嘴,“彼此彼此。移花接木、鱼目混珠,你也玩得挺溜!”
“这算不算你我的默契?”
见钱浅白了一眼,沈望尘摇着纸扇叫屈:“我这是被逼无奈。谁让你总是如此胆大妄为,竟敢去招惹地头蛇?狼狈逃命的途中,还能顾得上去救人。真是可怜了吕佐,受着伤还要跟你胡闹。”
钱浅反斥道:“还不是你阴魂不散,否则我凭白去招惹地头蛇做什么?若非你添乱,我们此刻便已抓到勾结敌国的细作了!”
“没良心!”沈望尘合上纸扇去敲她的头,“这些山匪连当地官府都惹不起,我还不是担心你会有危险?”
钱浅吃痛抬脚就踢,“谁要你担心了?若非你逼吕佐跟着我,他又怎会受伤?他的伤合该记在你头上!”
沈望尘一个闪身躲过她的脚,却注意到宋十安正远远地看着他们。
他心思一动,故意对钱浅示爱道:“我也不想担心你,可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心啊!”
钱浅嗤嘲:“沈大公子,红颜知己太多,小心贪多嚼不烂啊!”
沈望尘佯装深情:“不管你相信与否,就算我明知此行凶险,甚至可能身死异乡,我也无法放任你深陷险境却坐视不管。”
钱浅眼神冷漠,语气带嘲:“你沈望尘,可不是会做这种傻事来感动自己的人。”
沈望尘兀地愠怒。
他话虽假,但见她这般嗤之以鼻,仍是激起了火气和心痛。
“对!我很清楚,我不该爱上你!可我能怎么办?”
沈望尘抓起她的手放在心口上,情不自禁就说出心底掩藏已久肺腑之言。
“从这里占据了上风的那一刻开始,我的理智就输得一塌糊涂!你告诉我,我该如何忘了你?你教教我!”
平静的水面上猛地掀起阵风浪,钱浅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那瞳眸里带着些许怒、些许悲、些许无奈、些许爱恋,深沉得让人无所适从。
沈望尘却没再给她说话的机会,在她神思无措之际,揽过她的腰肢低头吻下。
钱浅惊愕地瞪大眼睛,身体完全僵住了,大脑也一片空白。男性带着侵略性和占有欲的荷尔蒙扑袭而来,像是压抑已久的情感在此刻爆发而出,紧紧将她禁锢和包裹。
远处看到这一幕的宋十安,拳头瞬间攥紧。
沈望尘完全占据主导权,唇舌强势侵入她的领地,吸吮着还未褪去的茶香粉唇,舌尖扫过贝齿,奋力去撬那紧闭的齿关。
钱浅终于反应过来。
沈望尘轻佻、孟浪,时不时暧昧调戏,却从未真正进犯她的底线!她不愿意,开始奋力挣扎,可他坚实的手臂和胸膛,像铁箍一样紧紧勒着她,几欲将她揉碎。
随即,沈望尘环抱着她一带,抬脚把门关上了。
宋十安拳攥了又攥,最终还是决定当面问清楚她的心意和二人之间的纠葛,于是迈开长腿大步而来。
“宋侯止步。”
半路横冲出来个人,伸臂阻拦住他的去路。
吕佐面无表情,带着公事公办的客套和疏离说:“先前姑娘是为助侯爷您擒获细作,才与侯爷逢场作戏。如今事情已解决,侯爷与姑娘男女有别,再进姑娘的房间可就不合适了。”
宋十安克制不住怒火,“男女有别?那你家郡王呢!”
“我家郡王与姑娘自然不同。他二人……早已私定终身了!”
吕佐信口开河十分心虚,却在心里再三说服自己,他都是为了沈望尘。
可宋十安不傻。二人在琼华楼的第一次那样艰难,她痛得把他的肩膀都抓出了血,明明是初尝人事的模样,又怎会与沈望尘私定终身?
他懒得跟吕佐废话,抬手格开人,“让开!”
吕佐被推得后退一步,却再次伸手阻拦,语气更加凌厉:“还请宋侯自重!”
见宋十安欲要动手,吕佐直接道:“宋侯可知,姑娘为何突然匆匆离京?”
宋十安动作一滞,马上联想到夏锦的话,神色凝重地问:“你知道什么?”
吕佐收回手,冷声说:“因为侯爷您对她纠缠不休,令太女殿下十分不悦,于是对铺子里的裁缝说出夏掌柜是罪籍的事,又亲自到锦绵阁警告威胁她,不准她再靠近你。”
宋十安完全懵了,难以置信地问:“这是何时的事?”
“就在去岁末锦绵阁歇业的当日。”吕佐道,“若非我家郡王处置了闹事的裁缝,锦绵阁如今,怕是早就关门了!”
宋十安的心在一瞬间跌至谷底,喃喃道:“她,为何不告诉我?”
吕佐讥道:“告诉您有何用?您又能对太女殿下如何?您去质问太女殿下,只会给她和她家人带去更大麻烦。她一介孤女,既无力对抗皇太女,又无法摆脱侯爷您的纠缠,只好匆匆离京,以此来换取家人的安稳生活。”
宋十安不受控地后退一步,五脏六腑好像被细细密密的针碾过,痛楚弥漫到四肢百骸。
她,竟遭受过这等委屈?
吕佐见宋十安败下阵,趁热打铁说:“从姑娘离开京都时起,我就一直护在左右。侯爷派来的人,也是我甩掉的。因为我家郡王不希望姑娘还被侯爷痴缠不放。”
宋十安又被激起愤怒,紧紧握着拳怒道:“即便如此,她也并未选择你家郡王!少跟我说什么私定终身的鬼话……”
“侯爷大概有所不知。”吕佐打断他,“郡王此番作为使臣出使西蜀,就是想来见一见姑娘。二人此前闹了些小误会,姑娘才会一气之下去了青楼。她定下由她选恩客的规矩,就是在与郡王赌气,故意气郡王而已。”
宋十安再次愣住。
他就说,她怎会沦落到栖身青楼的地步?原来……
吕佐继续道:“姑娘重情重义,此番冒险相救,也算还了侯爷当初北郊行宫相救之恩。若侯爷对她还有几分情意,还请就此放手,让她去过无忧无虑的日子。”
宋十安久久无言,望着远处关闭的房门,终究没再有动作。
毕竟已有一会子了,她也未曾发声喊人以示不愿,说明她心里也是有沈望尘的。
心口像浸泡在未成熟的酸涩果子榨出的汁水里,又有人在胸膛里放了把火,把心架起来炙烤。炙烤的疼痛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楚,即便攥紧双拳也压不下去一点儿,最终悻而转身。
望着宋十安失魂落魄的背影,吕佐心跳得突突的。
他转而绕到房间另一侧去敲了敲窗子,得到允许后,翻窗而入。
“如何?他信了吗?”
沈望尘只着里衣坐在床边,床上是无知无觉的钱浅,身上盖着被单子。
吕佐垂下头,“原本不信。我只能说了皇太女找上她的事,他才没有闯进来。”
沈望尘猛地盯向他,吕佐心里一颤,连忙解释说:“现下相隔千里,宋十安也无法与皇太女当面对质,不会将此事闹大的。能让他们君臣间生出嫌隙,何乐而不为呢?”
沈望尘沉默良久,只说:“日后不要擅自做主。”
“是。”
又是一阵沉默,吕佐再次开口:“可要趁宋十安此时心存愧疚离开?”
沈望尘回头看了眼昏睡的钱浅,冷嗤道:“只是心存愧疚怎么够?我要让宋十安亲眼看到我与她共度一夜春宵,让他痛彻心扉,让他悔、让他恨,才能在得知她的消息时被冲昏头脑,不顾一切!”
吕佐望向床上的人,想到她的性子深感担忧:“你打算如何安置她?”
沈望尘缓和口气,抬手摁了摁额角,也对此颇感头疼,“她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先好言哄着吧!而且你说她在琼华楼狠心赶走宋十安,又在宋十安离开后直接逃离琼华楼,说明她不打算再与宋十安纠缠。我带她离开,她未必会怪我。”
吕佐动了动嘴,又闭上了。
沈望尘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没指望能把她拘起来,只要她不回京都,不再跟宋十安纠缠,她乐意做什么便做什么,派两个人暗中护着她就是了。”
*
宋十安一夜未眠,天边泛起白肚时,有人来报,说尘毅郡王称有要事,一行人匆匆离去,还带走了钱姑娘。
他起身就想去追,又猛地停住动作。
即便想要挽回,也应该先解决皇太女的问题。否则,他有何立场和资格去求她选择自己?
钱浅昨晚的确想发声呼救的。
沈望尘吻得又重又急,带着不由分说地侵略性,将她压倒在床上。
钱浅怕他会用强,于是咬了他的嘴想开口呼救。不料沈望尘却捂住了她的嘴,随后一阵晕眩袭来,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在一处客栈醒来时,已是次日下午了。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沈望尘亲了她之后,就把她迷晕了。所幸衣裳还穿得好好的,身上也未感不适,他应该没对自己做什么。
沈望尘推门进来,手中抱着一叠衣裳,“醒了?这么一点点药就睡成这样,真够弱的!”
钱浅气骂道:“你有病啊!干嘛对我用迷药?!”
沈望尘一派理所当然:“你不是想躲宋十安吗?我这可是在帮你!”
钱浅面色一僵,仍是怒道:“谁要你多管闲事?”
她的确没想要怎么面对和处理与宋十安之间的事,可也不是这么个处理方式啊!
“他怎会让你把我带走?你不会是偷偷把我带走的吧?”钱浅心里隐隐担忧,那他岂不是要急死了?
沈望尘冷笑一声,“我可是光明正大带你走的,他的人没拦,他也没有追来。”
钱浅心叹,那就是误会了。
见她表情沮丧,沈望尘把衣裳扔到她脸上,没好气地说:“去沐浴!把你这身露骨的衣裳换下来!”
沐浴更衣后,沈望尘带她到酒楼吃饭。
钱浅问:“你还不赶紧回使团吗?”
沈望尘傲娇地哼了一声,“可算想起来关心我了?”
钱浅白他一眼不再说话,低头吃饭。
沈望尘又巴巴解释道:“与西蜀国主会面十分顺利,国书已经遣人送回大瀚了。我借口要在西蜀四处逛一逛,所以才能留下来去救你。”
钱浅小声嘟囔:“谁要你救了。”
盛夏的蝉鸣没个停歇,吵得人心里焦躁。
沈望尘买了辆马车,拉着她去吃喝玩乐,游山玩水。
虽然他没再逾矩冒犯,也没再说那些挑逗的话,可钱浅知道了他的心思,自然只想远离。她问沈望尘到底什么安排,他也不说,问他什么时候回大瀚,他就装听不见。
她身无分文,二人又一步不落地跟着他,愣是让她连个尿遁的机会都没有。
沈望尘带她去爬了山,二人坐在山顶崖边看日落。
落霞映照着整片天空,夕阳的余晖为远山的轮廓加了一层金红色滤镜,天地间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美丽。
红光淡去后,钱浅煞风景地问:“你不会以为这样就能把我绑在你身边吧?”
沈望尘望着天边,不答反问:“若有一天我要死了,你会怎么办?”
钱浅轻轻摸着随风摇晃的小草尖,“呃,应该不会怎么办。你是需要我去培一把土吗?”
“我就知道。”沈望尘冷嘲一声,“你连半分好脸色都吝啬于我,又怎会舍命去救我。”
钱浅蹙眉,这哪跟哪啊?
她懒得掰扯,再次问:“已经好几日了,你到底打算何时放我走?”
沈望尘冷笑:“放你走?好让你去找他吗?”
钱浅觉得他真该看看心理医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说:“你现在脑子不清醒,我不与你计较。你还是早些回京都去,等冷静下来,想明白你忍辱负重、图谋多年,究竟为的是……”
沈望尘没等她说完,突然用力将她扯进怀里,凶狠地堵住了她的嘴。
数日来,她待他十分冷淡,分寸感极强,时刻保持距离。他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了。
汹汹的埋怨和滔天的醋意一齐用这个吻宣泄出来,沈望尘肆意压榨她肺里的氧气,撕咬研磨她的唇,似乎想要狠狠教训一下这处吐露伤人之言的柔软。
铺天盖地的气息侵袭了感官,钱浅觉得自己像条被拎出水的深海鱼,时刻都可能窒息而亡。
她挣扎不脱,再次狠狠咬了下他的唇。
沈望尘吃痛松了劲儿,钱浅趁机一把将他推开,重重甩过去一个耳光,“你发什么疯!”
四目相对,紧绷压抑的情绪在二人对视中擦出火花。
拼命克制多日的火山,在这一巴掌的火力加持下,汹涌迸发!
沈望尘用舌尖顶了顶胀痛发麻的腮帮子,“我真是太纵容你了!”
他抓住钱浅的胳膊,扯着她来到崖边,指着下方山涧说:“我现在给你一个选择,要么跟我在一起,要么死!”
“公子!”吕佐惊恐跑上几步。
沈望尘偏头怒吼制止:“你闭嘴!”
钱浅神色无惧,哼笑一声说:“我选死。”
沈望尘居然并不意外她这样选,气得直发笑:“哈,好。”
他松开手后退两步,指着悬崖向她威胁道:“你去死!等你死了之后,我就送你的宝贝妹妹和宋十安一起下去跟你团聚!”
钱浅顿时怒火中烧,揪住他的衣领吼道:“你敢!”
“我有何不敢!”
沈望尘面容狰狞,目光淬火,“你不是凉薄无情吗?现在你再来选一选,是你死带着他们一起去死,还是选择跟我在一起!”
钱浅顷刻间愤怒达到极点,然而看着他执拗疯狂的瞳眸,心情却诡异地平静下来。
“你很在乎我,是吗?”她轻声问,“那你还记得,你对我发过的毒誓吗?”
吕佐心中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
沈望尘见她平静得有些可怕,蹙了蹙眉,没有回答。
见他面露疑惑,钱浅微微勾了下唇角,眼中带着决然的冷意,语气狠绝:“背誓,就要付出代价!”
她说罢猛地拦腰抱住他,以身体为冲撞工具,将他朝悬崖撞去!
沈望尘惊恐瞪大眼睛,恐慌值瞬间达到顶峰,身体于意识之前率先做出反应,回手薅住斜伸到悬崖的一颗小树。
然而,两个人下坠的重力太大,惯性使得他无法一下攥紧,撸着树干的手掌都磨出了血,更加攥不住。
幸而吕佐从先前察觉不妙就冲了过来,在沈望尘差点脱力时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脚又死死勾住一旁的石头,才生生止住了二人的下坠之势!
沈望尘将钱浅拉回崖上,心几乎要嗓子眼跳出来了,按着她厉声喝道:“你疯了!”
钱浅被他按着挣扎不脱,歇斯底里吼道:“对!我本来就是个疯子!我说过!你若敢伤害我妹妹,你所在乎的人必将以最惨烈的方式死在你面前!你不是在乎我吗?那我就拖着你一起下地狱!”
沈望尘方才没想起那个誓言,此刻听到她所言,刹那间肝胆俱裂!
倘若他没能抓住那树,倘若吕佐没能及时察觉,二人刚才定然就摔死了!
她竟打算用如此决绝孤裂的方式,与他玉石俱焚!
钱浅愤懑难当,满是血丝的眼底渗着穷途末路的疯狂和绝望,“你逃得过一次,也逃不过以后的每时每刻!你最好杀了我,看着我死透了!否则,我定会让你尝尝这生不如死的滋味!”
那哀恨恸碎的话语字字诛心,狰狞的双目翻滚着滔天的杀意,沈望尘心裂胆寒,不得不再次给她用了迷药。
直到她不甘地闭上眼睛,二人才双双松开钳制她的手,仿如劫后余生般大口喘息。
吕佐良久也无法平复下心情,看着她的眼角残存的水花,突然悔恨交加。
他早该知道,她的性子强迫不得一点,他怎能又帮公子把她扣下了呢?这分明就是在要她的命啊!
想到这吕佐实在不忍,开口哀求:“公子,咱们,放过她吧……”
“不可能!”
沈望尘断然回绝,神色癫狂而执拗,哑声嘶吼:“有她在我就不是一个人!我绝不放手!”
“绝不放手!”
*
客栈房间里,沈望尘将蜡烛挪到床边,给钱浅蹭伤的手上药。
直至此刻,回想起她决绝的神情,仍然心有余悸。
看着她手上的伤,他不受控地红了眼眶。
“我们之间,为何会落到这步田地……”
次日中午钱浅醒来,发现沈望尘把所有尖锐的东西都收起来了,连根发簪都给她没留,不禁很绝望。
她想过自己很多种死法,唯独没想过会被人囚禁、受尽屈辱而死。
吕佐送来吃食,她一口没动,苦思冥想该如何对付这个疯子。
沈望尘见她不肯再吃东西,耐着性子哄她吃饭,却被她挥手打翻,饭菜撒了二人一身。
吕佐送来干净的衣裳,却没有勇气看她,连头都不敢抬。钱浅趁机去拔他腰间的剑,可惜他反应迅速,没等她摸到剑柄就被挡住。
沈望尘耐心告罄,钳着她的手腕怒声喝问:“跟我在一起,就让你这般生不如死?!”
钱浅眼底恨意昭彰,“我早已生不如死,这世上再无人能强求我!”
“我偏要强求!”
沈望尘抬手撕扯开她的衣裳,咬牙切齿将她扑倒,“你是我的!你休想离开我!”
钱浅连半分挣扎都没有,就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嘴角带着满满的冷嘲:“你以为你可以征服我吗?你以为我会在乎吗?肉身不过是承载灵魂的一个道具而已,与盛水的缸、装货的车一样,无甚区别。”
“沈望尘,你真是一点都不了解我。”
“我怎么可能,会在乎一具皮囊?”
沈望尘僵硬地停住动作。
钱浅继续盯着他说:“我还是那句话,你最好杀了我,否则——”
“我定会让你悔之不及,痛不欲生!”
第155章 地震1 “我知道你伤痕累累,可我救不……
直到夜半子时, 沈望尘还坐在椅子上,支着脑袋看床上那熟睡中的容颜,心里被惶恐填满。
自相识以来, 她从未有过一时半刻受他掌控。
他明知道,对她这样油盐不进、宁折不弯的性子, 他的一切手段都行不通。
可面对她时, 他又总是容易失控, 所有的理智都荡然无存。好像野兽夺食的本能一般, 清醒的大脑被兽性本能占据, 完全控制不住。
老天爷,他该拿她怎么办?
正胡思乱想着, 突然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巨大的响声, 随即整个房间都剧烈地晃动起来。
柱子、房梁开始发出恐怖的动静,似乎是因扭力过大而纷纷开裂破碎。
手边的茶杯直接摔在地上,碎片迸溅在地上。床甚至斜得挪了地方,钱浅更是被摇得从床上直接滚落到地上。
沈望尘想站起身去拉她, 可地面晃动得太厉害,一下子没能站起来。
钱浅摔在地上后就醒了,看着满屋不断四散掉落翻倒的东西先是一惊。
地震!!!
但心惊和忐忑很快平静下来,原来是地震。
她是死于天灾的。
这个结果对她来说, 实在不算差。
斜前方的榆木衣柜晃悠着朝她扑来, 钱浅闭上眼睛。
毁灭吧!她早就累了。
沈望尘勉强站起身, 扶着椅子摇摇晃晃,眼见着柜子砸向瘫坐在地上的钱浅, 他毫不犹豫冲上去抵住那黑色巨物。
一股巨大的力道砸在钱浅身上,却不是木头的硬,力道也不是想象中的剧烈。
黑暗中听到沈望尘的咳嗽声, 钱浅惊愕不已:“沈望尘?!”
沈望尘搂住她的背,咳嗽声里透出一股艰难:“这下,是你欠我的了……”
又是一阵大幅度晃动,好似船只被巨浪掀翻,天旋地转之间,二人一同滑向床下,柜子也不知翻到哪里去了。
钱浅猜,大概是整座客栈都倾倒了。
不久,轰隆翻腾的动静平静下来,周遭漆黑一片,没有丁点光亮,什么都看不见。
钱浅喊着沈望尘的名字摸过去,没有得到回答,直到摸到他的脸,却是一手湿。
是血。
“沈望尘?沈望尘!你醒醒啊!”
钱浅摇晃了他好几下,仍然没有回应,不禁开始心慌:他不会是死了吧?
她赶忙摸索到他胸口去听心跳,心跳还有,看来只是昏过去了,这才松口气。
床下的空间狭小而逼仄,她只能努力把沈望尘尽量放平,细细捏过他全身上下,似乎没有骨头折断,也没有外物刺入的伤口,想来是被那柜子砸到才会吐血。
她挣扎起来四处摸,想要寻找逃生之路,可惜到处都被封得死死的,连床下都只有他们身处的这点地方能待人,靠外一点就有倒下的椅背卡着,一点都挪动不得。
钱浅大声呼救许久也无人应答。
也是,午夜时分的大地震,估计许多人都在睡梦中反应不过来。现在所有人都自顾不暇,哪有人能来救他们呢?
不知吕佐怎样了?
宋十安那里呢?
京都城那么远,应当受灾不重吧?
*
凌云军大营住的都是帐篷,所以地震并未对军中造成什么影响。
宋十安刚回大营不久便遭此天灾,立即连夜组织分派将士们去附近的各个城池相助赈灾。更令他心焦不已的是,不知钱浅如今在哪里,是否有危险。
天刚蒙蒙亮,突然军士来报,说有人送上一封信,写着安庆侯亲启。
宋十安打开,上面只有短短两句话,“她在巴西郡,速来相救。”
宋十安紧紧捏着信纸,心顷刻间就乱了,急急地问:“送信的人呢?!”
军士报说:“那人骑马而来,递了信就急匆匆走了!”
李为心知他心中所想,抬手便拦,“侯爷不可!昨夜才发生地震,若钱姑娘真在巴西郡,信怎么可能半个晚上就送到?何况发生地震,路段定然出现损毁,更不可能这么快送来。这定是陷阱!”
宋十安却根本不管李为的话,喊道:“孙烨!快收拾东西,咱们立即动身!”
李为再度阻拦道:“侯爷您不能去!暗害您的人还没有抓到,您不能冲动啊!”
宋十安双目通红:“就算只有万一的可能,我也非去不可!”
李为见阻拦不住,又赶忙道:“就算您去了又能如何?此次地震西蜀最为严重,您与孙烨只有两个人,巴西郡那么大,您要如何找人、如何救人?”
宋十安一时心急被冲昏了头脑,经李为提醒才冷静下来。
他思忖片刻道:“我朝刚与西蜀签订友好盟约,眼下西蜀遭受天灾,我军自当就近前去救援!你立即向朝廷拟奏,凌云军自请援助西蜀。叫两名军医,点一千轻骑,卸甲,随我一同进入西蜀!”
西蜀边城守军见浩浩荡荡的千骑人马都吓坏了,以为大瀚要趁人之危吞并西蜀,临近了才发现,千骑人马未配一刀一枪。
老守将得知凌云军主帅安庆侯亲自率军来前救援,感动得热泪盈眶,赶紧把人放进来了,还派了两个人给他们带路,又派人去王宫禀奏,免得他们师出无名。
宋十安一行人越走越心惊,到处都是断瓦残垣,比他们大营所在地方严重许多。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西蜀房屋大都是木质的,被救出来的人只要没受太重的伤,至少能保住性命。
道路被震下的山石阻挡住,行进艰难。
宋十安只能一边安排人清障,一边继续前行。
*
不知睡了多久,钱浅醒来后仍处在那片漆黑中,她再次去摸沈望尘的脉搏和心跳,都还有。
她有些茫然地瞪着眼睛,察觉不到外面有半点人声。
沈望尘终于醒来,眼前漆黑一片,抬手却发现只有半臂的空间。他想到昏迷前发生了地震,还以为自己在棺材里,紧张地去拍头顶的木板,大喊:“逍遥!逍遥!”
“我在。”钱浅答。
沈望尘忐忑的心瞬间踏实下来,寻声去摸她的手紧紧握住,“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钱浅没有挣扎任他握着,轻声说:“我没事,没受伤。你呢?”
沈望尘动了下身体,浑身疼得好像骨头都碎了,却只说:“没事,还能动。咱们这是在哪?”
“床底下。”
“咱们还在客栈里?吕佐没来救咱们吗?”
“客栈大概倒了,吕佐应该也被埋在下面了。”
沈望尘惊愕不已,“就是说,咱们可能要被困死在这里?”
“嗯。”钱浅淡淡应了一声,补充道:“看这个震幅强度,西蜀应该有许多地方都损毁严重。咱们没有食物和水,顶多能撑三天,大概是等不到人来救了。”
沈望尘久久没有发声。
黑暗中,时间的流逝仿佛变慢了,久到钱浅觉得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沈望尘才轻笑出声。
“真奇怪。有你在身边,哪怕是最坏的事情发生,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钱浅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何要救我?你若自己逃命,大概还有一线生机。”
沈望尘似乎又笑了下。他语气轻快道:“你说过,今生不欠,来生不见。我偏要你欠我的,来生也要与你纠缠在一起。”
钱浅不说话了。
沈望尘继续逗她:“虽然不是你亲手杀的我,但你也算如愿了,怎么还不高兴?”
钱浅无奈道:“为我而死和被我杀死还是有区别的。”
沈望尘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声,似乎很得意。
他笑够了又问:“我知你性子凉薄,可你终究并非完全无情。既然宋十安能进你的心,为何我不行?”
“论凉薄,谁能比得过你?”
钱浅讥诮道:“对女伴温柔体贴;对友人细致周全;对皇子皇女们更是热情付出;和谁相处都让对方如沐春风。所有人都对你赞不绝口,可你真正在乎过哪一个?”
她不能他回答,继续道:“众人不过是因这样或那样的价值,能为你所用,一旦威胁到你的利益或让你察觉危险,你便会毫不留情断绝关系。人前热情洋溢,转身就可能抹杀对方。论凉薄寡情,还是你更高一筹才对。”
沈望尘被她轻易揭下面具,却并不恼怒,反而很愉悦:“我就知道,你能懂我。”
钱浅无情道:“我懂你,是因为我对你是向下兼容。”
“何为向下兼容?”
“你觉得我能与你共情,觉得我懂你,是因为我比你站得更高。就像你能看穿那些人,就会知道怎么能让他们觉得舒服、让他们觉得被理解,然后视你为知己。而他们却看不穿你笑脸下的底色,自以为与你很亲近。”
“那你跟我不是一样的么?”
“不一样。你对他们是降维打击,是想利用他们实现自己目的。而我对你没有目的,所以我对你是向下兼容。你奸诈,我淳朴。”
沈望尘觉得好笑,“你能比我好到哪去?吕佐说你杀人时面无波澜、心如止水,没有惧怕、也不见狠厉,好像在你手中逝去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随手摘下的一片叶子。如此面若观音心如蛇蝎,不把人命放在眼里,与我不是绝配吗?”
钱浅懒得反驳,也不说话。
沈望尘等不到回答,又说:“逍遥,你不像你自己以为的那样冷漠。就算你平等的逃离每一个人,想跟这世间撇清一切关系,可你还是会领养绵绵;会收留夏锦、陈亦庭这样的罪民;会引导宥川学好、鼓励姚菁菁、开解徐芷兰……”
“逍遥,如果有一个人能成为你的例外,那个人,能否是我?”
黑暗中,沈望尘握她的手不自觉有些用力,似乎很怕听到否定的答案。
钱浅不想骗他。
可沈望尘短短二十余年的生命,从未被爱温暖过,临终等死的时刻若再拒绝他,好像又太过残忍了。
沈望尘见她不说话,又故作轻快地补充道:“大不了,等你想毁灭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就算拼上性命也一定助你!行不行?”
“沈望尘……”
钱浅的声音带着深深无力和疲倦,“我知道你伤痕累累,满目疮痍。可我并未比你好到哪儿去。”
“我救不了你。”
被握紧的手,力道渐渐轻了,却终究没有放开。
良久,黑暗中再次传来沈望尘的声音:“那就一起堕落吧!”
*
废墟中漆黑一片,昼夜不分。
二人醒了睡,睡了醒,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
沈望尘嗓子干的像着火了一般,滚动喉结吞咽口水,却好像咽了口火,把嗓子灼烧得更疼。
他伸手去摸钱浅,勉强撑着精神推了推她,“逍遥……”
钱浅早就没了力气,渴得都快说不出话了,用微弱地声音说:“省点力气吧……”
沈望尘这才想起来,地震前她已经一整日没吃东西了。他艰难地笑了下,自嘲道:“看来,你我二人就要葬身于此了。”
她没回应。
沈望尘过了一会儿又问:“你觉得,这里像不像一口棺材?”
她仍未回答。
沈望尘又推了推她,忍着肩背上的痛楚,将她扯进臂弯里又叫了几声,没得到回应。
他抚摸她的脸,轻轻亲吻着她的额头,喃喃道:“这样死在一起,也挺好的……”
*
钱浅迷迷糊糊再次有了意识,只觉得神智都快消散了。
黑暗中,她推了沈望尘好几下,都没有反应。凑近去听,连呼吸都已变得十分微弱,显然就要撑不下去了。
钱浅抬手摸向头顶。
先前尝试寻找出口时,她摸到了几片陶瓷碎片,就把碎片放到了头顶,以备最后的时刻。
如今,最后的时刻终于到了。
她选了一片带尖的碎片,摸索着掰开了沈望尘的嘴,用陶瓷碎片大力割开手腕,随即将伤口放到他的嘴上。
不知是不是因为濒死了,连碎片割破手腕的痛感都不像十二岁那年强烈。
片刻之后,她感觉到沈望尘的喉咙微微滚动,有了吞咽的声音,轻轻笑了。
沈望尘,不管你能不能活下去,我都不欠你了……
*
宋十安一路疾驰,昼夜不眠,在损毁严重的路段还要跟军士们一起搬开落石。好不容易穿过重重障碍,在第三天下午来到破败不堪的巴西郡,心瞬间就凉了。
巴西郡受灾相当严重,半数城镇都已变为废墟。
在自然的强大力量之下,人类是那样渺小和不堪一击。
一路经过受灾严重的城镇,他都会留下些军士去救人,最终跟他来到巴西郡的人数不足一百。
眼见日头已西斜了,宋十安急急分散众人去找客栈废墟。
不一会儿,有军士来报,说有人说知道郡王和逍遥姑娘在哪。
宋十安急急带人跑过去,那人满身狼狈,对宋十安行礼,“宋侯……”
宋十安焦急不已:“你知道他们在哪?”
那人连忙说:“去大营给您送信的就是我,吕佐公子说交给大营守卫即可,送到就走。我离开时他们就住在这个客栈,我也刚赶到不久,可整座客栈都塌了,我喊了好一会也没找到人。”
宋十安瞪着猩红的双眼下令,“快找!就算客栈掀个底朝天,也要把人找出来!”
众人立即动手开刨,宋十安与孙烨也跟着一起翻动废墟。
吕佐是第一个被找出来的,困在椅子和柜子的夹角下。人昏迷着,但还活着,只有些磕碰伤。宋十安猜测他住的与沈望尘不会远,缩小了范围。
外面巨大的动静吵醒了沈望尘,嘴里满是铁锈味儿,但嗓子犹如刀割的痛楚却得到一丝缓解。他艰难地动了下头,才发现是有个东西压在脸上,把半张脸都压麻了。
伸手去扒下那个东西,发现那是只手,顺着摸过去才意识到是钱浅的,人正趴在他怀里。
沈望尘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涌上一抹喜悦,伸手去摇怀里的人,“逍遥,有人来救我们了……”
然而触摸到钱浅的身体,不寻常的温度让他心头一紧。
她好凉。
“逍遥?逍遥?”
沈望尘声音发颤,抬手摸到刚才扒下的那只手腕,滑腻黏稠的触感下,摸不到一点脉搏。
呼吸在顷刻间就乱了节拍,他用尽力气去拍打头顶的床板,“来人啊!有没有人啊!快!这里有人啊!”
孙烨耳朵灵敏,第一时间发现了下面的声音,立即喊道:“这里有人!快!”
众人七手八脚扒开废墟,搬开歪斜的床,终于看到二人。
沈望尘仰面躺着,脸上、脖颈间满是黯淡发黑的血渍。
钱浅趴在沈望尘臂膀上,一动不动。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沈望尘本能地遮住了眼,却根本顾不得别的,用沙哑的声音急切喊道:“救她……快救他……”
“军医!快!”
宋十安急急上前,将钱浅翻过身,却注意到那纤细的手腕处,有一道血肉模糊的伤痕,血已快凝固了。
他瞬间心裂胆寒,“浅浅……浅浅!你不要吓我!”
军医蹲下看到那伤痕,赶紧捉了另一只手去摸脉搏,又伸手去探了她的脖颈,随即又翻了下眼皮,神色惶恐地说:“侯爷,这位姑娘,已没了气息。”
宋十安仿如五雷轰顶,劈愣在原地!
周遭一切声音骤然消失,只能听到脑海中拉长的嗡鸣声。
沈望尘顾不得光的刺眼,一把抓住军医的衣角:“你说什么?!”
那通红的双目被光刺得直流泪,流出的液体似要带出鲜血的颜色。
军医被所有人的目光聚集,感觉沈望尘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了,赶忙解释道:“看这位姑娘的样子,似乎是给郡王喂了她的血。”
沈望尘这才看到钱浅的手腕,抬手抹了下嘴,看到那干涸发暗的血渍,恍然明白嘴里的铁锈味儿是怎么回事!
军医继续道:“寻常人这样不吃不喝近三天,尚且难以支撑。这姑娘身形薄弱,又割血救人,自是,撑不下去的……”
沈望尘浑身血液冲上脑袋,几欲冲破天灵盖!
割血救人?她竟然……!
宋十安整个人都垮了下去,只觉得眼前的世界轰然倒塌,在顷刻间土崩瓦解,只剩满目死寂。
此时联想到她笃定的命运天定之言,那些对话便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你说过,你不会再寻死了。”
“我真没骗你,我保证不会再寻死了。我说的意外,就是天灾、人祸之类的。”
原来她说的是真的。
宿命如此,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抵抗!
宋十安心痛得难以呼吸,捂着心口难以喘息:“不!不会的!军医,你快用些药!快啊!”
军医从未见过统领十万大军的安庆侯这般失态,神情无措,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侯爷,这,这……”
宋十安泪水涌下,崩溃地大吼:“你快救她啊……”
军医垂下头,“侯爷节哀,姑娘早已气绝……”
宋十安紧紧抓着钱浅毫无生气的手贴在脸上,越哭越哀伤,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令人不忍再听。
“不……不要……”
“浅浅……别走……”
“别这样……不要这么就走了……”
“求你,我求求你……”
沈望尘眼里渗着血丝,像失了魂一般枯坐着,明明是炎炎夏日,却只感受到极度的寒冷和绝望。
周遭垂头呆立的众人,满是哀戚肃穆。
她样貌生得清冷,一动不动躺在那像,被打破的精美白瓷,有种岁月如轮,被轰然碾碎的破损之美。暖色斜阳映照在那白净如雪的脸上,为那清冷的容颜平添一抹平和与安宁。
“浅浅……求你醒过来……我求求你……”
“说出来你一定不信。我早就寻死过,可我好像有不死之身,无论如何都死不了。别说你不信,连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这话跟谁说,谁都得觉得我是个疯子吧!”
痛彻心扉的哭声突然止住,宋十安猛然抬头:“军医,为她处理伤口!立刻!孙烨,去找个安全的落脚处!快!”
军医不敢违抗军令,为钱浅缝合处理好伤口,孙烨已寻到了个稳固的砖瓦房,立即整理好床铺。
宋十安把钱浅放到床上,好像魔怔了似的,端着水碗一勺勺给她喂。
怎么可能喂得进去呢?
清水从嘴角溢出,更彰显床上的人已是一具毫无知觉的尸身。
孙烨眼泪止不住地掉,想劝慰几句却又张不开嘴。
军医给沈望尘看了伤,他伤得不轻,整个肩背都肿起来了,还断了三根肋骨,虽性命无碍,但没有及时救治,恐怕会留下隐患。
沈望尘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靠坐在椅子上,看着床上无知无觉的人,觉得神魂都被狠狠捣碎了。
她太狠了。
她终究做到了,让他在乎人,以最惨烈的方式亡于他面前……
她怎能……对他如此狠绝?
宋十安走火入魔一般,就算喂不进去还是不断去喂,水溢出来他就擦,擦完了继续喂。
他还不停让军医来诊脉,就算每次结果都一样,也还是坚持去叫。
吕佐没受伤,只是缺水缺食,喝了水后精神就恢复许多,连忙问:“郡王呢?钱姑娘呢?”
“在,隔壁……”
那人将他扶过去,吕佐看到沈望尘,脸上才刚刚露出松弛之意,就听军医劝慰:“侯爷,姑娘气息已断,再怎么摸脉也没用了!”
吕佐如心灌寒冰,五脏俱僵,双膝一软就瘫坐在了地上。
她……死了?
“你胡说!她会醒过来的!她一定会醒过来的!”
宋十安痴癫嘶吼,声声泣血带泪,转而又捧着钱浅的手贴在脸上,努力将自己的体温传递到她身上,沙哑的嗓音和着不断淌下的泪水诉尽哀伤。
“浅浅,求你,醒过来……”
“不要这样走,你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浅浅,你醒一醒,求你别走,我求求你了……”
床上静静安睡的女子肌肤白若冷瓷,秀发凌乱地铺在床上,看起来凄美而破碎。
最后的日头彻底消失在平地线,但天色并未黑透。
平地起了一阵风,油绿的树叶飒飒作响,细细密密的声音彰显着夏日的盎然。
所有人都明白,她就犹如被地震掀断根茎倒下的小树,随着落山的太阳,一同离开了这个世界。
只有宋十安一人还抱着莫须有的希望,好像只要把她种回去,她就会随着明早的朝阳一起,重新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