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地震2 死而复生
彷如时间静止, 无尽的死寂在每一寸空间沉沉堆积,压得屋里四人连喘息都发不出声音。
然而这片死寂却乍然被一阵咳嗽打断。
床上的“尸身”突然动了,剧烈的咳嗽将堆积在嗓子眼的水全都咳了出来, 随即胸膛恢复起伏。
一瞬间,万物恢复色彩。
吕佐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沈望尘更是震惊地一颤, 竟从椅子上了摔下去, 若非身上剧烈的疼痛提醒着, 他真的会以为这是在做梦!
只有宋十安大喜若狂, 大声朝外喊:“军医!军医!”
军医无奈地再次面对那具“尸体”,不料那尸体却睁开了眼睛, 吓得心肝直颤!呼吸竟然恢复了, 脉搏也有了,只是十分的弱。身为医者,他的震惊比另外几人更甚,表情几乎像见鬼一样!
“这怎么可能?这, 这不可能啊!”
宋十安推了一把傻呆住的孙烨:“快去煎药!端吃食来!”
她虽睁着眼睛,呼吸也恢复了,但对外界的声音和画面完全没有知觉和反应。所幸身体尚有求生的本能,虽然缓慢艰难, 但宋十安喂下的粥和药也还是咽进去了。
她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对宋十安的呼唤全无回应, 连眼珠也不曾转动一下,让宋十安惶恐不安。
军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毕竟他没见过“死而复生”的人,以至于开始怀疑是不是被鬼上了身。
一个时辰后,她再次闭上眼睛。
军医诊着脉说, 虽然脉搏虚弱,却没有大碍,沈望尘紧绷的神经一松,直接晕过去了。
天将蒙蒙亮时,钱浅再次醒来。
两世记忆纷沓而至,前世今生在眼前一幕幕上演,将她的灵魂割裂撕扯成两半,中间连着血肉。随后那些画面尽数混杂在一起,不由分说强行融合,一整个血肉模糊。
她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在哪。
她惊惧缩起身体,吓得浑身发抖,想要逃离可怕的宿命,摆脱这永无休止的轮回。
“浅浅……”
宋十安一直守在她身边,见她醒来刚刚露出喜色,谁知她却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骇人的画面,吓得瞪大双眼,双手捂着嘴巴,泪如泉涌。
“浅浅?!是我啊,我是宋十安!”
然而她好像听不见似的,全身蜷缩成一团,抱着脑袋往床角缩去,不停的哭。
宋十安心疼得红了眼,抱住那瑟缩的一团,才发现她整个人颤抖得十分厉害,指尖凉得像三九寒天的雪。
他只能紧紧抱住她,不停安慰:“浅浅,没事了没事了。咱们已经在外面了,你得救了,不会再有危险了……”
那声音飘飘忽忽,钱浅分辨不出在说什么,但他的怀里好暖,有种让人心安的气息。
她渐渐安静下来,虽然还在流泪,但总算不抖了。就这么靠在宋十安的怀里,慢慢睡过去。
晌午时分,沈望尘被一阵凄厉的喊声惊醒。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死了,却非要留下我一个?!”
那熟悉而陌生的声音让他刚醒来的心突突直跳,挣扎起身大喊:“吕佐!吕佐!”
吕佐跑进屋扶住他,沈望尘抓着他问:“怎么回事?是她吗?她怎么了?”
“她,她……”吕佐实在不知该怎么说。
沈望尘急不可耐地推开他,踉跄来到她房门外。可孙烨和凌云军守在门外,拦着他不许他进。
“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们都死了……所有人都死了!为何偏偏留下我!”
那凄厉的质问声里带着强烈极致的怨恨,惊得门外几人错愕惊惶,互视着对方不敢吭声。
钱浅豆大的泪珠不断往下落,神情崩溃而绝望,揪住宋十安的衣襟崩溃地嘶吼道:“为什么我不行!为什么我不行!”
宋十安想起她曾经说过,每一次寻死都会重新经历家人惨死在眼前,她前世还因此疯了三年!
他无措地按住她的肩膀,急切唤道:“浅浅,浅浅你醒一醒!那些都过去了!这次不一样了,你还有妹妹,你……”
“我妹妹死了啊!”
钱浅双眸犹如要流出血泪,哀恸凄吼:“她就戳在那半截树枝上晃……她还那么小,她还那么小啊……”
宋十安滚下眼泪,努力试图唤醒她:“浅浅,不是的,不是的!”
钱浅完全听不进去,凄哀地哭喊:“她就死在我眼前,她死了!我爸爸的头都变形了,妈妈滚落出车外,全身的骨头都撞碎了,抬都抬不起来……他们死得那么惨,为什么我不能死!我早就该死了啊!”
那哭声如濒死的悲鸣,宋十安疼得肺腑拧成一团,紧紧抱住她说:“不是的浅浅!那些都过去很久很久了!这一世是绵绵,你妹妹是绵绵!她活得好好的,就快要成亲了!你把她保护的很好,你做到了!”
绵绵的名字唤回了钱浅的一丝神智,只觉得神魂生生被撕裂成两个,但终究与眼前的世界难以融合。
她彷徨哭泣,不知所措,更不知该如何面对。
宋十安往粥里加了些麻沸散,哄着她吃下,让她陷入沉睡。
他也不知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但她说过,那三年里她大多数时间都在服用一种药物,类似于麻沸散,让人安静不折腾。
从前他无法想象,为何要给活人长期服用那种东西?这两日总算明白了,比起让她崩溃自毁,睡过去似乎是唯一的办法了。
凝望着她安静的睡颜,宋十安心乱如麻,有生以来第一次生出无力感。
她说的都是真的。
她有过前世;她的家人全部惨死在她面前;她会死而复生所以求死不能,全是真的!
那么她活不过二十一岁会不会也是真的?他该如何做,才能帮她抵抗既定的命运呢?
见宋十安走出房间,沈望尘终于得着机会,急切追问:“她究竟怎么了?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宋十安思绪纷乱,烦闷不已,命道:“来人!带郡王去休息,不得再靠近此间半步!”
*
沈望尘和吕佐被禁止靠近钱浅的房间,时不时就听到屋里闹出的动静,却连见都见不到。
吕佐偷偷查探,竟看见军医给钱浅的吃食里下麻沸散,吃惊又茫然。难道宋十安也是个求而不得的嗔痴之辈?那他岂不是将羊送入虎口了?
沈望尘认定宋十安居心叵测,可他的人在这次地震中死伤惨重,只能命吕佐暗中去调派人手,打算硬抢。
西蜀王庭派来救援巴西郡的人姗姗来迟,得知大瀚安庆侯亲自带军前来,已救了不少人,特来请见感谢。
宋十安去会见西蜀官员,沈望尘抓住时机,带吕佐和几个调来的侍卫冲进屋里就要抢人。
吕佐纠缠住孙烨,沈望尘钻进屋里,竟见钱浅双手被布条绑着,俨然是被囚禁了!
“逍遥!”
沈望尘冲上去想给她解开绳子,谁知钱浅扬起带着诡异神情面庞,口中尽含期待:“你来杀我了吗?”
沈望尘突然寒毛耸立,“你胡说什么?我来救你!”
钱浅却伸手抓向他手中的刀,吓得沈望尘一个回身避过,薅住她的领子喝道:“你疯了!”
“杀了我!快杀了我!现在就杀!”
钱浅丝毫不见从前的平静淡然,语气急切而疯狂,“你把我的头砍下来,肯定就不会再活过来了!要么你把我烧了!烧成灰!这样肯定能行的!你动手啊!快动手啊!”
沈望尘鸡皮疙瘩抖了一地,顿时方寸大乱,绳子也不解了,揪着她的双手向外走:“少跟我装疯卖傻……跟我走!”
宋十安得到报信儿急急赶回来,直接动手砍伤两个人,冲进屋里。
沈望尘本就不敌宋十安,又有伤在身,完全不跟他动手,直接反手捏住钱浅的脖子,朝他威胁道:“不许过来!”
宋十安果然止步,惊恐地叫道:“别伤害她!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沈望尘捏着钱浅的脖子,看似凶狠,却不敢下重手。听到宋十安这样说,他眼中涌现出凛冽的杀意:“若我要你的命呢?!”
“可以!”宋十安毫不犹豫扔下兵刃,张开双手束手就擒,“我的命给你!不要伤害她!”
沈望尘突然觉得有些荒谬,他给她下药囚禁她,却又愿意为她去死?他竟也是个疯子!
虽然他真的很想动手,可他不敢当着钱浅的面杀宋十安,于是说:“叫你的人备马,我要带她走!”
宋十安急道:“你不能带她走!就算她想跟你走,也要等她好起来!”
沈望尘讥道:“什么叫好?被你囚禁到不再反抗吗?我立刻就要带她走!否则就鱼死网破,大家一起死在这儿!”
钱浅被掐着脖子,脸有些涨红,含混不清地说:“杀……我……”
宋十安急疯了,额角青筋绽出,崩溃地吼道:“你为何要如此对她?!她已经为你死过一次了!你怎能如此对她!”
“什么?”沈望尘浑身一震,看了一眼的在他手中摇摇欲坠的钱浅,“你说什么?!”
宋十安红着眼圈,声音发颤:“她那日为救你死了!你亲眼所见!她真的死了!”
沈望尘强撑的力气突然溃散一空,手上不由自主就松了力,就听解除桎梏的钱浅对宋十安哭求道:“让他杀了我吧!求你,让他杀了我!”
宋十安却红着眼睛恳求她:“浅浅,再坚持一下。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沈望尘心乱成一团,顿了片刻,突然抬手捂住她的口鼻,对宋十安说:“我要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十安别无选择:“我说!我全都告诉你!”
*
叫停了外面的打斗,沈望尘搂着昏睡过去钱浅坐在角落,防备地盯着宋十安。
“看在你不顾安危去山寨救她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绝不能再伤害她,也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沈望尘微微眯眼,应承道:“好,我答应你。”
宋十安的目光落到钱浅脸上,柔情中又透出一种深沉的忧郁,默了默才说:“她与咱们不一样。她是活了两世的人。”
“你,说什么?”沈望尘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什么叫,活了两世?”
宋十安抬眸问:“你认识她这么久,不觉得她的聪慧才华都远超常人吗?她十二岁破格参加会试,获得头名。我舅家表弟、大瀚首位连中三元的状元江远山,是她亲自教授出来的。还有那些天籁乐曲、曼妙舞姿,还有她话本中的博学广识,应该出自一个年仅十几岁的姑娘之手吗?”
沈望尘知道她才华横溢,但并未深想过,“你的意思是……?”
“一切都是因为,她比常人多活了一世。”
宋十安娓娓道来:“据她所说,她前世是位官宦人家的千金,家庭和睦,本该拥有大好前程。不料变故突发,他们一家人的马车跌落山崖,她的父母、妹妹都惨死在她眼前,只有她一个人侥幸活下来。因家人死状过于惨烈,她遭受打击疯了三年,好不容易支撑过来,却……再次遭逢意外。她被车撞下断桥,跌入河中,就此殒命。”
“怎么可能?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沈望尘完全不相信,一脸狐疑盯着他:“你以为你鬼扯一通,我就会相信你吗?你囚禁她、给她下药,这些都是你编出来的!”
对于他的反应宋十安毫不意外,“我也不愿相信这么荒谬离谱的事。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这只是她的一场噩梦!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他声音不禁哽咽:“她自出生就带着前世的记忆,原本也想精彩活一场,好弥补前世的遗憾。可亲人再度接连亡故,她又一次亲眼看见父亲的死状,拼尽全力也没能挽救回母亲的性命,世间又只剩了她自己。因此她笃定,她只是在重复前世的命运。”
“她十二岁时就想终结此生,尝试寻死过三次,可每次都活过来了。”
宋十安擦掉滚落的眼泪,目光停在她的手腕上:“我真想那些都是她的醉话,可当初给她看诊的郎中亲口证实,她割开手腕后明明没了气息,不久后却又恢复脉搏。她的血虚之症,便是那时割开手腕失血过多所致;而寒症,则是因冬日投河在水中覆溺太久留下的病根……”
沈望尘想到她手腕上的的那道疤,震惊地张开嘴巴,久久不能言语。
那手腕处此时还缠着白色的布带,是为救他割血而伤……
“这次她为救你又死了一次。而她每次死而复生,都会重新经历一遍过去,承受曾经的家人再一次惨死在她眼前。也正因如此,她才会经受不住变成这副模样,一心求死……”
最后四个字,宋十安几乎不忍说出口,只能紧紧抿住唇克制情绪。
“这……怎么可能?”
沈望尘的理智不允许他接受这种荒诞的说辞,可心里却莫名觉得,她那些难以理解的行为和话语,在这一刻全部都有了解释!
宋十安说:“你亲眼所见。她没有呼吸、也没有脉搏了,那时她真的死了。她前世最终死于二十一岁,她因此认定自己今生也活不过这个年纪。她把绵绵安排好,看到绵绵有了归宿,才会离开京都。她只是想,独自一人等待自己的结局……”
沈望尘疼得肺里直发酸,愕然发问:“你是说,她活不过二十一岁?”
“我不知道,是她这样认定。”
宋十安凝望着她的眉眼,心疼的抑制不住眼泪。
“她笃定箭一定会袭来,但不知会在何时袭来、从何方袭来。所有人都喜欢她从容不迫,沉静淡然的性子,但其实她比任何人都惶恐不安。可她的情绪没有落点,无法向人倾诉,亦无法寻求帮助,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恨谁,就只能逼迫自己一直保持镇定,以便随时迎接箭袭来的时刻。”
沈望尘无法呼吸,不得不张开嘴,大口吸气来缓解肺腑的窒息感。
“我从未想过囚禁她,更不可能伤害她。她曾对我说,在她前世疯掉的三年里,经常使用一种能让人安静下来的药,与麻沸散有些像。我只是怕她会自绝性命。”
“命运反复侵蚀她的身体,折磨她的意志,强迫她重来一次又一次。”
“她一直在破碎,一直在枯萎,但即便崩毁再多次,也终会重建。”
“所以郡王,我不能放任她就这样跟你走。等她好起来,若她选择跟你离开……”
“我,绝不阻拦。”
沈望尘精神受到巨大冲击,上齿下齿不自觉地龃龉着,显然痛得说不出话来。
他浑浑噩噩走出房间,觉得一切都太不可思议。
她的故事不可思议,而自己,竟然心甘情愿将人交到宋十安手中,更加匪夷所思!
连吕佐的追问都没回复,兀自将自己关入房间。
这么荒谬离谱的故事,他居然信了?
他又不是个傻子,怎么能信呢?
可……他能不信吗?
“沈公子或许不知,我四海无可归之地,九族无可倚之亲,留余地何用?”
“生在地狱,死有何惧?”
“终不羡人间,人间日似年。”
“因为我在吃苦。活着就够苦了,我还要吃药,连吃的东西、吃多少都要管,真是活得够够的了。”
“你有什么资格安排我的人生?”
“若你敢伤害我妹妹,便会所求皆落空,你所在乎的人必将以最惨烈的方式亡于你面前!”
“诸天神佛在上,请保佑我,永不超生!”
“人人都渴望神明救世人,你又怎知,人类的痛苦磨难不是神明降下来的呢?”
“一个人把所有极致的感受都体验完之后,就会觉得活着没意思了。”
“宿命既定。未到时机,想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没有执念。生也不拘,死也不惧。只盼今生不欠,来生不见,如此而已。”
“你在可怜我?”“我哪有资格可怜别人。”
“跟谁怄气呢?谁敢惹你,告诉我,我帮你去教训他。”“老天爷。”“我说真的呢!没跟你开玩笑,我真去帮你教训。”“我说的也是真的。”
“其实你不用去证明什么的,更不用去讨好谁。视角放到生老病死上,许多不平、不甘,其实没有多大所谓。活在哪、死在哪都不重要。”
“绵绵能好好的,幸福开心的活着,对我来说很重要。”“比命都重要?”“嗯,比命重要。”
“那你就没想过,将来要怎样过?找个何等身份、何等品貌的夫婿?”“我没有将来。”
“孤单、无依无靠那种东西,我早就不怕了。”
“我真的搞不懂,你到底想要什么。”“你总是把问题想的太复杂。有没有可能,我就是什么都不想要啊?”
“我会替你讨回公道的。”“这世上,没人能给我公道。”
“既然你有意于他,又为何要推开他!”“我没有时间了。”
“我早已生不如死,这世上再无人能强求我!”
曾经的对话犹如一把把利刃,汹涌而至,刀刀穿心。沈望尘只觉得耳内阵阵轰鸣,胸口疼痛欲裂。
原来,她不肯吃苦味的东西,是因为受了太多的苦!
她不惧死,是因为她一直在苦苦等待着死亡降临!
她逼他发的誓言,是她亲身经历过的、这世上最残忍的惩罚!
她看似无坚不摧,实际早已片片尽碎!
他一直不懂,像她那样看破生死大关,豁达洒脱之人,却为何总是那样丧气颓废。此刻方知,是因苦寻不到解脱。
他终于明白,她的平淡沉稳,是长久挣扎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困境中,把喜悦、愤怒、敬畏、期待、厌恶、恐惧等等一切情绪,全部都消磨殆尽了。
而她疏离冷漠,难以与人建立深切连接,同样是因为泯灭掉了太多情感,才会难以给出寻常人该有的反馈!
“沈望尘,我知道你伤痕累累、满目疮痍。可我并未比你好到哪去。我救不了你。”
脑海中响起二人在废墟下的最后一次对话,沈望尘不禁用手捂住脸,呜咽哭泣出声。
天呐!
他对一个在枕头下放匕首、连睡觉都保持防御姿态的人都做了些什么啊?!
她早已千疮百孔,支离破碎,他还要用她对这世间仅剩的念想去胁迫她!
他踩在她的碎片上,把她碾成了粉末,还要怪她没有心,不肯接受他的情意!
她该有多恨他?为了不欠他,为了来世不再相见,她宁愿把命还给他!
他真的,亲手把她逼死了……
*
沈望尘终于绝了痴缠的妄念,不再想把她强留在身边了。
他每日站在房间外,远远地望着宋十安耐心安抚她,终于意识到,宋十安于她是不同的。
她的隐秘只有宋十安知晓,那样茫然无助的一面,也只有在宋十安面前才会显露。
那次她以为绵绵死了,受到冲击陷入疯魔,却仍在拼尽全力誓要杀了白萍,与裕王拼个玉石俱焚。她永远都是镇静、冷漠、强横的模样,哪怕面对皇太女,也不肯低头落到下风。
可她却会在宋十安面前露出脆弱、彷徨的,也会宋十安的怀中安静下来。
而宋十安也会耐心地牵住她的手,如同引领着迷途的羔羊,找到回家的路。
事到如今,一切只能怪自己。
她从未对他说过谎,可他只沉浸在自己的谋算里,从未分出心思去探寻过她的隐秘。
最终,他强迫了他心爱的姑娘,又被她以命挣脱,从此与他再无瓜葛。
第157章 洮源县1 只要你愿意,我永远都在。……
钱浅渐渐恢复理智, 不再一心求死,回到了往常平淡如水的模样,却比从前更加寡言。
她成日一声不吭, 只有在面对宋十安时,眸中才会露出一两分神采。
又一次失血过多, 她的身体虚弱得连多站一会都会头晕眼花。军医说就算好生将养, 只怕也寿数难长了。宋十安不愿相信, 记录下军医所说补品, 命孙烨给京都去信采办。
与此同时, 沈望尘提出告辞。
宋十安心中忐忑,自从钱浅恢复理智后便不再依赖他了, 他很怕她会与沈望尘一同离开。
用饭时, 他给她夹了块肉,轻声说:“浅浅,郡王要走了。”
“嗯。”钱浅应了一声,夹起那肉送进嘴里。
宋十安不知道她这反应是何意, 沉默一会儿忍不住又说:“浅浅,我不会勉强你的心意,但也绝不会伤害你半分。我对你的心意,比他的更拿得出手。”
钱浅愣了一下:“我知道。”
宋十安不知这算不算回答, 小心翼翼地问:“那你, 会跟他走吗?”
钱浅这才明白, 宋十安以为,山寨那次是她主动跟沈望尘离开的。
得到否认的答案, 宋十安终于放下心来,低头忍着笑,又给她夹了一块肉, “只要你愿意,我永远都在。”
钱浅双颊苍白不见一点血色,但深褐色的眸子亮起了星星,她没有抬眼看人,只是腼腆地点点头。
吕佐拎着简单的行囊,跟沈望尘一齐望向屋子里,谁都没动。
宋十安走来,对他说:“她不愿同你走。你可以去道个别。”
沈望尘猜,她大概是不想见到自己的,收回目光轻声道:“不了。你照顾好她。”
一念起,天涯咫尺;一念灭,咫尺天涯。
沈望尘翻身上马,驱马离去,渐行渐远的身影带着孤寂和无尽的落寞。
*
距地震发生时已过去十六日,人们开始进入灾后重建工序,凌云军为救援而来,也该准备回去了。
宋十安问钱浅:“你,可愿先与我一同回大营?”
钱浅心有迟疑。
她眼下的确无处可去,身上也没钱,且不说身体状况不足以支撑她卖艺养活自己,就说西蜀遭遇这场天灾,人们哪还有兴致去消遣玩乐呢?
见她面露踌躇,宋十安更加小心翼翼,“你现在身体太弱,我实在不放心。你若不想见我,我可以将你安置在洮源县住下,等你身体养好些,再做打算也不迟。”
钱浅点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宋十安眉梢舒展开,“求之不得。”
回边境大营的路上,宋十安怕她一个人骑马会头晕摔下来,坚持与她同乘。
每行一段路,就会停下来休息。宋十安总是贴心地充当人肉扶手,站在马旁边抬起手臂举过去,让她扶着下马,规行矩步不敢逾越半分,尽显君子之范。
在一众军士们嗤嗤的窃笑声中,钱浅苍白面色竟也染上一层淡粉。
说实话,钱浅真的不知该跟他如何相处。
先前在琼华楼,她故意摆出青楼女子做派,举止大胆而轻佻,肆意放纵心念。后来在山寨,她又打着好色女山匪的旗号,霸道又孟浪地轻薄他。
虽然早已有了夫妻之实,可细想起来,好像除了在青州的那一个月,和在京都城的寥寥数次吃饭、听曲,二人好像从未正经地谈天说地、好好相处过,故而会有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怪异感。
宋十安赶去巴西郡时,又逢地震,道路阻塞,路程上只用了三天两夜,此次回程却足足用了五天半。
钱浅远远看到大营,便说:“军营重地,我不便进去。劳你借我些钱,我自行去前面城镇落脚就好。”
宋十安双臂架在她两侧腰间,并未勒停缰绳,“无妨。你到我的营帐稍等我片刻,待我处理下事情,跟你一起去。”
钱浅犹豫道:“你许久未归,定有许多事要处理。要不你让孙烨跟我去,等我安顿好了让他告诉你就是。”
宋十安仍旧没同意,凑近些说:“我还有东西要给你。在我这放许久了,到了大营拿给你。”
热气扑在钱浅耳后,引得她一阵发痒,缩了缩脖子问:“什么东西?”
宋十安好像发现了新鲜事儿,故意又凑近一点,“等到了营帐,你看了就知道了。”
钱浅痒得更厉害,耳根子一下就烧了起来,不敢再引他说话。
一行人归营。
刘驰连忙迎上来,“侯爷,您回来了!”
宋十安点了下头,翻下马来,站到一侧朝钱浅伸出手臂。
钱浅刚扶着他下了马,李为便率着一队人跑来,先是朝宋十安行了一礼,又对钱浅笑道:“呦,这不是咱们大当家的吗?”
他身后的一队人也笑嘻嘻地跟她打招呼。
“见过大当家!”
“大当家好啊!”
钱浅看到几个熟面孔,瞬间忆起在山寨时当众轻薄宋十安的画面,窘迫地红了脸。
她回了一礼,轻声道:“彼时受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诸位就莫要打趣在下了。”
军中本就少女子,当初钱浅在山寨衣着大胆,举止放浪,叫不少青瓜蛋子都看红了脸。如今褪去一身艳丽露骨的服饰,容色端庄,羞涩起来双颊浮起粉红,又另有一番滋味。
“胡闹什么?!”
宋十安斥责众人,随即侧身一步挡住一众小伙儿的目光,对钱浅说:“你先前营帐等我,我去去就来。”
见他镇住众人,钱浅心下稍安,“好。”
宋十安唤孙烨:“送大当家去我营帐稍事休息。”
钱浅闻言愕然抬头。
他先前遮住那些人嬉笑打趣的目光,她还当他也不愿提起山寨时的事,神情刚松弛一些,不料他又来了这么一句!
果然,周遭军士一个个接连扑哧笑出声,随即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起来。
宋十安眼中带着逗弄的意味,眼看着钱浅再度红了脸,又羞又窘,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更是直接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他营帐不小,但比不上京郊凌云军的那个营帐。
书案上放着纸笔墨砚,还有许多书册,几方会客的案几和蒲团摆在下方。一个一人高的书架放在书案一侧,一旁的武器架上有刀、有枪、有弓箭,闪着精光的铠甲也矗立在旁边。
中间一个大大的屏风隔开了另一侧区域。屏风上面却不是山水景致,而是细细密密的地图,钱浅摸了一下,猜测是羊皮材质的。
屏风后便是简单的床榻和柜子,朴素的床品与大瀚侯爵的身份甚是不符,连云王府侍卫的用品都不如。
钱浅怕不小心看到什么重要军机,不敢乱摸乱碰,老老实实坐在会客区域的案几上等他回来。
许久之后,宋十安给她端了饭菜来,抱歉地说:“杂事有些多,恐怕还需要再忙一阵,劳烦你再等等我。”
钱浅道:“我没事。你忙你的就好。”
宋十安陪她用了饭,将碗盘收拾走,说:“我让叫烧水给你送来。天热,一路风尘仆仆的,沐浴后身上松快些。”
钱浅点头,“多谢。”
不久,有人抬来了浴桶,孙烨说:“姑娘,我就守在帐外,你有任何吩咐喊一声就成。”
钱浅夏日并不爱出汗,但赶路多日确实不轻松,好好洗了个澡,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
浴桶搬走之后,钱浅又坐了一阵,腿有点麻,人也开始犯困。想着孙烨送她进来时特意铺了床,让她靠一会儿。
她从来不会委屈自己,便到床上靠着去了。
宋十安忙完回来,见钱浅长发披散着,靠在床上已经睡着了。他轻轻把她放躺平,扯过被单给她盖好,便退了出去。
“那怎么了?在山寨的时候二人日日都同屋而眠……”
李为正在跟刘驰说,却见宋十安又出来了,诧异道:“诶,侯爷您怎么又出来了?”
宋十安道:“她睡着了。我今晚在大帐中凑合一宿。”
李为赶紧拦:“您这是干嘛?那在山寨的时候,不是成日宿在一起的嘛……”
“不许乱说!”宋十安斥道,“在山寨时她是为了救我逼不得已。如今是在大营,我怎可再坏她名誉?你也叮嘱好手底下的人,不可将山寨的事喧嚷出去,若吓跑了她,本侯唯你是问!”
李为撇嘴嘟囔道:“我们大当家岂会被这等小事吓跑?”
孙烨骑马归来,拿着几沓纸递给宋十安,“侯爷,选了出四处合您要求的宅院。不过现在天色太晚了,明日咱们再叫姑娘去看吧?”
宋十安接过那沓纸,翻看了下,“估摸这间她会喜欢。”
李为凑过脑袋,八卦地问:“咦?侯爷这是要跟钱姑娘在洮源县安家了?”
宋十安捶了李为肩膀一拳:“要是没安成,就是你这乌鸦嘴咒的我!到时看我不重重罚你!”
李为委屈道:“您这不是拉不出屎赖茅坑嘛?”
*
钱浅一早被军中嘹亮的操练声吵醒,揉揉眼睛起了身。
走出营帐,宋十安正在帐外与李为说着什么,见她出来立即扬起笑脸:“吵醒你了吧?睡得可好?”
钱浅很是不好意思:“对不住,我昨晚睡着了。我占了你的营帐,你在哪睡的?”
李为急忙助攻:“侯爷怕影响姑娘的名誉,在大帐里凑合了一宿。”
钱浅更加不好意思了:“这可真是对不住,我今日就去城中找落脚之处。”
宋十安径自撇下李为,温和道:“咱们一起去。洮源县里有一家西蜀人开的抄手铺子,馅大料足,我也好就没吃了,十分想念。”
李为急忙插嘴:“侯爷,末将对洮源县熟得很,末将带你们逛一逛!”
宋十安横了他一眼:“你要是闲得慌,就去跑几圈!”
大瀚富庶,洮源县虽不算大,但大都已是砖房,此次地震只损毁了一些老土房,受的影响不大。反而因为地震损毁了一些房屋、物件,不论是木工、瓦匠、砖窑厂,四处都在忙活着,反而更显热闹。
钱浅喜欢吃点辣,抄手裹上薄薄一层红油,又辣又鲜美,甚是过瘾。
宋十安又给她叫了一份糯米圆子,外面一层晶莹剔透的糯米,内里是新鲜的肉馅。咬上一口,糯米软黏,肉馅弹牙,甜脆的马蹄夹在其中,口感非常丰富。
钱浅吃了一大碗抄手,半份糯米圆子,撑得直揉肚子。
宋十安将她剩的半份糯米圆子吃了,笑说:“多吃些才好,身体才好得快。”
用完饭,孙烨拿了四份宅院草图给她看。
钱浅奇道:“想不到这样的边陲小城,出赁的宅院倒是个顶个的好。不过我一个人住,终究有些大了。”
宋十安问:“不知你介不介意,让孙烨与你合租?他非军中之人,住在大营终有不便。”
钱浅明白他的本意是想让孙烨照顾着点自己,可……
宋十安却又拿出厚厚一沓银票,说:“看在孙烨帮大当家整理寨中财帛的份上,还请大当家收留一二吧!”
钱浅接过银票看,足有两千多金!咋舌道:“竟有这么多?”
宋十安解释说:“我想那些珍玩玉器你也用不上,随身带着多有不便,还扎眼,恐引来宵小窃抢。我便让孙烨把东西都换成了金银,方便你取用。”
钱浅觉得这钱拿的心虚,“事情都是你的人做的,我怎能独占?”
宋十安笑容明朗,逗弄道:“大当家放心,您手底下的‘小土匪们’,个个都有份。”
“啊?”钱浅诧异。
宋十安笑着解释说:“清理山寨时还翻出了山匪喽啰们的私藏,还有瓦逋奇随身所带的金银,数目也不少,我就自作主张给大家分了。加上活捉瓦逋奇,这一行人既立了功、又得了财,一个个都对大当家您感恩戴德呢!”
钱浅心里踏实不少,将银票一分为二:“那咱俩一人一半!”
宋十安压着嘴角忍笑,拉起她的衣角故作可怜:“我一个俘虏,哪有脸跟大当家您一人一半?只求大当家不要得了钱财就厌弃我才好。”
见钱浅窘红了脸,他及时适可而止:“好了,你安心收着吧,我可是抢占了你生擒吐蕃部族首领的军功呢,朝廷自有嘉奖。”
钱浅收了银票,说:“那也算是一举三得了。咱们还为当地除了一大祸患呢!”
宋十安趁她高兴,抽出一间宅院的草图说:“这座宅院有个小偏院,大当家收留一下孙烨,也不妨事吧?”
钱浅有钱就有了底气,豪迈道:“好呀!我再给他雇几个美娇娘,从早到晚贴身服侍。侯爷往后,可不要嫌我把你的人宠惯坏了哦!”
孙烨闹了个大红脸,“姑娘!人家还没说亲呢,你不能毁我名誉啊!”
那座宅院很好,有个葡萄架,让钱浅想起了她青州小院里的紫藤架。一串串葡萄已然成熟了,颗颗饱满,想来好生打理一番后,来年定会长得更好。
钱浅毫不犹豫地就选定了这座院子,只是交租金的时候却犹豫了。
先前她在西蜀各处住的时间都不长,可那都为了甩掉吕佐才会不停辗转,实际她并不喜欢奔波。如今她想常住,可这里又有宋十安,心里隐隐觉得,只怕她是不能一个人悄悄等死了。
“浅浅?可还有什么地方不合心意?”
宋十安的话打断她的思绪,钱浅回神:“没有。先租一年吧!”
*
钱浅在小院安顿下来。
宋十安成日往这跑,帮她修整葡萄架、侍弄院子,挑选家具摆设。
钱浅很佩服他如此沉得住气,即便她态度总是不冷不热,但他依旧如春雨般温润无声,潜移默化地入侵着她的生活。
习惯是种很可怕的东西,尤其这习惯还是在隐隐期待中悄然形成的。
她开始盼着他来,再以感谢他帮忙修葡萄架、种树、打理院子、修剪树木等等诸多借口为由,请他吃饭、喝茶、听书、看戏。
钱浅独自外出时,孙烨总会跟着,帮忙拎拎东西、跑跑腿。
这日她想去买把琴,恰好遇到宋十安在一处点心铺旁,被两个女子拦着表白。
孙烨得意洋洋说:“我们侯爷几次驱逐吐蕃进犯,护佑此地平安,可是边境百姓心目中的大英雄呢!上到耄耋老者,下到三岁小儿,都对他都敬服有加。我猜啊,这满城的姑娘,约莫就没有不倾慕侯爷的!”
钱浅本不打算打扰姑娘表白,可宋十安瞧见了她,绕过两个女子大步而来,到她面前。
“怎么不喊我?”
钱浅看了那姑娘一眼,揶揄道:“这种时候,总归不好打扰。”
宋十安轻叹:“巴不得你来打扰。”
钱浅不受控地弯了弯嘴角,只说:“我想去买把琴。”
宋十安笑起来,忙道:“走,我陪你去。”
孙烨刚跟上前,就被宋十安横了一眼,满脸委屈地停下脚步。
侯爷先头就让他“不要不合时宜出现”,可到底什么才叫“合时宜”啊?被瞪了好几回,他渐渐揣度明白,只要侯爷在,他就不必跟随。哪怕侯爷是中途插进来的,他在也是“不合时宜”。
快到琴行,钱浅才发现孙烨不见了,“咦,孙烨人呢?”
宋十安睁眼说瞎话,“他说想去茶馆听书,就走了。”
琴行不大,钱浅选了把合心意的筝,付了钱,想起她也好几日没去过茶馆了,便问:“你还有别的事忙吗?我也想去茶馆坐一坐。”
宋十安随手接过筝背在身后,浅笑吟吟:“不忙。”
路上,一个摊贩招呼二人买新鲜水果,钱浅见那果子皮虽然泛青,果肉却鲜红似血,便问:“这是什么果子?甜吗?”
摊贩笑眯眯道:“姑娘,这叫胭脂李。咬上一口,保准你能甜到心上人的心窝子里!”
“不甜我可要退钱的哦!”
钱浅选了些称重付钱,直接挑出两个,用帕子细细擦净,拿到嘴边咬了一口。
果香浓郁、汁水四溢,甚为香甜。她眼睛亮了亮,把另一个擦好的果子递给宋十安,“真不错,你尝尝。”
宋十安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叫“胭脂李”。
她的唇并不厚,但峰谷间勾勒出分明的轮廓,轻抿时似有万千故事待诉。此刻被鲜红的果汁染上些许红色,像没点匀的唇脂,透着果肉似的诱人颜色,让人很想尝尝。
钱浅不知道他为何发愣,嫌果子没洗吗?又没有农药,擦干净就好了呀!于是她举着果子坚持道:“擦干净了,你尝尝,很甜的。”
宋十安抬手抵住唇边轻咳一声,转开眼睛望向别处,接过那果子说:“确实很甜。”
钱浅一脸莫名其妙,“你还没吃呢!”
摊贩老板贼兮兮地笑起来,“您瞧,我说什么来着?甜到心窝子里了吧?”
宋十安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对摊贩掌柜颔首:“多谢。”
二人来到茶馆,钱浅看了一圈并未见到孙烨。
宋十安一本正经地说:“大概是觉得这个话本子无趣,就先回去了。”
坐到楼上,宋十安要了上好的茶水、点心,钱浅又叫小二洗了几个果子,捏着果子,边吃边问:“你真的不尝尝吗?”
宋十安手里握着她先前擦好的那颗,说:“我待会儿吃。”
钱浅是的确是想放松消遣一下,才来听说书人讲故事的。可宋十安总是盯着她看,看得她心里发慌,只能尴尬地四处乱瞟。
终于受不了,她忍不住质问:“你不好好听书,总看我做什么?”
宋十安抿唇克制着笑,突然说:“若我盯着你让你不自在了,就请你多担待些吧!”
钱浅愕然,他素质涵养向来极好,怎么会说出如此无耻的话?
“你,叫人夺舍了?”
她呆愣狐疑的样子煞是有趣,俨然已经忘了曾经的这一幕。
宋十安虚虚握拳抵着鼻下,低低笑了好一阵,直到她羞恼质问自己笑什么,才停止抖动的肩膀说:“原来‘塌鼻子绿豆眼、不仅凸嘴还龅牙,一头枯草、满脸的雀斑,被邻居们贴在门上辟邪的丑姑娘’,生得这般好看。”
钱浅在怔愣中猛然想起,这是她在青州的茶馆里,盯着眼盲的他一直看,亲口说出的无耻之言!
脸一下子爆红,既感动他竟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又有点被耍的愠怒。
“你这是报复!”
宋十安轻叹道:“时时刻刻都会想起你,忍不住想见你。可见了面,又扛不住你的眼神。我只能小小报复一下,以求尽快熟悉。”
钱浅红着脸说:“还不够熟悉?我家院里的一草一木,只怕你比我还熟了。”
宋十安嗓音轻柔低沉:“想和你变成,可以互相麻烦、无需客气的关系。”
钱浅怔了下,心脏又开始擂起胸膛。
宋十安问:“可以吗?”
钱浅没反应过来,“可以什么?”
宋十安道:“尽快熟悉,变成可以互相麻烦的关系。”
钱浅好奇地问:“如果我说不可以,你就不来了吗?”
宋十安倒诚实:“不会。”
“……那你还问?”钱浅很无语,又不免羞涩。
宋十安又笑,轻声揶揄:“兄长从前总说我面皮太薄,人还是要脸皮厚一点,才能得偿所愿。如今发现,兄长说得果真有道理,那自当要奉行到底才是。”
钱浅心里好像被那果子的汁水灌满了,甜的都有点齁得慌。她躲避着他的视线,将面前的那盘果子推过去:“喏。”
以她的性子,没直接拒绝便是允许。
宋十安笑如弦月,拿了颗果子,咬了一口,笑语间藏着春风十里:“嗯,当真是香甜可口。”
第158章 洮源县2 我对你的心意,何止钟意二字……
说书人告一段落下场, 又上来一名拿着笛子的乐师,吹奏起钱浅曾为宁亲王奏过的那曲思念。
只是不知乐师在哪听的,有些音节出了错, 节奏也不太对。
钱浅便拿出刚买的筝,随着笛声拨动琴弦, 加入进去。笛声顿了一下, 随即很快跟上了她的节奏, 将错乱的音找回, 节奏也渐渐找稳, 合奏渐入佳境。
曲终,安静的茶馆发出声声赞美和感叹。
宋十安赞叹道:“思念随风摇曳, 肆意生长。此曲果真不负盛名。”
那乐师匆匆跑上楼来, 朝钱浅行了个礼,“敢问姑娘,在哪习得这首曲子?”
钱浅不解地问:“呃,有何不妥么?”
那乐师道:“我花重金买了这首曲子的曲谱, 却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今日听了姑娘您的琴音,终于将这曲捋顺了。”
“捋顺了就好。”钱浅笑了笑,随即对宋十安说:“时候不早了,咱们去吃点东西吧?”
宋十安点头起身, 把筝装进布袋。
那乐师见她要走, 又急急地问:“姑娘!在下何青, 不知可否请教姑娘大名?”+
宋十安脸上露出不悦,话音不自觉便带上了严厉:“指点了你, 还要就此纠缠上不成?”
那叫何青的乐师连忙说:“在下并无此意。只想心里感激时,也好有个名字念。”
钱浅拉住宋十安的手以示安抚,宋十安低头看着二人相牵的手, 所有的不快刹那间消失无踪,就听她轻飘飘对那乐师道:“浮生乐坊,逍遥。”
乐师何青吃了一惊,“难怪对此曲如此娴熟,原来是浮生乐坊的乐师!”
他赶忙朝着她行了大礼:“多谢老师指点,请受学生一拜!”
钱浅微微颔首,拉上宋十安的手离开茶馆。
“你有什么想吃的?”
钱浅问着,随即松开手想缩回。宋十安的手却一个旋转,手指交错插入她的指缝间,与她十指相扣。
指缝皮肤的触碰让人头皮发麻,钱浅心跳又漏了一拍,诧异地看向他。
宋十安将二人十指相扣的手放到心口上,低声说:“你自己送上来的,我不松。”
钱浅觉得,他一定不知道他含情脉脉的样子有多撩人,她的脸又发热了。
但她还是努力稳定好情绪,认真而郑重地问:“宋十安,你真的清楚你在做什么吗?”
宋十安面色一滞,立即松开手,“对不起,是我唐突了。我以后,会再注意……”
他小心惶恐的模样让钱浅很是心疼,又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话说出口,又觉得是那么苍白无力,只能转身迈开步子。
宋十安连忙跟上来,“浅浅,从前我不知道何为喜欢、何为心动,直到我遇见了你。我知道我愚不可及,有许多地方都做得不好,但你放心,只要你指出来,我一定会改!”
他总是这样,丝毫不想掩饰爱意,热烈直白地表达心意,让人心里发烫。
钱浅轻叹,只得再次肯定他:“我说过你很好,不是客套话。你内心充盈,温和坚定,身上有蓬勃之气,又懂礼数、知进退,举止永远都君子端方。我再未见过比你更好的人了。”
她认真的夸赞让宋十安慌乱又不解,不知该说些什么。
但钱浅没想着他回答,继续说:“但我的事你是知道的。你想要的是细水长流、共赴白首,可我……约莫是没多少时间了。我不想你因为我,误了原本大好的人生。”
“耽误与否,该由我自己说了算,你说的不算。”
宋十安拉起她的手按在心口上,殷切而矜重地说:“浅浅,哪怕你只有一两分钟意我,我也不想放手。因为忽视你、忘记你这件事,我实在做不到。”
“唉……”
钱浅长长地叹了一声,叹得宋十安心都凉了。
谁料下一秒,她双眸中的柔情溢出水光,轻声道:“我对侯爷的心意,何止钟意二字。”
“宋十安,我爱慕你已久。你是我对这世间最深的眷恋,美好到让我觉得,命运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宋十安瞪着琥珀色的瞳仁,像被施了法术般呆若木鸡,若非眼底泛起莹亮的泪光,真要怀疑他的魂已然丢到了十万八千里外了。
他在满心激荡里红了眼,眸中水光闪动,声音微微发颤:“我可以抱你吗?我现在就想抱你,可以吗?”
钱浅嫣然而笑,环抱住他的腰身。
宋十安也用力搂住她,紧紧的,好像生怕一松手她就会飞走一样。
二人当街相拥引得不少人纷纷侧目,大瀚朝民风较为开放,男女当街牵手、挽臂也是常有的事,但拥抱就比较少见了。
但宋十安不想顾忌太多,原来他心心念念的人,也在心心念念他。他真的恨不得与她融为一体,苦她所苦、乐她所乐、悲她所悲,永不分离片刻。
良久,钱浅才从他怀里抬起头,“宋十安,我无法许诺给你遥远的将来,也无法做到漫长相守。如此,你还是想与我在一起吗?”
宋十安毫不犹豫:“想!”
钱浅又确认了一遍,“哪怕只有一个朝夕?”
宋十安扬着唇角,抬手将她额间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弄开,“浅浅,我们成婚吧!”
钱浅只听脑海里“砰”地一声,白灿灿一片,周遭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仿佛都不存在了。
“你、你说、什么?”
宋十安也心跳持续加快,红着耳朵,对她呆傻的表情重复道:“我们成婚吧!立刻!马上!”
钱浅头脑发蒙,情绪一下子受到的冲击太大,脑筋分明没转过来弯,却本能点了头。
宋十安拉起她就跑,到家里取了身籍,便骑马带她直奔县衙。
县衙的人已经下值了,轮值的衙役见是宋十安,连忙去县衙后院把知县请了过来。
知县一听都傻了,又不敢多问,亲自带文吏给二人做了登记造册,发放了新的身籍。
钱浅回到家,看着新的身籍上变成已婚,还有“夫宋十安”四个字,久久不能回神。
发生什么了?
事情怎么一下子就来到这步了?
孙烨惊愕不已,问钱浅:“姑娘,你,想清楚了?”
宋十安顿时黑了脸:“臭小子你说什么呢?!”
孙烨连忙磕磕巴巴地解释,“侯爷,我就是,有点吃惊。姑娘先前还……怎么突然就……”
宋十安又瞪他:“你叫她什么?”
孙烨愣了一下,又赶紧改口,“夫、夫人。”
钱浅顷刻间烧红了脸,终于回过神,“孙烨,劳你先出去一下,我有话与他说。”
宋十安又忐忑起来:“你,后悔了?”
钱浅不答反问:“你是不是给我下蛊了?”
“啊?”宋十安呆了一下。
钱浅觉得这短短的时间,她简直像是做了一场梦!喃喃道:“我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我是喜欢你的,但我怎么能跟你成婚呢?若我死了,你岂不是成了鳏夫?”
“我……”
没等他说,钱浅继续絮叨:“还有,成婚这样的大事,你都没跟父母说一声。你母亲本就不喜欢我,这下岂非要恨透我了?”
宋十安急急插嘴:“我的事我自己能做主!我早已分府别住,就算回了京都,咱们也不跟她一起住。有我在,我不会让母亲为难你的。”
钱浅还是觉得有点乱,“我只是,想与你携手同行一段而已。你这样,叫我、叫我……”
宋十安将她抱进怀里,“浅浅,我不相信命运。就算老天对你残酷如斯,我也会舍尽一切,拼命护住你。别怕,以后有我,万难我也陪你一起闯!”
钱浅心头一软,心境却仍是落寞,“我试过,赢不了的。”
宋十安坚持道:“就算如此,我也不会后悔。小虫封印在琥珀中即可永世留存,干花脱水便永不凋谢,你认为无法白首偕老是没有结局的遗憾,不忍我陷入思恋眷念痛苦余生,我却觉得那是永恒的幸福。与你在一起的每一个朝夕,我都会永远铭记。”
他捧起她的脸,轻轻亲了下她的额头,深情道:“浅浅,我永远不会后悔,用尽全力去爱你。”
“你,我……”钱浅又感动又混乱,“你,能容我适应一下行吗?有点太突然了,我心里,好像还没能接受这个事。”
宋十安心知急不来,答应道:“都依你。但从此刻起,你我夫妻便是一体。日后,再也不要推开我了,好吗?”
夫妻一体四个字进入耳朵,竟让钱浅联想到那些不可描述的画面,顿时脸颊发烫,赶紧甩开那龌龊的想法。
*
宋十安实在太高兴,又没地方去说,于是拉着孙烨,三人去酒楼吃了顿饭。
他一个劲儿给钱浅夹菜,钱浅也很努力地吃。毕竟她想好好跟宋十安在一起,必须要养好身体,至少不能是病弱而死,那可就太亏了啊!
散步回家时,宋十安却陷入沉默。
钱浅问:“你怎么了?是否还有公务要忙?”
宋十安掀起眼帘,迟疑地问:“尘毅郡王那里,你要如何交代?”
钱浅怔了怔,不明所以地问:“沈望尘?我跟他交代什么?”
宋十安迷茫地眨眨眼睛,“不用……吗?毕竟,你在山寨时……跟他走了。后来还,舍命相救……”
钱浅这才意识到,在宋十安眼中,她跟沈望尘之间是有多暧昧!
她只好解释道:“我跟沈望尘顶多算是朋友,我也不知他何时对我动了心思。我不喜欢他的。在山寨时他突然迷晕我,等我醒来时就已经不在山寨了……”
“迷晕?!”
宋十安惊愕地拉住她,“你不是主动跟他走的?”
钱浅点头,“我醒来时都第二天下午了,不知身处何方,又身无分文,想走都走不了。”
宋十安想到他接到的那封信,急切地问:“他伤害你了?”
钱浅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复杂,就简单地说:“倒也没有。就是不让我走,逼我留在他身边。”
宋十安不相信:“真的?”
若是如此,他怎会收到吕佐让他去救人的信?
钱浅继续解释道:“地震时,他为救我受了伤,还吐了血。再加上他先前冒险去山寨想救我的事,我实在不想欠他人情,所以才割血救他。不是因为对他有情。我不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