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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系摆烂 弃岸 18966 字 3个月前

第161章 洮源县5 那女子好大的派头

在优美的曲调伴奏, 她与宋十安在演武台上翩翩起舞,跳起了华尔兹。

舞姬们、将士们纷纷寻伴搭配,两两一组。

舞姬们很快入门, 两人成对旋转,温馨而浪漫, 飘逸又优雅。可将士们就笨拙多了, 不多会儿的时间, 不断有人踩脚、摔倒, 李为和刘驰互相踩得都快打起来了。

钱浅笑得直不起腰, 连忙又叫乐师换了首欢快、节奏感强的曲子。

她自由随性地跳着简单轻快的舞步,放肆表达此刻的快乐, 轻松摆动的肢体与神情, 让人们觉得放松又舒适。

没有旁人牵绊,众人都很快就找到了各自的感觉。

聪明灵巧的,动作花样便多些;僵硬笨拙的,就只是随着节拍重复简单的动作, 却也一样酣畅淋漓。

宋十安就重复着简单的动作,倒并非太笨学不会,而是目光完全被钱浅吸引了。

她美目流转,笑容明媚灿烂, 轻盈的身躯在台上婀娜翩跹, 裙摆灵动飞舞, 整个人自我又自由,宛若愉快恣意的仙女。

他恍然忆起, 两年前大败吐蕃回京后,他曾在京都城的某个雪夜,也见过这一抹自由的身影边走边跳, 随性又放松,直叫看着的人心里都跟着快乐自在。

原来冥冥之中,他们一直都在对方不远处。

真好,她本该是这个模样。

那晚,宋十安泄了火,怀里软塌塌的人脸颊还红着,一贯清冷的面庞,在成日不断的滋养中如同脂玉般渐渐生光,越发秾艳欲滴。

他亲吻着她白皙光洁的额头,亲着亲着就忍不住又要了一次。两次过后仍觉得不满足,可又担心她身体吃不消,不敢再造次。

他牵着她的手,唤道:“浅浅……”

钱浅在如登极乐的欢愉中还未彻底缓过神,只轻轻“嗯”了一声做为回应。

宋十安又唤了一声:“浅浅……”

“嗯?怎么了?”

“没事,就想叫叫你。”

“傻瓜。”

宋十安吻着她的秀发,呢喃道:“你该多折磨折磨我,让我多吃些苦头,这样我心里才能好过些。”

钱浅蹭着他的下巴说:“我给你吃的苦头还不够多么……”

“不够,远远不够。”

钱浅轻声喟叹,“若早知最终还是舍不得你,便不该浪费这三年光阴。真是失策。”

宋十安抱紧她说:“别怕,我一定不会让你出事。咱们还有漫长的日子,我会听你慢慢讲述前一世的点点滴滴,也会一直拉着你的手,与你共同走完此生。”

钱浅环住他的腰,埋首在他胸膛,“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宋十安抬起她的下巴,再次吻上去。

“怎么舍得放弃……我永远,都不会放弃你……”

枯燥的军营生活,将士们的乐子本就不多。

这下好了,有人喜欢上了华尔兹,有人喜欢上了随性舞动,也有人喜欢上弹奏乐器。不操练的时候,大家就成群搭伙玩跳起来。

乐器都是东拼西凑来的,跳得更是如群魔乱舞,可众人都很高兴。

瓦逋奇部族被灭,吐蕃国王庭又遣来和谈使者,从边境入大瀚,前往京都城进行和谈。

京都城宁亲王府中,宁亲王也刚回家不久。

她往年游历归来时姿态总是冷傲的,带着看破红尘的淡漠,但这次却是重病而归。

沈望尘忙请了太医,太医却说哀思过重,回天乏术了。

没几日,宁亲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削瘦下去,面容枯败如深秋被疾风裹下的残叶,再也难拾生机。

沈望尘红着眼睛侍奉宁亲王喝药,宁亲王勉强喝了几口,便拉住了他的手:“尘儿,母亲有话想和你说。”

沈望尘连忙屏退了家丁。

宁亲王抬手想摸摸沈望尘的头,可这样亲昵的动作他们母子之间从未有过。那手迟疑了许久,最终只是落到他的肩膀上拍了两下,便收回去了。

“这些时日我一直在纠结,纠结该不该告诉你。你不知情,对你来说大概是好事,可若就这样将一切掩埋,让你稀里糊涂的错恨他,我又实在不忍。”

沈望尘拳头握紧:“母亲说的是……?”

宁亲王眼睛泛红,“我说的,是你父亲。”

沈望尘别开头:“母亲提他作甚?!难不成他那样对您,还有何隐情不成!”

宁亲王顷刻间落下眼泪,“有隐情的,真的有隐情。”

沈望尘从未见过宁亲王露出如此焦急脆弱的神色,忙拿出帕子给她擦泪,“母亲别急,我听您说便是。您别急……”

宁亲王喘了口气,缓缓道:“我与你一样,恨了他二十多年,直到去岁才想通了,不想再困囿于过去。今年初我离开,是想着去我与他共同待过的地方走一遍,当做对过往的告别。此后,便与你好好生活了。”

“可我,却在他家乡的小院,遇到了他的老仆。我才得知,当初的事并非他所为,因为他那时……已经死了。”

沈望尘震惊得呆住了,“什,什么?”

宁亲王又滴落眼泪,深吸口气,娓娓道来:“你父亲他,的确是那人笼络招揽于麾下的,最初与我相识,也是为拿到我的错处,好襄助那人夺得储君之位。可日子长了,他却发现与那人政见不合,更不喜那人企图用下作手段陷害我,反而对我渐渐生了情。”

“我那时心高气傲,他有才华、又不谄媚巴结我,很合我的心意。在一次外出处置贪墨官吏时,他为护我受了伤,我不容他推拒,便发生了外人所说的无媒苟合之事。”

“我们也过了一阵甜蜜日子,我本想回京后便向父皇请求娶夫,谁料他却突然不辞而别。我找了他一个多月不见踪迹,却听闻他一纸诉状交到衙门,告我贪恋他美色,强行拘禁占有他。我想与他当庭对峙,可他最终并未现身,衙门只能视为诬告,最后不了了之。”

“没多久,我发现自己有了身孕。那人借机宣扬我德行堪忧,难堪大任,害我失去竞选资格。后来我的人才查出你父亲曾是那人的门客,怀疑是那人指使他设计害我,可惜一直没找到证据,他也再未现过身。”

宁亲王说到这,泪水又涌了出来,声音哽咽:“他的老仆说,他是被人抓走的。他们逼他攀诬陷害我,他坚决不肯,遭受了许多酷刑,最终怕拖累我,自缢而亡。老仆趁乱敛了他的尸身逃了,按他的遗愿没来找我,而是带回家乡埋了。他本以为没了他,我便可顺利坐上储君之位,却不知我怀了你,终究让那人赢下这一局。”

真相推翻了过往的所有认知,沈望尘热泪滚滚,觉得又开心、又悲凉。

开心他的父亲并非如他以为的那般,是个无耻低劣之徒,又心疼父亲豁出性命,也还是没能保下母亲的储君之位;悲凉命运作弄于人,让作恶之人得偿所愿,而他们一家死的死伤的伤,二十多年来,没有一日快活过。

宁亲王握着沈望尘的手说:“尘儿,我与你说这些,并非想让你去恨那人,或是去复仇。天下已定,如今时过境迁,真相究竟如何早已无济于事。我只是不希望你恨你父亲。”

“他那样正直、一丝不苟的人,背负了万千骂名,还背负了咱们母子俩二十多年的恨意。我无法为他正名,但我不想让你继续恨他,那样的话,他就太可怜了……”

宁亲王哀哀欲绝,沈望尘心如刀割,对皇宫中那位的恨意达到顶峰。

良久,宁亲王平复下情绪又说:“尘儿,我不是个称职的母亲。逍遥姑娘对我说,你的野心或许只是想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你不爱这人世间。母亲想告诉你,你不用证明任何,母亲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能快乐无忧的生活,相信你父亲也同我一样。”

提起她,宁亲王眼睛有了几分神采,“你喜欢逍遥对不对?去告诉她你的心意,好好珍惜她,去过安宁和乐的日子。”

沈望尘喉咙一哽,大颗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太迟了……她已经,与别人成婚了……”

“我没听您的话……我伤害了她……”

“我没有好好珍惜她……”

宁亲王感觉到儿子逐渐下泄的肩头,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悔恨和难过,心疼至极。

她终于轻轻抚摸了儿子的头,落泪道:“都是母亲不好,是母亲没有教会你,如何去爱一个人。”

“唉……”

“我这一生,事没做好,你父亲我也没能护住,孩子我也没有好好教导……”

“真是,失败啊……”

宁亲王说了许多话,加之情绪波动太大,累得神色恹恹,不久就睡过去了。

当晚,宁亲王与世长辞。

沈望尘整个人好像被击垮了,埋葬了宁亲王后,便成日闷在家中酗酒,谁也不肯见。

吐蕃与大瀚朝廷谈判了两个月,最终吐蕃数以万计的牛和马为代价,保住了瓦逋奇部落另外半数地盘,依旧维持两年前的疆域划分不变,并约定此后和平共处、互不进犯。

和谈结束,京都皇城的旨意送至洮源县时,已然入了冬。

旨意命宋十安安排好边境驻地守军和城防事宜后,立即率凌云军归京。

宋十安很喜欢与钱浅在边境小城的生活,看到朝廷召回不禁犯了难。

他对钱浅说:“你不要担心,待我回京复命后,定会再次请旨去驻守边疆。你怕冷,咱们去南面好不好?听闻安南国那边儿常年都很热,最冷的时候也不会结冰的。”

钱浅靠在他的肩头,“你请旨驻守边疆,应当很难吧?安庆侯正值壮年,朝廷怎会放你去小小边陲虚度光阴?”

宋十安道:“我自有办法,你安心等我便是。”

钱浅笑问:“什么办法?故意犯错再自请被贬吗?”

宋十安无奈叹气:“唉,夫人太过聪慧,叫为夫没有一点心思可藏啊!”

钱浅认真地说:“其实我不喜欢到处乱跑,也没有不想回京都。先前执意离开,是不知道我的宿命会是个怎样的结局,不想让绵绵经历我的死而已。既然如今你得回去,那便一起回去好了。”

宋十安感动之余又有些迟疑,“浅浅,不要为了我勉强自己。”

钱浅道:“真的不勉强。其实我很舍不得乐坊的,还想跟菁菁和芷兰商议,让乐坊把曲谱都刊印出售,免得外面乱卖谱子,让人学的不伦不类的。”

宋十安松弛下来,“那就好。”

想起京都城的麻烦,钱浅顿时有些气馁。

她抬手去用力揉捏宋十安的脸:“要担心的应该是你才对!你与我不声不响地成了婚,要如何与你父母交代?还有京都城那些爱慕你的女子、连同那位皇太女,会轻易放过你吗?我可事先告诉你,休想让我忍气吞声、委屈求全!”

宋十安拉她骑坐在他的腿上,搂着她的腰说:“若夫人与我在一起,便要忍气吞声、委曲求全,那我这个夫婿岂不是太差劲了?放心吧,我就早把你我成婚之事告诉家里了。早前还请兄长和嫂嫂对外宣告,我已寻到此生钟情之人,至死不渝。”

钱浅诧异地问:“何时的事?”

宋十安说:“让兄长对外宣告的信是从山寨回来时送出的,咱们去衙门登记成婚的当晚,我又给京中去了两封。所以现在满京都城都知道,我宋十安已有夫人了,还对夫人痴迷得要死要活。”

他笑容坦荡,眼底璀璨生光,温和如春日暖阳。

钱浅的心反复融化,嗔笑道:“堂堂侯爷也不知羞,不晓得外人要说我是个怎样的狐狸精呢!”

宋十安啄了一下她的嘴唇,“我知你不喜引人注意,所以只告诉了你家里人,没有对外说你的身份。不过咱们总要把婚事办了,即便你想藏,也是藏不住多久的。”

钱浅嘟起嘴,“不办不行吗?我又不在乎那些形式。”

“可我在乎啊!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夫人,你难道不想当众给我个名分吗?”宋十安佯装委屈,把脸埋进钱浅的胸口。

钱浅不禁脸颊热度飙升,使劲推他的头说:“好吧好吧!办就是了。”

宋十安却故意压了压才抬起头来,诧异问:“我倒发觉你近来总算长了点肉,却不知这里也会跟着变大吗?”

钱浅羞红了脸,拍打他的肩,“讨厌!放我下去!”

宋十安目光灼热,里面夹杂着缠绵的欲念,“不放!为夫好不容易养出来的,怎么能放?这羊排烤的我手都是孜然味儿了,当然要好好检查一下,是不是真的长肉了……”

钱浅全然被他禁锢环住,无处可逃,无处可避。眼前是他放大的俊颜,鼻息间是他湿热的呼吸,越来越近,随即唇上便有了柔软温热的触感。

他压上她的唇,长长的手指在每日的重复练习下,早已能熟练剥开她的衣裳。

温热的掌心带着薄薄的茧,顺着肌肤纹理一路向上摩挲,微微的磨砺感带给人触电般的颤栗,顺着毛孔传进四肢百骸。

宋十安轻柔地将她放躺在床上,亲吻着她的脖颈,迟疑地问:“真的不用相思套么?我实在怕你会有孕。至少这三年,我不想你身体再有半点损耗,待你养好了身子,咱们再考虑孩子也不迟。”

“我至今连月事都没来,说明没排卵了,怎会有孕?郎中不也说我血虚体寒,难以有孕么?何况你每次都……不出在里面,就安心来嘛!”钱浅桃夭柳媚,眼波如钩,惑人极了。

宋十安轻轻咬了下她的唇,“明明就是个小狐狸精……”

钱浅吐气醇馥若兰,“勾走你的魂儿了?”

宋十安一寸寸亲吻噬咬着,“岂止是魂儿,魂给你,人给你,心也给你……一切,都是你的……”

烛影摇曳之下,人影交叠缠绵,旖旎销魂之状,无可比拟。

*

官道雨帘迷离,茫茫生雾。

路旁的官府驿馆里没有多少客人,但管事和杂役们都手脚不停地忙着,只因打败吐蕃的安庆侯和凌云军大军,今日会停在附近休整过夜。

数万大军自是无法宿在这小小驿馆的,驿馆是军中将领们住的,大军在附近安营扎寨。驿馆诸人正忙着给大军准备些干柴,否则天气太冷,又下着雨,不能让这些归家的英雄们连个火堆都升不起来,喝不上口热水。

一行身骑高头大马的人率先赶到,为首的将军带人谢过管事,便命人搬运驿馆准备好的引火干柴。

兵士们进进出出忙碌着,一辆朴素但宽敞的马车,慢慢悠悠停在了驿馆门口。

年轻的车夫眉目清明,勒停马后,立即撑起一柄大伞,等在车门口。随后车门打开,行出的男子风貌神俊,又威仪摄人,就算冬日萧条夹杂寒冷细雨,亦无损那一身华贵逼人的气度。

驿馆管事只一眼便确定这男子就是大名鼎鼎的安庆侯,暗叹果真天人之姿!

只是安庆侯走下马车却停住脚,继而转身。那年轻车夫的伞也并未打在安庆侯头上,而是继续举在车门上。

车门里很快又走出一名年轻女子,身上裹着厚厚的棉披风,脸色白得发透,长眸半阖,似是刚刚睡醒。

此女也算容貌妍丽,但有等在马车前的安庆侯衬托着,便不显出众了。她站在马车上,周身慵懒之气未收,随意地朝驿馆门前瞟过一眼,眼波凉得像房檐滴下的雨水钻进了领子。

随即安庆侯伸出双手,她带着点恹恹的神态,从棉披风中伸出只手,搂住安庆侯的脖颈,人便稳稳落在了安庆侯的怀里。

杂役忍不住问管事儿,“那位就是安庆侯吧?那女子是谁啊?好大的派头,竟连路都不肯自己走的!”

“噤声!”

管事儿的训斥声未落,路过的兵士就不乐意了,“你懂什么?我们侯夫人可是女中豪杰,是我们凌云军的福星!只是她身子弱,这天寒地冻的,侯爷怕她受凉生病,故而悉心照料着。”

安庆侯抱着女子大步而来,年轻车夫的伞一直紧紧追着女子,半点都不敢歪。

先行到此的将军生得魁梧如山,凶神恶煞,这时却满面笑意迎上去:“这边儿侯爷。房间里都收拾好了,汤婆子也放被窝里了,待会儿我让他们准备两碗热汤面给您和夫人送过去。”

女子在安庆侯怀里抬起脸,声音清得似雨滴在青砖上砸开的水花儿,“李将军费心了。”

生猛壮硕的将军笑得一脸憨相,“哎呦夫人,别总跟我这么客气,是不是不把老李我当自己人?”

“就你话多!”安庆侯嗔怪着,跟他进入房间。

麻烦事总会在忙乱时找上门。

钱浅月事已差不多半年没来过了,却在大军回京的路上突然来捣乱。

徐芷兰给的药在地震时弄丢了,好在不知是因近来温补的好,还是因为阴阳调和,这次月事几乎是她近些年来最为轻松的一次。虽然还是疼的,但比起以前疼得要死要活,这次简直可以算是老天爷大发慈悲了。

尽管如此,宋十安还是成日给她捏肩揉腰,每次停下休息时,还总要亲手把她抱下马车。

刚开始将士们只是偷偷窃笑私下打趣,见宋十安不在意,干脆正大光明起哄调侃,公开叫他“妻迷侯”了。

宋十安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月事前三天更是连床都不让她下,喂水、喂饭、揉肚子,还外加哄睡服务,钱浅觉得她就算是脖子以下瘫痪,估计也能活得挺好。

到京都城附近,宋十安带她先行一步,将她送回了家。

知道她快要回来了,绵绵与夏锦没去铺子,就在家等着。

绵绵一见她就红了眼:“姐姐!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我好想你啊!”

夏锦则压着喜悦谴责她:“刚开始来信还频繁些,后来两三个月才来一封,真是把心都玩野了哈?”

宋十安知道她们有许多话要说,识趣地先回宋公府去见父亲、母亲,打算先稳住父母的态度,再带她来见。

裕王定了酒楼,为钱浅接风洗尘,要了满满一大桌子菜。

钱浅挺惊讶,裕王竟没有着急与绵绵成婚,一问方知,是因她先前曾随便提过一嘴,要绵绵十八岁再成婚,而绵绵也希望成婚时姐姐在场,所以二人一直在等她回来。

裕王如此尊重绵绵的意愿,着实令她感到欣慰。

钱浅正听夏锦说着,云王和姚菁菁已然在初秋时完婚了,便听到敲门声。

一开门,却是姚菁菁和徐芷兰。

“啊啊啊啊啊啊啊!真的是你!”姚菁菁惊喜尖叫,抱住她开心得直蹦,“乐师跟芷兰说看见你回来了,芷兰便急着拉我来瞧。我上楼时还不敢信,想不到真的是你!”

钱浅笑着拍了拍姚菁菁的背,“稍稍收敛点儿。你现在可是王妃了,不怕叫人笑话!”

“谁敢说我?再说了,有王宥川在旁边衬托,我再举止不妥也总能比他强上数倍!”

姚菁菁丰腴了些,面色红润如六月最饱满的水蜜桃。钱浅打趣道:“瞧这小脸,粉嫩得都能掐出汁水了!看来咱们王妃新婚燕尔的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儿哈?”

姚菁菁羞红了脸,“讨厌!”

“芷兰,好久不见。”

徐芷兰一看见钱浅眼睛就泛了红,见钱浅朝她张开双臂,眼泪瞬间就涌出来了。

钱浅连忙递上帕子,抱住她给她后背顺了几下,问:“我寄来的曲谱,你可喜欢?”

徐芷兰抱她抱得很紧,轻声道:“喜欢,很喜欢,特别喜欢。”

“那,回头你弹给我听?”

徐芷兰这才放开手,笑中带泪说:“好,我弹给你听。”

第162章 婚讯 祝她下一世能开个好局

三人落座, 姚菁菁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先跟我们说?”

钱浅只得说:“今日下午才刚到,打算收拾妥当就去见你们的。”

姚菁菁嗔怪道:“你该先来封信的,我们好去接你!这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是想给我们个惊喜不成?”

钱浅笑了笑:“是呀!”

姚菁菁又追问:“都去哪里了?好玩吗?”

“呃……”钱浅思索着说:“去了西蜀很多地方,与大瀚风土人情很不一样, 还挺有趣的。”

徐芷兰一惊, 急急开口问:“西蜀?那可有赶上西蜀地震?”

钱浅默了默, 如实道:“赶上了……”

徐芷兰急急追问:“伤到哪里了?可有治彻底?”

钱浅解释道:“我没伤着, 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么?放心吧!”

姚菁菁却不依:“明日你来云王府, 我叫太医好好给你瞧瞧,心里才踏实!望尘表兄出使西蜀也赶上地震了, 伤得不轻, 回来养了好几个月呢!”

钱浅怔住。

她知道他受伤不轻,却不知伤得这般重。醒来后的那段时间昏头昏脑的,也不想见他,为绝了他对自己的念头, 连他走时也没去送。

“想什么呢?”姚菁菁唤她,又说:“对了,回头等你空下来了,咱们一起去看看望尘表兄吧!”

钱浅思绪复杂, 踟蹰问:“呃, 他的伤到现在还没好?”

姚菁菁神情诧异:“你该不会还不知道吧?宁亲王殁了。”

钱浅惊诧:“何时的事?怎会如此突然……”

姚菁菁解释道:“两个多月了。这次游历是病着回来的, 太医也没能瞧好,没多久人就没了。望尘表兄伤心欲绝, 成日把自己关在府里,也不去上值了,还拒不见客。我跟王爷去了好几次, 连门都没进去!你跟他关系不错,又这么久没见了,说不定他能看在你的面子上见客了呢!”

钱浅心中五味杂陈,她大约明白沈望尘为何如此崩溃。

他一直想要向母亲证明他的价值,证明他不是个错误。可如今宁亲王死了,他所做的一切还有何意义呢?

可她去见他能做什么?无视他先前的所作所为,去鼓励他走出悲痛?

想起沈望尘囚禁她、逼迫她,甚至用绵绵和宋十安的性命威胁她,她觉得自己做不到。而且她也不愿再给他错误的信号,让他觉得她还关心他、在乎他。

于是钱浅婉言拒绝道:“我刚回来,事情比较多,一时半会儿空不下来。而且这种事外人很难感同身受,安慰的话也起不了什么作用,总归还是要他自己面对的。”

姚菁菁讶异地与徐芷兰对视一眼,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冷漠。虽然她一贯是这个性子,但就是,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儿。

又急又重的脚步声打断怪异的氛围,房门被急切推开。

王宥川凝望着钱浅,眼中似有某种情绪翻涌,却终是深吸了口气,笑容自若地上前两步,仿若与寻常旧友寒暄:“你,何时回来的?”

“下午刚到。”钱浅笑了笑:“咦,王爷好像胖了不少啊?快请坐,正好开饭!”

钱浅发现,王宥川与姚菁菁果真有关照绵绵,如今绵绵面对他们一点儿都不会拘谨了,吃饭的气氛欢乐而和谐。

王宥川都吃饱了,见钱浅还在闷头吃,诧异道:“你这饭量倒是真见长,看来在外游历很累啊!”

钱浅点头,“我现在一顿能吃下两盘肉、一大碗米饭!你们没觉得我胖了吗?”

姚菁菁仔细观察:“没太看出来,跟走前也差不多嘛!”

徐芷兰却说:“好似是胖了一点点的。”

地震时干捱了三日,震后又应激,钱浅那段日子瘦得厉害。宋十安觉得吃肉补肉,于是成日变着花样的鼓捣肉食,把那次掉的肉都养回来了,还多胖了一点。但要想再吃胖点,估计还得努力。

王宥川想到沈望尘,对钱浅说:“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宁亲王故去了,望尘表兄很是伤心。你有空同我们一起去看看他,你们交情深,咱们一起劝劝他,兴许他就能好起来了。”

钱浅淡淡地说:“刚听菁菁说了。等我忙完再说吧!”

王宥川还想再说,徐芷兰看出她面色不逾,赶忙岔开话题:“浅浅才刚到家,过两天再说吧!说起来也赶得挺巧,宋侯戍边半年多,估摸明后天也能回来了。你可知,宋侯居然成婚了呢!”

绵绵、裕王、夏锦、陈亦庭不约而同都看向钱浅。

钱浅心说,我约莫是知道的。

她尴尬地笑问:“芷兰为何,如此惊讶……”

年初时,姚菁菁曾亲口听宋十安说“从来都是她”,便猜测宋十安对外宣告的那位神秘夫人会不会是钱浅。

此刻她笑得一脸八卦,“哎呦浅浅你不知道,西蜀地震时,咱们京都城也跟地震了差不多!宋侯的兄嫂突然对外广而告之,说他在三年前便已有了倾慕的女子,若此生未能得那女子心意,宁愿孤独终老,也绝不另行婚配。”

徐芷兰露出羡慕的神色,“赤忱的爱意大抵如此,一生乍泄一次,赔上一生亦在所不惜。”

姚菁菁继续说:“也就两个月的光景吧?宋家再次宣告,说宋侯已赢得那女子的芳心,二人在边境直接成婚了!你是不知,一连好几日,京都多少名门贵女都哭肿了眼!真是想不到,宋十安那样端正守礼的一个人,行事做派竟如此大胆!”

徐芷兰看钱浅欲言又止的,想到宋十安好像纠缠过她,急忙找补道:“呃,那个,其实宋侯也就一般,是吧菁菁?那会儿还老往咱们乐坊跑,无事献殷勤……”

钱浅猜到她误会了,连忙解释:“其实,我也正打算与你们说……”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话,随即宋十安推开了门。

云王、姚菁菁、徐芷兰都愣住了。

“宋侯?”姚菁菁表情像见了鬼一样,“你不是过两日才回来吗?”

“见过王爷、王妃,见过徐王妃。”宋十安礼貌朝众人行礼,然后才解释说:“大军后日一早便到。我先行一步,所以早到了。”

他说罢便迈开长腿走向钱浅,琥珀眼眸中映出春水粼粼的光芒,柔和地问:“可吃好了?我刚看了菜单,又加了道甜口的红豆南瓜饼,是你喜欢的口味,待会儿尝尝看。”

绵绵识趣地挪了个位置,宋十安笑着谢过,随即坐到了钱浅身边。

徐芷兰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捂住嘴,手指在二人之间游移,磕磕巴巴地问:“你,你们……该不会……就是你?”

姚菁菁笑得像小狐狸一样狡黠,满脸都是“果然如我所料”的得意。

钱浅尴尬地看了一眼宋十安,他却十分自然地牵住她的手,奇怪地问:“怎么了?”

钱浅双颊浮起一抹红晕,“刚想跟她们说,宋侯在京都高调宣告成婚的那位神秘女子,就是区区不才。你再晚片刻,我就能说完了。”

徐芷兰呆怔住了。

姚菁菁显然跟王宥川八卦过这个事,所以王宥川也有心理准备,何况二人早有苗头,倒也并不惊讶。

姚菁菁非常激动:“啊啊啊啊啊!真的是你!这怎么可能?!你们不是去年才认识的吗?在北郊行宫,你落水,是宋侯救的你……”

夏锦吃惊问:“落水?”

钱浅弱弱地解释:“啊,那个,北郊行宫不是遇袭了么,我会凫水,所以跳水逃生来着。”

宋十安见夏锦和绵绵惊讶的神情,便知晓她在北郊行宫遇险的事并未跟家里人说,于是岔开话题,对姚菁菁说:“其实在场诸位,除绵绵以外,我是最早认识浅浅的。我们在青州相识,那日她刚好及笄。”

姚菁菁回想着问:“可那时,你二人并不像旧相识啊?”

宋十安解释道:“我们相识之际,正是我眼盲那段时日,我未曾见过她的模样。再相遇时她别号逍遥,我还以为她姓肖,故而一时没能认出来。”

姚菁菁吃瓜吃得十分兴奋,“你认不出她,那她总不会认不出你啊!”

宋十安看了钱浅一眼,语气满含歉疚:“我那时行事甚是不妥,伤了她的心,所以她不愿让我认出她。”

姚菁菁很想问他如何行事不妥的,但也知道不该问,便追问道:“那你在北郊行宫是如何认出她的?”

宋十安笑了笑,举起二人十指相扣的手晃了晃,“她手上带着的珍珠手绳,是我送她的及笄礼物。”

姚菁菁恍然大悟,对徐芷兰说:“喔!我见过!兰兰你也看见过吧?”

徐芷兰点点头,轻声道:“见过。那手绳有一段编的不好,我说想给她换根绳重新编一下,她没让。”

姚菁菁不满地说:“这我可得说说你了侯爷!浅浅及笄的大日子,你就送那么个小珠子?”

宋十安无奈道:“那时刚相识,怕她不愿收贵重礼物,就下河去摸河蚌,寻了颗珍珠给她编了这个手绳。最难看的那段就是我编的。那时看不见,也不知编的有多丑,还是绵绵实在看不下去,帮我把剩下的部分编好的。”

他说着看向钱浅,“那日才看到,当真编的很丑。亏得她不嫌弃,就这样一直带着。”

钱浅摸向那手绳,小声嘀咕:“不丑。”

姚菁菁一脸姨母笑,艳羡地说:“想不到宋侯还有这么柔情似水的一面。看不见还亲自下河摸蚌寻珠,亲手编手绳。你俩可真是,啧啧啧……”

王宥川默默地喝了杯酒。

他也见过那根手绳,那个手腕上除了那根手绳,还有条细细的伤疤。他曾以为她是因为穷困,才会常年戴着那根只有一颗小小珍珠的手绳,如今才明白,她是因为心里有了人,才不肯换成他选的那些华贵首饰。

吃完饭,宋十安叫孙烨牵了马车来,绵绵要求钱浅跟她一起上裕王的马车。

宋十安知道她们姐妹许久未见,也没说什么,便邀夏锦和陈亦庭上他的马车。

钱浅与云王、姚菁菁、徐芷兰告别,就被绵绵拉走了。

姚菁菁迟疑了片刻,还是对宋十安说:“我在浅浅桌上看到过一首诗,‘一望可相见,一步重如城。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她最终选择跟你在一起,定是要承担许多压力的,我希望,你能护好她。”

宋十安看看姚菁菁,又看看云王和徐芷兰,说:“如果你们是担心家世门楣,实在大可不必。浅浅她配得上这世间身份地位最贵重之人,能得她青眼是我三生有幸,自当会拼尽一切,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王宥川道:“希望你说到做到。”

姚菁菁也点点头,“我们会一起盯着你的哦!”

宋十安笑得十分大度,“愿受监督。”

钱浅家里,众人聊到很晚。

绵绵见宋十安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客套地说:“姐夫是要留宿吗?那我去收拾间客房吧?!”

宋十安傻了:“……客房?”

钱浅尴尬地对宋十安说:“要不,你先回府……”

宋十安吃惊又委屈:“回府?咱们已经成婚了啊,怎能分开……?”

钱浅只得又对绵绵说:“呃,那个,他其实,可以在我屋里的榻上,凑合一宿的。”

绵绵狐疑道:“这,不好吧……姐姐不是说,孤男寡女不可共处一室过夜吗?”

宋十安对绵绵耐心地解释:“绵绵,你也说了,是孤男、寡女。你姐姐与我已经成婚了,我们是夫妻,不是孤男寡女了,所以可以共处一室过夜。”

他说着看了眼裕王,说:“你与裕王才是孤男寡女。等你们成婚之后,也可以住在一个房间的。”

绵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拉拉王宥言说:“那咱们大年初一就去成婚吧!”

王宥言前一刻还在不满地龇牙,闻言立即大喜过望:“真的?绵绵你不许骗我!”

钱浅无奈地提醒:“恐怕要等年假过了,府衙才会上值。”

宋十安故意调侃道:“啊!那岂不是要等到元月十六了?”

“咱不理他们。只要你愿意,咱们明日就去成婚!”王宥言气哼哼拉着绵绵离去。

二人刚离开房间,宋十安就一把扣住钱浅的腰:“客房、回府、睡榻上?你怎能对我如此狠心?”

“哎呀绵绵还小嘛!”钱浅赶忙哄。

宋十安愤愤压住她的唇,狠狠亲了几下,“绵绵不小了,是你总把她当小孩。有些人在她这个年纪,都做了母亲了!”

他突然想到什么,问:“你为何坚持要她十八岁再成婚?难不成你前世十八岁才能成婚?”

钱浅解释道:“我前世十八岁才算及笄、及冠,但女子成婚要二十岁,男子成婚要二十二岁才可以。”

宋十安很是吃惊,“这么晚?”

钱浅诧异:“晚?到成婚年纪就成婚的是极少数,大多人都要二十四五岁以后才会成婚。在那个世界,绵绵这个年纪与裕王在一起叫早恋,家长、书院都会管的,成婚生子是触犯律法的!”

宋十安无比庆幸,“听你说了那里的千般好、万般好,就冲这一条,我还是觉得这里比较好。二十五岁之后再成婚,你不如直接给我一刀来得痛快些!”

钱浅笑他:“你不也二十三了?哪里就差这两年了?”

宋十安把她压在床上,“若非你丢下我跑了,咱们三年前便该成婚了……”

*

两日后,大军抵达,宋十安进宫复命。

钱浅在家中收拾,孙烨跑来禀报,说吕佐求见。

吕佐瘦了很多,看起来十分疲惫,垂头恳求:“姑娘,我想求你,去见郡王一面。”

钱浅神情冷淡:“我不想见他。”

吕佐心中苦楚无法言说,只道:“亲王故去后,郡王一蹶不振,成日借酒浇愁。我知道,他先前行事偏激令你不快,看在他对你也算一片痴心的份上,求你去劝一劝他,行吗?”

钱浅顿时就不高兴了,“他痴心与我何干?他痴心我就欠他了不成?”

吕佐没法说明,沈望尘在北郊行宫受重伤,就是因为遣走了自己去救她;也没办法说,西蜀山寨里是她坏了沈望尘的精心谋划;更不能说,沈望尘原本想利用她杀宋十安,终是顾忌她迟迟没敢动手。

他只能低声下气地乞求道:“你就当发发慈悲吧,现在唯有你能劝好他了!只要你愿意帮忙,不论是要财要物,我绝无二话!”

钱浅语气疏离:“我什么都不需要,你走吧!”

吕佐见她态度决绝,突然半跪在地,指天起誓:“只要你肯帮帮他,我吕佐愿在此立誓,不论你提出任何要求或条件,我必拼尽全力、舍命为你达成!”

钱浅终于动容,沈望尘倒也并非孤独一人,他还有吕佐这样一个真心待他的朋友。

在西蜀时,虽然吕佐是奉沈望尘的命来看着她,还不小心打断她的手臂,却也的确尽心尽力地照顾她好一段时日,还差点为了救她而丧命。于是答应道:“好,我去。就当还你给宋十安送信,让他来救我的那份情了。”

吕佐哑然,但也没说别的。不管怎样,她肯去就好。

钱浅怕沈望尘又发疯想拘禁她,特地给宋十安留了字条,带着孙烨一同随吕佐走了。

宁亲王府的牌匾已经换成了尘毅郡王府,王府并不奢华,却很是典雅,府中人都很规矩,垂头走路,垂头干活,鲜少发出动静儿。

钱浅让孙烨在正堂喝茶等她,她则跟吕佐去后院见沈望尘。

为了让她安心,吕佐特意强调:“我就守在门外,若郡王有不妥之处你便喊,我会救你出来的。”

钱浅颔首谢过,推开了门。

屋里光线很暗,窗帘都拉着,还没点灯,明明是青天白日,却暗得像个地窖。

空气中飘荡着浓浓的酒气,一块巨大的熊皮毯子上,沈望尘阖着眼,手里捧着个东西瘫躺在上面,似乎醉倒睡了过去。他身旁倒着、立着一个个酒壶、酒坛,还有被撇到一旁的盖毯。

钱浅走近了才看清,他手中捧着的是一个已经皱缩、变质的苹果,而他削瘦得厉害,头发糟乱、胡子拉碴,整个人颓败得不成样子。

见沈望尘如此模样,她先前的怨念莫名就浅淡了。

他不过是另一个自己,都是被上天肆意玩弄的灵魂,对一切都求而不得的可怜人罢了,她又何苦再去计较。

外面天寒地冻的,屋里就算不冷,但躺在地上只怕也受不住。

钱浅拿起毯子盖在沈望尘的身上,犹豫着要不要把他喊醒。

她动作并不重,沈望尘却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布满血丝,眼窝甚至都有些凹陷了,看到钱浅并未露出惊诧的神色,只是眼角淌出泪水,一言不发。

钱浅也没出声,只是掏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这下沈望尘却露出了讶异的神色,缓缓抬手接过那方帕子,用手指轻轻捻了捻,喃喃道:“我竟不是……在做梦么?”

钱浅跪坐在他身旁,轻声说:“不是。”

沈望尘表情突然崩坏,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忍了好久终于看到了最疼爱他的人一样。他俯身抱住钱浅的腿,声泪俱下道:“逍遥……她走了……我还没来得及,让她看到……我还没做到……”

他匐在钱浅腿上痛哭,却压抑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稍显瘦弱的肩膀一耸一耸的,让人跟着喉头发哽。

钱浅没有推开他。

她第一次觉得,沈望尘哪有什么风流倜傥、游戏红尘的浪荡子模样?他不过是个想努力表现,得到一朵小红花表彰的小孩儿,可是给他表彰的人却没了,于是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抬手放在他的头上,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以示安慰。

沈望尘却哭得更厉害了,这样亲切令人心安的抚慰,他只在母亲人生的最后一日,感受到那短短的一瞬。

他哭了许久,仿佛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哭干了,才终于慢慢停下来,重新坐起身。

钱浅叫吕佐送了一壶蜂蜜水,倒了两杯,递给沈望尘一杯。

二人捧着热气腾腾的蜂蜜水,小口小口地喝着,谁都没说话。

沈望尘喝完了一杯,觉得缓过些神来,嗓音沙哑地问:“以前,我从不知晓至亲之人离去是何感受,如今刀子落到自己身上,才有了切肤之痛。”

钱浅拿过他的杯子,又给他续了一杯,“暖和了,就会舒服一点。”

沈望尘鼻子又有点酸,“你当初,是如何撑下去的?”

钱浅知道他已经得知她前世的事,宋十安并未隐瞒。

于是她坦言道:“我也曾想要人生璀璨,也曾因为不甘,奋力爬出泥沼,想要与老天斗上一斗。直到某个瞬间,一把火烧掉了心中所有的执念。宇宙浩瀚广阔,日月斗转,万物变换,每个人的一生都不过是沧海一粟,个人那些天大的喜怒哀乐,在恒久的时间长河里,就犹如河中砂砾,实在不值一提。”

沈望尘从前欣赏她的通透豁达,如今体验了她的豁达是如何练就的,却只剩满心悲凉。

“所以你视生老病死为人生常态,生也不拘,死也不惧,漠然处之。”

钱浅道:“我觉得老和病是上天的仁慈,能让人失去对世间和生命的留恋。若青壮年时期意外死去,就会对这个世界有太多眷恋,更加痛苦。所以我母亲过世的时候,我很平静。她活着的时候,我和她都已倾尽全力,虽有遗憾,却也是解脱。她故去,我便祝福她下一世能开个好局。”

“我想,亲王也大概也希望,你可以祝福她。”

她眼中带着认真和诚恳,沈望尘目光落回手中捧着的那颗皱苹果上,恋恋不舍道:“她给我带回了一筐苹果,这是最后一个了。”

钱浅摇摇头:“苹果是苹果,娘亲是娘亲。这颗苹果与世上成千上万个苹果并无区别,不要把哀思寄托在上面。回忆美好过往可以帮助我们度过艰难的时刻,但让自己陷入过往,沉溺其中难以自拔,却并非好事。就像这颗苹果,放得太久就没法吃了,反而辜负了你娘亲的心意。”

沈望尘怔了又怔,钱浅继续道:“思念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就是替那个人照顾好自己。以后想她了,就烧个想吃的菜、买件喜欢的东西、好好睡上一觉,自己给自己买苹果吃。因为她的心愿,唯有你开心幸福而已,你要替她完成这个心愿。”

沈望尘再度滚落几滴晶莹剔透的泪,良久才点点头,轻轻放下了那颗皱苹果,“嗯,我祝福她,下一世开个好局。”

第163章 怼婆母 “我是他的母亲!你怎敢羞辱我……

钱浅让吕佐送了盆热水进来, 浸湿了面巾让沈望尘敷在脸上。

沈望尘觉得精神放松了不少,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都说人生是旷野, 四处皆是锦绣大道。我却觉得面前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暗,此时此刻只剩一片荒芜。”

钱浅接过他手中的面巾, 说:“若一个人在你生命中占得比重太大, 那她的任何变化, 对你的影响都会如天翻地覆、地动山摇一般。不要让喜怒哀乐掌握在别人手中, 活成被牵制的木偶。你本该是自由的。往后, 为你自己而活。”

沈望尘牵强地扯了下嘴角:“谢谢你,还愿意来见我。”

钱浅点了下头, 算是收到他的谢意, “好好睡一觉吧!别再喝酒了。清醒着比醉着能更快渡过艰难的日子。”

沈望尘答应道:“好。”

“我走了,再见。”钱浅站起身。

在她快走到门口时,沈望尘唤了一声:“逍遥!”

钱浅停下脚步回头望去,暗色中的人影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清泠泠的声音应道:“嗯, 知道了。”

钱浅钻出屋门,夕阳下,宋十安长身玉立在院落中央,柔情似水地望着她。

吕佐只见那清冷平和的脸上顷刻间绽放出璀璨的笑容, 脸上似有清辉在流转, 弯如柳叶的眸子里, 落入了一条星河。

“你怎么来了?”

宋十安帮她把氅衣系好,温和道:“回家看到你留的字条, 便过来接你。”

钱浅对吕佐颔首示意,算是了结他的委托,然后就挽着宋十安的胳膊向外走去, “等很久了吗?”

宋十安答:“没有,刚到而已。”

孙烨跟在后面撇嘴,却不敢戳穿宋十安已经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了。

吕佐目送那双背影离开,一个温和儒雅,一个清冷如月,明明是冬日斜阳的余晖,却映得二人周身若白日流光,和谐而美好。他心中默默感慨,这才该是她最好的模样。

沈望尘在屋里呆愣了许久。

她说的是“知道了”,不是“我不接受你的道歉”,也不是“我原谅你了”,就是“知道了”。

她的意思是,她知晓了他的歉意,但没有接受他的道歉,更没有原谅他。

沈望尘无声苦笑,她向来心智坚韧,恩是恩、怨是怨,从不违背自己的心意。他爱的,不就是这样的她么?

“吕佐,我要沐浴。”

屋内冒出的声音唤回吕佐的神,他呆了呆,立即欣喜应道:“是,公子!”

*

回到京都城有段日子了,宋十安也没跟提去他家里见父母的事。

钱浅明白,他父母大概还是难以接受她。

宋十安心知肚明,她那样聪明自然是会猜到的,于是向她坦白:“我父亲是开明的,只是母亲……觉得她先前为难过你,如今面子上有些过不去。”

钱浅宽慰道:“我晓得。辛苦培养的好儿子就这么被我骗走了,不声不响就成了人夫,是该很生气的。若是绵绵敢这样,我怕是也要气死的。”

宋十安感动不已,把她抱到腿上,像是抱小孩儿一样摇晃,“你不用在意他们。你是我宋十安的夫人,是安庆侯府的女主人,就算陛下也干预不得。”

钱浅打趣道:“要不明年我去参加科考吧!给你拿个功名回来,这样你就不会吃力了。”

“我不要!”

宋十安直接拒绝,用鼻子蹭蹭她的下颌,说:“你如此低调还惹上了云王、尘毅郡王这样的人物,连我那三元问鼎的状元郎表弟也还对你念念不忘的。你若再耀目一些,叫我如何招架的住?”

钱浅抱着他的脖子谴责:“云王都成婚了,江远山又是怎么回事?若是他跟你念起我,定是感激我的教导,毕竟他这状元郎也有我几分功劳。你为何这种横醋都吃啊?”

宋十安按住她的脑袋狠狠亲了下,“还敢说我吃横醋?尘毅郡王颓废了两个多月,你几句话就好了,现在成日奋发图强的。还有你回来的这段时日,这个见完那个见,成日被她们纠缠着,简直比我这个掌兵的军候还要忙!”

钱浅亲亲他的额头哄道:“哎呀,我们只是在制定乐谱的发售计划,所以才稍稍忙了一点。咱们不是天天都在一起嘛!”

宋十安无奈地说:“周伯都催我好几回了,府中按你的喜好重新布置了,你身为女君,总要去看一看吧?若是缺了什么,周伯也好赶紧去置办。”

他先前就提过,钱浅最近忙总是忘,于是承诺道:“明日,明日便去,我保证!”

宋十安这才满意,“那明日我陪你一起回家。”

二人一迈入安庆侯府的大门,周通便率众匆匆赶来,恭敬行礼。

侯府中没有侍女,只有几个有点年纪的嬷嬷,除此之外便是侍卫和家丁了。

全府加起来不过三十来人,跟云王府两百多家丁比起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

钱浅和善地与众人打了招呼。周通带她认了遍人,又说府中没有侍女,回头找一些让她亲自挑选合眼缘的,被她婉拒了。

她不习惯让人贴身伺候,有保姆、有厨子、有侍卫、有园丁,已经足够了。当初在云王府,见王宥川每日事无巨细都有专人伺候,她还在心里吐槽过他是个半残,并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宋十安带她看了他们的院子。

钱浅惊奇地发现,院子的格局与她青州的家十分相似,大大的紫藤花架下放着摇椅,一旁还有石桌。

周通笑着解释道:“刚搬到这院子,主君便请人移栽了这颗紫藤,到时节开出一串串的花,特别美。”

钱浅十分感激他如此有心,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被他拉进屋里。

屋里放着许多植物,高低错落有致,书房也有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上面满满的都是书册。

钱浅诧异地发现,那些植物和书架上的书册都十分眼熟。

周通说:“这些都是从夫人的青州小院运过来。主君一直派人打理着青州小院,直到与夫人您成婚,才赶紧叫我把小院里的书册都运过来。还有您到京都城后写的话本,这里也都留了一份。”

周通又指向那些植物、盆栽,“这些您看着眼熟吧?也是从青州小院运过来的。主君说这些都是您亲手养了许多年的,叮嘱我定要照顾好。可老周我哪懂这些啊?就请了两个花匠细心照料着,所幸不负所托,都活得好好的。”

钱浅感动不已,又注意到房间的衣柜,样式也十分眼熟。打开柜子,里面的木质衣架,果然是她设计的样子。

周通夸道:“还是您聪明!这样把衣裳挂起来放没有褶儿,穿时不用再熨烫,找的时候一目了然,还不会扯乱别的衣裳,简直妙极了!现在府中上下都这样存放衣物了!”

钱浅觉得宋十安真的好爱她,爱具体的她,爱她的每一处细节。

心被软软密密的感动包裹着,抬眼望向他,就见日头晕在他的瞳眸里,比太阳还要耀眼,含着一分缱绻笑起来。

好想亲他。

宋十安似乎读懂了她的眼神,立即摆手赶走了周通,“奖励为夫一个香吻……”

钱浅没等他说完就亲了上去。

这吻温柔缱绻,只为诉说柔情爱意。

可宋十安却不满足,渐渐加深了这个吻。直到她凝脂般的雪肤之下隐隐透出一层红粉,娇柔婉转中颇有勾魂摄魄之态,才依依不舍地放开手。

“唉,这青天白日的,刚回府实在是不大合适。”

钱浅嗔道:“你知道就好,不然我这狐狸精的名头怕是要坐实了!”

宋十安打开一个柜子,说:“这些年我看到好看的衣裳就会买下来,想象你穿上的样子,里面还有吐蕃服侍。有不少都是没见过你时买下的,大小应当不合适。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让绵绵帮你改一改。”

他又拉她走到妆台前,打开首饰匣子,“这是每年你生辰、还有上元节、七夕节、中秋节我给你准备的礼物。这次总算可以一股脑都交给你了。”

钱浅想到去年生辰时,他还出现过,就问:“那去年我生辰时,咱们不是还碰到了吗?你还买了几个桃子送我,记得吗?”

宋十安揉揉她的头,“不是碰巧。”

他从首饰匣子里拿起一块成色极佳的玉佩,说:“我原本准备了这块玉佩,是我亲手雕的,就带在身上。可我怕你不收,终究没敢拿给你。只能买了五个桃子,我拿了一个,给你家里人一人一个,想着就当做我与大家一同给你庆生了。”

果然数量也不是巧合,钱浅再次抱住他,撒娇道:“宋十安,我好爱你啊!”

宋十安勾着唇角亲吻她的发丝,“那可要一直爱我啊!”

深冬越发寒冷,宋十安坚决不肯让她再步行外出。

孙烨赶着安庆侯府的马车送她去过一次锦绵阁,那惹眼的程度让钱浅觉得这马车简直是个行走的金元宝!

仅那一次,钱浅坚持不肯再乘侯府的马车,而是自己又买了一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