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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系摆烂 弃岸 18966 字 3个月前

宋十安拗不过她,眼睁睁看她自己掏钱买了马车。

钱浅买完还不忘还嘲讽他一句:“你的私印在我这儿,府库账册周伯也拿给我看了,就这么一处宅子、一处庄子、百十亩耕田,身家还不如我呢!”

宋十安很是委屈:“为夫的宅子、庄子,都是自己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拼杀攒出来的,与公府全无半点干系,如今作为财礼全部赠予了大当家。我现在分文无有,大当家可不能抛弃我啊!”

钱浅诧异道:“财礼?”

宋十安更加诧异:“婚书附册上写了呀!你没看?”

钱浅尴尬地笑了笑,“婚书我看了的。附册就,没大注意了……”

宋十安刮了她的鼻子,“反正你不能嫌我比你老四岁,也不能嫌我穷。嫌也没用,我就这么赖上你了,这辈子都休想甩掉!”

他耍无赖的样子任谁看了也不会想到,这竟然会是个在疆场上摸爬滚打的铁血将军。

但钱浅十分受用,“啵”了他一口,“那就互相赖着吧!”

*

自从孙烨成了钱浅的贴身侍卫,日子过得那叫一个快活!

他家侯爷和夫人都太好伺候了,什么都不用他干,每日动线也特别简单,从家到乐坊,从乐坊回家,偶尔去趟锦绵阁。

她在乐坊成日都在房中待着,要么是在弹琴,与乐师探讨;要么是在练舞,帮舞师们编舞;要么是在与书肆的人谈印刷、字体、纸质等等。夫人性子低调,一点不张扬,连乐坊的人也不知道,她们这位逍遥坊主就是神秘的安庆侯夫人。

大多时间徐王妃都会陪着她,云王妃也常来。三人凑在一起那叫一个赏心悦目,一个明艳、一个温婉,一个清冷,虽性子截然不同,却好得像亲姐妹一样,从来不闹矛盾。

孙烨不便在屋里,便总与那二位的侍卫、侍女一同坐在一楼大堂,一边儿欣赏乐坊美妙的乐曲和舞蹈,一边看话本子解闷儿,小日子别提多悠哉了!

孙烨时常觉得,侯爷总担心有人会来找夫人麻烦,属实是多余了。夫人性格好、人缘好,又行事低调,哪里会惹来什么麻烦呢?

可有些麻烦,不是行事低调就能避开的。

进了腊月,锦绵阁便进入一年之中最忙的时刻。

钱浅到锦绵阁与夏锦、陈亦庭吃了午饭,便打算去乐坊。孙烨说去牵马车,谁料刚踏出门没几步,就满脸慌张地退回来了。

陈亦庭见他面前是一位气势汹汹的贵妇人,猜到来人身份不简单,客气地上前询问:“不知这位夫人……”

那贵妇人身旁的嬷嬷却厉声斥责:“滚开!什么东西也敢拦我家夫人?”

钱浅听到声音向下望去,一见来人,便明白孙烨的手为何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了。

她姗姗下楼来到贵妇人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见过江夫人。”

江书韵高高昂着头,眼神挑剔地打量她。

三年多未见,当初的小女子五官长开了些,皮肤白皙,一双亮眸犹如暗夜寒星,直挺的鼻梁犹如那脊背一般,仿佛永远不会弯曲。比起上一次见面的礼貌恭敬,她这次的神色中还带了肃然与疏离,没有丁点儿讨好的意思。

钱浅和颜悦色地对陈亦庭和孙烨说:“这位夫人是来找我的,你们去忙就好。”随即对江书韵做出请的手势:“夫人请楼上叙话。”

江书韵并未挪动矜贵的脚步,矜傲冷嘲道:“几年不见,你这胆子倒是愈发的大了。”

钱浅心知她来者不善,也懒得惯着她,“我这铺子是要开门做生意的,国公夫人若不介意叫进店的客人们看笑话,不怕折损公府颜面,我时刻奉陪。”

江书韵脸色登时就青了,虽满心不悦,却还是依言上楼去了。

陈亦庭已然反应过来,国公夫人?那不就是宋十安的母亲?转而想问孙烨,却见人已然撒丫子跑了。

见夏锦面露忧色,钱浅拍拍她,示意她安心,便把门关上了。

她坐到江书韵面前,泡了壶茶,给江书韵倒了一杯。

江书韵还未发话,她身边的侍女红菱抬手就将茶杯推翻了,“什么破茶也配给我家夫人呈上来!”

钱浅看了红菱一眼,又望向江书韵。

江书只觉得那目光凛寒,眼底如有细碎浮冰,仿佛能看穿自己的色厉内荏一般,竟被盯得隐隐有些发虚。

没等她说话,那目光又收回去了,柔白的手指轻轻扶起翻倒的茶杯,随手往那滩水上丢了块抹布,也并未擦拭,就那么放任那摊水渍在桌上摊着。

“既然夫人不屑,我就不勉强了。”

她果然没再续茶,端起茶杯自己慢慢小啜。

江书韵顿时上了火气:“你这是什么态度?!家中父母就是教你如此对待长辈的?”

钱浅神情淡淡的,闻言冷漠地掀起眼皮:“夫人并不认可我是十安的妻子,那我未吃您家一口粮、未饮您家一口水,夫人于我而言,算什么长辈呢?”

江书韵噎住。

钱浅并未罢休,继续讥道:“再者,如今是夫人您闯进我家铺子,对我的朋友、我家的雇员趾高气昂喝厉、挑剔。您这家教,呵,也不过尔尔。”

江书韵脸憋得通红,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焦怒之下竟说不出一句驳斥的话!

幸而红菱嘴皮子厉害,张口斥责:“我们夫人还未承认你的身份,你就敢如此张狂!真该叫侯爷来看清你这副嘴脸,好叫他知道你的真实面目是何种德行!”

钱浅轻轻往椅子上一靠,指尖轻点茶杯杯壁,不疾不徐地说:“那麻烦你差人速请侯爷到此。我自会当着他的面,一字不落地重复。”

那目光太过有恃无恐,这下江书韵和红菱都心虚了。

江书韵对小儿子完全没有信心,因为上门找麻烦的是她,儿子不与她吵闹她就烧高香了!再反观面前的钱浅,气场沉稳,没有半分的心虚和害怕,气势之强压得她连话都说不出来!

高下立判,江书韵高高在上的姿态不知不觉就垮了下去,声音也放软了:“你又何必非要纠缠我安儿?你我先前那遭过后,还指望日后能在同一屋檐下和和美美过日子不成?天下好男儿那么多,你就不能放过安儿吗?”

“夫人心知肚明,又何须明知故问?”

钱浅弯了弯嘴角,嘲意十足道:“若是我纠缠他不放,您与我这一面,又何须迟了三年半?”

江书韵脸色一下子又白了,根本无言以对。

钱浅伸手拿过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才继续说:“三年多的时间,夫人既没能管住他不去寻我,也没能迫使他接受旁人。如今把怨怼一股脑堆到我身上,是觉得能骗得了我,还是能骗得了您自己?”

江书韵眼底慌乱,“你在扯些什么有的没的?”

“我与他已然成婚,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您此行也并非真为拆散我们而来,不是吗?”

江书韵没吭声。

钱浅笑意未减:“您以为来闹这一通,给我个下马威,我就会委曲求全,甚至声泪俱下哀求您成全我们,让先前的隔阂在我的饮泣吞声中架起台阶,而您顺势立于其上,往后便可高高在上对我颐指气使,迫使我逆来顺受,对吗?”

江书韵哑口无言,想不到此行目的竟被她一眼看穿,还毫不留情当场揭穿,心中隐隐有些生惧。

“江夫人,第一次见面,您就当知道我并非天真懦弱之辈。三年过去,我自认有所成长,可夫人您似乎……”钱浅故意停顿,嗤笑一声,“还在停在原地呢。”

江书韵脸色更加难看。想到她不好对付了,可没想到她这样直白不给人留脸面,竟是完全不在乎她这个“婆母”的身份!

红菱霸气护主,怒声指责:“你如今还没进门,只仗着侯爷宠爱就敢如此目无尊长,若有朝一日让你入了公府的门儿,那还了得!”

钱浅拧眉睨向她,眼底结了一层霜,语气凉凉:“谁说我想进公府的门了?”

江书韵与红菱齐齐愣住。

钱浅将目光投向江书韵,声音冷得似数九寒天的三尺何冰。

“与我成婚的是宋十安。我二人互相倾心时,我并不知他的身份。那时他双目尚不能视物,也无人知晓他会好起来。所以他是否为怀远公之子、是否为安庆侯,甚至是否康健,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夫人可以让他报答您的生养之恩,让他将此生所有俸禄、赏赐都尽数交还给您。往后我来养他就是。”

“若夫人觉得还不够,我尚有千余金私产,也可帮他还债。三年前您带来的匣子不足百金吧?如今我愿出十倍价格,请夫人放过他,不知您意下如何?”

江书韵勃然大怒,娇生惯养的丰腴玉手重重拍上桌子,愤而起身:“我是他的母亲!你怎敢如此羞辱我?!”

钱浅坐得一派从容,淡然反问:“我是他的妻子,您不是也正在羞辱我吗?”

江书韵气得手直抖:“如此伶牙俐齿,专逞一时口舌之快,哪有半点名门闺秀风范?又怎配得上我安儿!”

“江夫人!”钱浅耐心彻底消耗一空,朗声提醒道:“宋十安早已及冠,会独立思考,有独自生活的能力,不是您的私有物品。”

“他对我痴心热忱,我亦倾心于他,故与其结为夫妻。”

“他是您的儿子,您可以劝他放弃我,倘若他有半分动摇,我绝不会纠缠片刻。但您于我无半分恩义可言,就算我与他结为夫妻,我亦不欠您一分一毫。所以您无权来此驱逐我,更无立场指摘我。”

“至于您觉得我配不上他,也只是您自己认为,我并不觉得。就算千千万万的人认为我配不上他我也不在乎,他知道我配得上他就好了。”

“您以为三年前,是您羞辱我贬低我,才成功让我不敢抱有非分之想,就此黯淡退场的吗?我承认,您告诉我他和皇太女有男女私情,我的确有些介意。但我最终选择离开,唯一的原因就是他眼睛康复了!”

“我希望他能去建功立业,实现鸿鹄之志,享受簇拥、享受追捧,活得蓬勃旺盛、耀眼夺目!我不想因为我的出现,给他的人生增添任何遗憾!我只是想他这一生可以顺遂无忧而已,与您,半点关系都没……”

“砰”地一声,门被大力推开,钱浅的话被打断。

宋十安微微喘息着,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几欲将人融化。

他三步并做两步将人扯入怀中,“失去你,才是我此生最大遗憾……”

钱浅虽厌烦江书韵,可当着她的面跟她的宝贝儿子秀恩爱,还是禁不住脸红,挣扎着推开他,“既来了,这里就交给你吧!我先走了。”

她抬脚就走,宋十安以为她生气了,顾不得一旁的母亲赶紧去追。

钱浅见他居然追出来,又推他回去:“你母亲被我气得不轻,你还是收拾好残局再来找我吧!”

宋十安听到她还允许自己去找她,这才放下心,“那你等我。”

江书韵委屈得眼圈都红了。

她受了半天气,儿子出现却一句没问她,反而去追那个目无尊长的钱浅,可把她伤心坏了。

宋十安返回房间,质问的话都到了嘴边儿,见母亲扑簌掉泪,终究没忍心说出口。

夏锦与钱浅一起下楼,忍不住朝她竖起大拇指:“你可真叫我开眼啊!骂皇太女不说,连婆母也照骂不误!你这肚子里怕不是只有胆啊?”

钱浅笑笑,“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反之亦然。”

随即招呼孙烨:“走,去乐坊。”

第164章 她是传说 “她没有高攀我,只有我配不……

怀远公府的景象, 堪称三堂会审。

怀远公宋乾,长子宋十晏、长媳柳彦茹,次子宋十安, 一同坐在厅堂,听苦主儿江书韵哭哭啼啼。

红菱添油加醋地数落起了钱浅如何言词无状、如何目无尊长、如何口出狂言, 简直想靠一张嘴直接把她钉死在耻辱柱上!

宋十安面对父亲、母亲、兄嫂的目光, 神色平静, 一言不发。

宋乾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看向宋十安问:“安儿, 这女子当真如红菱所言一般,如此行事无状?”

宋十安道:“我赶到的晚, 并未见证红菱姑姑所言是真是假。但我却听到, 母亲三年前自作主张去见她,曾对她说我与皇太女有私情。”

他说着看向江书韵,“儿子竟不知,我何时与皇太女有过儿女私情?而母亲您, 为何从未对我说起过此事?”

江书韵哭声一顿,红菱也嗫嚅低下头,飘忽的眼神里满是心虚。

宋十安轻蔑地看了红菱一眼,“红菱姑姑说她没规矩、没教养, 我倒觉得, 母亲不请自来、气势汹汹地闯去她家铺子, 也并非国公夫人该有的行径!”

江书韵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哭骂道:“好啊你!我含辛茹苦拉扯你长大成材, 如今你翅膀硬了,便帮着外人来责问母亲?!”

红菱立即帮腔:“侯爷,您怎可如此伤夫人的心?那女子身为小辈, 不主动前来拜见,夫人亲自前去见她,她还如此不识好歹……”

“红菱姑姑!”

宋十安突然起身,厉声喝道:“你口口声声讲规矩,浅浅如今已是我的夫人,不管母亲承不承认,她也是我宋十安的妻!你一个侍女张口闭口‘那女子’,你的规矩又在何处!”

终究是统领数万将士,在疆场浸淫多年的人,强悍威慑之气泄出,吓得红菱腿直发软,半个字都不敢再说。

宋十安瞪着她继续质问:“母亲行事冲动,你非但不加阻拦,反而狐假虎威,在她的铺子里大呼小叫,叫铺子的掌柜滚开!此事你又为何只字不提?”

红菱一抖又一抖,缩着脖子嘴角抽搐,不敢吭一声。

江书韵吓得也不敢哭了,只在心里埋怨红菱夸大说辞,激怒了儿子。

宋十安失望地扫了母亲一眼,转而对父亲说:“父亲,您是清楚的,我早想领她回家与您相见,是母亲态度激烈极力反对,才未能见成。至于红菱姑姑说母亲放下姿态亲自前去见她,我只知孙烨因母亲和红菱姑姑来势汹汹,他实在阻拦不住才急急跑去告诉我。”

“钱浅的确不是会忍气吞声的性子,但儿子认为她如此行事并无不妥。太学先生曾教导,君以国士待我,我当以国士报之;君以路人待我,我以路人报之;君以草芥待我,我当以仇寇报之。所以儿子觉得,我妻无错。父亲若想责罚,儿子愿一力承受。”

宋十安说着抱拳躬身,等待父亲决断。

宋乾看了夫人一眼,心知以夫人的脾性,必是去找茬的,于是轻叹一声说:“安儿,你先坐下,有话好好说。”

宋十安没坐,继续说:“儿子有几件事,一直未曾对家人坦言。但今日我想说了,因为我不希望你们总是认为,是钱浅高攀了我。”

宋乾点头允准:“好,你说。”

宋十安问:“我十六岁参加乡试那一年,有一位十二岁破格参加会试,还一举夺得当地会试头名的天才少年,不知你们可有听说?”

宋十晏摇摇头,“不知。”

宋乾点点头,“为父倒听姚太傅说起过。”

柳彦茹嘲笑夫君说:“你一看书就困,又怎会关心这个?我却是知道的。我那时院试没考好,成日与人说,老天是有多不公,让人家十二岁的小小少年夺得会试头名,我却连参加会试的资格都没有……”

她说着顿了下,一脸惊愕地看向宋十安:“小叔,你提起这个,该不会……”

宋十安点了下头,“对,那位天才少年,正是钱浅。”

平地起惊雷,震得屋里所有人都没了声音!

江书韵突然想起钱浅的话,“您觉得我配不上他,也只是您自己认为,我并不觉得。”当时只顾得生气,想着她怎敢如此狂妄,此刻才知,她当真有这个狂妄的资格!

宋十安看向江书韵,问:“母亲,您一直以远山表弟为傲,却不曾去探究,为何那青州书院只出了他这么一个三元及第的状元郎?仅仅是因为他足够用功吗?”

江书韵没搭话,却已联想到了一些。

宋十安自问自答道:“因为远山表弟与钱浅是同窗挚友。钱浅十二岁从书院退学后,亲自教授指点远山课业数年,远山这个状元她占多少功劳,您大可自行写信去问远山。”

柳彦茹神色激动,话音是满满的艳羡:“天哪!天哪夫君!弟妹竟如此了不得?那可是我多年前当成传说的人物啊!”

“别太激动,小心肚子的孩子。”

宋十晏拍拍夫人的手,又不解地问弟弟:“弟妹既然有如此惊世才华,却为何不曾正式参加科举,考取功名?”

宋十安解释道:“她父母先后亡故,致使她心态大变,不愿入仕面对朝堂波云诡谲,耗神费思。只想偏安一隅,做些喜欢的事打发时间,安稳度日。我不愿对家里说起,就是不希望有人去勉强她,做世俗眼中能配得上我的人。”

柳彦茹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天哪!那浮生乐坊只是弟妹打发时间弄的?可浮生乐坊已举世闻名了啊!”

宋十安嘴角噙起浅笑,难掩骄傲:“若非她有意避锋藏锐,举世闻名的便不是浮生乐坊,而是她的名字了。”

柳彦茹一脸崇拜的表情,还要再说话,却被人打断。

管家来报:“主君,李为将军求见,说是二公子叫他来的。”

宋十安道:“是我叫来的,让他进来。”

李为见他们一家人整整齐齐,气氛严肃,心里有些打鼓。恭敬地行了礼之后,便老老实实地站着,小心翼翼等待命令。

宋十安再度语出惊人,“此次擒获吐蕃首领瓦逋奇,其实是我抢了钱浅的功。具体让李为与你们说吧!”

李为诧异地看向宋十安,用眼神询问:不是不让泄露此事吗?

宋十安道:“无妨,此间无外人,不会传扬出去的。那时我昏睡着,你比我更能说清楚。”

李为这才敢开口:“呃,就是侯爷那时候常跑去西蜀。有一天侯爷的侍卫孙烨突然找来,说侯爷不见了,我就带了三个小队,跟孙烨沿途去找。因那附近一片山头,有个恶名昭著的山匪寨子,打家劫舍无恶不作。我们猜测侯爷定是被山寨的人劫走了,就想摸上山去打探一下情况,不想在路上偶遇了夫人。”

“夫人一听侯爷失踪了急得要命,坚持要与我们一起去救侯爷。要说这夫人着实是个胆大心细的人,她先前偶遇过山寨的贼匪,听闻山寨有吐蕃首领要到访,便带我们去附近的镇子上买了几大车酒水和卤肉,领着我们冒充吐蕃人送礼,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了山寨!”

“夫人是特意掐着时间去的,正赶上他们吃饭,三言两语就让那山匪头子相信我们是吐蕃人了!那酒水和卤肉里我们下了药,山寨里大半的人都被放倒了。我们在山寨没找着侯爷,却找到了侯爷的玄翼,通过拷问山匪得知,玄翼是吐蕃人骑来的。”

“夫人知道吐蕃首领要来,便决定偷天换日,命我们杀了山寨的贼匪取而代之。幸好夫人会说西蜀话,我们本想故技重施,药倒吐蕃人救出侯爷。可瓦逋奇那厮行事谨慎,随行竟还带了郎中,入口的东西都要检查一番!侯爷在他们手里,又重伤昏迷,夫人不敢轻举妄动,与那厮周旋了许久,才把侯爷从他们手中骗过来。之后……”

宋十安不愿李为说出钱浅与沈望尘的牵扯,开口打断:“之后她就杀了瓦逋奇带来的人,将瓦逋奇交给了我。”

他接着说:“若非她机敏聪慧,我早已命丧瓦逋奇之手。她只为救我,并不想牵扯政务,而且瓦逋奇与朝中之人有秘密来往,我怕她会有危险,命在场将士们不许说出实情,便只说是瓦逋奇来刺杀我,反被生擒,占了她的功劳。”

宋十晏看向柳彦茹,忍不住赞叹:“咱们这位弟妹,可真是个人物啊!”

柳彦茹疯狂点头。

宋乾也露出明显的欣赏之色,“聪慧敏察,勇毅果敢,实乃佳配!”

宋十安对李为道:“辛苦你跑一趟,今日还有些家事要说,不便留你,改日我请你喝酒。”

李为大概能猜到他们一家人在说什么,识趣地行礼告辞。

宋十安继续道:“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们,她没有高攀我,只有我配不上她。我不想让她因我受半点委屈,所以在你们没有打心底真心接受她之前,我不会带她回家,受诸般挑剔。”

他看向宋乾:“父亲,我本想分府别住,让母亲眼不见心不烦。然母亲却一再越界。若母亲坚持如此,儿子只能向朝廷请奏去驻守边关,自此远离京都。母亲便当,我死在瓦逋奇手里了罢!”

他说罢转身就走,江书韵悔不当初,急急喊道:“安儿!”

宋十晏连忙拉住弟弟:“母亲先前不了解弟妹,如今知道了,自是不会再横加阻拦了!”

江书韵接收到长子递过来的台阶,可她这辈子从来都是家人向她认错,哪有她先低头的时候,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软话。

柳彦茹犹豫了良久还是没敢说话,婆母本就看不上她,若再开口惹婆母不快,怕是又要挑她的错处了。

宋乾开口转圜道:“安儿,你母亲如今知晓你二人情深意笃,自是不会再为难她了。待家里做好准备,便将儿媳带回家见见吧!”

江书韵没出声,宋十安知道母亲的性子,不吵不闹就是退让了,于是朝宋乾行礼:“多谢父亲。”

宋十晏笑着拍拍宋十安的肩:“难得今日有空,吃了晚饭再走吧!”

宋十安摇头:“不了兄长,我得去找她。我怕她因今日之事心有不快,我还没来得及跟她解释,我与皇太女从无男女私情。”

宋十晏忍俊不禁:“那你快去。若她不信,兄长跟你嫂嫂也可以去帮忙澄清,帮你说说好话。”

柳彦茹立马开心地凑过来:“好啊好啊!那咱们现在就去吧?”

宋十安婉拒:“多谢兄长、嫂嫂。不过我还是先自己来吧!改日再为你们引荐。”

*

宋十安忐忑打鼓的心情,在看到那张神色如往常般恬淡的面容时,顷刻间归于平静。

“你怎么来了?”

钱浅见他跑得呼吸急促,大冷天的额头上竟渗出一层薄汗,不禁道:“看你这神色,我丢给你的烂摊子很难收拾啊?”

宋十安长长松了口气,“没有。我是怕你生气,所以有些焦急……”

钱浅轻快道:“我有什么好生气的?我又没受气。倒是你母亲,我可着实把她气得不轻呢!”

宋十安拉住她的手,笑问:“那你是怎么气她的?”

钱浅挑起眉心:“我才不信她没跟你告状。”

“告了。”宋十安轻轻捏了下她的鼻头,“但她们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

钱浅傲娇道:“那你可料错了。我真的说了要给她千金,把你买过来的话。”

宋十安故作诧异:“原来为夫这么值钱啊?母亲说的时候我还不相信,原来我家夫人真的这么宝贝我啊?”

“神经!”钱浅哭笑不得,不过见他这样,大概这麻烦他能应付,转而问:“正好要吃饭了,你吃了吗?”

宋十安却拉住她说:“我还有件事要跟你说。”

他神色煞是郑重,钱浅也认真起来,想着无非是他母亲不承认她之类的,反正她也不在乎。

不料宋十安却问:“我母亲曾告诉你,我与皇太女有男女之情?”

钱浅抬手戳戳他的肩膀:“你怎可偷听?这可不是君子所为哦!”

宋十安捏住她的手:“没有。”

钱浅好笑地问:“还不承认?不是偷听,难不成是你母亲揭了自己的短……”

“我说的是,没有私情。”

宋十安无比认真、无比诚恳,信誓旦旦地说:“我与皇太女没有男女之情,一丁点儿都没有。”

钱浅怔了怔,随即语重心长地说:“我知你二人青梅竹马、天作之合,你曾舍命救她于危难,她亦空置正夫之位一心等你。我亦明白,她因你双目失明心生动摇,伤了你的心,你不愿再与她重归于好。没关系,我不介意,所以你也不用否认。是你的过往造就现在的你,我既然选择跟你在一起,便会接受你的一切过往。”

宋十安几次想说话都没能说出来,待她说完才叹气道:“你当这是在编话本子呢?我救她,只因她为君,我为臣。不论是陛下还是储君,我身为臣子,危难时刻自该当挺身而出。此为君臣之义,绝非男女之情啊!”

钱浅迷茫了片刻,重新捋清事情的脉络,才问:“你对她没有男女之情,又怎知她对你没有?她还曾在昌王府的赏梅宴上当众向你表达过心意,闹得满城皆知呢!”

宋十安简直冤枉死了,“我真是百口莫辩。上天作证,我早已对殿下言明我已心有所属,绝无更改。只是殿下是个心性坚韧的,我也没想到她会如此执着。浅浅,自始至终,走进我心里的唯你一人,再未有过其他人!”

钱浅此时再想到皇太女那次上门威慑,便更觉得可笑了。

原来宋十安早已明确拒绝过她了,她却一直不肯放手,还跑来警告自己,真不知她哪来的底气?皇帝老子亦或是储君大位给她的?

见她若有所思,宋十安巴巴凑上来问:“你是否有事情没告诉我啊?”

钱浅收回思绪,笑靥如花:“没。咱们去吃饭吧!”

宋十安却突然掐腰将她抱起来转了一圈,“再给你一次机会,说不说!”

钱浅惊笑着拍打他:“说什么啊?你快放我下来!”

宋十安抱着她又转了一圈:“还不说?”

钱浅紧紧环着他的脖颈问:“你让我说什么啊?”

宋十安终于放下她,伤心地说:“我知道她去找过你的麻烦了。”

钱浅愣了,“谁告诉你的?夏夏?”见宋十安摇头,她心中狐疑,当日只有夏锦和沈望尘在,“那是沈望尘?他怎会跟你说这个?”

宋十安还是摇头,神情莫名低落:“谁告诉我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愿告诉我,还要我从别人口中得知。”

钱浅摇摇他的手,宽慰哄道:“哎呀你也说了,她是君你是臣嘛!你所处的位置,还不如我自己处理效果更好。反正我只是个平头百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呀!”

宋十安不满地捏捏她的脸:“你的处理方式就是灰溜溜离开大瀚,躲去西蜀?”

“不是啊!”钱浅否认,“我早就跟你说要走的嘛,不过是提早了一点时间而已。你看我现在还不是回来了?我哪有怕她?”

宋十安轻轻叹口气,“你的夫君没有你想得那么弱。若这大瀚至尊会因一己私欲欺辱我最在乎的人,她便不值得我去效忠守护了。你放心,自我宣告对你的心意时,我便命周通往你店里派去了人。倘若有人故意找麻烦,安庆侯府自会出面处置。我相信她是个聪明人,我态度如此明确,她不会冒着得罪我的风险再去找你麻烦的。”

钱浅笑道:“我知道的。她来找我那日我便告诉她了,她若敢欺负我,你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可把她气死了呢!如今你我可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我用起你来更不会手软了!”

宋十安终于笑起来,“这还差不多!你原本活得恣意随性,万万不要因为与我在一起就低头折节。我为大瀚舍生忘死,可不是为了让自家夫人遭人欺负时要忍气吞声的。遇事不用怕,就算你把天捅破了,也有为夫顶在前面呢!”

钱浅笑道:“我若真有捅破天的本事,还用等你?”

饭桌上,钱浅看到夏锦突然想起来,问宋十安:“啊!夏夏说,盛夏时铺子里来了两个勤快的郎君,手脚麻利不说,还有些身手。”

夏锦点头:“对,那俩人都不怎么休沐,成日待在铺子里,做事又规矩。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另有所图了!那么好的身手屈尊来咱们铺子里做个店员,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陈亦庭语气酸溜溜的:“那个高个子对你毕恭毕敬、又任劳任怨的,还能图什么?自然是图人了!”

钱浅噗嗤笑出来,问宋十安:“是你派去的人吗?”

宋十安点头,一脸歉疚地对陈亦庭说:“陈兄抱歉了,是我怕有人会找铺子麻烦,所以派去侍卫去应征店员,想着这样可以帮浅浅看护照应你们。”

陈亦庭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就说当时店里并不缺人,那二人居然甘愿降低月银,也非要让我们收下。阿锦见他是个练家子,觉得留在店里有好处才雇了他。原来是你安排的!”

夏锦也道:“难怪。算你有心了!”

“那就好,那就好!”陈亦庭总算把心放回肚子里,“阿锦,今日吴婶炖的这肉特别软烂,你尝尝。”

*

腊月二十三,浮生乐坊将会上演一年之中最精彩的演出,称为年终汇演。

柳彦茹挺着孕肚,拖着夫君宋十晏早早就到了乐坊,看了一场接一场的精彩表演。

宋十晏半搂着夫人,为她揉着后腰说:“坐这么久了,咱还是回吧!父亲说母亲的情绪已然安抚下来了,过两日就让安弟带弟妹回家了。咱们现在偷偷跑来看弟妹,实在有些唐突了。”

柳彦茹不依:“你不说,我不说,安弟和弟妹又怎会知道?”

见夫君无奈的表情,柳彦茹又开始撒娇:“你就只当是来看表演嘛!今日与往常不一样的,据说今日是乐坊一年中最精彩,我可是花了大价钱才抢到的位置呢!你看方才那些曲子和舞,啊,就是……特别好听、特别美!是不是?”

正好有跑堂的路过,柳彦茹连忙叫住人,问:“今日与平日有何不同?”

跑堂的女子恭敬解释道:“夫人您有所不知,我们乐坊腊月二十三,都会有一场年终汇演。姚王妃、徐王妃都会亲自登台献艺,这可是极为难见的!尤其今年逍遥坊主也会登台,这可是乐坊成立以来头一遭呢!”

柳彦茹诧异地问:“逍遥坊主?”

跑堂的女子满脸自豪,“对!夫人您可算是来着了,我们逍遥坊主音律舞技双绝,而且徐王妃会亲自为她伴奏呢!今日绝对令您大饱眼福,一见难忘!”

跑堂的退下后,柳彦茹问宋十晏:“夫君,逍遥坊主就是咱弟妹吧?”

宋十晏点点头:“安弟说弟妹行事低调,不喜张扬,以名号在外行事也不奇怪。”

长月浅泊夜空,满天星斗,而京都城这座湖畔的浮生乐坊,却灯火达旦,歌舞尽欢

姚菁菁一曲舞毕,场间喝彩声达到顶峰。

柳彦茹感叹道:“早听说姚大姑娘的舞享誉京都,还真非浪得虚名。我虽不太懂,但觉得并不比先前的那些舞师差,还多了些怡然自得的享受。看来她是真喜欢跳舞呢!”

宋十晏也很赞同:“别的不说,就冲她不顾太傅千金、云王妃的贵胄身份,愿意屈尊登台跳舞给客人看,就已胜过那些自恃身份的高门贵胄后人。”

屋中早已坐满,乐坊大门却突兀打开,一前一后进来两道人影。

宋十晏这桌就在大门附近,即便有棉门帘子挡着,冷刀子还是顺着缝隙钻进来。他感受到凉气,随手抄起椅背上披风说:“你还是把氅衣披上吧!”

柳彦茹怀孕之后总是热,非但觉得那凉风不冷,还驱散了些燥热,推开他的手说:“不要,我还热呢!”

后进来的青年就停在他们这桌附近,红彤彤的鼻尖大概已经冻麻了,睫毛上也落了层细碎的霜,吐出的气都带着股冰碴子味儿。

柳彦茹好奇地打量了一眼,乐坊早已坐满,他这装扮也不像能订得起座位的人。

正琢磨着,就见乐坊掌柜朝青年迎过去,问:“敢问公子贵姓,因何事来寻我们逍遥坊主。”

青年惊愣住:“坊主?”

见掌柜不答,只是定定地盯着他,青年连忙补上礼数:“哦哦对不住,在下何青,是逍遥姑娘的学生。此次来京都城办事,特来拜访老师。”

乐坊掌柜不知他的话是真是假,便说:“我们坊主很快就要登台,现在不便打扰。还请何公子在此稍候,待此舞结束,我便去禀告。”

第165章 拉拢 “生擒她,用她来诱杀宋十安?”……

掌柜离去, 何青环视满屋衣着锦裳的客人们,十分不自在地退了两步。

柳彦茹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便开口招呼道:“这位公子, 不妨一起坐坐?”

何青见她罗裙锦绣,珠履华贵, 连忙摇手推拒:“多谢夫人好意, 在下在此等候就好。”

柳彦茹豪爽招呼道:“不用客气, 我们与逍遥姑娘相识。反正这个位置空着也是空着, 你坐你坐!”

何青顿时展露笑颜, 谦逊行礼:“原来夫人是老师的友人,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将紧紧抱在怀中的布包匣子小心放好, 就听那贵夫人问:“你与她结识多久了?她何时收你做了弟子?”

何青笑容带上几分窘迫, 诚实道:“说来惭愧。在下并非老师的正式弟子,只是老师在洮源县时,曾不吝指点我们一众乐师、舞师,大家便都唤她为老师了。”

柳彦茹自然知晓她在边城呆了好几个月, 诧异地问:“她教授过很多人吗?”

何青点点头,“嗯,老师看似清冷孤傲,但其实不论是谁问些音律或舞蹈上的事, 她都会毫无保留去指点教授, 连青楼倡伎亦不会有半分看轻。她还会跟小孩儿踢毽子呢!在我们洮源县, 老师与宋将军一样受人尊敬爱戴……”

三楼,门外有人来敲门, 请钱浅做好准备登台。

宋十安拉着她的手,面带恳求:“让我下去看嘛!”

钱浅再一次拒绝:“今日人太多,你下去实在太惹眼了, 就在这里将就一下吧!”

宋十安委屈巴巴:“我自己的夫人难得登台献艺,身为夫婿,我却不能在最佳位置观赏,实在没天理!”

“你看的还少啊?”钱浅嗔了句,又哄道:“你看这里居高临下的,可是你没看过的视角呢!你试试看。不满意的话,等没人了我专门给你跳。乖啊!”

她哄完又亲了一口,宋十安才依依不舍的放人。

徐芷兰等在外面走廊上,见她出门才露出笑容。

二人一起下了楼,相视一笑后各就各位。

柳彦茹与宋十晏认识昌王仲妃,便仔细观察与徐王妃并肩而行的那名女子了。

她肌肤胜雪,双目犹似一泓清水,虽不美艳,但顾盼之际自有一番英姿高华的气质,令人自惭形秽。一袭剪裁得体的黑底红袖舞衣,衬得那身姿欣长而苗条,浑身上下一件多余的佩饰都没有,只有一支长长的沉木发簪,却显得人更加飒利。

面对台下和楼上的无数观众,她淡然自若地做好起手动作。

音律响起,何青一脸激动:“竟是这支!这是宋将军此番征战吐蕃,老师为将士们助威跳的舞!军中的将士们都说,这支舞甚是鼓舞士气,磅礴之势不亚于千军万马!”

柳彦茹与宋十晏一听就来了兴致,认真观看。

果然,台上七人舞姿飒爽豪迈,扇子展开后,比人长的绸扇随着舞姿挥动,更显气势恢宏。

舞毕,场间爆发热烈的喝彩声,柳彦茹叫得最欢。

她使劲鼓掌欢呼,对宋十晏喊道:“夫君,这支舞当真气势恢宏!我现在就跟打了鸡血一样,想大杀三千回合!”

宋十晏见钱浅本欲下台,却被掌柜领了朝这边走来,连忙按住柳彦茹,“沉稳些,她过来了!”

何青早已激动得站起身,正想打招呼,却突然横插出一人拦住了钱浅。

不是别人,正是在昌王赏梅宴骚扰过她的那个楚彦。

楚彦态度亲昵,语气不掩赞赏:“逍遥姑娘,我可是特地从楼上雅室下来观你这支舞的。你还真是总能给人带来惊喜啊!今日这舞好像战场的女将军一般,英姿飒爽……”

钱浅一脸冷漠打断那啰嗦的恭维:“有正事儿么?”

楚彦嬉皮笑脸说:“哎呀好妹妹,咱们得有一年多未见了吧?你怎得还是这般冷淡!我今日花大价钱包了芙蓉轩,你便赏哥哥个面子,上去喝一杯,哥哥给你介绍几个煊赫门第的朋友认识!”

何青甚是愤怒,上前一步斥骂道:“哪来的登徒子!竟敢对将军夫人如此无礼?”

楚彦愣了愣,看向钱浅:“将军夫人?你成婚了?”

钱浅直接道:“对。”

楚彦追问:“哪位将军?”

钱浅冷言冷语:“与你何干?”

何青再次开口斥责楚公子:“不论她成婚与否,你都不该如此僭越!你看起来也是出身世家名门的,行事如此孟浪,就不怕辱没了家风?”

楚彦在钱浅身上吃瘪本就窝火,竟还被这无关紧要的小蚱蜢斥责,顿时将火气调转向何青:“你算哪根葱……”

柳彦茹刚想起身,却见钱浅直接挡到何青身前,“他是我的学生。”

她面色不虞,双目直直盯着楚彦:“楚公子是乐坊常客,当知乐坊的规矩。乐师舞师只献艺,不赔笑,更不陪酒。楚公子今日若执意要坏了这规矩,可休要怪我当众下了你的面子。”

那声音不大,却满是威胁之意,令楚彦脸色十分难看。

他知晓乐坊背后是云王、姚菁菁、徐芷兰,哪一个他都得罪不起。可就这样被一个小女子骂走,脸面上怎么过得去?日后还如何抬头做人?

沈望尘适时出现,将钱浅往后扯了一步,假意训她:“逍遥,你说说你,怎么每次都要与楚兄闹上两句?这么多年了,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说罢又亲昵地勾过楚彦的肩,打趣说:“楚兄你也是!就她这个臭脾气你还没领教够呢?偏偏每回都要逗她几句!”

轻轻两句把此事变成小小玩笑,干戈瞬间化玉帛。

楚彦给台阶就下,打着哈哈说:“郡王还不知道我吗?我就乐意让她怼我!”

“她不识逗!惹火了她,云王妃可是要炸毛的!那位小姑奶奶我可惹不起!”沈望尘拉着楚彦,热络道:“走走走,云王就在楼上,咱们一起去打个招呼。”

他拽着楚彦离开,微微回头瞥一眼钱浅,没再说别的。

吕佐也朝她颔首示意,随即跟了上去。

这一幕,被许多人看在眼中。

二楼正对楼下大堂的映月轩门口,一位华冠丽服、珠翠明艳的圆润少女愤愤骂道:“勾三搭四!不知廉耻!”

昌王隐在二楼角落的栖云轩,对沈望尘回头望的那一眼若有所思,随即听见少女的骂声,突然笑了下。

他拉过身后徐芷兰的手,意味深长地说:“兰儿还真是,交了个很不错的朋友啊!”

徐芷兰面对他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整个人脸色都不好了,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说:“王爷,七皇妹看起来不大高兴,你是否过去问一句?”

昌王瞥了一眼那珠圆玉润的少女,“无妨。萱儿孩子心性,不用理她。”

钱浅早已收回目光,恍若无事发生,脸上的冷漠消失不见,语气温和地问何青:“何青,你怎么会来京都了?”

何青连忙回到位置,拿起布包匣子双手递给钱浅:“听闻浮生乐坊开始售卖曲谱了,大家伙儿托我来买几册带回去。这是一点黄芪、当归和党参,是咱们洮源县的特产,我特地带来给老师补身体,还请老师一定收下。”

“多谢你记挂。”

钱浅接过来,随手招呼来一个跑堂的,在她耳边轻语几句,将东西交给了她。

跑堂匆匆跑走,柳彦茹连忙示意二人坐下。

钱浅觉得宋十晏略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了,只当他们是跟何青一起的,便颔首示意算是打了招呼。

何青还是对刚才的一幕深感愤懑:“都说这京都城富贵云集,我从前未曾得见,今日可算开了眼!难不成宋将军在这京都城里官还不够大?那人怎敢对老师如此孟浪?”

钱浅安抚性笑了下说:“你莫气。我与将军还未操持大婚,所以外人还不知。”

何青费解:“那老师为何不与那人说明?将军如此珍视老师,定不会叫这等无礼之徒欺负了你。”

钱浅又笑了笑:“如你所说,这里可是富贵云集的京都城。我若用了他的名头,麻烦只会更多更大!你不用担心,这点小事我自己应付得来。”

又一个跑堂的匆匆跑到钱浅身边,满脸为难地俯身说:“姑娘,云王在翠竹轩叫您过去呢!”

钱浅秀眉微蹙,正当桌上另外三人觉得她这下总要去应酬了,却见那红唇轻动,冷酷而直接地吐出几个字。

“不去!让他消停点儿。”

跑堂的一脸苦闷退下,宋十晏和柳彦茹对视了下,何青更如坐针毡。

他忐忑地说:“老师,既是王爷唤您,您还是去吧!皇亲贵胄不好得罪的。我这不打紧,就是顺便来看看您,带大家伙跟您问声好。您忙您的,见您一切都好,我这就回了。”

钱浅温和抚慰道:“不妨事,我有东西拿给你。”

恰好先前遣走的跑堂已然回来,钱浅从她手中接过册子放到何青面前:“这便是乐坊的曲谱了。我给你取了十册来,若是不够,你再去书肆买些。”

何青受宠若惊,连连推拒:“不不不,老师!学生自己去书肆买就好……”

钱浅笑说:“原本也是打算要寄给你的。其实你不必跑这一趟,曲谱刊印的量不小,想来再过一阵子,洮源县的书肆也会有售了。以后啊,就再也不会有人花重金买到假乐谱了。”

何青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钱浅拍拍最上面那本,“这本是你的,其他的你留着送人。早些回去,说不定能赶得上在家过年。”

她说完站起身,何青也连忙起身,重重向她行了个大礼。

钱浅朝他和宋十晏、柳彦茹颔首行礼,翩然而去。

目送钱浅上了楼,何青才复坐回位置,爱不释手地摸着籍册,随手翻开第一册,却发现书册中赫然并列着两枚金币。

何青懵了,先前送书册的那个跑堂正好端着两碟子点心、一壶茶再次走来。

他连忙对跑堂的说:“姑娘,老师这书册你拿错了。这里面夹着金币呢,劳你快给她送回去!”

那跑堂扑哧笑了:“没拿错公子,这金币就是我们坊主叮嘱给你放进去的。你们这桌的帐她也结了,还有这茶和点心,也都是她叮嘱给你们送的。”

宋十晏和柳彦茹的诧异程度不亚于何青。

何青心里很复杂,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道:“那,就请姑娘替我谢过老师了。”

跑堂把茶和点心放好,对何青点头道:“诸位贵客请慢用,有何需要随时吩咐我便是。”

柳彦茹见何青十分低落,不解地问:“你老师对你这么好,你怎么反倒不高兴了呢?”

何青牵强地扯起嘴角挤出个笑来,“老师她,很好。只是,她从不收我们的东西。我还以为,她这次总算收下我的一点心意了,没想到还是……”

宋十晏安慰道:“心意还是收下了的。只是她见你不远千里来此,一路舟车劳顿,希望让你回程的路上银钱可以宽裕些,能少些辛苦。”

何青瞬间觉得好受多了,感激地朝他行礼:“多谢郎君,也多谢夫人。”

钱浅才迈进房间,宋十安就旁闪出一把抱住她,“叫为夫给谁塞钱呢?”

钱浅揶揄:“不知道是谁就给啊?”

宋十安佯装委屈:“夫人下令,怎敢不从?”

钱浅亲了他一下才解释说:“是洮源县的那个乐师何青来了,你大概不记得了。”

宋十安诧异:“我当然记得!他竟还追到这儿来了?”

钱浅哭笑不得,“什么啊!他受人之托来京都城买些乐谱,顺便给我带了些黄芪、当归、党参。他大老远带来的,我不好不收、又不好白收,便让你塞两金币,当做还礼好了。”

宋十安这才满意,酸溜溜道:“既然如此,就当本侯买给夫人补身体的好了!”

二人没说一会儿,跑堂的又来敲门,说昌王来了,云王和云王妃一起请她过去。

钱浅蹙眉,知晓宋十安身份尴尬,便对他说:“昌王你还是不要见了。要不你先回去吧!晚一些我再找借口走。”

宋十安点点头,“正好我今晚打算回家一趟,我就先走了。昌王是个笑面虎,与徐王妃是全然不同的人,你小心些。”

钱浅笑笑,“放心,我会小心应对的。”

钱浅一进门,屋里人是真不少。

云王、姚菁菁,昌王、徐芷兰,沈望尘、楚彦,还有不少其他人。

昌王比云王更像东道主,热情地招呼她:“哎呦,可算把钱姑娘这位大忙人给请来了!”

钱浅礼数周全,态度恭敬,昌王又亲热地说:“别这么见外啊!你与我家兰儿、宥川夫妇是挚友,就别在本王面前拘束啦!”

沈望尘本来与姚菁菁挨着,见钱浅来了,便自觉挪开了个位置。

见姚菁菁示意,钱浅便坐到她旁边去了。

昌王神色亲和:“本王总听兰儿提起你,今日一见姑娘舞姿,当真惊为天人!四弟妹,你可莫怪皇兄说实话,皇兄瞧着逍遥姑娘这舞技,与你可不遑多让啊!”

姚菁菁半点没生气,落落大方地笑说:“二皇兄当真好眼光!论舞技,满京都城里能入我眼的可不多,钱浅是为数不多叫我敬服的!”

昌王便问:“以钱姑娘这舞技,早该名震京都才是啊!何故一直寂寂无名?”

姚菁菁知钱浅不喜应酬,便替她解释:“二皇兄有所不知,钱浅生性喜静,故而鲜少在人前炫技。”

昌王拉过徐芷兰的手,亲昵地轻轻拍着说:“原来如此。这点与我家兰儿倒十分像呢!难怪你们姐妹二人如此投契。”

徐芷兰脸色本就不大好,昌王这个动作更是让她直接黑脸了。

成日在一起相处,钱浅和姚菁菁立即就察觉到她脸色难看。姚菁菁当即推了一把王宥川,“二皇兄今日难得有兴致来咱们乐坊,你还不多与皇兄喝两杯?”

徐芷兰借机抽回手,给昌王倒酒。

昌王举着酒杯对钱浅示意,“来,钱姑娘!一起喝一杯。”

钱浅神情冷淡,“实在抱歉王爷。在下近来身体不适,日日都要用药,郎中叮嘱万不可饮酒,还望王爷见谅。”

昌王没想到她这么不给面子,动作顿时一僵。

反倒是楚彦见她果然谁的面子都不给,心里瞬间平衡多了。

姚菁菁连忙替钱浅解围:“是呢二皇兄!钱浅她身子不好,是个药罐子,喝不得酒。还是让宥川陪你喝吧!”

王宥川连忙举起酒杯:“皇兄,我陪你喝!今日定让皇兄你尽兴而归!”

而昌王脸上未见丝毫不悦,与王宥川喝了杯酒,再次关切地问钱浅:“钱姑娘身体如何不适?怎会需要经常用药?兰儿,你可有请过太医来为钱姑娘诊治啊?”

徐芷兰觉得他简直莫名奇妙,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王宥川接过话说:“请太医诊治过了。她血虚体寒,太医说需常年服药,精心调养上几年才能好转。”

“竟如此严重?”昌王诧异道,转而又看向徐芷兰:“兰儿,回头你看看府库里有什么钱姑娘能用上的药材,挑上好的给钱姑娘送去一些。”

徐芷兰惊疑困惑,正不知该不该答应时,便听钱浅开口拒绝了。

“多谢王爷好意。不是什么矜贵的病症,药材都很常见的,王爷无需记挂。”

昌王亲切地说:“钱姑娘不必与本王见外。我家兰儿难得有个投契的至交好友,本王高兴还来不及!回头定要常来府中坐坐,与我家兰儿以琴会友,说话解闷儿才是!”

徐芷兰一阵恶寒,鸡皮疙瘩掉了满地。

“谢王爷。”钱浅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另外几人开始与昌王、云王、沈望尘喝酒,钱浅悄无声息地把身体往后挪了一点,微微垂着头,尽量降低存在感。

她没注意,自己悄悄往后挪的时候,沈望尘嘴角微微勾了下,只觉得他今日十分冷淡,仿佛不认识她一样。

昌王时不时瞟来一眼,让钱浅感觉如芒在背。

她见过昌王几次,发觉此人心机深沉,狭长的笑眼里时常闪烁过几分暗芒,是个满心城府的人。夏锦曾耳提面命地让她离昌王远远的,徐芷兰也说昌王并不喜欢她,娶她也只是为了当年她父亲所在的吏部要职。

钱浅很清楚,这样的人是不可能无缘无故对自己关切看重的,唯一的理由就是冲着宋十安了。

稍微捋一下就能明白,宋家手握凌云军,宋十安如今是凌云军主帅,这可是一股重要的拥护力量。然而这股力量现在却站在正统皇太女那方。昌王大概是想拉拢宋十安,却无从下手,如今得知了二人的关系,便想利用她与徐芷兰的私交,通过笼络她来招揽宋十安。

她本无意卷入权位之争,可与宋十安在一起了,即便再怎么低调也不可能逃得过去,倒也早有心理准备。

钱浅喝着茶水枯坐了一阵儿,见他们没有散去的意思,再次借口身体不适,向众人告退。

昌王并未多做挽留,客气两句便放她走了。

沈望尘的心才微微落地。

又过了一阵,众人大都有了醉意,沈望尘佯装醉酒,也起身告辞。

昌王借口如厕,跟沈望尘到一偏僻角落,问:“听宥川说,这位逍遥姑娘还是你介绍给他的。”

沈望尘面不改色心不跳:“她原是个写话本的著者,宥川那时打算请她著书立传,我想为表兄您拉拢卓家的势力,所以特地给她送了重礼,求得她答应此事。实际我这个介绍人只比宥川早几天认识她而已,并不相熟,不过是为了给表兄办事罢了。”

昌王微微挑眉,“可我看,她与你们相处很不错呢!”

沈望尘道:“表兄有所不知,此女子面冷心冷,性情寡凉。我也曾想过加以利用,可她实在油盐不进,最终只得放弃。”

昌王又问:“那你可知,她便是宋十安对外高调宣告成婚的那位神秘夫人?”

“什么?”沈望尘佯装诧异,“那女子竟是她?表兄,用不用我生擒她,用她来诱杀宋十安?”

昌王笑着拍拍他的肩,说:“你在西蜀已错过杀他的最佳时机了,莫要再轻举妄动。试试以她为突破口,笼络宋十安。宋十安如此看重她,宥川和姚菁菁也对她另眼相待,若咱们好好加以利用,说不定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沈望尘笑容牵强,“但凭表哥吩咐。”

看着沈望尘离去的背影,昌王在摇曳的烛光下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有意思。望尘对这位逍遥姑娘,怕是动了情啊!”

跟在身边的近侍疑惑道:“王爷是如何看出来的?二人在席间好像连话都没说过。”

昌王笑得很开心,“就是这样才奇怪啊!望尘一向以风流浪子著称,最喜与姑娘调笑。这位钱姑娘气质容貌均属上乘,若他当真不知她是宋十安的夫人,又为何一反常态,不敢与她说话,甚至连看她都不敢呢?更何况,他与宥川几人关系亲近,连兰儿都知道钱姑娘就是宋十安的夫人,他又怎会不知?”

近侍又问:“那他刚才还说要利用此女子诱杀宋十安?”

昌王笑道:“所以我才说他动情了。如此刻意撇清关系,分明是想护着佳人呢!”

近侍恍然大悟,恭维道:“还是王爷您慧眼如炬!”

昌王心情愉悦地转身往回走,“哎呀,真是天助我也!这样一个人物,我怎么没早些发现呢!”

沈望尘一出乐坊,脸便阴沉下来,墨色的眸子透出阴鸷的冷意,对吕佐命道:“派人盯紧昌王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