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掌掴皇女 “皇姐!她竟敢打我!你快叫……
锦绵阁定在上元节重新开业, 便是明日。
钱浅早前给夏锦、绵绵传授了“走秀”的模式,请一些身材匀称、最能衬出衣裳好看的人,将各式各样的衣裳穿在身上, 去人前近距离展示。
夏锦近三日都没露面,一直在与绵绵忙活这个事儿。届时浮生乐坊的乐师会来奏乐, 还有走秀的人员、服饰安排等等, 事多且杂。
钱浅正打算去店里查察一番, 看看布置有无不妥, 也欲看一下走秀的效果, 不料江书韵却突然登门,打断了她的行程安排。
周通恭敬迎她进门, 转头立即遣人去通知宋十安。
钱浅低眉顺眼地站在江书韵面前, 任她审视,心里默默想着,不论她说出什么难听的话,都由她发泄好了。
江书韵看了她好一阵, 才道:“你倒是沉得住气。”
钱浅恪守礼数,“恭聆夫人教诲。”
江书韵端起茶杯抿着,憋闷的那口气顺下去一半,还是阴阳怪气道:“听闻你前些时日受了伤, 先坐吧, 否则安儿又要说我苛待你了!”
钱浅无视她言语上的讥嘲, 毕恭毕敬地谢过后才坐下。
江书韵冷笑道:“先前那般张狂,如今婚书已下, 全府上下连国公爷都认了你,你又何需再装模作样?”
钱浅话音不疾不徐:“我敬夫人,是因您是十安的母亲。您将他教养得很好, 对他寄予厚望,他却因为我忤逆您,所以您厌恶我,也是理所应当的。”
她简单概括清楚情况,倒叫江书韵无话可说了,“你知道就好。”
红菱这次倒是乖乖在旁立着,半句不敢多言。
“给夫人造成不快,令你们母子心生龃龉,我诚心向夫人致歉。”
钱浅颔首道歉,旋即又抬起头,直视着江书韵的眼睛,语调不卑不亢:“但我不会再离开他了。我与十安心心相印、情投意合,还望夫人可以尝试接受我。”
江书韵听着她大胆直白的请求,有些心潮起伏,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两情相悦的情意,谁不心驰神往呢?
钱浅见江书韵没有骂她痴心妄想,继续补充道:“夫人若实在不想看见我,我可以保证,我绝不会出现在夫人视线范围内碍眼,也绝不会打着宋家名义做任何事。”
江书韵有些不自在了,“你不必如此做小伏低,倒显得是我咄咄逼人一般。”
钱浅神情谦卑,言辞诚恳:“是我未能达到世俗意义上的优秀,高攀了宋家门楣,所以并不会觉得委屈。”
“算你识相!”
江书韵很受用,语调顿时轻快下来:“宋家是靠着战场厮杀才有了今日,你日后有了侯夫人这一层身份,出门在外言行举止便需要注意分寸,行事有度,别给安儿招来些个流言蜚语,抹黑宋家。要知道,人言可畏!”
钱浅知道她是在说先前闹出的事端,也不辩驳,和顺温柔应答:“是,谨遵夫人教诲。”
江书韵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说这些只是想看看她的反应,见她没有辩驳十分满意,如此沉得住气,也就无需担心她在外面给宋家惹是生非了。
“你的伤如何了?”
“谢夫人关心,已无大碍。”
江书韵喝了会儿茶,看着她娴静内敛的模样,终是忍不住问:“你,可否怨我?”
“从未怨过。”
钱浅轻轻扬起嘴角,清淡的面容上一派坦然:“若是我含辛茹苦、精心培养的天之骄子,选了一个过于平凡的伴侣,我大概不会比您做得更好。”
江书韵怔了怔,随即露出笑意:“我起初并不讨厌你。初次见时,便觉得你有超出年龄的从容和沉稳,不以财帛而心动,也不因权势而怯懦。这几年我不止一次心生悔意,不该那样去伤害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心意。”
钱浅笑得云淡风轻:“我当初选择离开,也并不能全怪到夫人头上。只是兜兜转转,依旧是我。既然缘分未尽,那些过去的事,夫人便无需再挂怀了。”
她说话不紧不慢,没有娇谄之意,更无凌厉之气,让人听着很舒服。江书韵不得不承认,这实在是个讨人喜欢的性子。
还要再说什么,外面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不速之客是一位容貌俏丽的少女,头戴珠翠,鎏金华服。钱浅认得她,七皇女王宥萱。
她带着两名侍女、四名侍卫,气势汹汹闯进正堂。
侍从慌乱不已,对钱浅躬身请罪:“夫人,七皇女硬闯进来,小的们实在是拦不……”
“滚开!”
侍从话没说完,就被王宥萱身旁那趾高气昂的侍女一脚踹开,“什么东西也敢拦在七皇女跟前!”
周通原本怕江书韵会为难钱浅,一直守在她身旁,此时见状立即上前一步,将钱浅挡在身后,满脸赔笑向王宥萱行礼:“小人见过七皇女,敢问……”
“啪”一声脆响,周通寒暄的话刚出口,脸上就重重挨了一巴掌。
王宥萱甩着发痛的手,愤愤叫嚣道:“都给我死远点!我看谁再敢废话!”
阻拦的侍从身上都有脚印,除了周通,还有其他人脸上也明显挨过巴掌了。
钱浅怒火中烧,刚想发作却被江书韵一把扯到身后。丰腴艳丽的贵妇人挺身在前,带着雍容气势质问道:“七皇女这是做什么?”
面对江书韵的质问,王宥萱嚣张气势丝毫不减,指着钱浅对江书韵吵嚷:“这个贱女人胆敢造谣中伤当朝储君!我今日便要拿她去给我皇姐洗清污名!便是国公夫人你,也阻拦不得!”
她说罢对身旁人命令道:“还不拿人!”
跟在王宥萱身后的侍从立即上前就想缉拿钱浅,孙烨带着两侍卫和府中护院上前,与对方四人打成了一团。
两边人都心虚着,谁也不敢拔刀相向,故而只是拳脚打斗。
钱浅拖着江书韵的胳膊往后退,喊道:“周伯,先送夫人离开!”
江书韵凤眼瞪圆:“家中长辈在,哪里轮得到你一小辈出头!放心,我是国公夫人,她不敢对我怎样!”
孙烨和那两名侍卫都是宋十安精挑细选的,何况安庆侯府的护院都是军中退下来的,实力本就不差,人数又占上风,很快就把王宥萱的四个侍卫打趴下了。
王宥萱简直气疯了:“你们竟敢伤我的人?”
钱浅不顾江书韵阻拦走上前,声音肃然而冷冽:“若我触犯律法,自有府衙官差奉命缉拿。你无官无爵、无命无令,谁给你的权利擅闯私人府邸,仗势行凶?”
王宥萱跋扈大骂:“你还敢质问我?造谣中伤皇太女,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她看着艰难爬起身的侍从气得上脚就踢:“你们这群废物!还不快拔刀拿人!”
几人踉跄站稳,其中一人闻言拔出刀来,另外三人却只是摸向刀柄,神色迟疑。
孙烨随即摸向剑柄,被钱浅抬手按住。她瞪向拔出刀的那人,冷声警告:“你最好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擅闯侯府、持刀行凶,我直接将你们就地斩杀,合乎情理,亦合律法!”
那人表情僵住,此刻才注意到另外三人都没拔刀,顿时后悔刀拔得太快了!
他看了王宥萱一眼,犹豫着要不要收刀入鞘。
王宥萱气炸了,上去就踢了那几人,“废物!蠢货!我是皇女!她怎敢杀我?!”
侍卫们默默忍受她的脚不敢言语,心说:她是不敢杀你,可不一定不敢杀我们啊!
王宥萱见侍卫不敢动,“当啷”一下拔出一名侍卫的刀,刀尖指着钱浅张狂嚷道:“好,别人不敢!我亲自拿你!”
孙烨毫不犹豫挡在钱浅身前,王宥萱双手持刀乱挥:“滚开!谁都别想拦我!”
孙烨不敢对皇女拔刀,只能抬臂格挡,手臂当即就被划出个血口子。
另一个侍卫也同样不敢对皇女动手,只能瞅准机会,用双掌夹住刀锋,不让她乱砍。
锋刃割破侍卫的手掌,鲜血滴落,他却死死夹着刀锋不肯松手。
二人流出的鲜血,在钱浅的眸子里染上一层寒霜。
王宥萱还欲夺刀,钱浅直接飞起一脚踢到她持刀的手腕。
王宥萱吃痛惨叫松开刀柄,还没来得及捂上手腕的痛处,便被人一把薅住手臂拽住,随即“啪”一声,清脆响亮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所有人都惊愣在原地。
王宥萱完全懵了,她身边的两名侍女也傻了眼,连江书韵也震惊得忘记了表情管理。
脸上的巨痛很快变得又胀又麻,紧接着又像细细密密的小针滚过,刺痛几乎要戳破脸颊!
王宥萱难以置信地捂住脸,“你、你敢……打我?你敢打我?!”
豆大的眼珠唰地涌出,王宥萱抓狂尖叫,指着钱浅多跺脚:“杀了她!给我杀了她!给我……”
“啪!”
没等她喊完,钱浅再一巴掌重重掴在她的脸上,把那没吐出的“杀”字都扇了回去!
钱浅面若寒霜,环视一圈王宥萱的侍卫,冷声下令:“不请自来是为贼!将擅闯侯府的贼寇拿下,如遇抵抗,就地格杀!”
王宥萱的侍卫一脸惊惶,根本不敢动,直接被府中护院缴了械,羁押跪地。
两个侍女也被压住了,其中一个侍女大声叱责:“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挟持七皇女!”
钱浅声音严厉:“周通去掌嘴!谁再敢攀诬侯府,给我直接打烂她的嘴!”
没人知道周通的巴掌有多重,只知那侍女一下子被扇趴在地上,看起来晕头转向的,半声也没再吭。
王宥萱却得了侍女提点,仿佛怕钱浅再打她,捂着脸不敢松开,却还是吵嚷道:“你这不是挟持是什么?!你敢挟持皇女!别说宋十安,就算是怀远公也救不了你!”
钱浅真是动了肝火,薅过王宥萱的胳膊用力一拧,将她压在桌子上,脱下鞋高高扬起,重重抽在她的屁股上!
所有人再度瞠目结舌!
在王宥萱的声声惨叫中,夹杂着钱浅的一句句斥骂。
“让你不知悔改!”
“让你造谣污蔑!”
“让你毁人名誉!”
“让你信口开河!”
“让你嚣张跋扈!”
“让你喊打喊杀!”
……
王宥萱刚开始还在挣扎哭喊:“我要杀了你!我定要杀了你!”后来就只是干哭:“呜呜呜呜……你怎么敢……父皇和母妃都没打过我……”
鞋底落在王宥萱的屁股上,一声声的闷响没有一点迟疑和停顿。
钱浅边打边叱:“你造谣中伤我,我还未追究你,你竟还敢来大闹?”
“你皇姐是让你道歉来的,还是让你闹事来的?”
“你与皇太女一母同胞,你胡作非为,她分明是被你牵连,你哪来的脸来怨我?”
“太学教授的规矩礼法,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出生在皇家,受天下万民供养,却不知感佩,对人动辄打骂、喊打喊杀,你皇姐就是这么教育你的?!”
“萱儿!萱儿!”
院子再度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皇太女王宥知赶到了。
钱浅并未因皇太女的到来而松开王宥萱,但王宥萱却像是终于等来了救星,一下子活泛过来,朝着快步而来的王宥知放声大哭:“皇姐救我!皇姐!快救我!”
江书韵终于回过神,立即行了礼:“见过太女殿下。”
一屋子人都赶忙行礼,只有钳制王宥萱侍从和侍女的人,见钱浅按着王宥萱没松手,只是朝皇太女颔首,也没放人。
王宥知扫过厅堂内的状况有点懵,一时没反应过来,于是先与江书韵回了礼:“江夫人好。”
王宥萱嚎啕大哭:“皇姐!这个疯女人竟然打我!她竟敢打我!皇姐!你快叫人杀了她!”
钱浅鞋底子“啪”地再度落下,斥道:“还敢胡言乱语!学不会好好说话了是不是?!”
王宥知吃惊地看着这一幕,再看妹妹眼都哭肿了,顿时气怒交加:“你,竟敢伤皇女?!”
钱浅瞪着王宥知,示威般“啪”地又落下一鞋底子!
江书韵只觉得这一鞋底子似乎打在她胸口上,直让心脏都跟着发颤!
钱浅一派从容淡定的神色,声调徐缓:“皇女又如何?大瀚律,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七皇女未经通传,带人擅闯私人府邸,亲手持刀行凶伤人。人证、凶器俱全,我便是将她就地正法,太女殿下又能奈我何?!”
那字字句句铿锵有力,有理有据的诘问,带着扑面而来的强势和压迫,将王宥知的色厉内荏逼得无所遁形。
王宥知看到孙烨鲜红的手臂,另一人手掌也满是鲜血,地上还躺着那把染血的刀,恨恨地握紧拳头。深吸口气,转而怒斥王宥萱:“萱儿!孤是叫你来道歉的,你怎可如此胡闹?”
王宥萱似乎不敢相信姐姐不为她撑腰,反倒责问起她,气得眼泪更凶:“皇姐!我是为你不平啊!外面把你说成那样,全都是因为她!”
王宥知呵斥:“孤的事,何需你插手!”
王宥萱像是受到了奇耻大辱,趴在桌子上跺脚哭喊:“皇姐!你竟为了这个疯女人责怪我?她卑鄙无耻抢走宋十安,如今还在外面败坏你的名声!你可是储君啊!怎能忍气吞声任她欺辱……”
王宥知气急怒喝:“还不闭嘴!”
帝王气势乍显,怒意倾泻,令场面陡然肃静。
一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有钱浅丝毫未受影响,昂着下巴挑衅地望着她。
王宥知强压怒火,规规矩矩朝钱浅躬身行礼:“孤代皇妹向钱姑娘致歉。皇妹她只是孩子心性,自幼被父皇母妃宠惯坏了,还请钱姑娘将她交给孤,孤此番回去定会好生管教。”
一国储君屈尊降贵行礼致歉,场间所有人都觉得足够了。
可钱浅却勾起唇角,冷嘲道:“七皇女散播谣言、毁我名声在先,擅闯私人府邸、持刀伤人在后。太女殿下凭什么认为,你轻飘飘的一句道歉,便可揭过此事?”
江书韵紧张地直冒冷汗,一个劲儿地给她使眼色,让她见好就收!
王宥知脸黑青,明显在强压着火气:“萱儿是皇女,你如今也打了她泄愤,还想如何?”
“哈?”钱浅似笑非笑说:“同样是名声受损,我就要任人欺凌、备受折辱,换做殿下你就得私闯民宅、喊打喊杀。原来做储君是拥有这等特权的吗?我才疏学浅,竟不知这是大瀚哪一条律法规定的啊?”
见王宥知脸色由青转白,钱浅继续调笑道:“不如,殿下与我一同带着这些闯进府中行凶的贼匪去京都府衙,再叫来中书省、刑部、御史台来个三司会审,好好给我讲一讲,储君,是如何凌驾于律法之上的?”
好大一顶帽子!
周遭寂静无比,所有人连呼吸都放缓了,生怕会发出丁点儿动静。
江书韵紧张得不行,跟宋乾成婚快三十年,也没经历过如此胆战心惊的时刻啊!
在钱浅幽深且誓不罢休的目光里,王宥知竟莫名感受到一股威压。
她已经许久未曾感受到过压迫感了。与父皇那久坐皇位、受人朝拜浸淫出的帝王威慑气魄不同。那是一种藐视皇权、无畏生死、蔑视万物的气势,带着隐隐的毁灭之意,还有想要同归于尽的声势。
王宥知一口气死死顶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见她不打算轻易放过,王宥知只能软下去:“你想,如何?”
场间的每一个人都能清晰察觉到,皇太女的气势明显弱了下去。
钱浅达到目的,把王宥萱薅起来扔给周通,意味深长地说:“周伯,将擅闯侯府的贼人押在院里。我与太女殿下,有话要说。”
“皇姐!”王宥萱被周通擒着,不满地叫。
王宥知一挥手,怒喝:“闭嘴!滚出去!”
王宥萱不敢再忤逆盛怒之下的王宥知,不情不愿地被押了出去。
随着王宥知的话,跟在她身后的侍卫也退了出去,只有卫莹没动。
钱浅这边人也都退出去了,孙烨没动,钱浅对他说:“没事,你先去处理伤口。”
孙烨这才退出去,江书韵迟疑了片刻,也跟着出去了。
四周寂静,落针可闻。
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对峙、审视半晌,随即敛起。
面对那毫无畏惧的神色,王宥知幽幽道:“倒是孤小瞧了你。”
钱浅冷笑挑衅道:“我倒是高看了殿下你。现在真是庆幸我当年放弃科考,未将宝贵时光浪费在你这等荒唐之人的身上。”
王宥知嘲谑:“好大的口气!”
钱浅懒得辩驳,语气轻蔑至极:“收起你那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姿态吧!从你第一次跑到我前面出言威胁,你虚构出的强势霸道和伪装出的从容威仪就已尽数崩塌了!”
王宥知脸色一僵。
钱浅继续毫不留情揭开她那时的目的:“你贬低我、羞辱我,想看我悲愤绝望又无能为力的凄惨模样。你希望我识趣地找个肮脏角落,苟且卑微度日,最终悄无声息的死去,如滴水入海般,连个水花都不要溅起。而你,依旧快乐高贵地活着,生杀予夺。”
她咯咯笑起来,“高贵的皇太女殿下可曾想过,如今你岌岌可危的储君之位,全然系在了你曾想碾死的小小蝼蚁身上?”
王宥知脸色发白,沉声问:“你想如何?”
钱浅没接她的话,将心中的怨愤一股脑骂出来:“你没本事让宋十安嫁给你,却用这种下作手段折腾我。身居尊位却用于谋私,为一己私欲用龌龊手段折辱他人!”
“太女殿下,你纠缠不休的样子,真的很难看!”
她毫不掩饰满心鄙夷,更直接撕下对方表面粉饰的遮羞布。
王宥知脸涨红得几乎能滴出血,额头青筋迸出,声音冷冽到了极点:“你竟敢对孤如此无礼,好大的胆子!”
“无礼?”
钱浅言辞更加犀利:“若非投胎投得好,你以为你配得这个位置吗?天下人要经过数万万人的竞争淘汰,历经数载方可位居人臣!而你只需在你们兄弟姊妹七人中胜出,即可成为一国之主,你有何资格不可一世?”
直白难听的话语击溃王宥知的骄傲,气势更弱。
钱浅继而站到她的面前,目光不容回避,一言一行带着压迫与斥责:“王宥知,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如何堪当一国之主?你可对得起千百年来为女子争权夺势的先辈?你可对得起这百年间难得一现女帝之尊!”
“王宥知!你实在太让古往今来的万千女同胞失望!”
那话语字字珠玑,振聋发聩!
王宥知在她锋锐逼仄的言语中彻底卸了势,像是被她这句话钉穿了脊梁,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
出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身为储君,是难得的女帝之尊,怎可因儿女私情被对手抓住弱点?
如今真凶尚未查明,待元月十六开朝,昌王的人必会趁机弹劾!她失了宋家凌云军的力量支持,又失去民心,这储君之位,只怕要真的要拱手相让了!
王宥知心灰意冷,无力辩解:“不管你信不信,此事非孤所为。造谣之事是萱儿自作主张,绑你伤你之人,孤更是完全不知情。”
钱浅高傲地坐到王宥知的上首位置,轻蔑发问:“这重要吗?若非你针对我,你那蠢笨如猪的妹妹又一再给对方递刀,你的对手又如何能抓住时机,恰到好处地钻了这个空子?”
王宥知大脑轰地一空,猛然抬眼:“你,都知道?”
第172章 求和的态度 “孤愿三顾茅庐,请君出山……
王宥知全然失声, 心底升起莫大的惶恐,若一切都是眼前之人与昌王布下的天罗地网,那她这次……输的彻底!
钱浅见她神情变幻莫测, 轻笑了下:“这没什么难猜的。若非有心人推波助澜,又怎会在短短数日将殿下推上风口浪尖, 闹得人尽皆知。我与十安不屑做这种背后构陷的勾当, 若有实质证据, 早就与你对簿公堂了。那么最大受益者是谁, 不是一目了然么?”
王宥知依旧一脸防备, 盯了钱浅问:“你既知是有人故意陷害孤,却任由外面谣言四起, 是何居心?”
钱浅静静地看着她, 神色隐隐带嘲:“太女殿下,求和要有个求和的态度,你没有资格质问我。”
王宥知神色又是一僵。
钱浅不紧不慢地说:“如今流言蜚语萦绕不散,殿下名声尽毁, 渐失人心。你可以怨你的对手,可以怨你的蠢妹妹,甚至可以怨你自己,却独独怨不着我。”
王宥知目光尖锐盯了她好久才问:“既然你已看透此局, 便直说吧!如何才愿助孤破局?”
钱浅一脸傲慢, 似有深意地说:“我刚才说了, 殿下想要求和,便该有个求和态度。”
王宥知在她的注视中败下阵来, 忍不住说:“看来,你早料到孤会来了。”
“你比我想的,还要沉得住气。”
钱浅似笑非笑道:“后日便要开朝了, 你却还有心思设计让你那蠢妹妹跑来闹上一通,你自己再踩着点儿赶来救场。你以为在她手中‘救’下我,便可施恩施威,让我感恩戴德地去为你澄清一切。反正责任都是这个不懂事的妹妹的,你再帮她说些好话、赏赐些钱财珍宝,一切便可迎刃而解。是这样吧?”
王宥知瞳仁敛紧,有一种被人扒光衣裳、窥见所有私密的恐惧涌上,浑身都冒起鸡皮疙瘩。
钱浅勾起唇角,嘲问道:“殿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啊?被人骂水性杨花、人尽可夫的是我;被人砸的浑身是伤、泼墨泼污水的也是我。伤害已经加诸到我身上,倘若如此轻易揭过,那我所经历的一切,不就成了活该吗?”
王宥知沉默良久,神情变得恭谨起来,“姑娘神思敏锐,见微知著,早已洞悉一切。是孤,自作聪明了。”
她说罢站起身,向那面容清冷的女子郑重地行了个大礼。
“孤,向姑娘致歉。先前种种,多有冒犯,望姑娘海涵。”
她躬着身未起,钱浅便稳坐着受了她的礼,“为君者,最忌刚愎自用。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但过而不能知,是不智也;过而不能改,是不勇也。不智不勇者,何以为君?”
王宥知诧异抬眼,继而将头垂得更低:“孤,惭愧。”
随即双手被微凉的手掌托起,王宥知直起身便看到那笑盈盈的一双眼,朝她眨了眨眼睛。
“既然殿下知错认错,那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殿下就,赔些钱财俗物吧!”
“钱财俗物?”王宥知神情松怔,完全没想到,她会开口要钱?
钱浅问:“不舍得吗?”
王宥知摇头:“是不合理。”
钱浅语气轻快:“我平平淡淡过自己的日子,却因你被生拉硬拽卷入局中,险些丢了性命,索要财物赔偿,哪不合理?”
王宥知实诚地说:“你有通天之智,有豁达心胸,却索要钱财俗物,怎会合理?退一万步讲,你有田有产,有日进斗金的乐坊,有侯爵夫人的身份,哪里会缺钱?”
钱浅无奈地笑笑,只好诚实解释:“可只有我收了巨额财物,才能在尔虞我诈的权位之争中全身而退。毕竟在外人眼中,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市井女子,被钱财安抚好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王宥知聪慧如斯,顿时就明白了,“你不想让对方知道,你站到了孤这边。”
钱浅直白地说:“我本来也没有站到你这边啊!我只是不愿成为任人摆布的棋子,也耻于与那等拨弄人心、自私凉薄之人为伍。宋家不参与党争,你们的争斗,与我二人无关。”
王宥知略带犹疑,“可是宋卿他,已对孤心存芥蒂。”
钱浅淡淡一笑:“殿下大可安心。宋家是纯臣,效忠的是大瀚,不会被私人恩仇裹挟,扰国祚不稳。你有本事保住自己的位置,他效忠的便是你;你若无能,也怪不得他转而效忠下一位君主。”
王宥知总算安下心来,看着那清淡的面孔幽幽道:“孤总算明白,他为何会对你如此执着。”
钱浅语调清和:“他志在疆场,即便没有我,他也不会进入后宫。你是君,他是臣,他会为救你豁出性命,却不会献出自己的身心。君子和而不同,你要制衡朝局,保江山万代,国祚永昌,他亦有鸿鹄之志,不愿被束缚在后宫之中。明主贤臣,才是你们之间的最佳关系。”
王宥知不禁感佩之至。
陛下手握禁军,宾天之前是不会交出兵权的,而昌王早在年少时,就在皇后的帮助下开始笼络地方军了。她晚出生十年,即便拼尽全力当选储君,也免不得成日提心吊胆,生怕这位置坐不稳。
她之所以不肯对宋十安放手,除了爱慕之心,更是为了凌云军能成为她身后最稳固的力量。虽说后宫及亲眷不得掌兵,可凌云大军是宋家一手打造,军中将领都是宋氏一门提拔出来的,拒绝世家子弟往里塞人,故而才成大瀚最强之师。
她知道宋家是刚正纯臣,但她不信他们会真的永不结党站队。所以不是她非娶宋十安不可,而是她不能没有宋十安。
只是没想到,最后竟弄巧成拙。
思及至此,王宥知不禁对眼前人肃然起敬,她更了解宋十安,懂他所想、知他所愿,并且不会因为自己的事去左右对方的意愿。
如今终于安下心,王宥知不禁涌起惜才之意:“钱姑娘远见卓识,有七窍玲珑之心,为何不愿进入朝堂施展才华?”
钱浅淡然一笑:“人生短暂如白驹过隙,我没空去追逐名利地位,只求身无枷锁,与看重的人一起活在当下,事事尽欢。”
王宥知沉默良久,终是笑了:“倒有几分逍遥居士的味道。不过,若孤愿三顾茅庐,请君出山,不知姑娘可否愿意,同孤一起去打造河清海晏,盛世升平?”
“殿下也总算,有个女帝的风范了。”
钱浅回敬,继而行礼:“殿下若真有此心,那待殿下荣登大宝后,在下等您亲顾茅庐。”
“好,那就说定了。”
二人对视,相视一笑,前尘积怨在此刻冰雪消融,目光中都对彼此难掩欣赏之意。
钱浅微笑着从怀里掏出个帖子,双手递过去:“明日锦绵阁重新开张,诚邀太女殿下盛装出席。”
王宥知瞬间就明白了,击碎谣言最好的办法,就是二人当众站在一起有说有笑,那么一切污蔑、中伤自然会不攻而破。
她翻开帖子,上面早已写好了她的名字,诧异问:“你早知道孤会来?”顿了顿又说:“是了。你放过污蔑你的那些人,让她们当街宣扬受人蒙蔽挑唆,就是在逼孤来向你道歉。”
钱浅不置可否,“殿下,在下此番可是阳谋,如何选择,全看殿下您。帖子四日前便已备好,殿下比我想象中要沉得住气。”
“终究是你赢了。”王宥知无奈苦笑,又忍不住疑惑:“为何要帮孤?”
钱浅想了想说:“因为不想再添惋惜。”
王宥知费解:“惋惜?”
钱浅淡淡地说:“我不愿像宁亲王那般才华卓然的女子,折在这等俗劣诡计中,最后落得个郁郁而终的结局。”
王宥知哑然。
对方明晃晃的指出,当初对宁亲王用这等俗劣诡计的人,就是她的父皇。可她无可辩驳,因为父皇的亲儿子,如今也在对她使用相同的伎俩。
钱浅补充嘲笑一句:“若你败于阳谋,我只会看你笑话。”
王宥知扬起下巴:“孤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事情如预想般顺利解决,钱浅打开房门。
令人意外的,宋十安不知何时归来,也站在院中。见她们一行出来,向皇太女行了礼后,便牵住钱浅的的手,什么都没问。
钱浅对几个被羁押的人说:“既然太女殿下诚心诚意恳请谅解,我就大人有大量,不跟七皇女计较了。放开她们吧!”
王宥萱瞬间瞪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王宥知:“什么?皇姐!明明是她打的我啊!”
钱浅奚落道:“明明是七皇女闯府行凶在先,在下不过是在防卫自保而已。”
王宥萱捂着肿痛发麻的屁股,委屈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你颠倒黑白……”
钱浅轻笑道:“日后欢迎七皇女再来闹事。你先前闹的那通,加上今日这一场,你皇姐可要花费不小的代价。毕竟,我朝是不会给罪籍之人封王的,你皇姐为了保你,总归是愿意支付的。”
王宥萱见姐姐没有反驳,似是默认了,顿时瘪起嘴,嘴巴开合几下终是不敢再闹了。
钱浅笑道:“想来,七皇女今日受辱之事定是不愿让别人知晓的。放心,我们侯府的人,是绝不会多嘴的。”
她的话看似在吓唬王宥萱,但眼神却意有所指地看了王宥知一眼。
王宥知瞬间接收到信号,朝她微微点了下头,随即朝宋十安和江书韵行了一礼,“萱儿性子鲁莽,今日孤代她向国公夫人、宋卿致歉。”
宋十安只是回了一礼,江书韵十分惶恐,连道言重了。
恭送二人离去,宋十安立即拉过查看,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钱浅笑靥如花,“没事,就是打七皇女的屁股打得胳膊酸。”
江书韵想起那一幕幕就心惊肉跳,“你可真是胆大包天!那可是七皇女,陛下与贤妃之女,当朝储君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你怎么敢的?”
宋十安出言维护,“皇女又如何?便是皇太女殿下,也不能无故擅闯私宅、持械行凶!”
江书韵怒叱:“你们得罪太女殿下,日后的前程不要了?待她登基,能有你们什么好果子吃?”
钱浅握住宋十安的手,耐心安抚道:“伯母放心。太女殿下明辨是非,不仅诚心,亦承诺不会追究。一国之主心怀江山社稷,不会对这等小事怀恨在心的。”
“我懒得管你们!”江书韵愤愤地一甩帕子,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别扭道:“明日上元节,回家吃饭!”
宋十安愣住,诧异地看向钱浅,她却毫不意外,笑得眉眼弯弯:“伯母慢走。”
宋十安一肚子问题,钱浅却没空搭理他,召来侯府的家丁朗声说:“今日大家敢于直面强权、维护侯府,都是好样的!所有人奖励一金币,敢于出手之人奖两金!”
众人喜出望外,连忙行礼大呼:“谢夫人!”
钱浅又道:“但今日之事事关皇家颜面,若你们谁敢多嘴多舌,侯府决不轻饶。届时皇太女追究下来连累你们的家人,也休怪侯府不维护你们!”
众人连忙称是。
郎中为孙烨和手掌受伤的侍卫包扎好,钱浅又细细叮嘱:“你们歇几日好好养伤,伤口切莫碰水,一定要谨遵医嘱。”
周通送走郎中,给二人分别送上三个金币。
孙烨傻乎乎地问:“不是两金么?”
“你二人受了伤,夫人嘱咐额外再加一金。”周通解释,又笑着感叹:“哎呀真是没想到!夫人见你受伤,竟直接掌掴皇女!可真是吓坏我了!”
孙烨得意又自豪地说:“我早就跟您说,咱家夫人非凡俗之辈,这下您可亲眼瞧见了吧?把皇太女殿下的气势都压下去了!”
周通钦佩地点点头:“侯府能得这样一位夫人护着,实乃大幸啊!”
宋十安坐在椅子上,一手拢着钱浅的腰站在他腿间,一手去捏她的脸,“你呀你,担心死我了。叫孙烨把人制住,等我回来便是,怎还敢亲自动手?七皇女鲁莽冲动,万一伤着你怎么办?”
钱浅环住他的脖子:“我要让她彻底长个教训,才能一劳永逸,让她往后再也不敢惹我。”
宋十安无奈地叹了口气,又问:“你与殿下达成协定了?”
钱浅点头:“有人想拉你我下水,然后祸水东引,让皇太女背锅。我不想下水,只好帮皇太女把锅敲碎,顺便赚点钱养你,何乐而不为?”
宋十安没问她如何把锅敲碎的,而是关注到另一个关键点:“养我?”
钱浅像根蒲柳,柔软攀到宋十安耳边小声道:“我敲诈了皇太女一笔钱,往后你尽可挥金如土了!”
宋十安扑哧笑出来,抓着她手贴在脸上,揶揄道:“真挫败啊!没机会给夫人撑腰,还要靠夫人打劫钱财来养小的。”
二人逗了几句,宋十安又问:“母亲今日为何而来?可曾为难你?红菱姑姑可又说了什么僭越的话?”
钱浅轻飘飘道:“没有啊!这不还邀我明日去用饭么?红菱姑姑今日什么都没说,我估计啊,往后她就更不敢说了。”
回到国公府的江书韵,正神色激动地向宋乾讲述此事。
她说了钱浅掌掴七皇女,拿鞋底子把七皇女抽的嗷嗷哭,最后皇太女居然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宋乾也很吃惊,立即着人唤来周通询问。
周通对国公爷不敢有所隐瞒,如实说了情况,还说了钱浅给府中人赏了钱,警告众人不准再提此事。又说了小两口高高兴兴出门去了,一点都没担心什么。
江书韵不清楚朝中局势,宋乾却能大致猜到,钱浅定是与皇太女达成一致了,他所担心的朝局变动应该不会发生了。
江书韵还在抱怨:“夫君,你说说他们,这时候还有心思出去玩?这心也太大了!”
宋乾却笑道:“有勇有谋,恩威并施。咱们这个小儿媳啊,还真是不简单!”
江书韵气哼哼地说:“对下人出手如此阔绰,红菱,你说她这是不是在收买人心?”
红菱想起那一幕仍心有余悸,磕磕巴巴地说:“二少夫人,大概,不需要收买人心吧……毕竟,她连皇女都敢打……”
江书韵瞪她一眼,才趾高气昂地问周通:“侯府如今上上下下开销不小,安儿那点俸禄怕是捉襟见肘了吧?待会儿我让人给你拨一笔钱款,你带回去用!”
周通恭敬婉拒:“夫人不必挂心。二少夫人虽出手大方,但衣食住行方面并不奢侈。而且浮生乐坊收入十分可观,少夫人今日给下头的赏钱,也是另给的钱庄银票呢!”
江书韵差点气笑了:“你这话什么意思?侯府现在还靠她养了不成?”
周通艰难地挤出个笑,委婉地说:“呃,侯爷分府别住时什么都没带,只有朝廷赏的那套宅子。这两年……也没剩下什么钱。那宅子和此番大败吐蕃的赏赐,如今已作为财礼赠予少夫人了,严格来说,侯府上下都是少夫人在养着的……”
江书韵杏目圆瞪,“什么?!”
宋乾赶忙拦,对周通骂道:“滚回你的侯府去!”然后才对江书韵劝道:“夫人莫气!让他们自食其力,吃吃苦头也好!”
江书韵气骂道:“还没完婚就花人家的钱,宋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宋乾辩解:“去岁就成婚了嘛!”
江书韵执拗地说:“大婚还没办,就不能算完婚!更何况,这样下去的话,将来孩子岂不是要姓钱?”
她转而看向红菱:“你去把聘礼单子拿来给我瞧瞧!”
*
夜幕幽深,月光皎洁而寒凉,倾洒下万点银灰。
吕佐向沈望尘禀报,“昌王府并无动静,会不会是没得到消息?”
沈望尘喃喃道:“不可能。王宥萱闯进宋侯府,皇太女随后而至,咱们不知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昌王在王宥萱身边埋了人,他怎会不知?”
吕佐又说:“据说二人从侯府出来时,七皇女似乎还闹了脾气。”
沈望尘思忖片刻,“逍遥性子强硬,即便知道是昌王所为,大概也不会轻易放过小七。我猜是皇太女急于讲和,当着她面骂哭了小七,尝试求和吧!”
吕佐问:“后日开朝后,昌王的人势必会群起弹劾皇太女,他会不会赢了此局?”
沈望尘闲适地靠在椅子上,“随他折腾去吧!只是结果,怕是要让他大失所望了。”
吕佐问:“为何?公子是笃定逍遥会忍下这口气,帮皇太女?”
沈望尘微微勾起唇角,“她会不会帮皇太女我不清楚,但我清楚,她顶会给人添堵了。昌王此番算是把她得罪透了,她又怎会让昌王如愿呢?”
吕佐点点头,又迟疑地问:“那明日,锦绵阁重新开业,公子去不去?”
沈望尘良久才回复:“再说吧!你先帮我把礼备上。”
几条街外的东宫,王宥知面色如此时深冬的夜一样寒凉。
她面前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女子,正是白日里跟在王宥萱身后的其中一名侍女。
侍女声音发着颤,不断求饶:“太女殿下,小人,小人再也不敢了,求殿下饶命……求殿下饶命啊!”
王宥知目光锋利,冷声道:“此等不忠不义之辈,怎配求活?自你辜负贤妃信任的那一刻起,就该知道你和全家人的下场。”
她淡淡挥了下手,那侍女立即被人捂住嘴拉下去了。
卫莹忍不住道:“想不到,昌王的手竟伸到了七皇女亲近之人的身上。”
王宥知轻叹:“孤早该想到的。否则绑人的时机怎会那样恰巧,又怎会刚好有人认出了皇妹身边的人?巧合太多,便有问题了。”
卫莹有些惋惜地说:“这个钱浅当真是算无遗策,不过双十的年纪,竟可以一己之力胜过咱们的一众幕僚!可惜她不愿即刻效忠殿下,否则若能为殿下所用,定可成为殿下的一大助益!”
王宥知也不得不承认:“她竟反利用二皇兄的推波助澜,逼孤低头,登门致歉,再助孤破局,让孤对她彻底放下敌意。陷入这种境地,她还能里子面子都找全了,心智近妖啊!”
卫莹觉得挺解气的,笑道:“料昌王万万也想不到,他想要利用的柔弱女子,竟是一块踢不动的铁板,还会把腿踢折了!”
王宥知却只觉得后怕:“孤该庆幸二皇兄手段卑劣令她不耻,也庆幸没听那让我与她朝堂对峙的建议,更庆幸她为着同为女子的惺惺相惜,又因惋惜姑母,连带对孤亦有两分不忍。否则,孤这次当真是完全没有胜算。”
提起这个,卫莹多疑地问:“属下听闻,她与尘毅郡王有些私交。此番她提及宁亲王,是否在为尘毅郡王铺垫?”
王宥知想了想便否决了这个猜测:“不会。她若想扶携望尘表兄,何必拒绝来帮孤?直接站到孤的身边,自行为望尘表兄铺路,岂不更便利?孤更愿意相信,她是位洞观世事却超脱在外的隐士。姑母常年在外寻仙问道,或许二人早有交集,对姑母是纯粹的惋惜。”
第173章 破局 竹篮打水一场空
上元节当日, 锦绵阁重新开张,比起上次开业时更加隆重而盛大。
店里的员工和雇佣的模特逐渐到齐,云王王宥川和姚菁菁来便到了, 只见店里一片热火朝天,模特们换衣裳、做造型, 所有人忙得脚不沾地。
姚菁菁拉着王宥川四处看够了, 才找到了歇在二楼小屋的钱浅。
钱浅今日盛装打扮, 海棠红绣着缠枝莲的绫裙, 束腰上压着金丝如意云纹, 上面坠着碧玉镶金的双勾玉佩。红翡翠水滴耳坠和头上金镶石榴石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晃动,为原本过白的小脸染上了几分娇色。
她平日淡雅惯了, 如此打扮看得姚菁菁眼前一亮。
姚菁菁毫不吝啬夸赞, “你平日衣着太素净,还是应该这样盛装打扮,一看就是出身名门世家的闺秀!”
王宥川挪开眼珠,撇嘴道:“人靠衣裳马靠鞍, 街上随便抓个人装扮一番,也能有几分颜色。”
姚菁菁白他一眼不理会,又追问钱浅:“你这是打算折腾什么?中间这个搭到外面街上的台子是干什么用的?”
钱浅神神秘秘道:“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姚菁菁一脸怀疑,嘱咐说:“我可请了所有与我要好的世家公子和姑娘, 你可不能让我丢脸啊!”
王宥川傲娇搭腔:“本王也邀请了不少人, 给锦绵阁壮声势!”
钱浅挺感动的。
毕竟外面都在传言, 她与皇太女王宥知针锋相对,他们在这个时候还愿意与她亲近, 还拉着友人来捧场,真的令人十分感激。
外头生人太多,绵绵自然是不会出去的。王宥言将削好的苹果用小刀切成一片一片的, 喂到绵绵的嘴里。宋十安担心钱浅累着,不让她跟着折腾,把侯府的人都叫来帮忙了。
夏锦忙得快要晕头转向,好在陈亦庭早早列好了计划,宋十安还叫李为带人来维护治安,按照计划一步步实施,倒也应付得过来。
吉时未到,一切已然安排妥当。
百姓们没见过这样新鲜的玩意儿,将门前的大街堵得水泄不通,还好李为带下属们去指挥疏通着,否则真是连过个人都费劲,更别提前来捧场的世家公子贵女们的马车了。
公子贵女们走在身着铠甲之人开辟出的道路,饶是见过大世面,心中仍觉吃惊。尽管知道这铺子背后之人是宋侯夫人,可宋侯竟为了夫人调兵前来保护,当真是对这位夫人爱重极了。
“你这样会不会有假公济私的嫌疑?”钱浅问。
宋十安一本正经地说:“如今李为协同京都治安,这本就是他们职责所在。你瞧瞧外面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李为自当要维护好秩序,保护好百姓安危,以免发生事故才是啊!”
王宥川与姚菁菁早早下去招呼着他们邀请来的朋友们,宋十安也去招呼他邀请来的人了。
在一片热闹非凡中,昌王王宥辉携仲妃徐芷兰一同出现。
看到他出现,钱浅丝毫不觉得意外。
她前日还劝过徐芷兰,让徐芷兰今日不要来,免得心里不快。但她心里很清楚,昌王一定会来,而且会高调与人说是徐芷兰与自己交情深厚,然后趁机拉拢一众敢于出现在这里的世家子女们。
见王宥辉站在人群中央得意大笑,钱浅冷眼瞧着,却被李为打断思绪。
李为说有个女人带个孩子再三求见侯夫人,怎么也赶不走。
钱浅要去,宋十安不放心陪在身侧,果然是那日跪在侯府门外求她高抬贵手的小男孩。
小男孩的母亲正是那第一个向钱浅泼墨的那名妇人,在她泼完墨之后,场面瞬间混乱,被众人辱骂、打砸、泼污的记忆瞬间勾起了钱浅的条件反射,手不由得一紧。
有些伤害,即便头脑知道是非对错,清晰明智地选择忘记、选择轻舟已过万重山,但不代表身体的本能和精神层面就真能遗忘掉了。
宋十安立即察觉到她的异样,握紧她的手温柔道:“我在。”
小男孩恭敬地行了个礼,钱浅神色不悦地问:“又来捣乱?”
“不是的夫人!”
小男孩从背着的布袋里掏出一块手工编织的毯子,双手捧给她说:“听闻今日锦绵阁重新开张,我与母亲特来感谢夫人。这是我和母亲编的一块小毯子,小小心意还望夫人莫要嫌弃。夫人菩萨心肠,我愿夫人一生顺遂安康,愿锦绵阁生意兴隆!”
他身边的妇人也躬身行礼,无比歉疚地说:“我受人蛊惑一时糊涂,辱没了夫人的名声。感谢夫人高抬贵手,不与我这等蠢妇计较。我儿子真的很优秀,若因我连累不能科考,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啊!”
她眼泪在眼里打转,但钱浅并不可怜她,“你觉得万死难辞其咎,是因为后怕连累你儿子的仕途。若你们当日羞辱发泄过后没有被抓,若我是个籍籍无名之辈,没能力追究你的罪责,你还会觉得愧疚吗?”
妇人愣住,不知如何作答。
“你不会。”
钱浅冷漠道,“即便知道自己误信谣言,冤枉了别人,你也不会为你宣泄过的那些污言秽语致歉,更不会向世人澄清受害之人的清白。你只会觉得,你不过是跟着凑了个热闹而已,根本不打紧。万众喧嚣而过,骂的、劝的、冷嘲热讽的、旁观的,最终不过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消遣。舆情过后,对错淡去,谁会追问一句当初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谁又会关心受辱者的清白?”
她言辞犀利,那妇人不知所措,唯唯诺诺地说不出话来。
钱浅看向小男孩,说:“我不是什么菩萨心肠,只因我有罪民朋友,深知落了罪民之后会遭遇的一切不公。若非律法会连累无辜家人,我断然不会轻易放过施暴者。我不是原谅了你母亲,而是不忍无辜之人受累罢了。”
那小男孩似乎地还没能明白这番话,只磕磕巴巴地说:“那也,还是要多谢夫人……”
钱浅看着那毯子说:“你若真有心,就把这毯子挂在床头,时刻警醒自己。倘若有朝一日能进入朝堂为国效力,记得要为律法的公正严明做出努力。”
小男孩躬身行礼:“谨记夫人教诲。”
“还有,”
钱浅瞥了一眼那妇人,用食指点了两下额角对那孩子强调:“你要记住,脖子上面长这个东西,不是为了显个儿高的。不去分辨求证,仅靠别人三言两句便直接判定是非对错,那你还不如是个傻子!”
“哈哈哈哈!说得好!”
柳彦茹拍着手向,由宋十晏拥着向二人走来,“弟妹可真是位妙人,我可太喜欢你了!”
对这位性子简单爽朗的嫂嫂,钱浅也十分投契,连忙将人扶上了楼。
沈望尘终究还是来了,毕竟从前走得近,不来反而显得欲盖弥彰。何况,他现在能见她的机会着实太少了,自然不愿错过这种光明正大的时机。
吕佐独自将礼送上楼,钱浅打开来看,只是一些纸张。
打开来看,是江南、西蜀等地区的几大布行的意向签。这些大布行都是各地的大世家,锦绵阁虽在京都城小有名气,但想购进他们最出彩布料,却还是不够格的。沈望尘不知如何做到的,竟让这些大布行愿与锦绵阁合作,提供上好的布料。
钱浅朝楼下看去,沈望尘与一众世家子女说说笑笑着,面上仍是从前那副漫不经心的慵懒姿态,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收回目光,对吕佐颔首道:“多谢你,也谢谢他。”
沈望尘轻轻瞟了一眼那抹明艳的身影,便继续与旁人说笑去了。
又过一会儿,吉时已到,门口鼓声响起。
这次钱浅没有请舞狮队,而是乐坊的乐师们来奏乐打鼓点,当做模特走秀的背景音乐。
门口敲了一段热热闹闹的鼓点,乐声刚止,突然有人朗声报:“皇太女殿下驾到!”
好戏要开场了。
沈望尘眼里闪过一抹坐看好戏的兴致盎然。
铺子内的氛围一瞬间降到了冰点,原本挤挨在一起看热闹的人们瞬间作乌兽散,恨不得缩去角落,希望太女殿下不要看到他们。
皇太女王宥知端正威严地迈进门来,昌王蹙眉看了她一眼,又转而看向钱浅和宋十安,微眯了下眼。
二人神色无悲无喜,十分平淡。
众人不禁暗暗猜测,皇太女会不会是来砸场子的?
王宥川与姚菁菁都十分紧张,姚菁菁更是忍不住拉了下钱浅。
谁都没想到,皇太女面色温和,与场间忐忑不安的众人打了招呼,随后解下华丽夸张的鹤氅,直奔楼上,站到了钱浅的身边。
她身穿云锦长袄,胸前与背后用精致的金丝银线勾着威风凛凛的巨蟒,四喜如意云纹点缀在四周,华贵而庄严,光是站立在那,就有种不怒自威、睥睨天下的气势。
钱浅心说,真够威风凛凛的。
王宥知对着楼下众人朗声道:“孤,与钱姑娘是旧友。这锦绵阁的东家,不仅是钱姑娘的妹妹,更是裕王的准王妃。故,孤今日特来恭贺锦绵阁重新开张!”
场间哗然!
皇太女与钱夫人是旧友?那外面传言皇太女与钱夫人的恩怨纠葛岂非完是捏造?
而且,锦绵阁的东家是裕王的准王妃?
锦绵阁居然是裕王妃开的铺子?
王宥知对台下众人惊愕的神色十分满意,又朗声道:“诸位不必拘谨,今日没有君臣,只有友人。来,咱们一同,贺锦绵阁开四海之财,纳八方之运!”
楼下一片喝彩声,众人等看着二人面带笑容,并肩而立,完全不似传说那般有生死之仇、夺夫之恨。纷纷心中感叹,谣言害人不浅!
王宥川忐忑的心落回肚子,姚菁菁也是一脸奇异,不断用眼神询问宋十安。
可宋十安没空理会旁人的心思各异,只是专注地看着钱浅。
她本生得纤细高挑,唇红齿白,美目顾盼间自有一番明艳之色。如今关注到她的人太多,还是得尽快把婚事办了,免得横生枝节啊!
卫莹双手捧上一个不大不小的匣子,王宥知真心实意地对钱浅说:“一点心意,恭贺钱夫人生意兴隆。”
钱浅双手接过转手交给宋十安,让早已候在一旁等着剪彩的红花绸带拉开,将金色剪刀递到王宥知手中。
绵绵不愿出现在众人面前,原本的剪彩仪式预计是她和夏锦一起完成,谁知夏锦又突然推说头晕眼花,钻进屋里歇着了,死活不肯再出来。钱浅便邀请了王宥知一起。
王宥知学着钱浅的模样落下剪刀,二人一起举起中间的红绸花,音乐随之响起。
台子顶上罩着的弧形薄纱突然垂下,露出摆列整齐地灯笼。乐声奏响,薄纱被风拂动轻轻飘荡,第一个模特走上了红色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