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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系摆烂 弃岸 18642 字 3个月前

体型匀称、妆容精致的女子边走边停,转着圈地向坐在两侧的众人展示衣裳。

“哇……”

“好美啊!”

“这件好漂亮!”

众人面露惊艳之色,由衷发出感叹,没人注意到昌王此刻几欲喷火的双眼。

昌王愤怒至极,明明该是针锋相对的修罗场,为何转瞬之间却如春风化雨般,将他费尽心机制造出来的舆论与对立,消弥于无形了?

他想不明白,昨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难道她们达成了什么交易,私下里讲和了?

他花了大力气买通王宥萱身边的侍女,为何没有送来消息?

昌王的怒火险些就要压不住,钱浅恍如不见,与诸人坐到台子边儿上,专心看秀。

全程不过两刻多钟的功夫,走秀便结束了,男男女女的模特鱼贯而出,站在台间向台下的看客行谢礼,然后施施然走下了台,让客人们近距离看衣衣裳、摸料子。

王宥知站起身,与宋十安、钱浅笑着客套了几句,然后向一众人告辞离开。

见王宥知登上马车,徐芷兰连忙凑过来将钱浅拉到角落,“她怎会来?你是否受了威胁?”

徐芷兰的担心并不掺假,但钱浅余光扫到昌王频频瞟过来的眼神,便知晓他是在利用芷兰来打探消息。

她坦言道:“昨日七皇女来侯府大闹,说我造谣中伤太女殿下的名声,喊打喊杀的。”

徐芷兰大惊失色:“你怎么样?可有让她伤着?”

钱浅笑笑:“没有。后来太女殿下赶来拦住斥责了她。”

“小七竟如此胡闹?真是太过分了!我要进宫告诉父皇和贤母妃,好好管教管教她!”徐芷兰气愤不已。

钱浅安慰道:“你不用挂心了。刚刚太女殿下说,贤妃已将七皇女禁足三月。加之七皇女先前闹出的事端,太女殿下十分歉疚,说七皇女也是因她才会冒犯我,给了我一大笔财物做补偿呢!”

徐芷兰怔了怔:“所以,你就原谅她了?”

钱浅理所当然地说:“太女殿下诚恳致歉,又出手阔绰,我又何必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计较?”

昌王听得她这一番话,气得差点没厥过去!

他费劲心机策划了这么一出大戏,这个愚昧市侩的女子居然被一些金银财帛就收买了?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宋十安怎么找了这么个蠢笨市侩的女子!早知道如此简单,他直接给钱不就好了?何须费尽心机演这么大一出戏!

钱浅看着昌王因勉强微笑而微微痉挛的面部,感觉他快装不下去了,于是温言道:“王爷可有哪件看上眼的衣裳?看在徐王妃的面子上,今日收您半价好了。”

昌王差点咬碎后槽牙,却只能强颜欢笑,“本王还有事要忙,这就走了。钱姑娘给我家兰儿多选几身衣裳吧!权当本王给钱姑娘捧场了。”

他从侍卫手中接过钱袋子放到徐芷兰手中,强撑出宠溺:“今日锦绵阁重新开张,你们姐妹多待会儿。”

二人送走黑着脸的昌王,相识一笑,携手回了房间。

昌王离开后不久,世家公子小姐们接踵下单十分繁忙,夏锦又出来迎客了。

钱浅见她满面红光地对客人说着极尽奉承的言语,怎么也不像头晕眼花、连剪彩仪式都参加不了的模样,不禁有些疑惑。

锦绵阁开业盛典进行的同时,京都府张贴出对此次造谣绑架事件的处置公告,很快传遍全城。

公告明确造此谣者乃京都城那位有名的泼皮无赖,他企图霸占锦绵阁未果,怀恨在心,故而造谣生事。

如今泼皮已然认罪伏法,全家没入罪民。另有遭受过他欺辱的罪民纷纷上告,知府将他强占别人的私产、银钱全部判还,最后将他的全部的家当和宅子抵了,都没能够还。

从年前就吵嚷起来的一场大戏,经过二十天的几度反转,就此落幕。

午间,钱浅与宋十安去了宋公府,正式拜访了宋家。

她今日特地装扮过,言谈得体,举止落落大方,让江书韵愈发满意。

宋乾也得知了最终结果,对钱浅更是赞许有加。

江书韵想把大婚定在两月后,钱浅没意见,宋十安虽然希望越快越好,但担心钱浅会冷,便同意了母亲的提议。

柳彦茹再有一个月就要生了,担心没法帮着忙活,钱浅宽慰了几句才作罢。

上元节是京都城相当重要且热闹的节日。

花灯盏盏悬在夜空,好像繁星落下凡间,明亮璀璨。

夏锦照例在酒楼定了席面,因裕王需要去皇宫与帝后妃子们过节,于是席面订得晚一些,想等他从宫里出来再一起庆贺。

钱浅买了些零嘴儿,几人边吃边等。

终于,裕王匆匆赶来,但还带来两位不速之客,云王王宥川与姚菁菁。

皇帝身子越发不好了,所以宫宴过半便放归了众人。得知裕王要与钱浅等人要来吃饭看灯,姚菁菁想凑热闹,云王便也跟了来。

陈亦庭叫掌柜加了碗筷,姚菁菁问:“你家宋侯哪去了?”

钱浅解释道:“他说要回府取个东西,估计马上就到了。”

王宥言追问钱浅:“姐姐,你今日去宋公府可还顺利?定下婚期了吗?”

钱浅眸光清亮而悠然,“定在三月,天儿暖和一些。”

王宥川的眼睛黯淡下去,一抹难言的情愫在眸底迅速掠过。

“还要两个月啊?”王宥言不满地嘟囔,拉过绵绵的手问:“绵绵,要不咱们先办吧?大婚的东西我去年就备好了。”

绵绵满脸羞意:“哎呀你急什么?咱们四月办就好了嘛!”

姚菁菁笑道:“是啊六弟!春日百花盛开,正是好时节,你急什么嘛!”

宋十安拎着个灯笼,随上菜的跑堂一同迈进门。他将灯笼与披风一起挂在衣帽架上,笑问:“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钱浅笑道:“正在商量,绵绵与宥言的婚事定在何时。”

姚菁菁插嘴道:“可六弟太心急,巴不得明日便成婚呢!”

王宥言又说:“要不咱们也像姐姐一样,先去衙门成婚,把身籍变更了好不好?”

绵绵犹豫地看向钱浅。

这里一般都会在大婚后一日去府衙变更身籍,像钱浅与宋十安这样先交换婚书、变更成婚身籍的几乎见所未见。

钱浅不在意这些,前一世领证和摆酒也是两回事,领证便已合法,摆酒只是在向彼此的亲朋好友宣告关系而已。既然王宥言如此心急,她便点了头。

王宥言激动地起身,向钱浅行礼:“谢姐姐!明日我便与绵绵去办!”

绵绵双睫微垂,粉嫩透白的脸上浮现一抹红晕,娇艳的女儿羞态无与伦比。

“恭喜裕王殿下了!”宋十安笑着揽过钱浅,打趣道:“日后,可要叫姐夫了!”

姚菁菁也很开心,兴奋地问钱浅:“哎浅浅,咱们以后就是亲家了!按年纪来说,你也该喊我一声亲家嫂嫂吧?”

王宥川早已敛了目光,给姚菁菁夹了一只海参:“喏,这个你爱吃。”

姚菁菁知晓他心里不痛快了,转而又说:“还是算了,咱们就跟以前一样吧!各论各的。”

王宥川心知姚菁菁心思敏感,察觉到了他的不快立即收敛,感激地又夹了冬瓜酿肉,“先前宫宴上你没怎么吃,小心晚上又闹着吃夜宵。”

姚菁菁心里终归是有些不是滋味儿的,回怼道:“怎么?夜宵都供不起吃?”

王宥川无奈地说:“是谁每次吃完都会吵嚷着胖了,下次绝不再吃的?”

姚菁菁瞪眼:“你都胖十斤了!好意思说我胖?”

王宥川只得服软告饶:“我哪有说过你胖?每次都是你自己说!我巴不得你长胖一点,太瘦硌得慌!”

姚菁菁登时红了脸,“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王宥言捂了绵绵的耳朵,不满地瞪着王宥川谴责:“四皇兄,我家绵绵还小,说话要注意分寸!”

绵绵眨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问王宥言:“为何会硌得慌?我硌你吗?”

王宥言捏着绵绵的小手哄道:“不要听皇兄污言秽语。你瞧你软乎乎的,一点都不硌。”

钱浅无奈地对宋十安小声道:“这对欢喜冤家,都成婚了还像小孩子一样。”

宋十安附耳小声提议:“晚上你也加顿夜宵吧?”

钱浅联想到“硌得慌”三个字,也跟着红了脸,从桌子底下踢他一脚,“吃饭!”

第174章 大婚 “蓄谋已久,幸如所愿。”……

一餐吃得十分畅快, 每人都喝了不少。

只有夏锦较往常沉默了些,众人只当她是今日开业累坏了,也没多想。

吃得差不多了, 宋十安牵起钱浅,拎着他的灯笼踏出了房门。

“我也要去!”姚菁菁也叫嚷着要去看花灯, 站起身却身形一晃, 扑倒在王宥川的怀中。

王宥川只得半搂半抱地扶着她, 也慢慢走下楼。

宋十安提着的灯笼上, 画着一男一女并肩而立, 赏着弯弯的月亮。

钱浅莫名觉得眼熟,“咦, 这个灯笼……”

宋十安笑了笑, “这是里你离开青州后第一个上元节买的。虽然在青州与你赏月时我还看不见,但我想着,与你赏月的那晚,也该如这灯笼上画的一样吧?”

钱浅想起来了, “原来是被你抢走了。”

宋十安这才得知,这灯笼原是她看中的,阴差阳错被她截了胡,忍不住笑出来:“居然这么巧……”

沈望尘与吕佐在一间酒店的外廊下, 居高临下的俯瞰京都城最繁华热闹的整条街。

人群中一对壁人十分显眼, 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沈望尘随便一瞟,便再也挪不开眼。

钱浅裹着石榴红的披风, 纯白色的貂毛包裹着清雅的小脸。她浅笑吟吟,眉宇间光华流转,眼眸里盛着整条街无数的灯火与月华, 璀璨得让人晃了神。

吕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眼便看到了宋十安与钱浅。

她脸上绽放着明艳笑容,曾经的冷寂与淡漠全然不见。

而一旁的宋十安披着靛蓝色披风,轮廓分明的清隽面庞透着文雅俊逸。他一只手提着灯笼,一手牵着她,那双眼睛片刻也不曾从她脸上移开,笑容温温浅浅,如溪流缓游,暖得好似能驱散这冬夜的刺骨严寒。

钱浅借着微醺之意,望着宋十安柔情似水地说:“那时你身着甲胄,骑在高头大马上缓缓而来,满街的花灯都失了色彩。我总算见识到,少年郎意气风发的真实写照。”

她带着几分醉意的模样,在漫天灯光下更显容色娇媚,颇有勾魂摄魄之态。

宋十安眼中光芒愈盛,活似能把人灼伤一般,一时间情难自抑,当众吻了下去。

尽管此间没有男女大防,但当街拥吻这种大胆举动还是惊呆了周围人。

跟在不远处的王宥川看到了这幕眸光一暗,心里涌上股别扭。

姚菁菁却眼前一亮,感叹二人的大方勇敢,又羡慕他们的真情流露,于是效仿之,转身大胆地亲上了王宥川。

王宥川瞪大眼睛,软软的唇和微甜的酒气让他一阵心悸,听到周围人们的惊呼声,整个人劈头盖脸地烧了起来。

姚菁菁见王宥川惊惶无措,忍不住嘲笑出声:“你居然害羞了!”

王宥川顶着大红脸一把将人抱起,大步走向马车:“你喝多了!走,回府!”

宋十安的吻一触即分,察觉周围的目光后,立即拉着钱浅跑走了。

沈望尘看着二人渐渐消失在人海,良久都一动不动。

“原来,需要那样赤忱炙热的爱意,才能温暖一颗冷寂的心。”

吕佐担忧地唤他:“公子……”

沈望尘抬眼望向无边无际的夜色,幽幽道:“挺好的。虽然她的未来与我无关了,我也还是希望她能平安快乐。”

*

宋十安迫不及待地回到府里,为她解下披风,看着近在咫尺的红唇,忍不住喉结滚动。

钱浅面红耳赤。

自从在洮源县正式住在一起后,宋十安便一发不可收拾,几乎日日都要。偏他又极有服务意识,总是将她撩得欲罢不能,乖乖就范。

只是宋十安正值身体强壮的时候,有时甚至要泄三次才能纾解痛快,她实在受不住。幸而他也知晓,她推拒不愿时,他便亲着她、抱着她自己弄。若非年前受了伤,宋十安有所顾忌才压抑了这段时日,否则怕是一天都不肯落空。

粗糙的手掌按上她的腰肢,摩挲着她的背,钱浅瑟缩告饶:“你要不要照照镜子,看看你这副如狼似虎的模样?我真怕你吃了我!”

宋十安哪肯轻易放过,意有所指地调笑道:“当日是谁说,要套了麻袋把我打晕掳回家的?”

钱浅的脸蓦然红透,当时不过是在与夏锦玩笑打趣,谁想到他在后面被听个正着!

“你羞不羞啊!偷听别人讲话!”

宋十安逗弄她,“我当时还在想,何人竟敢如此大胆,意图掳走本侯?后来一想,如此别具一格又大胆妄为之人,天底下也唯有夫人你了吧?”

钱浅捂住他的嘴,“你讨厌!不准再说了!”

宋十安却轻轻啃噬起她的手指,还用舌头勾舔起指缝,惊得钱浅见鬼一样向后躲闪!

宋十安却开怀大笑,指着她说:“那日夏姑娘把你推到我怀里时,你的表情跟现在一模一样!真是太生动了,为夫只怕一辈子都忘不了!哈哈哈哈……”

钱浅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跳下床就想跑。

宋十安一把将人捞回来,熟练地剥开一层又一层的衣衫,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吹气,“人已经掳回家了,还想跑?”

热烈的吻接连落下,滑嫩的舌尖卷入口腔,热气从二人的双唇和鼻腔中喷薄而出,呼吸交织缠绵在一起,在冬季寒冷的夜晚,越发显得粗重与火热。

窗外的寒冬已接近尾声,室内更是春光旖旎。

*

春光乍破,沉默了一个冬季的冰河崩出裂缝,在涓涓河水的裹挟下,逐渐与之融为一体。

江书韵操持着侯府上上下下,为宋十安与钱浅的婚事忙碌,宋十安也时不时亲自督办着一些细枝末节。

钱浅只觉得太过繁复,但世家大族行事一贯如此。按照她的意愿,反正二人早已去衙门过了婚书,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下吃顿饭就得了。

可江书韵是好面子的,宋府又一门双爵,也合该体面些。

钱浅不爱操这些心,要么去乐坊,要么去宋公府看柳彦茹。

柳彦茹生了个千金,小人儿奶乎乎的,取名宋云岚。

小婴儿刚出生那几天特别软,钱浅都不敢抱,不过半个月时间,小小躯体就明显有自己的力量了。

宋十安见钱浅总是看着孩子出神,便问:“你出生时,是何感受?”

钱浅回忆道:“感觉灵魂与身体是分开的,完全控制不了身体,连眨眼、说话都做不到,更没法控制清醒和入睡。吃喝拉撒也完全是躯体自己的本能,吭哧吭哧费半天劲大人也听不懂,所以还是靠哭嚎表达需求。”

宋十安伸手逗弄小侄女,问:“你现在是不是也想说话呀?”

钱浅笑他:“语言体系很可能是不一样的,我那会儿就听不懂钱大友和姜婷说话,声音也是飘忽不清的。”

宋十安忍不住感叹:“真神奇,为何我什么都记不得了?”

钱浅诚恳道:“相信我,你不会愿意记起被排泄物包裹的感受。”

宋十安不禁蹙眉,抿了下唇说:“好吧!这样说来我的确很幸运。”

柳彦茹也是行伍出身,身体底子好,早已能下床活动自如了。

她坐在榻上,大儿子宋云朔在旁咿咿呀呀地玩着,宋十晏给她揉捏着肩膀。看着院里宋十安抱着孩子在院里晒太阳,钱浅依偎在旁,画面和谐而美好。

柳彦茹忍不住跟夫婿感叹:“安弟真够了解母亲的。我从前不明白,弟妹那么优秀出众,安弟为何不跟母亲说明。前日弟妹来看我,母亲趁安弟不在,便劝弟妹去考取功名,名垂青史,还说让她少去乐坊,那种消遣娱乐的地方会消磨掉心气儿。”

宋十晏无奈地说:“母亲总是如此,希望家里的每个人都是龙凤。回头我跟安弟说,让他再劝劝母亲。”

柳彦茹笑道:“不用,弟妹当场就回绝了。”

宋十晏诧异地问:“她又顶撞母亲了?你没拦着些?”

柳彦茹无辜地耸耸肩:“没吵啊!她只是地对母亲说,她是个比较随性的人,不太在意名利和地位,目前只想做自己喜欢和擅长的事情。”

宋十晏哑然,随即笑了下又说:“以母亲的性子,想来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柳彦茹小鸡啄米般点头:“嗯!母亲又说了好多,说什么她有功名在身了,外人才觉得他二人般配;还说她跟在安弟身边,免不了要面对许多挑剔和为难之类的。没想到弟妹特别直白,说她不在意外人的目光,也自信能应对一切为难。”

柳彦茹窃窃地笑:“你没看见母亲生气却无可奈何的模样,我真是从未见过!”

宋十晏不禁说:“弟妹是那种深谙规则,却懂得自我调适的人,一点都不紧绷,也完全没有竞争心态。”

柳彦茹极度认可:“对对对!她永远都不慌不忙的,既不苛责别人,也不苛责自己。你能懂那种感觉吗?不是消极怠惰,就是,特别松弛的那种感觉。”

宋十晏忍不住揉揉她的脑袋:“看来夫人与弟妹相处的很好。”

柳彦茹表情十分快乐:“你知道的,我之前挺怵母亲的。弟妹跟我说,不用过分去迎合别人的期待,人生而已,重在参与,自己舒服才最重要。我又看到她跟母亲那样直白地表达自己,我一整个就放松下来了,也没那么怕惹母亲不快了!”

她望向在院子中逗孩子的两人,轻快道:“真盼着他们赶紧有个孩儿,安弟定会像你一样,是个极有耐心的父亲。”

宋十晏说:“得等两年了。安弟说要等弟妹二十二岁之后再要孩子。”

柳彦茹诧异地问:“为何?”

宋十晏想了想说:“大概是怕弟妹身体吃不消吧!太医不是也说,弟妹得好好调养几年么?不急,他们还年轻呢!”

柳彦茹突然有些郁闷,“你说说,弟妹拼命吃就是不长肉。你再看我,生怕长胖都不敢吃,这肉却哐哐地往身上贴!哪说理去?”

宋十晏亲亲她的头发:“你不胖呀,这样就很好。”

柳彦茹并不领情:“我枪都耍不动了!待他们大婚完,我便要回军中练兵去……”

*

宋公府送来的聘礼单子厚厚一沓,除了首饰玉器、锦缎绵帛之类的,竟还有铺面和庄子。

钱浅吃惊之余全数婉拒了。

侯府开销不大,宋十安的俸禄足够养活了。虽然他没什么积蓄,但自二人去岁回来后,锦绵阁和乐坊的收入绵绵都交还给钱浅打理了,收入颇丰。

那日“敲诈”皇太女本来只是做做样子,想着得点财帛足够应付昌王就行。不想皇太女竟赔了一个巨大的田庄,周通去实地看过,是片有小河贯穿的上等良田,皇庄规格,估价近两千金!

虽然皇太女明显存了拉拢之意,但钱浅也心安理得的收下了。再加上西蜀山寨得的那笔外财,她如今在京都城可是实实在在的豪绅级别了,那些没有深厚根基的朝廷大员都没她有钱。只要不抄家,这些钱辈子都花不完。

所以江书韵气势汹汹找上门,质问她是不是打算让二人的孩子姓“钱”,完全把钱浅问懵了。

“呃,我只是觉得,我们长大了,能养活自己,便不该再受父母荫庇了。”

江书韵看她诚恳又傻气的表情,难免有些错愕,说:“以侯府的门楣,你二人日后的孩子,自是要姓宋的。”

钱浅一个活了两世的人,对所谓的家族血脉传承并不在意。先前太医给她看病时,说过她身体血虚体寒,难以有孕,宋家人都知道。所以这当口,她也就没说自己生不出孩子的话,白给江书韵添堵。

江书韵见她没那么想总算安心,“罢了,想来你父母去得早,嫁娶成婚之事你也知之甚少。”

这倒是真的,钱浅从未亲历见证过一场婚姻,所以没有辩驳,安静聆听。

江书韵解释道:“大瀚嫁娶之例区分家中强弱,其实成婚亦是一样的。两人成婚,相互扶持过日子,虽需互相理解、互相体谅,但仍是默认以谁为主。否则,若二人意愿天差地别,一份家业,要如何安排?岂非整日争执、永无休止了?故而,聘礼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女子给男子聘礼,便是要求男子放弃姓氏,认女子当家之意,男子给女子聘礼亦然。”

钱浅好奇追问:“就是说,谁能出更多聘礼,谁便是一家之主?”

江书韵否认:“也不尽然。我与国公成婚之时,国公还未封爵,我青州江家的门楣比当时的宋家还要高些的。但国公那时年少有为,前程不可限量。所以我二人成婚,仍是我收聘礼,只不过,嫁妆亦不必聘礼少罢了。家世好、门楣高,便意味着有祖业继承、有人脉可用。前程好、权势大、资产多,哪怕是普通百姓人家,有一门出挑的手艺,都是可以作为聘方的。”

钱浅忍不住问:“听起来还挺公平的。可,倘若伯父后来没能封爵,以您的家世岂不委屈?”

江书韵笑出来:“你这孩子,一阵聪明一阵糊涂的。两人过日子,哪能说定了谁在上、谁在下,往后日子就只能谁压着谁?亦或是倾注身心,就必需得到何等回报,那能过得了一辈子吗?”

“侯爷当初也是愿意认我为主的。但我清楚,若日后家中以经营为主,我尚可拼尽全力。可侯爷屡立战功,家中日后当走仕途,出文官武将,那自该由他为主,我为辅。”

“我当初选他,愿认他为一家之主,也并未想到他能封爵。他愿意敬我重我,家中大小一应事全都交由我做主,如此一生,我也很知足。”

“成婚十二年时,他得胜而归回到家,安儿都不大敢认他。我那时看着他受伤差点废掉的臂膀,一点都不想他再去战场厮杀搏得功勋。那次他封了侯,却连刀都握不稳了。他让我站在这京都城的人尖儿上,还庇护我江家在青州第一世家的位置,我感激他。但倘若这一切需要他损伤自己、用命去换,我却是不愿的。”

江书韵见钱浅听得认真,语重心长说:“所以啊!男欢女爱之事,哪能计较得那般清楚?成家之后,两人还是商量着定好方向,向着一个方向努劲儿。需得打心眼儿里看见彼此的好,感激对方的付出与奉献,方能长长久久。”

“母亲说的是。”宋十安信步而来,“我便是打心眼里看到了浅浅的好,感激她在我最艰难之时开解我、鼓励我;更感激她为救我冒险,为我承受诸多流言非议。”

他站到钱浅面前拉起她的手,“我惊艳她的才华,向往她的洒脱,更倾慕她有趣而坚韧的内心。许多人都觉得我们不般配,只有我自己知道,是我配不上她。”

钱浅大大方方地受了他的夸赞,也对江书韵说:“伯母放心。我心悦他,从不是因他爱意所属,而是他赤诚、善良又坦荡的灵魂。我不会因他对我好就恃宠而骄,对他轻视。我会好好珍惜他、敬重他、爱护他的。”

江书韵奚落道:“呵,还互相恭维上了!你俩少跟我装腔作势,说这些花言巧语不如踏踏实实把日子过好。我会好好盯着你们的,若被我挑出错处,有你们好果子吃!”

说完,江书韵把册子往桌上一推,迈着雍容雅步离开,“你们自己看吧!缺少什么再告诉我。”

*

春日里,海棠初绽,阳光洒向嫩草,云海翻涌着卷过平原。

大婚前日下了场急雨,路上微尘不起。云层像轻絮似的被风吹动,在蓝蓝的天上变换着各种形态。微烈的日光倾泻而下,树木轻轻摇动,被洗刷的一干二净树叶枝头上,雀鸟奏响了琴弦。

府门内,四合院落布局规整,花木清幽,房檐廊角、亭台楼阁四处妆点,布满红绸锦色,是精致雅韵又不失大气的喜庆。

宋十安一袭大红婚袍,修长的身形遒劲英挺,腰间扎着金丝祥云纹束腰,蹀躞带上缀着白玉雕刻的龙凤、鸳鸯、麒麟、锦鲤等。黑发束起以金冠固定,周身均錾刻缠枝花纹,每朵花的中间都镶嵌一珠宝石做花蕊。

他眉眼含笑,一贯清隽淡雅的神情此刻绽放出丝丝缕缕的温柔,像沾染了春日的暖意,有似玉般的光华。原本仙姿淡泊的俊颜,却被这流光溢彩的绛红色妆点得略显出几分妖异来。

钱浅身穿云锦描金五彩花纹直领对襟嫁衣,胸前以一颗赤金嵌红宝石领扣扣住。拦腰束以流云雀鸟苏绣腰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腰身。外罩一件品红双孔雀绣云金缨络霞帔,边缘坠着滚寸长的金玉帔坠,直帔长摆及地逶迤三尺许,雍容华美。

那浓如墨深的乌发全部梳到了头顶,乌云堆雪一般盘成了扬凤发髻,发髻正中戴着纯金点翠的凤冠,一只赤金凤鸟口衔明珠,展翅飞翔在翠云之上,珠宝花叶之中向两侧延伸一株盛放的并蒂莲,自花蕊间垂下绞成两股的珍珠流苏,末端以红珊瑚坠角,衬得那白皙的小脸越发光彩耀目。

二人踏入铺满红裳的殿堂,说不出的般配和谐。

夫妻对拜后,宋十安牵起钱浅的手,深情款款道:“蓄谋已久,幸如所愿。”

钱浅美目含晕,双颊漫起的绯红如雨后烟霞,更显活色生香。那声音清润,如珠玉相撞,却不掩炽热:“为你钟情,倾我至诚。”

他们互相为彼此戴上事先打好的两枚指环。

此间的习俗不是夫妻互相佩戴戒指,而是互相佩戴同心佩,象征夫妻二人同心同德,圆圆满满。

宋十安早前亲自挑选的玉石,又亲自画图请工匠雕刻,为二人打造了同心佩。

他心思精巧,钱浅那块乍看之下只是一块普通的圆形玉佩,他的那块也只是个普通的圆环。然钱浅的那块玉佩,刚好能嵌入宋十安的圆环中空内,两块合而为一的时候,便能看出大圆环包裹着小圆,二者实为一块玉。

钱浅明白他的心思,大圆环保护小圆。虽然她很喜欢,但还是坚持加入互戴戒指的环节。

戒指也是她亲自画图,请工匠打造的。

朴素的戒指没有任何宝石装饰,像是断掉交错的圆环形状,但把两枚戒指交错的位置连接重合,便形成了无限符号。

钱浅给他讲过,合起来的后的这个符号,在她前世的寓意是无穷大。寓意他们对彼此的爱意无边无际,没有尽头,永无休止。

她亲自设计的,宋十安自是爱不释手,给她戴好后低声说:“这辈子都不准摘下来。”

见钱浅笑着点头,他也郑重承诺:“我也不摘。”

宾客众多,一个个非富即贵。

皇太女待大婚仪式完后,向二位新人敬了酒,又说了几句寒暄客套的话,而后借口事务繁忙,先行离席。

昌王携正妃、仲妃与景王夫妇、云王夫妇、裕王一同,热闹的恭贺一次又一次,喝了一波又一波。

徐芷兰偷偷抹了泪,说是替钱浅高兴。

王宥川喝了很多酒,姚菁菁什么都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沈望尘笑容轻佻浮浪,看起仍旧像是从前那个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给新人敬酒:“愿你漫长余生,都如今日一般,灿如盛春。”

钱浅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沈望尘一直在笑,扬起的嘴角好似定格了一般,全程都没放下来过,直到脚步踉跄地被吕佐扶上马车,才用力捶打胸口,笑着红了眼圈。

明明从未拥有过,却好像失去了千千万万遍……

春光盛大灿烂,她一袭华美红服耀眼绚目,是他此生唯一的人间绝色。

第175章 裕绵大婚 疼爱,疼即是爱!

裕王太心急, 姐妹二人的婚事是前后脚,相隔不过八日。

钱浅觉得玉佩易碎,戒指可以长长久久一直贴身带着, 于是给裕王和绵绵也打了一对指环,一只图案是海, 一只图案是山, 取山盟海誓之寓意。还给夏锦和陈亦庭也打了一对, 合起来是颗爱心形状。

绵绵与裕王的婚事无需钱浅操办。

裕王是皇子, 礼官按照仪制, 在宫中举行大婚。

钱浅作为女方唯一亲眷,与宋十安一同进宫参加了大婚仪式。

因为王宥言并不讨帝后、皇妃喜爱, 加之他要求一切从简, 所以仪式并繁复。裕王牵着绵绵拜见了帝后与皇妃们,寒暄几句,礼官简短的将仪式过了场,就放众人出了宫。

裕王府备了酒席, 但因他不在朝中,平日也鲜少与人来往,绵绵又不愿见太多人,故而只摆了三桌宴席。

裕王兄弟姐妹众多, 却没一个关系亲密的。哪怕是云王与姚菁菁, 还是因为有了钱浅之后才开始跟他加多往来的。

终究是大婚, 该来的还是要来的。

大皇女及三位夫婿不在京都,只是命人送上了贺礼。昌王再次带着正妃、仲妃一起前来, 还带着大女儿;景王夫妇也携幼子前来;云王夫妇、皇太女王宥知都来了。

七皇女王宥萱没来,只在宫中见礼时随便客套了一句,便推说身体不适不去府上了。她本就看不上裕王的母亲, 与这个性情阴郁的六皇兄也从无往来。知道这个六皇嫂的姐姐就是钱浅,更是不愿与之有交集。

除了亲兄弟姐妹,表兄弟姐妹中,裕王只邀请了沈望尘一人。

女方这边,便只有钱浅、宋十安,夏锦、陈亦庭,还有三个锦绵阁的老员工。三人都是最早招到店里的裁缝,与店里也算共同经历许多,艰难之际也未曾动摇过。

主桌上,王宥言与绵绵坐在正座,钱浅作为女方最亲近的家人,与宋十安并肩而坐在一侧,王宥知因其储君身份,作为男方家人坐在另一侧。

宴席还未过半,昌王突然举着杯来到主桌,“六弟,皇兄年长你许多,在你年幼之时疏于关照,竟不知你受苦良多。皇兄这心里,有愧啊!今日你大婚,得了如此温婉的王妃,皇兄为你高兴!”

钱浅心里冷笑一声。昌王强调他因年长才会对裕王疏于关照,不就是在暗示皇太女与他年龄最为相近,却从不关注这个弟弟么?

昌王与王宥言碰了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接过侍卫捧着的盒子,“拿着!这是皇兄的一番心意,六弟万勿推辞!”

大瀚朝并不流行重金随礼,亲朋好友都是送些个用得上的,或各凭心意准备礼物。

昌王这匣子想都不用想,打开定是金光灿灿的银钱和珠宝玉器。他自然知晓,裕王没有母族依靠,银钱是他最缺的东西,而珠宝首饰这些,当然是用来讨好绵绵的。有那样一个贪财的姐姐,妹妹想来也是一样的。

王宥言撩起眼皮,挤出个阴冷的笑:“多谢二皇兄。”

他双手接过那匣子却并未打开,直接交给身后的侍从,便再无其他话。

昌王顿了一息,尴尬地笑说:“这就对了。礼再贵重也是皇兄的一番心意,你我亲兄弟之间,无需客套!”

王宥川也前来凑热闹,送上一张繁华地段的铺子,说:“六弟,皇兄知道授人予鱼不如授人予渔的道理。知你不懂生意,这铺子你收着,什么都不用管,按时收租即可。”

王宥言依旧不推辞,道声谢便直接收下了。

景王有些尴尬,他没备厚礼,好在裕王谁的匣子都没打开,于是临时将手上的扳指、玉佩,连同王妃身上的玉佩、钗子、手镯全撸下来放进匣子里,也递了过去。

连同皇太女王宥知的,王宥言毫不客气照单全收,一一谢过。

钱浅淡淡扫过一圈人的表情,心中暗笑。

云王财大气粗直接送铺面,没有什么其他心思,只是近来与裕王接触多了,知晓了弟弟的可怜。

同一个爹的亲兄弟,他从小锦衣玉食,尽享父皇母妃的宠爱,而弟弟却要被生母折断手臂,才能来换取父皇的关注和疼爱。他是真觉得惭愧,以前只觉得弟弟性情阴郁,现在才觉得,弟弟没疯就不错了。

昌王只是嘴上说惭愧,送厚礼的目的,却是为了拉拢裕王与绵绵,想就此拉近与安庆侯府的关系。

皇太女约莫料到了昌王的行径,所以礼不会太薄。

只有景王是无辜受到波及的,可怜景王妃光鲜亮丽而来,现下已不剩什么像样的首饰了。

钱浅暗暗佩服裕王。

昌王话里话外都在表示这是份重礼,但裕王就是不打开。

别人看不到,也就猜不到这份礼究竟有多重。其他人送的礼,他也一视同仁全部收下,既不过分感激,也不推脱半句,收的理所应当,问心无愧。如此一来,不得罪任何一个,又没靠近任何一方,挺不简单的。

那态度就是:我不吃你们这套,给多少都是如石牛入海。你们想怎样都与我无关,我仍旧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你们谁都休想打扰。

至此,钱浅对裕王总算刮目相看,相信他有能力护好绵绵的余生了。

转念又觉得也对,皇家的孩子除非丁点儿苦都没吃过,否则真没几个会像七皇女王宥萱那样冲动愚蠢。

洞房花烛夜,裕王拥着绵绵,踏实而满足。

“绵绵,自打我记事以来,我就盼望有一个全身心都独属于我的人。如今,我终于可以了却这个心愿了。”

昏黄的灯光从头顶的烛台落下,王宥言的目光落在绵绵身上,贪婪而迫切。绵绵莫名觉得,好像掉进了他亲自吐丝编织的柔软蛛网中,这一生,再也逃不开了。

好在,她并不想逃。

她巴不得,他的网再结得厚一些,她就安安心心的待在茧中,与世隔绝,过他们自己的小日子。

王宥言亲吻着绵绵娇软的唇:“我的小鹿精,终于彻彻底底属于我了……”

绵绵脸蛋红彤彤的,被亲的晕头转向,却一本正经地纠正道:“你也是我的!”

娇憨的模样让王宥言彻底缴械:“好绵绵,我是你的!只要你想要,我愿意把心挖出来献给你!”

红烛暖帐里,春宵一刻值千金。

*

次日,裕王独自一人去了软禁生母白萍的别院。

王宥言唇角含笑,端起粥碗坐到了白萍的素舆旁边,“母亲,我终于与绵绵成婚了,你为我高兴吗?”

白萍扬起手,将王宥言的头扇得一偏,满脸厌恶地骂:“你这个废物!简直浪费本宫的一番心血!”

王宥言好像没听到母亲的责骂。

他唇角笑意不停,用勺子舀起一勺粥递到了白萍嘴边,“母亲,绵绵终于完完全全属于我了,我们会比翼双飞,白头偕老。你羡慕吗?”

“本宫羡慕个屁!”白萍觉得他可笑至极,“本宫苦心经营这么多年,难道是为了让你娶这种懦弱无能的贱人吗?”

王宥言眼神冷下来,佯装失手将滚烫的粥碗扣到了白萍的手上。

白萍惨叫声响起,王宥言的笑意却愈发深了,“哎呀!母亲怎能如此不小心呢?”

他对身后听到白萍呼声赶来的侍女说:“粥被夫人不小心打翻了,再去盛一碗来。”

侍女看着白萍通红的手背不敢吭声,匆匆去盛。

白萍瞳孔地震,好像认知里的某些事物崩塌了,“言儿,你……”

“感受如何?母亲,这感受如何?”王宥言好整以暇,眼里爬过一丝兴奋的愉悦。

白萍眉心一跳,觉得这一幕,好像似曾相识。

是了,有一年夏日,她也将滚烫的粥浇在了王宥言的肩膀上,她任他哭嚎,不许他脱下衣裳。待听到了皇帝匆匆的脚步,她才将那衣领拉开。被热粥敷过的细嫩肩膀直接带下了一层皮,血淋淋的,让皇帝心疼了好一阵子。

白萍倒吸口冷气,忍着巨痛露出乞求的神色:“言儿,你别这样……”

“嘘……”

王宥言让她噤声,白萍当即不敢再出声。

侍女又送上了一碗粥,丝毫不敢停留,立即转身离去。

房间里溢起了王宥言的一丝轻笑,他再次端起粥碗,笑吟吟地说:“真乖。来,喝粥。”

儿子的笑容中夹杂阴翳与疯癫,白萍心底陡然升起无尽的恐惧,声音颤抖地唤道:“言儿……”

“喝粥。”王宥言冷冷地重复。

白萍泪水滚落,将滚烫的粥含在口中,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

这一幕,也曾发生过。

她让幼小的王宥言吃滚烫的东西,在口中烫出许多溃疡,郎中以为是缺乏营养,得了不少皇帝赐下的补品。

白萍心底泛寒,不停地哭泣:“言儿,母亲知错了,母亲真的知错了。母亲也是第一次为人母,有许多做的不好的地方,言儿不要与母亲计较啊!”

“母亲教养儿子这许多年,实在不易。如今我长大成婚了,该是儿子报答母亲的时刻了。”王宥言抓过白萍的手,手指轻揉着那片通红。

原就是烫伤,触碰之下火辣辣的更加痛苦忍受。

白萍挣扎一番甩开他的手,又怕他生气,重新拉住他说:“言儿,母亲是疼爱你的,你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只是我不知道如何才能成为一个好母亲。我知道我做的不好,日后我一定改,我一定好好学会如何成为一个好母亲!言儿,你相信母亲好不好?!”

王宥言被她激出一二火气来,反问道:“你可知你这番胡扯有多么拙劣可笑?宫里还有一位皇后、三位皇妃,兄弟姊妹中,我排行第六。母亲又不是瞎的,怎会看不到后妃如何疼爱子女?更何况……”

他伸手掰过白萍的下巴,继续质问:“你明明对我那五个兄弟姐妹很好的啊!你会陪他们放纸鸢、哄他们吃糕点,二皇兄砸碎了你心爱的茶盏,你一声责骂都没有,却等他离去之后,要我赤脚站在那茶盏碎片之上!”

王宥言指尖触到她脸上被钱浅割伤留下的疤痕,顿时收敛怒容。

他盯着那个刀疤,细细摸索,再次露出笑意,“母亲,你要儿子,如何报你的恩啊?!”

白萍终于明白,他再不是那个逆来顺受、任她打骂的儿子了,她哄不好他了。

于是,她咬牙切齿地叫骂:“你这个猪狗不如的孽畜!竟敢如此对待生养你的母亲!举头三尺有神明,你如此大逆不道,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王宥言闻言捧腹大笑:“母亲在说什么啊?你难道不记得了吗?儿时,我哭着对您说疼,您还记得是怎样答复儿子的吗?您说,疼爱、疼爱,疼即是爱啊!儿子如今长大了,是时候要回报母亲的恩情了。所以儿子也要对母亲您——”

他腾然躬身到白萍的面前,直视着那双眼睛,一字一句掷向她:“极、尽、疼、爱、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宥言仰天大笑,笑声止都止不住,宛若地狱里爬上来的阎罗刹来向她讨债。

白萍怕得浑身颤抖,哭得恹恹缩缩,“言儿,你不能这么对我……言儿……”

“母亲总是不如儿子当年听话,”王宥言抚摸着白萍的残腿,“否则儿子也不用花费这么大功夫,才能让母亲安安静静、老老实实地呆在院中。”

白萍闻言瞪大双眼,她一直以为她的双腿废掉是因为钱浅,这么久以来,她无时无刻不想扒了她的筋、剥了她的皮。她万万也没想到,这一切竟是她的亲生儿子所为!

那双眼睛的阴冷之气,好似毒蛇般从白萍脚底盘旋而上,紧紧裹住了她。

王宥言目不转睛地盯着白萍的表情,享受着那骤然看破后的惊恐愕然,快要按耐不住喉间痉挛般的爽意。

他明明在笑着,却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恐怖之感,“母亲教养了儿子这么多年,儿子总该让您查验一下,您教养的成果如何,您说是不是啊?”

随即,他笑得的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母亲,我真的很高兴。儿子此生所求,不过拥有一个全心全意待我的人。如今,我有了绵绵。我唯剩的心愿,便好好回报母亲了。”

“至此,儿子的所有心愿,就全部达成了。”

白萍不寒而栗,叫骂道:“孽畜!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母亲说笑了,我怎么会杀您呢?我相信,您也没有自戕的勇气。”

王宥言捋顺白萍因打他而乱掉的发丝,“母亲安心,咱们母慈子孝的场面,终会实现的。”

他随即甩袖,大步离去。

周围回荡着白萍凄厉地号啕声,王宥言站在门口闭上眼睛,细细地品味着其中的绝望,心情异常欢愉。

*

锦绵阁的生意自开年时就爆了,毕竟东家是裕王妃,又有诸多权贵在开业时助威,生意想不好都难。

客人实在太多,夏锦提议再开家分店,好分摊压力。也能用江南西蜀得到的稀罕布料,给那些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做些贵价奢侈的衣裳,说赚得更多。

钱浅和绵绵都同意,新铺子也在绵绵大婚后顺利开张。

可没想到夏锦提出要独自打理新铺子了,并提出要自己管账,每月跟陈亦庭对一下就成了。她甚至睡在铺子里,连家都不回家了。

钱浅心中的念头愈发笃定,追到新开的铺子问她:“你与昌王相熟?”

夏锦一脸惊恐:“他跟你说什么了?”

果然。钱浅摸着下巴思考,觉得诈一诈她好像不大合适,可若直接问,她不愿说怎么办?

不料夏锦见她不语,急急辩解说:“你莫要听他胡诌!我早已与他划清界限,此后再无瓜葛!与你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从未去找过他!”

哦豁!还没问就要吐干净了。

钱浅佯装轻叹,说:“好,我只听你讲。”

夏锦老老实实交代:“我早前不是说过,以前我是给人做脏事吗?实际就是在给他做……但,我是被他骗的。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做的是脏事!”

“我十六就跟了他,他说他能帮我脱罪籍,又说喜欢我、要娶我。我那时候傻,他说什么我都信。他说遇到阻碍,我就帮他去平;他说有人想陷害他,我就帮他去铲除;他说有宏图志向,我就帮他去实现。”

“我跟了他三年,人也给了他,心也给了他,最后才得知,全都是骗我的!”

夏锦说着,眼泪扑簌滚落,被她草草胡乱一抹。

“他根本就不打算给我脱籍,他说的栽赃陷害,实际都是他做的坏事被人拿到了把柄!”

“我被他骗的好苦,直到最后一次,就是遇见你们那次,被我杀了的那人,对我痛斥他的罪行,骂我为虎作伥、助纣为虐,我才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

“我被那人雇的江湖高手打伤,意外逃到你的院子。之后,我就与他决裂了。我跟他要了一笔钱,就来投奔你了,之后,再未去找过他。”

“我知道我罪孽深重,但我不想让你们知道,我这么脏……”

夏锦眼泪又滚下来。

钱浅掏出帕子递给她,“胡说,你不脏。脏的是那个混账东西!”

“你信我?”夏锦抬眸。

钱浅无奈提醒她:“咱们不是说过,不愿意说的可以不说,但不能骗对方吗?”

夏锦眼里还带着水光,笑叱了句:“那你还说你杀过人呢!”

钱浅道:“我真的杀过人。”

夏锦嗤笑了一声,见钱浅表情没有丝毫松动,求证似的问:“那你杀了谁?”

钱浅说了她杀曾小娥夫妇的事,还伪造成夫妻俩互相残杀的景象,让夏锦知道她不是什么天真单纯的良善之辈,之后才问:“所以,夏夏,昌王想要你做什么?”

见夏锦神色迟疑,钱浅追问:“他是想让你拉拢我、从而笼络宋十安;还是想让你害我?”

“让我帮他拉拢你家宋侯,倒是没让我害你。”

夏锦苦恼地说:“上元节开业后王宥辉便开始找我,一开始我刻意避着,但终究是躲不过的。我一直在回避,不想再跟他有什么交集,可他就是不肯放过我,时常来纠缠,还说对我有情。”

钱浅了然:“你是因为这个才提议开分店,把自己跟我们隔绝开?我送的戒指你也不敢带。”

夏锦从脖子捏出根绳,绳上正套着那枚戒指,解释说:“王宥辉那个人卑鄙无耻,我怕他发觉我跟亦庭的关系,伤害到亦庭。”

钱浅思索了许久:“锦时,你与亦庭离开京都城吧!”

夏锦挑眉:“我才不怕他!他知道我的本事,想杀我,可没有那么容易。”

钱浅提醒道:“你忘了那淬了药的短箭?”

夏锦惊诧地问:“绑走你的人是王宥辉?我想过可能会是他,但没有把握。你先前为什么不说?”

钱浅道:“我又不知道你跟他的关系,无凭无据,说了有何用?如今你不是一个人了,有了弱点的人就容易被拿捏。昌王以前能用罪民身份拿捏你,日后用亦庭的命逼迫你也不稀奇。”

夏锦拍桌子瞪眼:“他敢!老娘跟他鱼死网破!”

钱浅劝解:“何必呢?你豁得出去自己,难道也豁得出去亦庭吗?”

夏锦不放心地说:“可是你跟绵绵还在京都城啊!你不知道他那个人多阴险,你现在被他盯上了,我怎么能放心走?”

钱浅心里暖暖的,却还是说:“你以为铺子开业时皇太女为何会来?昌王掳走我并没想杀我,只是想栽赃皇太女,离间十安和皇太女的关系。坊间的谣言也是他放出去的,想借此拉皇太女下马。”

夏锦诧异地问:“你不是你收了皇太女的赔礼,才帮她的吗?”

钱浅狡黠一笑,“皇太女的赔礼收了,昌王设的局也破了,一举两得。”

夏锦这才知晓事情全部真相,顿时佩服得五体投地。

钱浅才继续劝:“所以,有皇太女和十安护着我们呢,你不用担心。若他们都没办法,你留在这也没用。我给你多备些钱,铺子的利润也会按时存你户头去,你和亦庭就当去玩了。听闻老皇帝近来身体不好,待皇太女登基,定会把昌王压得死死的。到时你再回来,就能高枕无忧了。”

夏锦迟疑道:“钱我有,足够我挥霍到老了。可我能去哪?你不知道那王八蛋的手段,若他不打算放过我,我根本逃不掉的。”

钱浅思忖片刻说:“我有一计,能让他不敢再去找你,还能助芷兰脱离苦海。之后,你与亦庭先去西蜀玩一玩。西蜀虽治安不如大瀚,但你的身手定是不会挨欺负的。而且那里没有罪民之说,只要不惹上山匪和地方势力,日子能过的很舒服。”

夏锦动心了,“西蜀……”

钱浅点头:“你不是很喜欢吃辣菜吗?西蜀花销不高,西蜀话也不难学,就当去游山玩水长见识了。”

夏锦兴致勃勃地问:“什么计?”

钱浅大致说了,夏锦听得咂舌,捏着她的脸仔细看:“你说实话,你是不是狐狸成精了?不过这脸生的不够祸国殃民,莫非是黄鼠狼成精?”

钱浅拍掉她的手,“丑狐狸精不行么?黄鼠狼精多难听啊!”

钱浅从铺子回了家,却忽听宋十安说起,沈望尘要去百越平患了。

今日朝堂上,远在西南边陲的百越又递上折子,说有匪患闹动乱,当地驻军镇压不住,向朝廷求援。

大瀚地广,皇权很难全面覆盖,尤其是这种与邻邦交界的蛮荒地区,语言、风俗全然不同,时不时就会闹动乱。其实大家都明白,蛮荒之地常年有驻军在当地镇守,驻军不过是以此为借口,向朝廷要钱要粮罢了。

往年一两年要一次,给就给了,然去岁秋刚给过一次,如今相隔不过半年,内阁便不乐意了。边陲蛮荒之地,进贡纳税没多少,花销却再三增加,是可忍孰不可忍。

宋十安本想着百越暖和,趁着平乱带她去小住一段时间也不错,便主动请缨。

不想朝臣体谅他新婚燕尔,又说地方匪患是小事,无需他亲自前往。

接着就有人提起沈望尘曾在北郊行宫勇毅果敢,这两年一直勤于政务,先前出使西蜀,和谈也完成的甚是出色,遂提议此次由沈望尘带兵去平患。

因着宁亲王和陛下的关系,沈望尘如今只是空有郡王名头,在兵部挂了个闲职。虽然勤勉有加,但内阁也没人敢顶着皇帝的忌讳,直接将此事拍板。

朝臣们正犹豫着,皇太女却突然开口,竟也推荐让沈望尘和另外一位将军同去。又恰逢今日皇帝身体不适没上朝,皇后便直做主,允了皇太女提议的两个人。

钱浅觉得,她潜移默化的入侵起了作用。

她那日向皇太女提起宁亲王,并不像皇太女想的那么简单。

皇太女大约只是听闻过传言,但并不知晓当年真相究竟如何,毕竟这种卑鄙下作的事,任哪个爹娘也不会如实告知自己的孩子的。

而作为下一代的受益者,皇太女很大概率会自欺欺人地认为,权利之争嘛,成王败寇而已。

钱浅自然也不指望,仅凭一句话就能让皇太女对沈望尘生出什么愧疚之情,就此开始帮扶沈望尘。

她不过是想埋下颗种子。

皇帝、宁亲王与昌王、皇太女是一模一样的亲兄妹,都对亲妹妹用出了相似的计谋。

这次储位动摇的危机感,定是能让皇太女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宁亲王当年的处境,或许能连带着对沈望尘生出一丝怜惜之心和拉拢之意。

沈望尘现在势微,只能徐徐图之。而皇帝身体不好,很有可能撑不到沈望尘成事的那天了。

他不是图谋大位的人,所做一切只是为了复仇,若皇帝及时宾天,那沈望尘很有可能会因为皇太女的善待,慢慢熄了复仇之火。

届时他再帮皇太女除掉昌王,成为朝中新贵,造反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吧?

钱浅觉得,皇太女还是有明主之相的,祈盼最后能化干戈为玉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