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浅也没再客气,二人又走了一段,寻了一处有灌木遮挡的地方,歇脚过夜。
王宥川早就累瘫了,往地上一坐,连挺直脊背的力气都没了,嘟囔着说:“也不知什么时辰了,他们可有派人来找咱们。”
钱浅开解道:“定是在找的。你先把衣裳脱了,我给你把伤口包上。”
王宥川踌躇片刻,还是老老实实地解开衣裳,见钱浅没多看他一眼,尴尬和别扭也就压下去了。
幸而只是飞镖,伤口不算很深,血已然止住了,但也将里衣染了大片的暗色。
钱浅用匕首将里衣切开,避着带血的地方,撕成适合的布条。
王宥川默默看着她认真动作,良久,忍不住试探地问:“你以前杀过人?”
钱浅嗯了一声。
王宥川又问:“杀过很多?”
“不少。”
王宥川默了默,又问:“那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害怕吗?”
钱浅坦言:“不怕。”
布条不够长,她将三截布条接到一起,蹲到王宥川身后,继续说:“能被我杀死的人,就是注定要死在我手里的。就像被你不小心踩死的蚂蚁和被你随手拍死的蚊子,也是注定要死在你手里的。没什么可怕的,也无需歉疚。”
王宥川难以理解她的逻辑,良久才问:“那你杀的人,都是罪有应得的么?”
钱浅将帕子垫在他伤口上,用布条小心缠绕,回答道:“不一定是律法认定的罪有应得,只是我认为罪有应得而已。”
勉勉强强把伤口包住了,钱浅又去一旁割了些半人高的草,垫在地上,又把外衣脱下来折好,垫在王宥川身后,说:“凑合睡吧!养足精神,明天还得逃命呢!”
王宥川推拒:“别。立秋了,又是山里,晚上还是凉的,你穿着吧!”
钱浅坚持道:“你伤在背上,还是隔着点湿寒之气为好。别推脱了,你若病倒了,我可没力气带你回去。”
她说着把剩下的草盖在二人身上,王宥川看着稀稀拉拉的草,不解问:“这,能保暖?”
钱浅解释道:“大概是不能的。盖草的目的不是为了保暖,而是伪装,这样隐匿身形不易被人发现,免得咱们睡梦之中就被人带走了。”
她说完倒头就躺下了,架着王宥川跑了一下午,浑身都被汗浸透了,早就累得不行了。
回想起去年跟吕佐逃命的日子,钱浅顿时觉得命真苦。在西蜀逃命就算了,在京都居然还要逃?听起来他们找的是云王夫妇,怎么是她遭了这无妄之灾呢?
转念又觉得算了,替好姐妹受难,她忍了。那丫头千娇万宠着长大的,哪里经历过这些?指不定被吓的哭成什么样呢!
唉,芷兰和绵绵此时,大概也在哭了吧……
钱浅腹诽着,迷迷糊糊就睡着了,完全没管身后的王宥川。
可王宥川自出生便顺风顺水,最大的坎坷也就是书读不好挨母妃的骂;在太学欺负同窗被父皇责罚;在外行事不妥遭祖父训斥之类的。
这辈子受过最大的伤,也就是练习骑马被摔了,在侍卫接着的情况下磕青了手肘,还饿了那马三天当做惩罚。
今日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受伤;第一次近在咫尺看到活生生的人被杀;第一次狼狈逃命;第一次忍饥挨饿;更是第一次宿在野外。
即便垫了草,土地那样硬邦邦的,虫鸣鸟叫就在周遭,甚至可能会爬到他的身上,他怎么能睡得着?
王宥川辗转着了几次,怎么都难以忽略背上的痛楚,苦不堪言。
即便今日的钱浅让他心里发怵,也还是忍不住问:“钱浅,你睡得着吗?要不你跟我说说话吧!”
没听到回答,王宥川朝她翻过去,发现她呼吸均匀,居然真的睡着了!
心可真大!
王宥川心里气骂,又不禁被她的睡容吸引。
朦胧夜色下,她微微蜷缩着,头枕着手臂,清冷面容已然褪去白日的冷酷无情和决绝果断,恢复了恬静淡然的模样。
这不过就是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啊,怎么会有那样杀人不眨眼的一面?
他好像,一点也不了解她……
王宥川胡思乱想着,见她微微蹙了蹙眉。他情不自禁伸手探向她的眉心,想去纾解那份不安,可抬到一半又停住,默默收了回去。
*
睡在地上的好处就是,枯枝败叶被外力踩断的声音能够非常清晰地传进耳朵。
王宥川睡得本就不安稳,听到声音陡然醒过来,发现天光已亮。脚步声渐近,他迅速捂住钱浅的嘴,生怕她发出动静。
钱浅登时吓醒,手条件反就去摸刀,却看到王宥川近在眉睫的脸,正比划着让她噤声。
有人声渐渐靠近,一个男子说:“两个身娇玉贵的主儿,怎么这么能跑?叫老吴再去找些人来吧!这荒山野岭的,找两个人岂不是如同大海捞针?”
又一个声音道:“别扯了。没听老吴说,若找不到人咱都得死!”
先前的声音又说:“那边儿也派人找呢!那宋十安调来了凌云军,听说咱都折了好几个兄弟了!我看这回凄哀,咱们恐怕是凶多吉少喽!”
第二个人又说:“快别抱怨了!你就记着,咱们要是死了,你媳妇孩子、我老娘,也都没活路了。”
第一个人问:“善人不是承诺会善待咱的家人吗?”
第二人道:“你还真信?可能么?反正我不信。”
二人声音远在数米开外,而后渐行渐远。直到听不见了,王宥川才松口气,放开了钱浅。
他小声问:“他们说的人是谁?”
钱浅摇摇头。她猜是昌王,但一无证据、二不知目的,多说也无益。
她喝了口水,把水袋递给王宥川,问:“你的伤怎么样?”
王宥川掂量着水袋,也只喝了一口润润嗓子,然后才答:“没事。”
将水袋递回去时,王宥川看到钱浅左手腕那根红绳下,又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疤痕,比先前那道细疤粗很多,像条蜈蚣趴在那雪白细腕上。
他猝然抓住那手腕,惊疑问:“这又是何时弄伤的?”
钱浅看了一眼,抽回手说:“西蜀地震时伤的,早就好了。”
王宥川蹙眉训道:“好什么好?徐芷兰说你弹琴左手都不够灵活了,定是因为这个!你往后别到处乱跑了,就你这身子骨,哪禁得住这么折腾?”
钱浅好笑地问他:“我这次没乱跑,麻烦不也一样会找上门?”
王宥川噎住,复又叹气道:“是我连累了你。”
钱浅拎起外衣穿上,“别说这些没用的,还是想想咱们怎么才能回去吧!你真的认不出庄子在哪个方向吗?”
王宥川懊丧地说:“我只来过两次,从来也没走出过庄子。何况咱们昨日跑了那么久,也不知往哪个方向跑到,如今说不准都翻过一座山了!”
“没事,十安也在找咱们,总能碰上的。”
二人先后站起身,王宥川也不知是不是起猛了,身形突然晃了下。
钱浅赶紧扶住他,见他摇了摇脑袋,问:“怎么了?”
王宥川说:“头有点晕。”
钱浅伸手摸了下他的额头,“糟了!你发热了!”
王宥川逞强道:“没事,能走。”
昨日从贼人身上取走的大刀还一直带着,可眼下王宥川发了热,钱浅还得扶着他,便觉得再背着这刀有些累赘了。
王宥川也同意扔掉,毕竟他俩都不会用,凭白增添负累,直接轻装上路了。
第179章 中元劫3 “帮我逃走吧!我不希望二皇……
二人又走了不知多久, 看日头早已过了正午时分。
白日里太热,水早就喝没了。先前看到一颗野枣树,钱浅摘了点, 算是凑合垫了垫肚子。
好不容易又看到一颗野梨树,结了些又青又小的果子。钱浅扶着王宥川在梨树下坐了, 挑够得着的地方, 先摘了几颗梨。
钱浅先尝了, 青梨又酸又涩, 但终究是眼下唯一的食物, 没得挑,便选了个颜色稍微好点的, 擦净后递给王宥川:“不大熟, 凑合吃吧!补充点水分和糖分。”
王宥川接到手里都没劲儿吃了,有气无力道:“你别管我了,自己先走吧!找到人了再来救我。”
钱浅拒绝:“这荒郊野岭的,我走了可就不见得能找回来了!”
她快速啃完一个梨, 又补充道:“要不咱们别走了。守着这颗梨树,等着他们找来吧!”
王宥川点点头,钱浅趁他吃梨的功夫又去割了些草,铺在平整的地方。
王宥川早就快撑不住了, 直接倒下睡过去了。
钱浅把外衣盖在他身上, 又在周边看了看地势, 找了块稍微空旷凸起的位置眺望,想找到庄子或者那片湖。可惜看了许久, 却一无所获,只好也回去小憩了一会儿。
再睁眼时,夕阳收敛了耀眼的光芒, 抛下了陪伴它的云朵,独自隐入山坡。
钱浅望着夕阳发呆时,王宥川也目睹了夕阳的壮丽落幕。
绯红的颜色落在她的眉眼之上,平添了一抹繁华落尽终成伤的凄美,与橘灿的夕阳相互映衬,宛如人间绝景。
人声猝然冒起,“管它熟不熟的,渴死我了……”
钱浅吓一跳,王宥川也猛地坐起身,可再掩藏身形已然来不及。
听声音有些像清晨刚醒时遇到的那俩人,钱浅脑子里灵光一闪,按倒王宥川小声道:“装晕!快!”
她随即站起身,从飞镖袋摸出一枚飞镖,佯装出欲扔暗器的模样,抢先一步发问:“来者何人?!”
来的是两个人,走在前面的人看见人影直接就拔出刀了,见对方手持飞镖,立即改成防御姿态,反问:“你是何人?”
钱浅回忆着二人先前的对话,试探道:“你们,也是那位的人?”
二人对视一眼,“你是谁?”
钱浅假意收了要掷出的飞镖,面不改色心不跳说:“我也是。”
二人面面相觑,满脸狐疑。
钱浅直接指指脚下,“我擒住了云王。你们来得正好,这些纨绔子身娇玉贵的,受了我一镖,连惊带吓居然病倒了,我一个人实在弄不动他。”
二人快步上前,果然见云王匐趴在地一动不动,顿时难掩惊喜!
王宥川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拼命咬牙克制,免得被人看出他在发抖。
钱浅拎起盖在云王身上的衣裳,解释说:“他伤在后背,发起高热晕倒了。”
其中一人十分谨慎,瞟了眼云王背后晕染的一大团血迹,迟疑地问:“你是谁?为何我们没见过你?”
钱浅穿上衣裳,状似随意地说:“你们是跟着老吴来的吧?我代号夜枭,你们的级别,大概是没听说过我的。”
一听老吴,二人明显放下大半戒心。
但性子谨慎那人仍在试探:“我好像听说过,这两年十分得那位看重,是近前的红人。”
钱浅轻蔑地笑了下,套用夏锦的经历说:“那你听说的大概不是我。我四年前是近前的红人,后来受了伤,身体不中用了,这两年并不得看重。今年接连出事,那位实在不放心,才叫我过来托个底。”
见她泰然自若,侃侃而谈,二人不禁信以为真,连忙说:“那咱们赶紧走吧!老吴还在等咱们呢!”
“别急,歇一会儿。我背他走了一整日,丁点儿力气都没了。”
钱浅随地而坐,扔给二人每人一个梨,熟络地问:“你们还有没有吃的?”
一个人从怀里掏出个纸包:“我还有个饼。”
另一人也拿出半拉饼递给她:“就这半个了。”
钱浅又问:“水呢?”
二人都说没了,就是因为远远看到这有颗果树,才特地跑来想摘个果子解解渴的。
王宥川都快疯了,谁能想到钱浅居然就这么跟贼人攀谈上了,还堂而皇之地跟他们要吃的!
若非她杀了对方两个人,从他们手中救了他,他此刻真的要相信钱浅跟他们是一伙儿的了!
干面饼挺噎的,钱浅就着梨勉强吃了半个下去,肚子里终于不那么空了。
那二人还跟她闲聊:“你跟那位多少年了?”
钱浅道:“差不多有七年了。”
一人看她的穿衣打扮,“这么久?难怪你能穿这么好的衣裳,想来当年很得看重吧?”
另一人也问:“那位有好好照顾你家里人吗?”
钱浅庆幸昨日是为打猎出来的,穿得是骑装,发髻也简单,否则还真的唬不了人。
她大概猜到,他们都是罪民,昌王名义上照顾他们的家人,实际却是以他们家人的安危做要挟,以防他们被擒后出卖他。
想到这,钱浅便说:“我家人早就死光了。他说会帮我脱籍,娶我做季妻,我才为他卖命的。”
二人明显惊了,看向她的目光都带了一抹敬畏。
一人又问:“云王和云王妃不是在一起么?你怎么只抓了云王?”
钱浅镇定自若:“我只看见他一人,兴许是跑散了吧。”
另一人道:“呵,大难临头各自飞呗!无妨,云王才是最重要的,有他咱就能交差了。”
钱浅脑子快速飞转。
云王才是最重要的?那就不是想利用姚菁菁威胁姚太傅做什么。云王不在朝堂,手无兵权,不涉党争,绑他能是为了什么?
一个人对钱浅说:“姑娘歇好了咱就走吧!天色太晚了,路不好走。”
钱浅爽快答应:“成。你俩是轮流背他,还是弄个抬架抬着?”
那人不乐意地说:“叫醒他让他自己走呗!山路本就不好走,又是夜里。您对他还挺好,还背他走!”
钱浅理直气壮道:“你废什么话?他是晕倒,不是睡着了!他可是那位的亲弟弟,若真有个好歹你要如何交代?何况,王爷成事后娶了我,云王可就是我小叔子,闹得太僵叫我日后如何与他相处?”
王宥川一下子就都懵了!
那位的亲弟弟?成事后?小叔子……?
短时间得到了太多的信息量,王宥川连害怕都忘了,只觉得脑子乱成一团麻。
另一人只得说:“背吧!原本也只是要关几天而已,真要出了事儿,咱们可吃罪不起。”
那人也只好说:“那你先背,累了换我。”
二人一个蹲去王宥川面前,另一个在他身后,毫无防备地去拉王宥川。
钱浅抓住时机,手起刀落割断了身后那人的喉咙!
本想着王宥川趴在那人身上能缠住他,没想到王宥川竟还在装晕,径自自己倒回去了!
异样的声响使前面蹲着的人立即警觉,钱浅顾不得再多,直接将匕首捅进那人后腰。
那人反应极迅捷,抬起一脚就踢在钱浅的肚子上,将人踹飞出去。
钱浅巨痛之下匕首都脱了手,胸口气血翻涌,摔趴在地上捂着肚子,直不起来腰。
那人惊愕地按着后腰,见同伴捂着脖子倒地,即便在暗色的夜幕中,也能明显看出那彷如墨色的鲜血染尽了衣衫。
他目眦欲裂,薅起钱浅的前襟又锤去一拳,吼道:“为何?你难不成怕我们抢你功劳?”
钱浅知道匕首短小,除割喉之外,难以一击致命,但还是吃惊于对方的强悍!那人的力道丝毫不弱,拳头落在肚子上犹如铁锤一般,将她刚吃进去的梨和饼子都砸了出来。
她借着吐出的梨和饼子落到面前人脸上的时机,摸出一枚飞镖,奋力刺进眼前人的喉咙,正中当中。
那人一脸惊恐,松开她的衣襟后退了两步。
然,飞镖细窄且不够锋利,并未割破动脉。
钱浅再次见识到生命的强悍,那人强忍着痛楚一把拔出飞镖,咳出口血吐掉,捂着脖子拔出刀,脸上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然。
可惜,没等他挥下刀,肚子就被人从身后捅了个对穿!
那人看着带血的刀尖从肚子里钻出,忍不住回头去看,只见云王满脸骇然,浑身都在颤抖,双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然刀柄已然脱了手,牢牢贯穿在自己的身体上
贼人噗通跪倒在地,目光重新落到钱浅身上,终于意识到被骗了,“你,不是,他的人……”
钱浅松了口气,无力瘫坐下去,面容冷酷地说:“你助桀为恶,罪有应得。”
那人目光望向夜空,喃喃呼唤了一声母亲,随后颓然倒地,再无声息。
王宥川魂飞胆丧地坐在地上,好像杀人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精神已经恍惚了。
但钱浅没空安慰他,肚子痉挛般的疼,她足足缓了好一会儿,身体才恢复力气。
她忍着痛楚,将这两具尸体的衣裳扒下来,又将尸体拖拽到先前查看过的陡峭之处,奋力推了下去。
她受了创,做这些事耗费了不少时间,待精疲力尽回去时,王宥川还在那枯坐着。
钱浅把衣裳递给他说:“穿上点。你发热病着,少受些凉。”
王宥川没接,钱浅便将衣裳直接披在他身上了。
先前跟二人要的饼她只吃了半个,虽然被那人捶出来了大半,却没胃口再吃了,于是将饼递到王宥川面前。
“吃点东西吧!”
王宥川也没接饼,只是抬头看向她:“你们口中的人,是谁?”
钱浅拿着饼,在他对面坐下,语气淡淡的说:“皇家的孩子天生早慧,我想,你已然猜到了。”
王宥川声音发颤:“你是,二皇兄的人?”
“不是。”
钱浅否认,但也不想看他再继续装糊涂,于是说:“不过确有夜枭其人。为昌王出生入死三年,得昌王承诺脱籍、娶为季妻,这些都是真的。”
王宥川懒,不爱动脑子,但动起来也没那么草包,所以没用多久就想到了:“是,夏锦?”
钱浅点头。
王宥川不愿相信:“不会的……二皇兄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总是这样自欺欺人,假装兄友弟恭,努力维持着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假象。他远离朝堂不涉政事,除不感兴趣外,更是因为不想看到一家人明争暗斗。
钱浅毫不留情撕开血淋淋的真相:“昌王正妃喜办宴席,朝臣、官眷们与之交好的甚多。这么兢兢业业笼络朝臣,你当真看不见他的野心?而且年前绑走我的人,就是昌王派的人。”
王宥川陡然睁大眼睛。
钱浅继续道:“他借你七妹造谣生事的时机,趁乱掳走我。你七妹与皇太女一母同胞,所有人都会把罪名扣在皇太女头上。就算没有真凭实据钉死皇太女,也能离间宋十安与皇太女的关系,将宋十安拉到他的阵营。”
王宥川此刻回想起上元节锦绵阁重新开业的那一幕,终于察觉到许多刻意的地方。
“所以,你是支持五妹的?”
钱浅说:“也算不上。原本昌王与皇太女之争与我无关,但我不喜欢被人利用,所以不想让他如愿。”
王宥川脑子纷乱。他咽了下口水,喉间却干涩冒火,声音更加沙哑:“那,撞破二皇兄与夏姑娘那晚……”
钱浅坦然承认:“是我设计的。”
“昌王一直在利用芷兰和我的关系想拉拢宋十安,芷兰不愿意提出和离,但昌王不肯放过她。他见芷兰指不上,就又找上了夏夏。夏夏自四年认识我,便未再与他有所瓜葛。但昌王此次用亦庭胁迫夏夏,夏夏别无他法。所以我故意安排这一出,既可帮芷兰和离,又能让夏夏顺势退出他的视线,与亦庭平安离开。”
王宥川苦思冥想也想不通:“那二皇兄他,他想要我做什么?我一个无官无职的闲散王爷,一无实权、二不掌兵,根本左右不了朝局啊!”
钱浅言简意赅地说:“若我所料不错,大概是图谋卓家的东西。你是卓家唯一的继承人,不论他要什么,卓主君都会给的。”
王宥川沉默好一阵,也想不出别的可能性,突然觉得有点窒息,心口堵得越发不适起来,
他难受地捂住脸,“二皇兄他……怎会是这样的人……”
钱浅语调如往常一样淡漠:“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是你假装看不见那些暗流涌动,假装看不出他们只是在维持表面上的和谐友好,你只想活在自己粉饰的太平里,浑浑度日。”
“别说了!”
王宥川紧紧捂着脸,滚烫的热泪从指缝溢出,低低哀求道:“求你……别说了……”
钱浅闭了嘴,径自躺下,不再言语。
今晚有了月亮,如一轮玉盘高悬于天际。
月光透过树梢照下来,将树影拉的细长而柔和,在微风中摇曳生姿。
沉默的时候,时间仿佛过得很慢。
许是下午睡过,又许是肚子受创的痛楚还未过去,钱浅没能睡着。
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她听到王宥川平复下来的语气问:“你觉得二皇兄和五皇妹,谁会是个好皇帝?”
钱浅想了想,认真地分析说:“这要分站在什么角度来看。”
“昌王善威逼利诱,喜拨弄人心,好断人生死祸福。来抓咱们的人都是罪民,你也听到了,他们都有家人被昌王拿捏在手里。若他上位,必是穷兵黩武的好战之主,届时厉兵秣马征战四方,不顾将士埋骨沙场,无视民不聊生,只为实现千秋伟业。”
“相较起来,皇太女虽也自命不凡,施恩施威,却不会视百姓如草芥。她自当选储君以来,勤政敬业,励精图治,愿听人劝谏,也有制衡朝局的手段,颇有明君之相。会不会有一番作为尚不可知,但至少可保大瀚国泰民安、昌盛延绵。”
“若你希望大瀚开疆拓土,万国臣服,就选昌王这样的君主。若你希望天下太平,百姓都能安居乐业,那皇太女应当能实现你的期望。”
钱浅一口气说了许多,王宥川却没怎么琢磨,只是追问她:“你会选谁?”
钱浅反问:“你知道我为何喜欢看书么?”
她没等他答便继续说:“因为看书的时候会感觉自己像神明一样,对书中的一切都了如指掌。虽然不能左右结果,但可以窥视到即将发生的变故,知晓所有人的命运。”
“昌王与皇太女谁胜谁负、天下万民是安居乐业还是水深火热、大瀚王朝是昌盛还是衰亡,于我都没有太大所谓。”
“王朝分崩离析后还会重建,迎来新的时代,而后成长、昌盛、衰退,最终再度消亡。命运会赋予人们应有的使命与磨难,谁都逃脱不得。但只要不招惹到我身上,我便会置身事外,随他们闹得地覆天翻,与我何干?”
“可昌王招惹到我了,而且我在乎十安,不希望他为昌王的野心去拼死搏杀,所以我选皇太女。”
王宥川素来知晓她性子寡淡,却没想到她会对世间一切都如此漠然。
他以为她杀人时心里也是怕的,只是在强装镇静。此刻方才明白,她压根就不在乎眼前是一条人命,还是一棵被她割下当褥子垫的蒿草。
王宥川久久不语。
久到钱浅终于有些犯困了,王宥川突然又出声:“你喜欢著书,也是希望以神明的视角,左右笔下人物的命运么?”
钱浅嗯了一声。
王宥川喃喃道:“可为何你写的修仙话本,最终结局都是凡人以人身战胜神明?”
钱浅淡淡道:“寄托一点奢望。”
王宥川沉默片刻,拿起饼咬了一大口,一边奋力咀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说:“帮我逃走吧!我不希望二皇兄登上大位。”
“为了天下太平?”钱浅问。
王宥川摇头:“与那些大义无关。我只是觉得,若二皇兄登基,他绝不会让五皇妹活着。但五皇妹登基,至少会留他一命。我只想我们兄妹七人,都好好活着而已。”
钱浅递过去一个梨,轻声吟道:“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王宥川又红了眼睛,面饼的麦香味儿透出隐约的甜,却压不下他心头的酸苦。
他就着梨子沉默地啃完饼,重新躺下,看着静谧的月色。
不过两日时间,他的世界却已经天翻地覆了。
“钱浅,你第一次杀的,是何人?”
她侧着身背对他,正当王宥川以为她不打算回答时,却听到极轻、极淡的三个字。
“我自己。”
*
夜半时分,钱浅被贴身的抖动和微不可察的啜泣声吵醒,发现王宥川紧紧贴着她,蜷缩着身体,好像置身于冬日冰窟一般,整个人止不住的打摆子。
她摸了下王宥川的额头,发现比白日还要烫。
她赶忙坐起身,将外衣脱下来,把那两件衣裳和她的外衣一齐裹在王宥川的身上,顾不得男女之别,紧紧搂住他,试图给他一点温暖。
“王宥川,别怕,坚强一些!”
“你心地良善、重情重义。你供养那些罪民,极尽所能为他们安排活计,给他们寻找生路。你做得很好,比我想得还要好。”
“王宥川,你有厚爱加身,犹如身披铠甲,手执利剑。你已知晓前往何方,定要意志坚定,披荆斩棘,大步前行。”
“王宥川,你会顺风顺水,岁岁长安的。”
不知是钱浅的安抚起了作用,还是她的拥抱足够温暖,王宥川的发抖终于渐渐缓和下来,沉沉睡去。
*
天气阴沉,不见太阳,难辨时间。
李为引着宋十安疾步来到两具尸体旁,说:“就是这里侯爷!约莫是昨晚死的,一具是割喉,另一具喉咙也有伤,但致命伤是腹上的刀伤。另外还有一些撞伤摔伤,怀疑是从上面那处陡坡推下来所致。”
宋十安紧张地攥了攥拳,抬起头观察陡峭的崖坡,下令:“召集所有人,两两一组分散上山!”
阵风掠过,潮湿的空气里带着淡淡的草木芬芳,吹起钱浅的发丝,落在王宥川脸上。
脸颊上的痒意唤醒了王宥川,睁开眼睛就看到钱浅的下颌。那略显苍白的脸颊上,还带着那种令人安心的平和,身形这般纤细,却将他护在怀里,好像能独自撑起风雨。
王宥川抬起手,蹭去她额角的泥土。
钱浅却醒了,坐起身与他分开些距离,解释道:“你昨晚高热冷得发抖,我是怕你……”
“我听到了。”王宥川也支撑着坐起身,“昨晚你说的,我都听到了。”
钱浅点点头,她可不希望王宥川误会什么,对她生出暧昧之意。
“钱浅,谢谢你。”王宥川突然郑重地说。
在钱浅的印象里,这位小霸王好像从未认真郑重地道过谢、道过歉,心里不禁感叹,人的成长果然是需要经历痛苦的。
她又点点头,说:“我再摘几个梨。咱们还是得想想法子,怎么才能让自己人找到咱们,又不让敌人发现。”
低处的梨昨日能摘的都摘了,钱浅只能攀着树干爬上一根粗枝去摘。
还没摘两个,突然脸色大变,“有人来了!他们看见我了,快跑!”
她抱着枝干直接跳下,却不慎扭了脚。
王宥川赶忙搀起她:“往哪边跑?!”
钱浅咬牙指向下山的方向:“往下!”——
作者有话说:“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出自魏晋·曹植《七步诗·煮豆燃豆萁》
第180章 中元劫4 “我会与你,生死与共。”……
二人一个发着烧头晕眼花, 一个扭了脚一瘸一拐,仓惶往下跑了一段,感觉与后面追来的人距离越缩越小了。
钱浅脚疼得实在厉害, 指着一处灌木丛对王宥川道:“你去那藏起来!我把人引开!”
王宥川擒着她的胳膊:“那怎么行!”
钱浅焦急地推他过去:“他们以为我是菁菁,不会杀我的!我会想法子甩掉他们, 只要没抓住你, 昌王的计划就会功亏一篑!”
王宥川顿时犹豫, 钱浅催促道:“快!蹲下!这次他们人多, 被抓住咱们谁都跑不了!”
她把王宥川推坐下, 一瘸一拐地朝另一个方向跑,又将哨子放到口中吹响, 吸引敌人的注意力。
可惜并没跑出去多远, 后背突然一股劲力袭来,钱浅整个人就趴在了地上。
利器刺入的痛楚瞬间席卷全身,加上脚踝的痛楚,她竟是没能一下子爬起来。
背上不知是暗器还是箭矢, 她来不及细究,艰难地撑着身子想要站起来,然矫健的脚步声已经到了近前。
来人抓着她的后脖领子,将她拎了起来, 朝身后人喊:“是云王妃!”
那人随即问她, “云王呢?”
钱浅抬手指了个方向, 趁那人回头之际,一刀割喉!
那人惊惧松手, 捂上脖子,压根儿都没看出来她从哪变出来的武器!
钱浅挣扎爬起来还想跑,可没跑出两步, 再次被人一脚踹倒。
那人怒气冲冲地踩着她的胳膊,从她手中夺下了折叠匕首,对身后人愤愤道:“不是说千金贵女?出手竟如此狠辣!”
很快身后的人陆续赶至,钱浅被扭着胳膊揪起来。
一个中年男人上前,满脸惊愕地掰着她的脸左右细观,暴怒吼道:“她不是云王妃!她是安庆侯夫人!”
众人立即全变了脸,“安庆侯夫人?!怎么可能?老吴你确定吗?”
钱浅心中了然,原来这人就是老吴了,是这群人的头儿。
老吴瞪向一个人:“你不是说云王和云王妃一起跑的?”
那人磕磕巴巴地说:“我,我是,看见,他们俩拉着手跑的……我就以为……”
老吴气急败坏地捏着钱浅的脸颊质问:“云王人呢?!”
那大手钳的脸颊生疼,钱浅连发声都费劲,口齿不清地说:“跑、散了……”
老吴又问:“什么时候跑散的!”
钱浅道:“第一日就跑散了。”
老吴一把甩开她的脸,焦躁地来回踱步。
突然,他停住脚步,目光再次落到钱浅脸上,“不对!”
“若你们早就跑散了,你刚才为何要吹哨子?你是要把人吸引到你这来,好让他自己跑,对不对?”
钱浅闭口不言。
那老吴抬起一脚便将钱浅踹得横飞了出去。
宋十安离得老远就见钱浅像个失重的麻布袋子,重重撞在树上,而后直直坠下,瞬间肝胆俱裂!
“钱浅!”
王宥川目眦欲裂,猛地窜出来,泪水早已糊满全脸。
他手中攥着昨晚插进过贼人喉咙的飞镖,将其死死抵在自己的喉咙前,撕心裂肺地吼道:“不准伤她!否则本王立即死在这儿!”
老吴一见王宥川就松了口气,看了眼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女子,咧嘴笑了一下。
钱浅眼冒金星,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再度被老吴拎着领子揪起来,几乎不知今夕何夕,目视范围黑影憧憧,什么都分辨不清了。
“别碰她!你放开她!”王宥川歇斯底里地吼。
老吴笑着威胁:“云王殿下,识趣的话,就乖乖束手就擒。否则,我立即杀了她!”
滚落的热泪炙烫过脸颊,王宥川心底升起深深的无力,威胁的话语软下去,便带出颤抖的哀求:“本王跟你们走就是……你们放了她……”
老吴诧异,眼神在二人之间扫过,调笑道:“放她是不可能的。不过我可以先把你们关在一起,既全了你们守望互助的情意,也全了您这片怜香惜玉的噗……”
老吴话未说完,突然往前踉跄了一步,低头看去,一支飞箭洞穿心口,从胸膛处穿出。
站在他身旁的人,也与他如出一辙,同样被一箭贯穿心脏。
老吴向一旁歪倒下去,钱浅也无力支撑身体,抬起胳膊想抓,却无物可抓,头重脚轻向旁边栽去。
失重感突然变换方向,胳膊被扯住,钱浅随之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熟悉的气息令她安心无比。
她微微扬起唇角,朦胧间看到一双血红的眼睛,轻轻说了句“你来了”,随即陷入黑暗。
*
不到三日时间,满京都城所有钱庄的金币都被置换一空。
连同周边城镇的卓家钱庄,也在尽可能的凑金币,快马加鞭送往京都。
卓家主君亲自登了洛家的大门,正打算用卓家名下诸多产业换取数额巨大的金币时,家丁却匆匆来报,人救回来了!
宋十安高调率军回城,直接把云王送去了皇宫。
皇帝、淑妃这才得知云王险些被绑匪挟持,对方向卓家一下子索要五万金!
淑妃抱着生病受伤的王宥川哭稀里哗啦,不敢想短短三日间,儿子竟然受了这么大苦。
而王宥川终究没说出昌王,推说不知是何人所为,只庆幸未能让贼人如愿。
皇帝震怒,天子脚下绑架皇子,索要如此巨额金币,简直是想要翻天!严肃勒令京都府衙、禁军、城防营全力查出幕后之人。
一时间,满京都城都知道云王险些遭绑架,被索五万金赎金,创了大瀚有史以来最大绑票的记录。
宋十安救回了云王,再次受到封赏。
但王宥川没敢为钱浅请功,生怕昌王会记恨上钱浅,只私下跟淑妃说了钱浅不离不弃,护他一路逃亡,身受重伤。
淑妃感佩之至,赏下重金,又遣了数名太医去侯府守着侯夫人醒来。
“废物!真是废物!四十个好手,抓不住一个草包!一群废物!”
昌王在府中书房无能狂怒,砸完了书案上的东西仍不解气,而后连书案都掀翻了。
近侍一个字都不敢说,等昌王累得发泄不动了,才嗫嚅说:“此番折损了三十来人,所幸没被抓到活口。如今城内城外都在严查罪民,咱们的人都躲了起来,待等风头过去……”
昌王怒叱:“还躲什么躲!都去死好了!没用的废物要他们何用?!”
近侍知道昌王说的是气话,只提醒道:“王爷,洛家没能成,卓家也失败了。如今没了这笔钱,恐怕难以说服鞑靼配合咱们行事了。娘娘那里……”
昌王头疼的直揉脑袋,良久才阴恻恻地说:“必须要让他们答应配合,这是本王唯一的机会!为今之计,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近侍听完惊愕地瞪大眼睛,“王爷三思!若娘娘知道……”
“母后不会知道!”昌王怒吼打断。
他将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这件事,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
钱浅后背中箭,脚踝扭伤,手腕骨折,还断了三根肋骨,挫伤磕伤更是不计其数,对比起来,王宥川受伤发热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她昏睡到第二天清晨才醒来,浑身都好像散了架。
宋十安一直守着她,见她醒来,没等她说话,就去唤来了太医。
太医进屋后,身后还跟着绵绵、裕王、徐芷兰,众人默不作声等诊治完,又听太医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
钱浅撑起一抹笑意:“你们怎么都在?”
绵绵哭得稀里哗啦,钱浅哄了几句,宋十安便端来了碗药。
他一言不发,沉默地吹着药,又用唇碰了下试了试温度,才送到钱浅嘴边。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底的情绪,让人看不清楚,可钱浅还是明显感觉到他不高兴,不禁在心里猜测,是因为她与云王共处三日天两夜吃醋了?还是云王说了二人的逾矩举动?
钱浅想问,可又也不适合当着外人问,只好憋住了。
宋十安给她喂了药,见徐芷兰将煲好的粥端来,也没接,只是让开地方,一声不吭地走了。
徐芷兰喂钱浅喝完粥,钱浅听裕王说绵绵这两日都没怎么合眼,便劝着让他们都去歇着。
正说着,姚菁菁突然来了。
没等钱浅问话,姚菁菁伸出青葱般的手指,落到她裹着一圈竹片的手腕上,突然就瘪了嘴,粉泪凝珠。
见她来了,其他人便退出去了,给二人让出空间。
那大颗大颗的玉珠砸在钱浅的心上,心蓦地就慌了。
“王爷他,救不活了?”
姚菁菁怔了怔,感动的情绪顷刻间被打乱,眼泪都顿住了,嗔恼道:“他伤得比你可轻多了,怎会救不活了?母妃心疼他,留他在宫里养伤,不许他乱动,所以没法来看你。”
钱浅这才把心放回肚子,拍着胸口埋怨她:“那你哭什么?吓死我了!”
姚菁菁泪光盈然,艳若芙蕖的脸庞如落雨般,哭得人心软。
钱浅忙伸袖子给她擦泪,却听姚菁菁说:“浅浅,王爷都跟我说了。”
“他说什么了?”钱浅又有点慌。
二人虽然有一点所谓的肌肤之亲,可并没有什么男女之间的情愫,一切都是为了逃命啊!
姚菁菁道:“他说,他整个人都吓傻了,一路全靠你护着。他受伤、发热,你也没有丢下他。你若非为了保护他,只身去引开贼人,也不至于伤得这么重……”
钱浅心说这祖宗总算没胡说八道了,继续给姚菁菁擦泪说:“没事,换做是你或是芷兰,我也会这样做的。”
姚菁菁眼中还噙着水光,却又笑了:“我知道呀。北郊行宫你就救过我们,戚河说你二人逃命时,追你们的贼人骑着马,他抵抗不过,本以为要死在那了,是你扔去火把惊了马,他才有机会反杀贼人。”
“浅浅,你待我们一样好,你是我们所有人的英雄。”
这话说得钱浅都些不好意思了,戏谑道:“别这么说。你我都成婚了,以身相许怕是不成了!”
姚菁菁终于破涕为笑,不再哭了,只说:“幸好有你。若当日贼人碰到的是我和王爷,我们现在定然已经被抓住了,那五万金也定然要给出去了。”
钱浅蓦地瞪大眼睛:“五万金?!”
见钱浅吃惊,姚菁菁连忙安抚道:“数额太大,还没凑齐就找到你们了。”
钱浅心道她果然没猜错,只是没想到,昌王要的竟不是某些东西,而是钱,并且数额会如此庞大!
姚菁菁又愤愤道:“也不知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打上卓家的主意了!也多亏你家宋侯反应迅速,第一时间守住每一处路口,一直没见着有人离开,便认定你们还在山上,坚持不懈地找,总算找到你们了。”
钱浅听姚菁菁这么说就知道,云王终究念及手足之情,没把昌王说出来,连对枕边人都没说。
她心里轻叹,又问:“这么大笔钱,绑匪就算想带走都不好带吧?”
姚菁菁解释说:“贼人要求把钱封进坛子里,放到渭水上的船只里,打算从水路运走,宋侯还做了部署,打算看那船会去往何处,何人接手。”
钱浅思忖道:“估计在行驶途中,钱就会被取走了,最后只剩一座漏底的沉船。”
姚菁菁聪慧,立即就想明白了:“我懂了!所以要封进坛子里,坛子小,从水下也好搬走。成箱的金子太重,进了水更不好搬。”她随即又问:“浅浅,你这么聪明,能想到是谁干的吗?”
钱浅摇头。
既然云王不想让姚菁菁知道,她也没必要去挑破人家的脸面,只叮嘱说:“贼人此次没能得逞,未必会轻易罢手。你与王爷、姚太傅、卓主君,一定要注意保护好自己还有卓家产业,若无要事不要轻易离开城里。”
姚菁菁说,“你放心吧!王府上下都彻查了一遍,把存疑的人都换了。母妃还调了人手严密守着王府和我家,禁军、城防营也加强了防卫,与府衙、刑部一同配合查幕后之人。”
姚菁菁说罢拿出个册子递给钱浅,“王爷知你不喜高调,就没对外提起你,也没为你请功。但母妃和卓祖父十分感念你救了王爷,这是他们的一番心意,你万勿推拒。”
钱浅推拒:“只是遇到劫匪的时候恰好跟王爷在一块罢了。王爷福大命大,就算被抓住也未见得会有事。你实在言重了。”
姚菁菁坚持塞给她,“你可是为卓家省了五万金呢!你若不肯收,我只好让卓祖父亲自来见你了。”
“好吧……”钱浅只得接过。
姚菁菁这才罢休,“我先去宫里告诉王爷你醒了,等母妃肯放他出来了,我们再来看你。”
钱浅挥别姚菁菁才翻开册子,里面竟是浮生乐坊的地契。
以浮生乐坊所处的位置和占地面积,价值不可估量,钱浅觉得这谢礼实在太重了,想着还是要还回去为好。
姚菁菁走了没多久,徐芷兰又进来了。
温柔似水的面容明明难受得不行,却强颜欢笑:“你说说你,怎么总是如此多灾多难的……”
钱浅笑道:“我运气一向不大好。”
徐芷兰按太医说的方法,给她揉着肿得老高的脚踝,“不过三日的功夫,就瘦了这么大一圈。我给你炖着排骨汤呢,待会定要多吃点儿,好好补一补。”
钱浅笑应了,又听徐芷兰带着埋怨的话语:“你本就体虚瘦弱,宥川终究是个青壮男子,你护着他做什么?宥川也真是的,白长那么大个子,竟让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往后要记着,凡事都先护好自己,就算顾不上宥川,你一个弱女子,谁还能怪罪你不成?”
在徐芷兰的絮叨中,钱浅突然福至心灵,她好像知道宋十安为什么生气了!
*
晌午,绵绵正在给钱浅喂饭,宋十安回来了。
钱浅看他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心中升起浓浓的歉疚,可宋十安完全没给她说话的机会,见绵绵喂她吃着饭,转头又走了。
晚上,他依旧沉着脸,一声不吭地给钱浅喂饭、喂药。
钱浅正想开口破冰,宋十安却端着空碗站起身说:“你受伤不便,近日我搬去厢房睡。”
说完也不等钱浅回答,便径自离去了。
钱浅一时有些不知无措。自与宋十安相识以来,他还从未生过她的气,不理她。
此事的确是她考虑欠妥,毕竟昌王并没想杀云王和云王妃,但她不是姚菁菁,他们很可能会杀了她的。
她不该仗着自己有几分小聪明,就去冒险,还妄图引开敌人。
毕竟现在与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她总是肆意挑衅,骨子里便带着不忿,一遇到危险时刻,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本能地就想豁出去,势要与置她于死地的命运搏一搏,拼个你死我活!她甚至会去挑衅权威,盼着能早日结束自己悲催的命运。
可她如今有了爱人牵挂,该好好珍惜性命,为活下去拼尽全力。她怎能忘了呢?
如今想一想,昌王拿不拿得到钱,又与她何干呢?
一连数日,宋十安总是默默地照顾她,喂她吃饭、喝药。
钱浅有些感动,又有些心塞。
感动的是,他就算这样生气,还是会亲手剥好栗子、坚果仁,放到她床边。心塞的是,她想了这么多时日,也不知该如何开口道歉,该怎么说才能让他消气。
姚菁菁来看她,二人说了会儿话。
没多久,徐芷兰也拎着食盒来了,“我煲了乌鸡参汤,还做一道你爱吃的小菜。”
宋十安跟孙烨端着饭菜进门,看着桌上的食盒,沉默地把饭菜放下,淡淡地说:“我先去上值了。”
孙烨欲言又止地看了眼钱浅,还是什么都没敢说,自己退出去了。
姚菁菁诧异地问钱浅:“你跟宋侯吵架了?”
“我倒希望他跟我吵。”
钱浅抬起手臂,徐芷兰扶着她起身坐到桌前。
她右手手腕从树上跌下时戳狠了,最为严重,一时半会儿都不能卸下竹片,不方便吃饭。稍好一些能坐起身后,便只接受宋十安喂她吃饭了,其他人都是帮她夹到碗里,她自己用勺吃。
她的脚已经消了肿,能勉强走路,后背的伤也结痂了,肋骨也没有大碍,能起身稍做活动。
姚菁菁坐下来陪她吃饭,略带迟疑地问:“宋侯是不是吃醋了?”
钱浅否认:“没有,他知道我跟王爷不会有什么。他是生气我行事冲动、太过冒险。”
姚菁菁便叽叽喳喳出主意,让她跟宋十安撒娇、耍赖。
钱浅不是不会撒娇,她心知肚明,语气软,声调柔,态度弱,目光带水,娇娇弱弱的装哭,没有几个男人能抵挡的了。
她也并非觉得撒了娇,姿态上便成了弱势一方。只要能达到目的,世间一切皆可为我所用,何况只是个小手段?
只是她早已不是什么妙龄少女,心态上便难以做出撒娇这种举动了。但姚菁菁热心热情,以身教学,亲自给她演示,把徐芷兰都看脸红了,感觉也不是做不出来了。
当晚,宋十安照例喂她吃了饭、喝了药,又递上一杯梨水。
钱浅递碗时拉住宋十安的手,佯装出凄哀的模样,夹着嗓子娇娇滴滴唤了声:“夫君……”
对宋十安有没有不知道,自己倒先打了个冷战,冒了一层鸡皮疙瘩。
钱浅只得放弃套路,垂下眸子,低声问:“你,后悔了么?”
宋十安沉默地地将碗放到一旁,坐到床边。
他双肘架在膝盖上,双手交叉,半晌才发出低沉的声音:“我只是有些生气,并非不爱你了。”
宋十安交叉的双手按得死紧,拼命压抑着心底的起伏,然而一张口,酸痛便汹涌冲至咽喉:“你为保护云王,只身引开数名彪形大汉,你将自己陷于危殆时,可有一瞬……想到过我?”
“浅浅,我知你心无所惧,可心无所惧,何尝不是心无所念呢?”
钱浅鼻子一酸,无尽的愧疚涌上来:“十安,对不起……我只是……”
“你只是觉得,你命中注定活不久。你只是觉得,若你命不该绝,就还会活过来。”
宋十安替她说出她的想法,转而又问:“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要如何面对?这些时日我一直在后怕,若我那日晚到片刻,是否要再次面对你……”
宋十安说不下去,泪水控制不住大颗滚出,沙哑的声音中带着浓浓的哀怨:“浅浅,你可曾为了我,好好珍惜你自己?”
钱浅的心慌乱成麻,又拧成麻绳一般,揪着、拧着地疼,揪着他的衣角轻拽,低低道:“对不起我错了……你,你别难过……”
宋十安突然猛地转身将她搂进怀里,想抱紧她却又不敢用力,哽咽道:“浅浅,我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若你出事……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滚烫的泪水滴落在钱浅的的颈窝,像熔岩般蜿蜒而下,烫进心里。
钱浅愧疚难当,拍着他的背不断承诺:“对不起,我知道我做的不够好。我以后不会了,我保证!你相信我好不好?我再也不会这样了……”
宋十安从她颈窝里抬起头,清澈的泪还在往下淌着,可仓惶的眼神已变得坚定。
“浅浅,我不想强迫你为我改变什么,但我如今已无法承受失去你。我想了许多时日,唯有一个法子。”
他将她的左手放进手心,定定地看着她,微微勾了下唇角:“浅浅,我会与你,生死与共。”
钱浅瞬间睁大眼睛,红着眼去捂他嘴:“不许胡说!”
宋十安扒下她的手,亲吻着她的手背,沙哑的嗓音发出轻淡的声音:“你继续轻狂傲岸,酣畅随性。但要记得,我对你始终不渝,生死不弃。”
钱浅猛地落泪:“你不许胡说!你明知道我……”
宋十安坚毅而决然地说:“你是命运予我的馈赠,是上苍对我的恩赐,我不能没有你。倘若命运当真如你所说,命不该绝便会活过来,那么,便让我随你一同经历那死而复生吧!若我没有复生,便是我命中注定要为你而死。”
钱浅震惊愕然,呆呆地看着他,落泪如珠。
宋十安为她擦去眼泪,继续说:“浅浅,无论何时都别丢下我,我也会一直陪着你。咱们一起,为彼此好好保重自己,好不好?”
钱浅重重点头,砸在里衣上的大颗泪痕,晕成绽放的花儿。
“十安,我对你之情长久不渝,至死方休。”
“不,死也不休!”
她抬头吻上宋十安的唇,熟悉的气息中,多了份湿咸的味道。
爱情大抵就是这样,不止是有人依靠、有人托底,亦让人甘愿为对方赴汤蹈火,倾尽所有护其周全,甚至,愿意为其去直面这世间的一切坎坷与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