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菁菁原来苦练舞技,便是为了在这样的场合大放异彩的。
如今姚菁菁时不时便会在乐坊表演,对这样的场合反而少了争彩的兴致。可她名声在外,总归有人想拍姚太傅马屁, 亦或是想讨好云王的,便去鼓动她献上一舞。
姚菁菁也不扭捏,来到场中便跳,优美的身段, 动作轻灵, 立即赢得满堂喝彩。
钱浅默不作声地扮演透明人, 边吃点心,边欣赏女子抚琴、男子舞剑的盛景。
□□郡主卢明薇一手琵琶弹得出神入化, 简直跟徐芷兰有一拼。
然而她演奏过后,却立在场间,看向钱浅挑衅道:“听闻安庆侯夫人惊才绝艳。想来在场诸位还未曾见识过钱夫人的才情, 何不趁这绝美的月色,为我等展示一番?”
话音一落,众人齐齐看向钱浅,神色各异。除了熟悉她的人,其余大都是冷眼讥笑。
钱浅心中轻叹,宋十安的仰慕者们还真是会抓准一切时机向她发难啊!
她站起身,面对众人的目光轻轻一笑,“那在下,便奉上一首家乡的旖旎小调,来应今日中秋之景吧!”
姚菁菁立即叫人摆上了古筝。
沈望尘手肘支在案几上看向场间,眼里满是幸灾乐祸等着好戏上演的姿态。
钱浅款款落座,先拨动古筝试了下音。
随即,指尖在弦上起舞,小弹一段后,她轻启唇齿开始哼唱。
“快上西楼,怕天放、浮云遮月。但唤取、玉纤横笛,一声吹裂。谁做冰壶浮世界,最怜玉斧修时节。问常娥、孤冷有愁无。应华发。”
“云液满,琼杯滑。长袖起,清歌咽。叹十常八九,欲磨还缺。若得长圆如此夜,人情未必看承别。把从前、离恨总成欢,归时说。”
钱浅并非绝色,却气质绝佳,拨动琴弦时更添光彩。
那声音清泠又不失柔美,曲调婉转动人心弦,随性表达出对远方人的思念和对美好生活的期盼。
她手腕还没好利落,并未多弹。曲终声停,钱浅欠身行礼,折服场间一众人。
“钱夫人果真是位惊才绝艳的妙人!”
“难怪能让宋侯痴心相付,钱夫人当真有过人之处!”
姚太傅兴致盎然,忍不住夸道:“这首词上片写景,下片抒情,情景交融,实在是妙啊!”
一旁的谢太师也说:“起韵即激情喷涌,随即一抑,一扬一抑,起伏有致。既有豪放豁达的态度,又有未来的期待和憧憬,着实不错!”
淑妃打趣道:“钱夫人怕不是在诉说对宋侯的思念呢!”
卢明薇的脸色在众人的夸赞中变得愈发难看,忍不住阴阳怪气道:“钱夫人实在生了副好嗓子。此曲调宛转美妙,当真是余音绕梁不绝于耳。夫人与云王妃是挚友,下次浮生乐坊给夫人准备如此精彩的曲目时,夫人可要早些展示出来啊!”
众人皆知云王妃是浮生乐坊幕后之人,还有前昌王仲妃徐芷兰。只有部分人知晓,浮生乐坊还有位神秘的逍遥坊主,而这位逍遥坊主,就是钱浅。
卢明薇此话一出,在场众人又是一阵唏嘘。
虽然在场的人演奏的曲子、歌舞,大都并非自己所创,但□□郡主在钱浅赢得场间喝彩时,如此直白地暗讽浮生乐坊帮她准备的,实在是拂人脸面。
姚菁菁傲然站起身,朗声道:“□□郡主许久不在京都,大概有所不知。不过也是,我们逍遥坊主一贯行事低调,想来在场许多人都不知。今日我便隆重向诸位介绍一下。”
她走到钱浅身旁,面向卢明薇郑重介绍道:“钱夫人,便是浮生乐坊的逍遥坊主,乐坊那些惊为神音天籁的词曲和歌舞,大都出自她手。”
场间哗然。
窸窸窣窣一片,满是低声惊艳与称赞。
此前许多人以为钱浅不肯出席宴会,是因为小地方来的,怕会露怯。如今才想,人家恐怕是不想抢风头呢!
姚菁菁看向卢明薇,神态语气讥讽至极:“实在对不住了郡主,我们逍遥坊主的才情,让你很难受吧?”
此刻众人眼中的轻蔑和讽刺如潮水般向卢明薇袭去,巨大的羞愤让她差点抬不起头来。
片刻间,卢明薇继续倔强地说:“云王妃还是莫要因她攀上宋侯,便如此袒护。听闻钱夫人来自地方州县,若当真诗词弹奏如此惊才绝艳,却为何一直藉藉无名?难不成是做了这侯夫人之后,突然就开了窍?”
“想不到,我大瀚朝这般人才济济。我青州书院,五岁越级入年少院,八岁时越级入志学院的天之骄子,在这京都城里,却只能以攀附他人而活。”
陌生而清朗的声音响起,带着反嘲之意,再次激起场间哗然。
钱浅闻声去看,脸上满是惊讶。
四年多未见,江远山成熟许多,人也壮实了,举手投足间更有翩翩君子气度,不见当初半点青涩。
江远山从下首席位不紧不慢踱步而来,“在下更是不知,我朝十二岁破格参加会试,一举夺得头名的人,原来如此藉藉无名。”
江远山的话犹如平地起惊雷,瞬间炸翻了场间所有人!
而江远山说着话,便来到钱浅面前,郑重地躬身作揖,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
“许久未见,恩师安康否?咳疾可曾再犯?”
场间再度哗然!
大瀚开朝以来首位三元问鼎的状元郎,竟恭恭敬敬地拜在这小女子面前,称呼恩师!
除了宋家诸人和沈望尘,所有人都瞪大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钱浅明白江远山是在帮她,虽然她并不需要,而且他态度谦卑,问话真挚诚恳,让人责怪不起来。
事已至此,她自问受得起江远山这个礼,于是抬头轻轻托了他的手,温和道:“好久不见。我一切都好,多谢记挂。”
场间人还没反应过来,姚太傅率先激动地起身,快步朝二人跑来,大声道:“我就说,钱浅这个名字怎么如此耳熟!老谢,老谢你记得吧?她当年的考卷,咱们二人可都看了啊!”
谢太师也站起身来,应和道:“是,我记得十分清楚。那少年文章锦绣,胸有乾坤,策论应答句句切中要点。当时我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那文章是出自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之手!”
“哎呀呀!想不到啊!真是万万想不到啊!”
姚太傅来到钱浅身边,挤开完全怔愣住的姚菁菁,如获至宝般握住钱浅的手,言辞激动:“小友有经世治国之才,何不入仕为国效力,仕途定然无可限量!”
大瀚入朝为官除了科举这一条路,便只有内阁重臣的竭力举荐了。只是朝堂力求官场清明,朝臣们为了撇清“结党营私”嫌疑,极少去推举人才。
江书韵做梦也想不到,她曾看不上的儿媳会这样一鸣惊人,被一朝太傅和太师亲自邀请入朝为官。
更让是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的是,那小女子随和轻笑了下,当场谢绝!
“多谢二位大人厚爱。只是我生性散漫,不敢妄蓄大志,只好辞让二位大人的好意了。”
她的态度没有一丝犹豫,仿佛这样的事早已习惯,所以拒绝得也这般干脆而直接。
即便两位当朝一品重臣见多识广,也不免松怔。
姚太傅从女儿口中对她略有了解,倒不觉得她恃才傲物。
可是他实在惜才,于是又劝道:“小友别忙拒绝。老夫知晓你不在意名利那等俗物,可是为江山社稷鞠躬尽瘁,并未只为权势名利,更是为恩惠百姓、福泽后世啊!”
钱浅谦恭颔首:“人生天地之间,如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我只想把握当下,身心安稳岁月中,人生且自由。还望太傅大人成全。”
姚菁菁反应过来,撒娇着拉开父亲:“爹爹,你干嘛要勉强人家?如今她寄情于高妙音律,随性过活,又有何不好?”
姚太傅转而去劝宋乾:“宋公,你倒是劝一劝啊!如此大才怎可埋没?”
宋乾哈哈一笑,将人引去一旁:“姚公,可不是人人都如你一般心怀天下,志向高远的。孩子们的事儿,就由她们自己去吧!”
“宋公你糊涂啊……”姚太傅与宋乾远去,还在痛心疾首。
江远山这才得空跟她说话,感叹揶揄道:“你还是如从前一般执拗。不过看你连太傅和太师的面子也不给,心里竟舒坦了不少。想来咱们书院的老院子得知此事,也不会再怪你了。”
钱浅无奈责备他:“这宴席不是为了让你这个准君后在众人面前露脸的么?真不知你扯我出来图个什么。”
江远山笑得如沐春风,眉目清朗,轻笑调侃道:“老师出尽风头,学生也是一样沾光的。”
沈望尘见二人谈笑风生,眸色晦暗不明,完全没了看热闹的心思。
两位肱骨重臣离去,不少人立即凑了上去。毕竟二人一个是三连及第的状元、未来的君后,一个是大瀚曾一鸣惊人的天才少年,如今的安庆侯夫人。
表演就此中断,众人一簇一簇地聚在一起谈论此事,或是纷纷上前去寒暄、恭维示好。
王宥川郁闷地来到沈望尘旁边,“表兄,你先前知道此事么?”
沈望尘眼尾挑动,“不知。”
王宥川叹了口气,闷声道:“我那时竟觉得她一介孤女,够不上云王府的门楣,想让她与菁菁一起嫁进王府。现在想来,我当时在她眼里该有多可笑!”
沈望尘想到他亦曾以名利相诱,欲助她一鸣惊人、受万众瞩目,好方便为他做事。如今她真的备受簇拥和瞩目,心里的滋味儿,竟如此难言……
他忍不住自嘲一笑:“彼此彼此,咱们兄弟二人一样可笑。”
昌王亦一直看着场间,此时嘴角高高地扬起,“有意思,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既如此,本王可舍不得让这朵花儿凋零了啊!”
终究江远山才是正儿八经的三元问鼎之人,凡是有人提及相关之事,钱浅就往江远山身上推。
明眼人也都明白,今日的宴席是为江远山这位准君后与众人会面准备的,所以主要还是对江远山奉承不断。
钱浅趁乱缓缓撤出人群,没找到宋家的人,于是往不起眼的角落里缩去,想等个机会先遁了。
天黑路暗,昏暗的角落冷不防撞到一人身上。
“对不住!”钱浅下意识道歉,抬头去看。
沈望尘嘴角噙着一抹笑,奚落道:“想逃了?”
钱浅后撤一步,佯装无辜:“没有。”
沈望尘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声,“在这等一会儿,宥川会安排人送你出宫。”
二人安静地站着,谁都没再说话。
不一会匆匆跑来个宫女,“钱夫人,婢送您出宫。”
钱浅见王宥川远远地望过来,朝她点了个头。沈望尘也说:“放心回吧!菁菁会跟宋公他们说,你身子乏累,先你送回府了。”
钱浅十分感激,请沈望尘帮忙表达谢意,便跟着宫女离开。
*
中秋过后一整月,坊间都在谈论那位惊才绝艳的天才女子,安庆侯夫人,还是浮生乐坊的逍遥坊主。
再也无人说她高攀了宋十安,人人都道二人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而宋十安在使团离京时与钱浅当众吻别,亦不再有人说是她狐媚大胆,迷得宋十安神魂颠倒,转而讴歌起二人伉俪情深,情比金坚。
平百越之乱的大军归来后,沈望尘居首功,备受褒奖,领冠军大将军之职,在军中彻底掌握实权。
江远山新宅邸迅速落成。他家本是青州望族,又是国公夫人的亲侄儿,江书韵早就准备好了豪华气派的府邸,只等他调职回京了。
一个月来,京中最热闹的地方,一是尘毅郡王府,二是翰林学士江远山的府邸。
安庆侯府也本该是热闹的,可惜中秋后,安庆侯夫人便一直称病闭门谢客,也拒不收礼。
即便如此,成日各种请柬帖子依旧如雪花一般纷沓而至。除去宴请之外,另外半数都是希望她可以指点一下自家孩子课业的。
钱浅简直哭笑不得。
她又不是专业老师,江远山能三元问鼎是因为他本就不弱,她只是助他舍去糟粕,提些前世学到知识而已。毕竟科考并非单纯做文章,再花团锦簇、笔下生辉,亦不如针砭时弊,发表独到之见。
姚太傅登门拜访过三次,钱浅都见了。
姚太傅虽然没有放弃劝她入仕,但登门主要目的还是与她探讨一些国策。
二人畅谈国计民生,均平赋役,平恕刑狱;又细说兴修水利,鼓励以地域气候不同,分别发展农桑、畜牧业;还让工部研发更加省力趁手的工具,造福黎民。
钱浅钦佩姚太傅满心都是天下万民,格局宽高;姚太傅惊艳于钱浅见识广博,见解独树一帜。
虽然两人常有意见相左之处,时不时就争论几句,却都是由衷欣赏对方,并不真生气。
钱浅一直没去乐坊,徐芷兰时不时就来陪她,给她炖药膳,弹琴解闷儿。
姚菁菁与云王偶遇沈望尘,便一同来了侯府。
徐芷兰带几人来到花园,看钱浅正在与姚太傅高谈阔论,二人丝毫不受年龄、地位所束,侃侃畅谈。
王宥川忍不住道:“她早该名扬天下的。”
姚菁菁不同意:“你们怎么总想让她名扬天下?她乐意怎么过就怎么过,她高兴就好!”
沈望尘想到西蜀她崩溃的模样,喃喃道:“她未必不想有所成就,而是命不由己,被迫舍弃……”
姚菁菁不明所以地看向沈望尘,刚想问话,却被徐芷兰出声打断。
“浅浅,吃药膳了。”
“好。”
钱浅的笑意在脸上倏然蔓延开,仿若明珠生晕,光彩耀眼。
沈望尘有些晃神。
一月未见,辛苦垒砌起来的高墙,顷刻间便土崩瓦解。
姚菁菁上前挽住姚太傅,“爹爹,你是不是背着我来了好些回?”
姚太傅捋捋胡子:“没有的事!也就,一,两,三回吧!”
姚菁菁很诧异,更是不满:“三回?!我才来了两回!”
“爹爹是有正事的。”
姚太傅佯装一本正经,其实就是不想跟女儿掰扯。看到女儿身边的几人,太傅很识趣地说:“既然钱小友要会友人,老夫今日便回了!你们年轻人聊,你们聊!”
众人送姚太傅出门,钱浅正要下台阶,突然听到李为急促的喊声:“使团出事了!”
钱浅分神脚下一空,幸好沈望尘眼疾手快托住她,低声道:“稳住!”
钱浅心脏突突的,努力稳住身形。
李为匆匆跑到几人面前,草草见了礼,对钱浅说:“快马来报,鞑靼王庭突然反悔,截杀使团众人!皇太女重伤垂危,太保卫莹为护殿下血战而亡……”
钱浅急得直接打断李为的话:“侯爷如何?!”
李为道:“侯爷虽受了伤,但无性命之忧,护着大半使团的人退回到我朝边境。但太女殿下情况不乐观,恐……恐……”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皇太女怕是难逃此劫了!
钱浅脑袋嗡嗡的,怎会突然发生此等变故?
他们严防死守,甚至暗中安排了凌云军守护,生怕途中遇险,谁能想到竟会在鞑靼王庭出了事!
究竟是鞑靼人单向反悔,还是昌王从中作梗?鞑靼如此行事,分明是在向大瀚宣战啊!
钱浅下意识望向沈望尘,见沈望尘也是满脸狐疑未定,显然并不知情。
但二人对视的一瞬间,都明白彼此同在怀疑昌王。
姚太傅早就变了脸色,“老夫先进宫去!”
“我也进宫!”王宥川忧心妹妹,顾不得告别,大步上了马车,姚菁菁也赶紧跟去了。
沈望尘看了一眼钱浅,犹豫地问:“你,能行么?”
钱浅道:“我没事。”
沈望尘点了下头,“那我也进宫去了。”
“等等……”钱浅叫住沈望尘。
沈望尘停下来,钱浅攥了攥拳,婉转地说:“若有……什么别的消息,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别无所求,只想他平安。”
沈望尘明白她的意思,若此事是昌王所为,她希望他可以报个信。
他凝视了她片刻,点头答应:“好。”
*
皇帝听闻消息怒急攻心,当场病晕了过去,满朝百官一下子就乱了。
皇帝重病,储君性命垂危,可是大瀚从未有过的窘境。
内阁诸臣在皇后及安邦之柱的带领下,迅速做出反应。朝中要务由内阁先行处置,又命李为率轻骑送太医前往边境,接使团等人回京都。
两日后又接到宋十安加急送来的消息,说皇太女在诸多郎中的救治下,勉强未脱离危险,已经醒来。
还说鞑靼突然翻脸,只怕另有图谋,已派人去通知边境诸城加强防备,谨慎鞑靼突然来攻。
此次除了给宫中汇报情况,还给钱浅带来了信,只有寥寥数语。
“吾妻浅浅,今突遇变故,幸前部署周密,虽受些许皮肉之伤,却性命无碍。现暂留驻地,待太女殿下伤好,即可归家。望妻切莫费思,夫必自重。”
自宋十安随使团离京,隔两三便会有信送回,讲述途中的见闻趣事。他还经常随信寄来东西,或是衣裳首饰,或是香囊络子之类的小玩意儿,甚至只是他用鲜见的干花、叶片做成花签,给钱钱当做书签用。
他的字一向力透纸张,钱浅十分熟悉,然今日信里的字却毫无力道,细看之下还会发现有晕墨的地方,说明写字时力虚手抖。
钱浅心痛不已,也不知他写了几张,才挑选出这么一张字迹尚算平整的送来。
她真恨不得立刻快马加鞭赶去看他,却也知晓自己此刻去了也没用。该交代李为的她都交代了,她还是留在京都审时度势为佳。
第六日,两城先后传来鞑靼进犯的消息,所幸宋十安通知及时,加之鞑靼人进攻并不激烈,一举防守住了。
第八日,八百里加急送来战报,东北边陲重城夫余一夜城破,守将韩泽琛夫妇与三万驻军被打得措手不及,伤亡殆尽,夫余城沦陷。
大瀚身为百年强国,周遭的西蜀、南诏、安南等小国皆屈服于大瀚铁骑之下,称臣纳贡。吐蕃部族不知死活挑衅大瀚,结果被打得割地赔款,一大部族覆灭。
谁也不会想到,友好相处十几年的鞑靼,竟在续约之际突然翻脸,屠杀使团不说,还强势进犯侵吞大瀚领土!
京都城中的气氛紧张而压抑。
皇太女遇袭;使团伤亡惨重;鞑靼突破防线、抢占夫余府的等消息,压下了坊间的一切热闹。没人再聊起才女钱浅、准君后江远山及新贵沈望尘了。
皇帝撑着病体下旨,授命昌王临时监国,举兵反攻。
沈望尘命吕佐悄悄送来消息,虽无具体证据,但他仍旧怀疑此次乃昌王与鞑靼人勾结,才会突然对使团痛下杀手。
钱浅想到此前绑架云王索要五万金,猜测五万金便是昌王收买鞑靼人用的。只是不知没了这五万金,昌王是如何说服鞑靼人配合他行动的?
沈望尘主动请缨,昌王并未理会,而是另点了兵将,宋十晏、柳彦茹夫妇位列其中。
柳彦茹产子不足一年,宋十晏本想为妻子求个恩典,可柳彦茹不肯,坚持要与夫君同去。
宋十安出使时调走了一万凌云军,李为去接使团又带走了五千。
宋十晏、柳彦茹及另外三名将领,最终决定带军五万,前往东北驱逐外敌,夺回被鞑靼人占领的夫余城。
第184章 噩耗 “不想死就赶紧跑!” ……
天气似乎说冷就冷了。
下元节前明明还有暖阳, 下元节后没几日,一场风雪毫无预兆突然袭来,冷得叫人猝不及防。
与风雪同时送入京都城的, 还有噩耗。
宋十晏大军在临近夫余城三百里外的城子山中,遭遇鞑靼大军设下的埋伏, 宋十晏、柳彦茹浴血奋战、力竭而亡, 另一武将一同战死, 仅剩两名将领亦负伤, 率军仓惶退回沈州。
消息传来, 江书韵当场昏死过去。
五名将领三死两伤,大军折损近万, 朝野震惊!
这样的打击, 对位列诸国之首的大瀚王朝,无疑是一拳重击!
而鞑靼大军并未就此停歇,继续南下攻下东辽县、梅城,夫余城往东的会宁府就此与大瀚切割而开, 几乎不用打,便是鞑靼的囊中之物了。
阴霾的天气笼罩着大地,整个京都城萦绕在一片悲穆、惨淡的氛围里。
连七皇女王宥萱及笄封王的仪式,都一切从简了, 匆匆封了个舒王便算了结。
钱浅去看了江书韵。
她太清楚失去亲人的滋味儿, 更何况宋乾和江书韵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是苍白无力的, 钱浅只能尽量陪着她们,让他们哭出来, 发泄出来。
宋云朔、宋云岚两个孩子虽不知发生何事,却也被这悲伤的气氛感染,往日欢快的笑声和玩闹声都不见了。
皇太女的情况稳定下来后, 李为便带着使团众人踏上返程了,只是因为伤患颇多,行进速度很慢。
钱浅估摸再有四五日,他们便能回到京都了。
只是兄长、嫂嫂惨死,宋十安大概待伤好一些就会再次出征吧!
而朝中,昌王终于点了沈望尘为帅,即将出征。
钱浅正在怀疑,沈望尘是否与昌王合谋想取凌云军军权,故而联合外敌谋害了宋十晏夫妇。不想吕佐却突然登门,似是猜到她要怀疑沈望尘,将秘密坦言,想洗清嫌疑。
钱浅这才得知,沈望尘并不想谋权,也不想造反。
只是他的仇人,是当今陛下。他不谋权、不造反,便杀不了仇人。
吕佐的父母原是开镖局的,常为昌王运送货物,后因一次运送朝廷违禁的弓弩出了岔子,昌王怕事情败露将整个镖局上下尽数灭口,只有他外出送货逃过一劫。
吕佐为报灭门之仇,只身入京刺杀昌王,未能成功反被重伤。是沈望尘冒险将他救下,于是他自此留在沈望尘身边,只待有朝一日,能与沈望尘一同杀了这对道貌岸然的父子。
吕佐说沈望尘是假意投靠昌王,一方面是想借昌王培植自己的势力,有朝一日为父母一雪前耻;另一方面,也想获得昌王的信任,好方便拿住他的把柄罪证。
可惜昌王为人多疑,行事周密,沈望尘从未真正获得其信任,这么多年也没拿到可以置昌王于死地的把柄。
只知皇太女当年坠马之事是昌王安排的,可惜宋十安横插一脚,虽伤了眼却救了皇太女。
北郊行宫吐蕃人的刺杀事件,也是冲着皇太女来的。沈望尘从中作梗阻了一道,虽然他有自己私心,想借此消除皇帝疑虑,为自己谋得机会,但总归没让昌王得逞。
吕佐虽然没提,但钱浅也猜到去岁西蜀,吐蕃人刺杀宋十安,也与昌王和沈望尘脱不了干系。
钱浅虽不敢完全信任沈望尘,但沈望尘终究没对宋十安下手,还救过她的命。眼下强敌在前,沈望尘又提供了这么多信息和秘密想要结盟,她便答应了。
送走吕佐,钱浅立即叫来周通。
吕佐提供的信息里说,昌王豢养了一大批罪民杀手,只是那些人来无影、去无踪的,一直没查到藏身之地。
钱浅与云王逃亡时便得知此事,也知晓昌王控制这批罪民杀手的手段,便是用他们的家人。但她没想到,数量竟有数百之多。
她琢磨,那么大批杀手的家属,若昌王白白养着,只怕开销会十分吃力。如果是她的话,就会让这些罪民能自给自足。
能养下这么这么多罪民、既方便掌控人员、还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只有城郊偏僻处的一些庄子。让罪民们耕种农田,至少吃喝方面能省下大笔开销。
可即便粮食能自己解决,油盐这种生活必需品,总归不能自产吧?
周通按钱浅说的,遣出了最有经验的一批老斥候,通过查找跟踪批量买盐的人,终于在远郊的一处山坳里,找到一个奇怪的庄子。
庄子占地面积不亚于一个小村落,有大片农田,做工的老弱妇孺们足有数百,欢声笑语其乐融融的。
奇怪的点在于,里面少有年轻男女,而且看守庄子的人,个个手持弓弩。
大瀚律法规定,民不得挟弩铠。如此堂而皇之地用弓弩看守一群老弱妇孺,想来就是那批罪民杀手们的“软肋”了。
*
吕佐与沈望尘一袭夜行衣,带着二十黑衣人,借着夜色掩在城郊一处防卫森严的大宅院外。
吕佐迟疑地问:“咱们还没摸清具体情况,如此贸然行动实在不妥。你后日就要出征了,若没能找出重要罪证,再受了伤,可就得不偿失了。”
沈望尘坚定道:“出征前动手他才不会怀疑到我头上,若能拿到证据,待皇太女回朝,他便蹦跶不起来了。这是他最重要的一处园子,里面定能找到些关键的东西。”
吕佐问:“为何如此心急?待你统领大军归来,自有与他抗衡之力。”
沈望尘摇摇头,“昌王活着,对她始终是个威胁。我冒险,总比她冒险要好。”
吕佐自然明白这个“她”是谁,不再说别的,顺着后墙翻进去。
沈望尘及半数黑衣人陆续跟着进入。
不到一刻钟,园子里便传来兵器碰撞和厮杀呼喊的声音。
随后,沈望尘与吕佐很快带人杀出来,等在门外的另外半数黑衣人立即接应。
沈望尘见大半人都逃出来了,喊了一声“撤”,众人边撤边打,逃离了宅子。
宅子看起来不算很大,里面追出的人却足有三四十。
一人大喊着:“追!一个都别让他们跑了!”
钱浅午睡起来后,去了一趟入秋时购买的庄子,想着等修整到能容纳那数百老弱妇孺,便将人偷偷解救藏到这里来。如此那些罪民杀手没了顾忌,就能敢于站出来指证昌王的罪行了。
她从庄子细细交代完一切,才注意到天色已经很晚了。
实在倒霉得很,返城的路上马车的车轴又突然断了,孙烨只好遣人先行回城,接木匠带工具来修马车。
宋十安走后,钱浅每次出门李为都会调兵护送,李为离开接使团时,又叮嘱了刘驰。她此次出行,除了家中八个的侍卫,另有刘驰派来的一个小队跟着。
钱浅畏冷,在原地不停地跺着脚,歉疚地对众人说:“真是辛苦你们了。等回到城里,我请诸位吃饭喝酒,泡热汤驱寒。”
那小队长笑说:“大当家不必在意,这实在算什么。我们在外行军时,比这更冷的天,成宿趴在外面也是常有的……”
他话音说完,脸色突然变得紧张,“有人来了!”
众人立即拔刀,将钱浅围在身后。
很快,十几个黑衣人持刀从路的一侧坡下冲上来。
孙烨大声喝道:“什么人?!”
看到钱浅这波人,带头的那个黑衣人顿时愣住了,看样子一时竟不知该不该跑了。
随即他站住脚,转身与追来的人厮杀,空隙之际朝钱浅大吼:“不想死就赶紧跑!”
熟悉的声音让钱浅猛地睁大眼睛,朝着陆续追来、气喘吁吁的人下令:“去!帮黑衣人杀了对面!”
训练有素的兵士们一拥而上,沈望尘的余光瞟见那清瘦文弱的人影朝他跑来,立即冲上去护住。
“不是叫你往我这跑。”
他语气虽是责备,却隐隐带笑意,扯着钱浅远远向后撤开,免得刀剑无眼被殃及。
对方跑了半天,气还没喘匀,钱浅这边的人几乎如砍瓜切菜一般,将一众人杀了个落花流水。
有机灵的见打不过还想掉头跑,钱浅急忙喊:“别留活口!”
小队长立即取下弓箭,将要逃的几人射躺,立即有个上前去补刀。
沈望尘没有拉下蒙脸的布,声音却也听得出带着笑:“最毒妇人心啊!”
钱浅问:“他们是什么人?”
沈望尘从怀里拿出几本册子,“去昌王的一处园子翻了翻,被这群看家犬追到了这儿。”
钱浅接过来翻了几下,似乎是账本之类的,就听沈望尘说:“你要这没用。我会送到皇太女手中,她自会有法子对付昌王。”
钱浅没再细看,追问:“怎么逃的如此狼狈。你的迷药怎么不用?”
沈望尘都气笑了:“你当那东西满大街都能买到?我就得着两瓶,给了你一瓶,另外那瓶在百越就用完了。”
钱浅想起夏锦说那东西重金难求,还以为沈望尘有特殊渠道,原来竟真的如此珍贵。
孙烨跑过来问:“夫人,这些尸首怎么办?”
吕佐也跟在其后。
沈望尘说:“扔坡下面去。不能让他知道你们与此事有所牵扯。”
吕佐点头便去了,孙烨见钱浅也点了头才去。
沈望尘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钱浅看向马车:“马车坏了,在等人来修。”
沈望尘无语:“我又不瞎!我问的是你跑出城做什么?”
钱浅想了想还是决定说了,“我找到那些罪民杀手的家眷了,人数不少,所以想找一处庄子,回头把人挪过去。”
沈望尘立即就明白了,“你想让那些罪民杀手反咬昌王一口?”
钱浅不置可否。
“啧,”沈望尘拧眉,“想法不错,不过只怕要白费力气了。我得到消息,使团回京这一路上遭遇过三波刺杀了,每次规模都不小。”
钱浅并不意外:“我料到昌王定是不想让皇太女活着回来,所以李为将军走前,我们特地做了周密部署。”
沈望尘解释道:“主要是此次他豢养的杀手倾巢而出,大概没多少能活着回来的。所以,你想要的反水之人,可能不剩几个了。”
“啊?”钱浅顿时就后悔了,拔腿就要走,“那我赶紧去看看刚这些人还有没有活口,早知道就不杀光了!”
沈望尘蹙眉拉住她,无奈道:“冻傻了?放他罪证的地方,怎会用罪民?那岂不是将把柄交给对方了?”
钱浅一想也对,不由得叹了口气,“他可真难杀啊!”
沈望尘意识到抓了她的手腕,连忙松开,转移话题道:“好杀的话,何至于让他活到现在?”
众人合力将尸首丢下路旁斜坡,沈望尘便带人隐入夜色。
钱浅对随行的叮嘱道:“所有人都记清楚了,今晚咱们没有见过任何人,一个字都不能向外提起。”
第185章 帝王之术 “本王是唯一的选择”……
时隔一日, 沈望尘出征。
云王、姚菁菁、徐芷兰、钱浅来送。
较上次送他出征,此次王宥川神色异常凝重,忧心忡忡地叮嘱:“此行凶险, 表兄定要保重好自己!”
姚菁菁也一改往日爱说笑的模样,“鞑靼人骁勇善战, 非百越的匪患可比。你这次可莫要再逞强了, 不是每回都有好运气能捡回条命的!”
徐芷兰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说了句:“一定要保重身体, 注意安全!”
沈望尘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吊儿郎当地说:“一个个的干嘛这么郑重其事的?我都不习惯了!我又能撒欢折腾去了,你们该为我高兴才是啊!”
姚菁菁忍不住嗤了声:“还是这么没正型!”
沈望尘没反驳, 看了眼钱浅, 又抬头望了望天,说:“今天天气真不错啊!”
钱浅随他抬头看天,“嗯,确实不错。”
沈望尘低笑了声, 歪头朝钱浅挑了下眉:“走了!”
钱浅道:“好。”
沈望尘策马离去,头也没回。
简简单单两句,与曾经二人每次分别时一样,没有丝毫不同。
好像只要愿意, 明天就能再相见。
*
次日使团便进了京, 不少百姓默默驻足颔首, 向使团死里逃生归来的英雄们致敬。
照例所有人是要先直接进宫述职的。
钱浅站在人群里,只想先远远地看一眼宋十安。
可宋十安并未骑马, 李为眼尖看见了她,去一辆马车旁说了一句,马车立即叫停。
宋十安钻出马车, 李为扶着他跳下来。
钱浅心疼坏了,过去这么久了,却连下马车都要人扶,他定是伤得不轻。
宋十安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脸上满是疲惫与憔悴,快步朝钱浅走来,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很紧很紧。
听到宋十晏与柳彦茹的死讯时,钱浅没哭。
她心里是难过的。
宋十晏温厚敦实,柳彦茹鲜明爽利,二人从未因她性子冷淡而挑剔,反而处处包容照顾。他们是一对很好很好的兄长和嫂嫂,虽然相处时间不足一年,但她其实也很舍不得他们。
只是不知为何,那情绪就是上不来,死死沉在心底,窝成一个团。
可在看见宋十安的这一刻,那些难过悲伤却一起涌了出来,夹杂着对他的心疼,眼里漫出水光。
宋十安没说话,钱浅也什么都没说。
二人静静地抱了一会儿,直到使团的车队接近尾巴了,李为才出言提醒:“侯爷,该走了。”
宋十安这才松开钱浅,拭去她掉落的泪花,温声说:“外面冷,回家等我。”
钱浅没回家,先去了宋公府,想着兄嫂阵亡,宋十安总归要先回家看望父母的。
江书韵一脸病容,正睡着。钱浅没敢打扰,在旁抱着小侄女哄,可没多久,便见江书韵从噩梦中醒来。
高贵的夫人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往日的雍容贵气全然不见。
她拉着钱浅的手,憔悴的脸上饱含恳求:“钱浅,你一定要帮母亲拦住安儿。我已经失去晏儿,我不能再让安儿去冒险了!”
钱浅眼里闪过悲戚,说不出答应的话。
宋十安站在门外犹豫了片刻,才推门进入。江书韵又哭出来,宋十安陪了一会儿,才与钱浅回了家。
钱浅帮他宽衣,扶他上床躺好,刚想叫让厨房把煲的汤端来,却被宋十安一把拉上床。
他把头埋进钱浅怀里,片刻后,低低啜泣起来。
钱浅眼底也跟着漫上水意,抱着他的脖颈,手心轻轻扣在他的头上。
良久,宋十安渐渐睡过去。
他往常明朗温润的面庞,此刻却显得有些紧绷,因削瘦不少,脸部棱角愈发凌厉,谦逊儒雅全都不见了。
钱浅凝望着他的睡颜枯坐了许久,心中一片悲凉。
终究,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宋十安大概累极了,连睡梦中,眉宇间都带着疲惫。
他从当日下午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醒来简单吃了饭、喝了药,便去上朝了。
皇太女也撑着病体去了朝堂,当众说了他们此行出使,鞑靼人是如何虚与委蛇,又如何突然翻脸。
又说幸而安庆侯事先将使团随行之人能换的全换成了凌云军精英,否则怕是要全数覆没在鞑靼,根本没机会退回来!
李为禀告了一行人回程途中接连遭遇刺杀,共绞杀了三百余贼匪,小部分人已被查出身份,都是罪民。对方训练有素,手段狠辣,且所有人都口中含毒,被俘前都会咬破蜡丸,吞毒自尽。
随后又有大臣弹劾昌王输送情色利益,笼络朝臣、培植党羽,并呈上册子为证。
昌王先是一脸无辜,大声叫屈。
“简直子虚乌有!何人竟要如此污蔑本王?!本王近日劳心国事,心焦如焚,夜不能寐。想不到,竟有人会在这等紧要时刻,使出如此龌龊手段,栽赃本王!”
“刑部尚书何在?本王要你们立即彻查此事,尽快还本王一个清白!”
嚷嚷完,昌王又看向皇太女,佯做痛心疾首:“皇妹,你莫不是见父皇命我监国,怕大权旁落,才想出此等主意?皇妹你糊涂啊!那时你危在旦夕,父皇又心急你的安危一下子病倒,才命我代为监国。如今你回来了,皇兄自是会将监国大权拱手归还于你的。”
说罢,他对一众朝臣放言:“诸位大人,本王在朝多年,不敢说有何等成就,但也算是沐雨栉风、不辞辛劳。本王自知资质平平,从不敢心生妄念,如今却因父皇临危受命,让太女殿下对我这个做皇兄的,生出如此忌惮。是本王这个皇兄做得不够好。”
他说着双手奉上印玺,当着内阁众臣的面,大义凛然道:“眼下大瀚正值危急时刻,本王自请将监国之权交还皇太女殿下,毕竟眼下,还是我大瀚朝的安危更为重要!”
昌王反咬一口、以退为进,一连串的话把皇太女这一派的人给堵得死死的。
不少朝臣看皇太女病弱难愈的模样,都犹豫起来。
毕竟不论他们谁说的是真、谁说的是假,皇太女都不像是能重新监国的样子。眼下正值两国交兵之际,实在不是看他们争夺皇权的时候。
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刻,皇后代为宣布皇帝旨意,命皇太女、昌王共同监国,考虑到昌王身上有输送利益、培植党羽的事有待查证,皇太女又重伤未愈,命云王一同协理监国事宜。
下朝后皇太女便吐了血。
近侍正在给昌王满身的笞痕上药,听闻这个消息,王宥辉阴云密布的脸色总算稍加缓和,“太医的消息果然不假,皇妹肺腑洞穿,喘息急些都会吐血。”
近侍小心动作,提醒说:“咱们刑部虽然安排了人,但倘若太女那边有人插手,最终免不得被查出一些事端。”
王宥辉没好气地说:“大部分人早前就被她拔除了,也没剩几人了。”顿了顿又叮嘱道:“关键的那两个,一定要保住。”
近侍应了。
王宥辉越想越气,忿忿拍了下桌子,然动作一大,背上的鞭笞又疼得他呲牙咧嘴。
他咬牙切齿骂道:“拿捏那群贪污官吏的把柄,如今却反过来成了本王的绊脚石!这么久了,竟连抢走册子的人是谁都没查出来吗?”
近侍头垂得很低,惭愧地说:“据说闯进院子的不过十来个人,可咱们追去那么多人,竟无一活口,实在匪夷所思。唯一的解释就是,对方还设了埋伏,有人接应。而且从尸体上的伤口判断,似有军中人的手法。”
王宥辉拧起眉:“宋十安的人?”
近侍费解道:“可事发之时使团尚未归来,宋十安也从未离开过使团啊!”
王宥辉突然想到了那抹身影,笑了下:“呵,难不成,又是那小女子给本王的惊喜?”
近侍疑惑地问:“若真如王爷猜测,钱夫人从年初上元节开始,便一再故意打乱王爷的计划,那王爷何不直接将她杀了?”
王宥辉深深呼出口浊气,意味深长道:“本王如今倒希望,她是真有此等通天之智。如此,本王能得她襄助,一统天下之期便指日可待了!”
近侍担忧问:“可若她不愿帮王爷,又该如何?”
王宥辉不屑地笑了,“你以为,父皇会相信本王无辜吗?父皇不过是在权衡罢了。皇妹如今这身子,一场风寒就能要了她的命,若他再废了本王,难不成真让四弟那个草包执掌大瀚?”
他笃定道:“即便那钱浅再算无遗策,却不知帝王之术。本王这一点培植党羽的手段,在父皇眼中实在无伤大雅。没了皇妹,父皇想保大瀚昌盛,本王便是他唯一的选择。”
近侍心里踏实了:“原来王爷早已胸有成竹。”
王宥辉轻笑道:“皇妹大势已去,任那钱浅有再大的本事,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了。待本王除去宋十安,坐拥天下,她一个寡妇,能得本王青睐成为皇妃,自会感激涕零,乖乖效忠于本王。”
“王爷英明!”
近侍钦佩颔首:继续给他背上的伤擦药:“只是娘娘这次着实气狠了。窦家满门忠烈,娘娘怕是不好轻易原谅王爷。”
王宥辉眸色晦暗下去,“事到如今,就算母后再气,也唯有先助本王成事。”
他缓缓活动肩膀,感受着背上传来皮肉撕裂的痛楚,“不过两三边陲小城罢了。待本王得登大位,何愁拿不回来?别说一个鞑靼,连同吐蕃、西蜀、南诏、东夷,都要尽归我大瀚!”
近侍恭敬垂首,口中尽是崇拜:“我等愿肝脑涂地,愿助王爷成就千秋伟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