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暴雨夜与明代志(2 / 2)

闪电劈亮修复室。苏繁音后肩湿透的衬衫下,两道紫痕交错如琴弦。她猛然后退,银簪“叮当”掉进积水:“顾同学管得比台风还宽?”

死寂中只剩雨砸窗的轰鸣。顾千叶弯腰捞起银簪时,手电光扫过自己左臂——燎泡溃烂处正渗出血水。他忽然把银簪插回她发髻:“《万历会计录》卷六载,嘉靖年间云州琴坊大火,救火者皆背缚湿麻绳攀梁...”

苏繁音猛然转身,紫外灯照着她煞白的脸,像博物馆里褪色的陶俑。

后半夜的暴雨像疯狗啃噬屋顶。修复台成了孤岛,明代府志摊在吸水纸上,像搁浅的鲸。苏繁音用竹纸填补“赈灾”二字时,顾千叶正拿吹风机烘她后背。热风掠过伤疤的瞬间,她脊椎绷得像拉满的弓。

“苏鸣岐是你先祖?”他关掉吹风机。

“五代前的族叔公。”她竹签轻点“疫亡九千众”的记载,“顾家祖上不也在县志里?”手电光移向“盐商顾秉谦捐银三千两”的字样。

顾千叶忽然冷笑:“那三千两是克扣的赈灾款。”他翻到府志末页夹着的黄纸——竟是当年灾民按满血手印的状书。“我家祠堂供着请罪碑呢。”吹风机又嗡嗡响起,暖流裹住她冰凉的肩。

苏繁音侧头看他。灯光勾勒着他低垂的睫毛,手臂燎泡擦过她肩胛时,她竟没躲。“修古籍比修人简单。”他忽然说。热气呵在她耳后,“至少纸不会喊疼。”

窗外骤雨初歇时,她将最后片竹纸补进“开”字缺口。晨光穿透脏污的窗玻璃,在修复台上投下淡彩虹。顾千叶的手臂还环在她肩侧,像道笨拙的护栏。

“顾同学,”她指向彩虹光斑里的两人倒影,“这姿势在嘉靖年间够浸猪笼了。”

他缩手的速度像被烙铁烫到。府志上未干的补纸突然翘边,苏繁音下意识按上去——掌心正压在他手背。晨光里溃烂的燎泡亮晶晶的,像嵌在皮肉里的碎钻。

保安的靴子声在走廊响起时,顾千叶正用真丝布裹府志。苏繁音突然抽走他口袋里的烫伤膏,拧开往他手臂糊了厚厚一坨。

“苏同学这算工伤赔偿?”他疼得抽气。

“封口费。”她扯过记账本刷刷写字,“今日损耗:羊毛毡一匹,真丝衬衫一件,顾氏脸皮三寸。”撕下纸页拍在他胸口。

推门声惊飞窗台麻雀。保安手电光里,满地狼藉的书架间,透光台上摊着完好无损的明代府志。晨光裹着水汽漫进来,照亮苏繁音潮湿的后背——紫色绳痕己隐入干燥的衣料。而顾千叶胸口的记账单上,除了损耗清单,还有行小字隐在皱褶里:

台风夜,猪笼价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