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氏糕点坊的桂花蜜用罄时,苏繁音正把最后一批荷花酥推进烤箱。油渍斑斑的玻璃窗外,霓虹灯管在暮色里滋滋漏电,“颜”字缺了半张脸,活像在挤眉弄眼。颜姨甩着擀面杖骂街:“供电局那帮孙子,收钱比狗舔盘子还快!”
“后街流浪动物站要三十个馒头。”苏繁音往围裙上抹着手,“李站长说狗子们最近闹肚子。”
“拿卖剩的荷花酥去!”颜姨踹开冷柜门,“糖油混合物专治矫情——狗和人一样。”
苏繁音蹲在冷柜前打包,奶油馅凝出油霜。卷闸门忽然哗啦巨响,穿驼色风衣的男人挟着冷风闯入:“要打烊了?”
“顾同学改行当门神了?”她头也不抬,“金融系高材生深夜买碳水,不怕CPU烧了?”
顾千叶的皮鞋尖上沾着泥点,风衣下摆还在滴水。他目光扫过冷柜里孤零零的三盒荷花酥:“全要了。”
“承惠七十二。”苏繁音把点心盒摞成危楼,“建议配胰岛素服用。”
他扫码的手指顿了顿:“苏同学兼职卖药了?”
“兼职研究资本家血糖代谢。”她撕小票时故意扯出刺耳声,“毕竟金融模型算不出胰脏罢工价。”
路灯把梧桐叶影子烙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顾千叶拎着点心盒拐进后巷,三只流浪狗从纸箱探头,尾巴摇得像螺旋桨。他刚蹲下身,最大那只黄狗突然叼起盒子狂奔。
“赃物销毁现场啊!”苏繁音的声音从垃圾箱后传来。她正给瘸腿小白狗包扎,棉签蘸着碘伏,“顾神善心喂狗,狗倒是讲义气——知道给你消灭罪证。”
顾千叶的皮鞋跟卡进地砖缝,昂贵的小羊皮发出哀鸣。黄狗把点心盒拖到苏繁音脚边,爪子扒拉出压变形的荷花酥。
“暴殄天物。”他弯腰捡盒子。
“暴殄狗心。”她掰开酥皮喂小狗,“狗都知道糖油混合物该分享。”
路灯突然熄灭,巷子沉进墨色。手机电筒亮起的刹那,顾千叶看见她手腕的三道紫痕从纱布边缘探出来,像缠绕的荆棘。
“动物站李站长,”他忽然开口,“刚收到匿名捐款。”
苏繁音把最后块酥皮塞进狗嘴:“顾同学连狗粮账都查?”
“查见义勇为账。”电筒光柱移向墙角的寻狗启事——照片里瘸腿小白狗正戴着镶钻项圈,“悬赏十万的马尔济斯,某些人倒舍得剪毛染色当土狗养。”
小白狗突然冲顾千叶狂吠。苏繁音抱起狗冷笑:“原来顾神擅长把报恩说成销赃?”
暴雨毫无征兆地砸下来。两人缩进糕点坊后门的塑料棚,雨帘在脚前溅起水花。顾千叶的风衣下摆滴着水,在积水里晕开深咖色。
“染料不错。”苏繁音踢开浸湿的点心盒,“狗毛专用?”
他忽然从口袋掏出账本:“上个月动物站支出暴增西倍。”纸页被雨水洇透,墨迹化开成诡异的云团,“猫瘟特效针剂,狗腿钢板手术——苏同学靠糊纸盒可填不上这窟窿。”
雷声碾过屋顶。苏繁音怀里的狗在发抖,她腕间的紫痕在闪电里亮得刺眼。“顾千叶,”她声音比雨还冷,“你西装第三粒纽扣快掉了。”
他低头时,她猛地抽走账本拍在墙上。手电光晃过墙面,账本旁贴着张泛黄告示:颜氏糕点坊急招夜班,时薪15管饭。日期是半年前。
“糊纸盒是副业。”她指尖戳着告示,“主业是给资本家烤点心——包括您刚糟蹋的那三盒。”
雨棚突然漏了,冷水灌进顾千叶后颈。他抹脸时摸到纽扣果然松了,金线缠绕的扣子,活像随时要叛逃。
烤盘在烤箱里膨胀的甜香混着鱼腥气。顾千叶堵着漏水的雨棚裂缝,苏繁音往狗食盆倒牛奶。小白狗舔奶时,她突然哼起荒腔走板的调子:“苏三离了洪洞县——”
“京剧唱成Rap了。”顾千叶用钢笔尖堵漏缝,墨水被雨水冲成蓝泪。
“总比某些人强。”她撕了块烤糊的饼边喂狗,“金融系迎新会唱《我的太阳》,调门高得把校长假发震歪了。”
钢笔尖“啪”地折断。顾千叶看着墨汁顺雨水流进下水道:“那是经济系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