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因为她才……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压倒了所有的恨意和尊严!她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牙齿咯咯作响!
“苏小姐,时间紧迫。” 律师冰冷的声音如同丧钟,再次响起。他将那份协议和一支昂贵的金笔,递得更近了些。
苏繁音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份协议封面上“独家永久买断”那几个冰冷的黑字上。那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剐在她的心上!
“离凰”……
奶奶枯槁染血的手指死死抠住的琴身……
琴腹暗格里那卷泣血写就的“宁碎琴身付劫灰”的血书……
父亲在昏暗琴坊里佝偻着腰调弦的背影……
还有她自己……她那点用“繁音工作室”未来五年自由换来的、可怜巴巴的念想……
苏家的根!苏家的魂!苏家几代人用血泪守护的东西!
就要在她手里……被彻底卖掉?
卖给杀父仇人?
卖得干干净净?!
“呃啊——!” 一声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不受控制地从她喉咙深处溢出!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巨大的悲恸让她几乎窒息!
她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如同举起千斤重担般,伸出了那只沾满顾千叶血迹的、冰冷的左手。
指尖,触碰到写议冰凉的纸张封面。
也触碰到口袋里那封染血的旧信。
信上那句迟来的回应:“我也愿意。”“等你来问。”
问?
她还没来得及问!
他不能死!
苏繁音猛地闭上眼,滚烫的泪水汹涌滑落!她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抓过那份协议!纸张在她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看也没看那冗长冰冷的条款!那些法律陷阱!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细节!
律师适时地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的位置。旁边还贴心地放着一张打印好的、苏繁音的身份信息复印件,上面有她清晰的照片和签名样本。
苏繁音抓起那支沉甸甸的金笔。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剧烈地颤抖着,如同风中的落叶。
她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顾振邦。
那个男人依旧拄着手杖,站在那里。苍白病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镜片后那双冰冷的眼睛,如同深渊般注视着她,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胜利者的嘲弄和掌控一切的快意。
苏繁音的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绝望和灰败。
她猛地低下头!
笔尖重重落下!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在签名栏上狠狠划下!
“苏——繁——音——”
三个字!
力透纸背!
每一笔都如同泣血!
每一划都带着深入骨髓的恨意和屈辱!
最后一个“音”字的最后一笔,因为用力过猛,笔尖甚至划破了纸张!
签完名,她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手一松,那支昂贵的金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律师面无表情地迅速将协议收回,仔细检查了签名,然后对顾振邦微微躬身:“顾先生,签好了。”
顾振邦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终于加深了些许,如同毒蛇终于咬住了猎物。他看也没看失魂落魄的苏繁音,只是用手杖轻轻点了点地面。
“很好。”
“王院长那边,我会打招呼。”
“该用的药,继续用。”
说完,他拄着手杖,转身。黑色西装的律师如同沉默的影子,紧随其后。两人沿着冰冷空旷的走廊,不紧不慢地离去。脚步声“笃、笃、笃”,如同敲在苏繁音早己破碎的心上,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电梯口。
走廊里,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苏繁音一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的破布娃娃,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地滑坐在地。
那份签着她名字的“卖身契”己经被拿走。
地上,躺着那支被她摔落的金笔。
口袋里,是那封染血的旧信。
左手心里,还紧紧攥着那个榫卯归位的黄梨木模型。
她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刚签下名字的右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金笔冰冷的触感和纸张粗糙的质感。
“呵……” 一声极其轻微、带着浓浓自嘲和绝望的冷笑,从她苍白的唇间溢出。滚烫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冰冷光洁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出卖了苏家的百年琴魂。
用这份沾满血泪的“卖身契”,换来了杀父仇人儿子的一条命。
多么讽刺。
多么荒诞。
多么……令人作呕。
她缓缓抬起左手,看着掌心那个小小的、完整的榫卯模型。榫头归位了。
可她和顾千叶之间,她和苏家之间,她和顾振邦之间……那些被血与恨、恩与怨、迟到的信与冰冷的协议所缠绕的线团,却彻底打成了死结,再也……解不开了。
冰冷的泪水无声滑落,滴在榫卯模型光滑的木面上。
也滴在脚下光洁的地砖上,倒映着ICU门口那盏刺眼的、象征着生死界限的——
红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