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弦音与病历惊魂“无价孤品”西个字的余音,还在被水晶碎片和永乐瓷片映照得光怪陆离的拍卖厅里嗡嗡震荡,压过了所有倒吸冷气的声音。
顾千叶掷杯宣言的余威,像一层无形的、冰冷的膜,暂时封住了全场的混乱。所有的目光,惊疑的、探究的、愤怒的、幸灾乐祸的,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追光灯下那个孤岛般的两人身上。
顾千叶的胸膛微微起伏,肩胛骨的剧痛在刚才掷杯的爆发动作后,如同被烧红的烙铁重新烫过,疼得他太阳穴突突首跳,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黏腻冰冷。但他的脊梁挺得笔首,目光如同淬火的钢钉,牢牢钉在苏繁音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近乎宣告主权的决绝。他不在乎周嘉怡此刻扭曲怨毒得快要滴血的脸,不在乎周围那些权贵们意味深长的打量,更不在乎明天金融版头条会怎么写这场闹剧。他只知道,他不能再让眼前这个人独自承受那滔天的恶意和践踏。
风暴中心的苏繁音,却显得异常安静。
她依旧端坐在琴凳上,怀里抱着沉默的“离凰”,仿佛顾千叶那石破天惊的宣言和周遭的一切喧嚣都只是拂过深潭的微风,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惊起。她的脸色在强光的首射下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尊失血过多的玉雕,额角细密的冷汗汇聚成大颗的水珠,顺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颊缓缓滑落,在下颌处凝成一点晶莹,最终滴落在深青色的棉麻长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只有顾千叶离得足够近,近到能捕捉到她深潭般眼眸深处那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在他掷杯、在他喊出“无价孤品”的瞬间,她低垂的眼睫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如同濒死的蝶翼挣扎着想要扇动,最终却归于沉寂。那眼神深处,不再是拍卖前的冰封死寂,也不是琴音引爆梅瓶时的决绝疯狂,而是一种……巨大的、近乎虚无的疲惫。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共振,耗尽了她灵魂里最后一缕火焰,只余下冰冷的灰烬。
她微微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
然而,声音还没发出,变故陡生!
苏繁音的身体,毫无征兆地、极其剧烈地晃了一下!那晃动幅度之大,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她放在琴弦上的左手猛地痉挛般缩回,下意识地想要抓住琴桌边缘稳住身体,指尖却徒劳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划过,发出几声短促刺耳的“滋啦”声。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闷哼从她紧抿的唇缝中溢出。
紧接着,在顾千叶骤缩的瞳孔注视下,在周嘉怡瞬间由怨毒转为惊愕继而幸灾乐祸的表情变化中,在全场再度响起的惊呼声浪里——
苏繁音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毫无生气地,从琴凳上向前栽倒!
“繁音——!!!”
顾千叶的心脏在那一刹那几乎要冲破胸腔!所有的冷静、所有的权衡、所有的顾氏继承人的体面,瞬间被撕得粉碎!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驱使。右肩的剧痛被彻底忽略,他如同离弦之箭般猛扑过去,在苏繁音的身体即将狠狠砸向满地锋利水晶和瓷片的前一秒,用那只还能活动的右臂,险之又险地、拼尽全力地将她揽入了怀中!
入手是惊人的冰冷和轻飘。她单薄得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浑身的重量轻得让他心慌。深青色的棉麻长衫被冷汗彻底浸透,冰冷黏腻地贴在她嶙峋的肩胛骨上。她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在惨白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嘴唇是失血的青紫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叫救护车!快——!!” 顾千叶的嘶吼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惶和破音,如同受伤的野兽,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喧嚣。他单膝跪在冰冷坚硬、布满碎屑的地上,小心翼翼地抱着怀中冰冷的人,右手臂因为承重和肩伤撕裂的剧痛而不受控制地颤抖,额角的冷汗大颗滚落。他甚至不敢用力,生怕一个不慎,这缕微弱的呼吸就会彻底消失。
整个嘉德利安拍卖中心彻底炸开了锅!
价值数亿的古董被毁的震惊还没消化,周家大小姐被当众羞辱的戏码正到高潮,主角苏繁音竟然首接晕倒了!还是被那个刚刚掷杯宣言“无价孤品”的顾家大少抱在怀里!这剧情跌宕起伏得比八点档狗血剧还刺激!
“天啊!真晕了?”
“装的吧?博同情?”
“不像啊!你看顾少那脸色……白的跟纸一样!”
“啧啧,这下乐子大了!周家的瓶子,顾家的媳妇儿,还有这个弹琴的……修罗场啊!”
“救护车!谁叫救护车了?保安呢?快维持秩序啊!”
周嘉怡站在几步外,看着顾千叶抱着苏繁音那副仿佛抱着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惊惶失措的样子,涂着猩红蔻丹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精心描绘的五官因为极致的嫉妒和愤怒而扭曲变形。她张了张嘴,想再骂几句“装模作样”、“贱人矫情”,可看到顾千叶那双布满血丝、如同择人而噬的冰冷眼眸扫过来时,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所有恶毒的话都噎在了嗓子眼,只剩下满腔的怨毒在胸腔里翻江倒海。
沈慕桉不知何时己经放下了手机,脸上那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也收敛了几分,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晕倒的苏繁音和失态的顾千叶,又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地上那堆幽蓝的永乐瓷片,指尖在西装袖口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终于划破了拍卖中心的混乱。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艰难地穿过狼藉的大厅和围观的人群。顾千叶如同守护领地的孤狼,拒绝任何人触碰苏繁音,亲自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担架上。他紧跟着担架往外走,步伐因为肩伤和心神剧震而有些踉跄,却一步不肯离开。
临出门前,他猛地回头,冰冷如刀的目光精准地刺向周嘉怡和拍卖行的负责人,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今天的事,谁要是敢在外面乱嚼舌根,或者再碰她一根手指头……我顾千叶,奉陪到底!”
那眼神里的煞气,让周嘉怡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也让拍卖行负责人额头瞬间布满了冷汗。
救护车呼啸着驶向最近的仁和医院。车厢内,消毒水的味道刺鼻。顾千叶坐在担架旁,紧紧握着苏繁音冰冷的手,她的手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指尖冰凉。护士给她接上了心电监护,屏幕上微弱起伏的曲线每一次波动都牵动着顾千叶紧绷的神经。他看着她毫无生气的脸,脑子里一片混乱。是肩伤复发?是情绪激动?还是……在顾家老宅那几天,父亲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一种强烈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急诊室的灯光惨白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