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孕晚期飞赴里昂查证,档案馆哮喘发作险流产(1 / 2)

深城顾氏的狂风暴雨,鹭洲岛地底的诡异搏动,巴黎设计周那盆兜头泼下的脏水……所有这些,都被隔绝在万米高空之外。

机舱内,恒温的空气带着循环过滤后的干燥气息。舷窗外,是翻滚无垠的云海,被夕阳染成一片壮烈的金红。苏繁音靠在宽大的头等舱座椅里,身上搭着柔软的薄毯。她闭着眼,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每一次平稳的呼吸都显得格外艰难,仿佛胸腔里塞满了湿冷的棉花。隆起的腹部被安全带小心翼翼地绕过,像一颗沉甸甸的、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压迫着她本就脆弱不堪的脏器。肋下的旧伤和小腹深处那场“漆毒”留下的隐痛,如同跗骨之蛆,在长途飞行的疲惫中悄然苏醒,丝丝缕缕地啃噬着神经。

一只温热而宽厚的大手,轻轻覆在她紧握成拳、搁在腹部的冰凉手背上。

顾千叶坐在她身边。他换下了深城谈判时的冷硬西装,穿着质地柔软的深色羊绒衫,侧脸的线条在舷窗透入的光线下依旧紧绷如刀锋,只是眼底深处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欲。他指尖的温度透过苏繁音冰冷的皮肤传递过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感觉怎么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沙哑,却异常轻柔,仿佛怕惊扰了她腹中那个脆弱的小生命。

苏繁音没有睁眼,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疲惫的阴影。喉咙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痒意,被她强行压下。她不敢咳嗽,每一次剧烈的震动都让她心惊肉跳。

“还有两个小时落地。”顾千叶的声音像是一种催眠的低语,试图驱散她眉宇间凝结的焦虑,“资料都准备好了。阿城己经联系了里昂国立图书馆的馆长,明天一早我们就能看到1793年的原始档案。”他顿了顿,握着她手的力量微微加重,“别怕,有我在。真相跑不了。”

苏繁音终于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清冷如寒潭的灰眸,此刻布满了疲惫的血丝,却依旧燃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焰——那是被污名点燃的愤怒,是必须洗刷耻辱的执念,更是对腹中孩子未来的沉重责任。她不能带着“窃贼”的标签,让这个未出世的孩子背负原罪。

她看向顾千叶,目光交汇,无声地传递着彼此的坚持和忧虑。他眼底那深沉的担忧,让她心头微暖,却也像针一样刺着。这次冒险,赌上的不仅是顾氏和她个人的名誉,更是两条命。

“嗯。”她最终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她重新闭上眼,将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对抗身体的疲惫和不适,积蓄着即将到来的风暴所需的每一分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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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昂,佩拉什火车站。

清晨的寒风带着塞纳河特有的水汽和城市尚未完全苏醒的凉意,扑面而来。苏繁音裹紧了顾千叶带来的厚实羊绒围巾,依旧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高纬度深秋的冷意,像细密的针,透过衣物钻进骨头缝里。长途飞行的疲惫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西肢百骸,每一步都踏在虚软的棉花上。她一只手被顾千叶紧紧握着,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护着隆起的小腹,每一步都走得异常缓慢而谨慎。隆起的肚子像一颗沉甸甸的果实,坠得她腰背酸痛,每一次胎动都牵扯着腹腔深处敏感的神经,带来一阵阵难以言喻的闷胀感。

顾千叶几乎是用自己的身体为她隔开人流,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阿城推着行李车紧随其后,同样神情紧绷,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的猎豹。

火车站古老而宏伟,穹顶高耸,巨大的拱窗透下清冷的天光。行色匆匆的旅人拖着行李箱,脚步声、广播声、不同语言的交谈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碰撞,形成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噪音。空气里混杂着咖啡的焦香、面包的甜腻、还有火车排放的淡淡柴油味。

苏繁音的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地跳动着,不是因为环境,而是身体深处传来的阵阵不适感正在加剧。胸腔里那种熟悉的、如同被无形丝线紧紧缠绕的滞涩感越来越明显,每一次吸气都变得短促而费力,仿佛空气被一只无形的手堵在了喉咙口。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只想尽快离开这人流密集、空气浑浊的地方。

“不舒服?”顾千叶立刻察觉到她呼吸节奏的变化,停下脚步,低头看她,眉头紧锁。

苏繁音摇摇头,想说话,喉咙却一阵发紧,只能勉强挤出几个字:“没……事……快走……”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大厅侧门时,几个扛着长焦相机、拿着录音笔的身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猛地从侧翼冲了出来!闪光灯瞬间连成一片刺目的白光!快门声如同爆豆般密集响起!

“苏小姐!请问您对Luc Durand先生的抄袭指控作何回应?”

“顾先生!顾氏集团是否纵容剽窃行为?这次来里昂是销毁证据吗?”

“苏小姐!您挺着孕肚远赴法国,是否是为了博取同情?”

尖锐的、带着恶意揣测的问题如同冰雹般砸来!法语、英语、甚至蹩脚的中文混杂在一起,形成巨大的声浪!话筒几乎要戳到苏繁音的脸上!

顾千叶脸色瞬间冰寒!他猛地将苏繁音护在身后,宽阔的肩膀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阿城反应更快,如同猎豹般横跨一步,手臂一展,强横地将最前面的两个记者硬生生推开!

“让开!”顾千叶的声音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带着凛冽的杀意,瞬间压过了嘈杂的质问声!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扫过那些兴奋而贪婪的脸,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子弹,“再靠近一步,后果自负!”

强大的气场和毫不掩饰的威胁让几个记者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闪光灯依旧疯狂闪烁。

苏繁音被顾千叶护在身后,那些刺目的闪光和尖锐的质问声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她紧绷的神经上!胸腔里那股滞涩感骤然加剧!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攥紧了她的气管!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却只吸入半口冰冷的、带着记者身上浓重古龙水味的空气!喉咙深处瞬间传来一阵剧烈的、无法抑制的刺痒!

“咳!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呛咳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来!她弓着腰,一只手死死抓住顾千叶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另一只手紧紧捂住嘴,试图压制那汹涌而上的咳意!每一次剧烈的咳嗽都让她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牵扯着小腹深处传来一阵清晰的、如同被撕裂般的坠痛!

“繁音!”顾千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一把将她半抱在怀里,感觉到她身体的剧烈颤抖和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里透出的绝望!他猛地抬头,对着那些还在试图拍照的记者发出一声暴怒到极致的咆哮:“滚——!!”

那声音如同受伤雄狮的怒吼,带着毁天灭地的狂暴气息!震得整个大厅似乎都安静了一瞬!几个记者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疯狂杀意彻底震慑,脸色发白,下意识地连连后退。

阿城趁机猛地推开侧门,顾千叶半抱半扶着几乎咳得背过气去的苏繁音,迅速消失在门外冰冷的晨风中。留下身后一片狼藉的闪光灯和记者们惊魂未定的议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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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昂市立历史档案馆。

厚重的橡木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城市的喧嚣和寒意隔绝在外。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沉淀。高耸的穹顶下,光线被巨大的彩绘玻璃窗过滤,投射下朦胧而肃穆的光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独特的、令人心神宁静的气息——那是无数古老纸张、皮革、羊皮卷和岁月尘埃混合的味道,深沉、干燥、带着知识特有的重量。一排排高耸至天花板的深色橡木档案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林,整齐地排列着,投下深邃的阴影。偶尔有穿着软底鞋的管理员推着无声的金属小车走过,脚步声轻得如同猫。

这里的安静,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压迫感。任何过大的声响都显得格格不入,是对这份沉淀了数百年时光的亵渎。

苏繁音坐在靠窗一张厚重的橡木阅览桌旁,面前摊开放着几本巨大的、封面磨损严重的硬皮登记册。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刚才在车站那场剧烈的呛咳似乎耗尽了她的力气,胸口还残留着火辣辣的痛感和令人窒息的滞涩。她微微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小心翼翼,生怕再次触发那可怕的痉挛。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按在小腹上,感受着那里传来的阵阵紧束感和隐痛。

顾千叶坐在她旁边,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峦,散发着守护的威压。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警惕地扫视着西周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动。阿城则守在阅览室入口附近,像一尊门神。

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深灰色羊毛马甲、戴着金丝眼镜的老馆长(勒菲弗尔先生)亲自陪同。他动作轻缓,带着一种老派学者的优雅和对古籍的敬畏。他推来一部需要双手才能搬动的巨大精装册,小心翼翼地放在苏繁音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

“苏女士,这就是您要找的,1793年,‘里昂东方艺术与贸易协会’的原始会员名录和物品入册登记。请务必小心翻阅,纸张非常脆弱。”

“谢谢您,勒菲弗尔先生。”苏繁音的声音嘶哑微弱,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感激。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指尖因为寒冷和虚弱而有些僵硬。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全部残存的精神力,如同朝圣般,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翻开了那本厚重如砖、边缘己经磨损泛黄的古籍封面。

纸张发出极其轻微、如同叹息般的“沙沙”声。泛黄的纸页上,是褪色的墨水写就的法文花体字,华丽而繁复,记录着一个多世纪前,这座城市的商人如何追逐东方的异域珍宝。

时间在指尖缓慢流淌。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三人刻意压低的呼吸声。顾千叶的目光不时从警惕的扫视中收回,落在苏繁音专注而苍白的侧脸上。她紧抿着唇,眉头微蹙,灰眸中跳跃着微弱却异常执拗的光芒,一行一行,艰难地辨认着那些古老的文字。

一页……两页……

翻过记录瓷器、丝绸、茶叶的冗长名录……

终于,在登记册的后半部分,一个用特殊墨水标注、字迹格外遒劲的条目,如同磁石般,瞬间攫住了苏繁音的全部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