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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嫁公府 月明珠 22109 字 2个月前

待将那些绸缎都放到了柜子里,她气喘吁吁地擦了擦额头的汗,便带着冬花离开了海棠院。

罗氏紧赶慢赶到了海棠院的门口时,恰巧遇见姜忆薇满头大汗地出了院门。

“薇姐儿,你那长姐没为难你吧?”罗氏心疼地给二女儿擦着额头的汗,“这天也不热,怎么出了一头的汗?”

姜忆薇不怎么在意地道:“还不是因为翻了长姐的布料,她非要我捡起来。”

罗氏一听便皱紧了眉头。

想去与长女论个是非,但想想这事确是薇姐儿不占理的,再者那长女是个嘴皮子利索的,去与她理论也占不到什么便宜,只得望着海棠院的方向,恨恨咬紧了牙。

她这长女也就现在还能抖抖威风了,等她的薇姐儿以后嫁到侯府去,长女样样比不上薇姐儿,到时候就得看薇姐儿的脸色行事了!

~~~

晚间一起用饭的时候,想到长女一回家就欺负二女儿,姜鸿不由吹胡子瞪眼指责了长女几句。

“几块衣料而已,也要与你妹妹计较,你们是手足血亲,血浓于水,以后还要相助才是,天天跟好斗的乌眼鸡似的,回家一趟也不消停!”

丈夫教训长女,罗氏气顺了许多,脸上都带着笑意。

不过姜忆薇睁大眼看了她爹几眼,想要张嘴解释些什么,但看到罗氏的眼神,便又闭上了嘴。

姜忆安懒得理会,更是充耳不闻。

用完了饭,将碗往桌子上一搁,双手抱臂靠在椅背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姜鸿。

见姜鸿饭用得正香,她微微一笑,朝他伸出手来,道:“爹,给我支三千两银子。”

罗氏闻言一怔,唇边的笑意倏然凝住,连饭也吃不下去了。

“安姐儿怎么又要银子,上次回家不才给了你三千银子,这次回来怎又要三千银子?”

姜忆安眉头一挑,摊了摊手道:“上次给我的的三千两银子,是为了我在公府立足的。这次要银子,我另有用处。”

罗氏几乎气结,动了动唇不知该说什么,转头看向姜鸿,道:“老爷,咱家账上的银子都快支空了,哪有这么多银子给安姐儿?”

姜鸿亦是双眼一瞪,气得将筷子拍到了桌子上。

长女出嫁了,他原本想着这霸王不在娘家,可算是让他省心不少,谁料竟变本加厉,每次回来都要打秋风。

照她这样下去,姜家多少家产都不够她要的!

姜鸿喝道:“又要银子,你当咱家是开钱庄的!你这不是要银子,分明是蝗虫过境,要把姜家吃得寸草不生啊!”

亲爹继母几乎气得头上冒烟,姜忆安却是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慢悠悠道:“爹,这重阳节快到了,你怕是忘了一件事吧。”

姜鸿一愣,捋皱眉回想片刻,却想不起有什么要事来,不由没好气地说:“什么事?你要说就说,别跟你爹卖关子。”

姜忆安双手抱臂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指了指天,似笑非笑道:“我娘她走了十年了,我离开家时还小,没有正经祭拜过她,今年回来了,赶上重阳节,该好好祭拜她一场,爹你不会不同意吧?”

想到死去的发妻,姜鸿不自在地捋了捋胡须,“你难得有这份孝心,我哪会不同意?”

父亲愚孝且好面子,姜忆安算准了他不会不同意。

她扯了扯唇角,笑说:“既然爹同意了,那就好说了,我想着,请寺里的高僧来,在府里为我娘做一场水陆法会。”

罗氏一听,脸色顿时变了,那苏氏都死了这么多年了,还要为她做水陆法会,哪有这样的道理?

况且做法会是要花银子的,长女要三千银子,不就是要给她亲娘做法会用?

不待姜鸿开口,她便急道:“安姐儿,你爹说的没错,你这份孝心是好的,可你母亲毕竟去世这么多年了,在家里祭拜一番就是了,哪还用得着做法会呢?”

姜鸿拧紧了眉,也道:“做法会是超度祈福用的,你娘去了这么多年,早已转世投胎了,用不着做什么水陆道场。”

姜忆安目不转睛地盯着姜鸿,冷笑着说:“既然爹你这样说,那就别怪我与你说一说当年的事了,你可别以为我年纪小记不住。”

姜鸿心里一惊,胡须颤了颤,还没开口,便看到长女忽地站起身来,慢慢踱到他面前来。

姜忆安看了眼姜鸿,又漫不经心地扫了眼罗氏,后者一言不发,死死抿紧了唇,脸色难堪极了。

姜忆安不由冷冷一笑,“当年爹你瞒着我娘,在外面置办宅子养着继母,还连生了姜忆薇与姜佑程两个,我娘被你瞒得死死的,要不是有一回我娘带我出门去玩,亲眼瞧见了你们,还不知要被你瞒到什么时候去”

提到过往,姜鸿额上青筋直跳,恼羞成怒地一拍桌子,喝道:“够了,这都是长辈们的私事,哪有你说嘴的份儿?”

姜忆安也不再跟他们多说,冷笑道:“我来就是告诉爹一声,不管你同不同意,这事我定然是要办的!要是你不同意,我就自己去寺里办法会,你掂量掂量吧。”

姜鸿一甩袍袖,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却见他那长女微微一笑,带着丫鬟扬长而去,几乎没把他气得七窍生烟。

这要是未出阁的女儿,关她几日禁足,亦或是动用家法跪几日祠堂都使得,可现在已嫁了出去,是国公府正经的嫡长孙媳,不看僧面看佛面,打是打不得,罚又罚不得!

姜鸿抖着手捋了捋下巴上的长须,咬牙道:“这丫头,真是孽障一个!”

罗氏为他拍背顺气,道:“老爷莫生气了。安姐儿有心祭拜她娘,让她自己去寺院办去就是了,咱们只当不知道,这银子也不必花了。”

姜鸿冷静下来,皱眉看着她道:“你细想一想,她自己去寺院给她娘办法会,我这个当爹的不出面,以后传到同僚耳中,还不得说我薄情,我的面子往哪搁?”

罗氏心里一惊,想得却是另一桩事。

得国公府的势,丈夫才升了一级,若是传出去丈夫与长女父女关系不合,那以后仕途升迁势必受阻。

想了又想,罗氏脸色几变,只得决意咽下这口怨气,叹道:“老爷说得何尝不是,真真愁死个人!现在只盼着咱们薇姐早日嫁到侯府去,她是个孝顺的,只会为咱们打算着想,哪会像安姐儿一样处处给咱们添堵!”

姜鸿拍拍她的手,道:“多亏你生了薇姐儿和程儿,要是没有这两个孩子,以后姜家后继无人,我还有什么指望!”

罗氏想了一会儿,左右长女这样做,只会让丈夫更厌恶,反过来更疼她生的两个,便低头笑了笑,道:“老爷,那办水陆法会的事,要不就依着安姐儿的意思来吧,毕竟我们也是做爹娘的,不能冷了她的心。”

姜鸿叹道:“还是你大度。”

不过,是否要给死去的苏氏办水陆道场,他们不能擅自定下来,还得去桂香堂过问老太太的意思,毕竟当年老太太对苏氏很不待见,未必会同意。

听儿子说完这件事,老太太登时绷紧了脸,骂道:“好端端的,办什么道场!她活着那些年,闹得咱们家不消停,死了倒好了,现如今又换成安姐儿来闹,可真是气死人!”

姜鸿闻言不自在地捋了捋胡须。

当年苏氏嫁给他,因快临盆的时候胎位不正,足足生了三日才生下女儿,自那以后伤了身子,久久没再怀上身孕,也就是说,她只为他生了安姐儿一个闺女,难以再诞下个男孩了。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家中没有男嗣,姜家岂不绝了后?

母亲要为他纳妾开枝散叶,苏氏却死活不同意,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还拎着马鞭一鞭子将桌子上的饭碗砸了个稀巴烂,扬言再提纳妾就与他和离!

到底是夫妻一场,他不想与她和离,可母亲又日日垂泪逼他纳妾,让他左右为难。

后来,无依无靠的远房表妹罗氏投奔姜家,母亲便做主,瞒着苏氏在外面为他们置办了宅院,他便与罗氏生了一儿一女。

本想等孩子大了,苏氏的脾气变好了,便将他们母子接回府中,给他们个名分,可谁料却先被苏氏撞见了

苏氏自然是大闹了一场,不依不饶要与他和离,他也没办法再过下去,只得应下了和离的事。

只是还没等签下和离书,苏氏便气病了,这一病不起,不到一个月便殁了。

想到这里,姜鸿垂下头叹了几口气。

老太太道:“你与巧娘是怎么商量的?”

姜鸿回过神来,道:“巧娘的意思,是给苏氏办一场。”

老太太连连叹道:“她是个继母,能做到这一步,满京城里瞧瞧,有几个比得上!”

她一个寡母,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希望他考取功名光宗耀祖的同时,也盼着他娶个贤妻,为姜家延续香火,要是苏氏能做到罗氏的一半,她这个当婆母的也认了!

可她一个当儿媳的,半点没尽过孝道,倒是天天与她作对,把日子过得鸡飞狗跳,现在想起来,依然让她来气!

“虽说你们两口子同意了,我不该多管的,但也不能安姐儿说要怎样就怎样,就算她嫁进了国公府,姜家的事也轮不到她来做主,”老太太想了一想,冷脸说道,“法会可以办,却不能马上就办,先抻她几日!再有,办法会的时候,都交于陈管家打理,你与巧娘都不用露面,让安姐儿自己祭拜就是了!免得她觉得自己仗着国公府的势,时不时回姜家耀武扬威,这以后给她留了脸,以后越发得寸进尺,还能得了!”

姜鸿道:“娘说得是,儿子也是这么想的。”

做水陆道场的事,翌日一早,罗氏打发高嬷嬷去了海棠院传话。

高嬷嬷道:“大小姐,老太太、老爷与太太都商议过了,因办水陆道场需提前几日与寺院定下,这重阳节要到了,寺院里做的法事多,需得过半个月才能办,老爷说,让您先回公府去,等这边定下了日子,再打发人去请您回来。”

彼时姜忆安正坐在窗畔磨刀,箱子里的杀猪刀,一把一把磨得锃光瓦亮的,随便拿出一把,便在日光下闪着寒光,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听见这话,她也不意外,淡淡笑了笑,说:“那就劳烦嬷嬷回去告诉他们一声,我就在这里等着,要是三日内不做法事,我自去寺院做去,用不着他们操心了。”

这时间期限,就是三天,高嬷嬷一听,便打算去吉祥院送话,姜忆安却突然叫住了她,道:“嬷嬷留步,夏世子与我二妹定亲,你应该知道吧?”

高嬷嬷脸色有些讪讪的,不知该说什么。

这事她是早就知道了,只是太太拦着,她不好私下去给大小姐传话的。

“侯府前儿才送来了定亲礼,一个月后二小姐就要成亲了。”

姜忆安若有所思地拧起了眉头。

那平南侯府的周夫人给儿子相看的是公府嫡女,是个讲究家世门第的,怎么又忽然转变主意,让夏世子与姜忆薇定亲?

姜忆安抬手指了指地上的凳子,示意她坐下说话。

“嬷嬷,我问你这件事,不是让你为难,而是觉得这件事有蹊跷。”

高嬷嬷愣了愣,还以为大小姐会疾言厉色骂薇姐儿恬不知耻抢走了三房的亲事,让她以后在国公府难做人,没想到,大小姐说出的却是这番话来。

高嬷嬷道:“大小姐觉得哪里不对?”

姜忆安思忖片刻,道:“说句实在话,我那二妹虽说生得不错,但也不至于到了别人见了她的小像,就会一见生情要娶她的地步。我想你们还是去打听打听到底怎么回事,别是侯府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坑害了薇姐儿。”

高嬷嬷一听,深觉有道理,那侯府送来的定亲礼,缎子还让虫咬了,就算不是故意的,那也说明侯府对这桩婚事并不是真得上心。

“大小姐说得极是!”

她想了想,又道:“不过这么重要的事,大小姐为何不直接告诉太太和二小姐?”

姜忆安笑道:“嬷嬷,这是我的推测而已,也不一定是真的。虽说姜忆薇蠢了点,我也希望她能嫁个如意郎君。只是这话我去说,继母不会听,只会觉得我不盼着薇姐儿好过,而你是继母身边的老人儿,薇姐儿又是在你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你去说,分量比我重,也许会管用。”

高嬷嬷直看着姜忆安,见她目光澄澈地望着自己,一时心中五味杂陈,嘴唇抖了几抖,低头道:“老奴知道了,我去与太太说。”

姜忆安道:“嬷嬷记住,不要说是我说的,如果知道是我说的,继母反而不信了。”

高嬷嬷点头:“大小姐放心,我知道。”

高嬷嬷急忙去了罗氏的吉祥院,将话都告诉了罗氏,当然其中隐去了姜忆安提过的话,只说是自己想到的。

她忧心忡忡地说:“太太,侯府是不是有什么隐情?只消派人用心去打听一番,便能打听到的,事关二小姐的婚姻大事,还是不要掉以轻心的好。”

罗氏听了,却只是挑眉意味深长地看了她几眼,不咸不淡地道:“你说的我都记下了,我会注意的。还有事没有?”

她的薇儿眼看一个月后就要与夏世子成亲了,这个时候高嬷嬷说出这番话来,只怕是有人别有用心,想坏了薇儿的婚事吧!

高嬷嬷听了,只得抿嘴按下这个话头,道:“大小姐还说了,三日内府里要是不给苏夫人办法会,她就自己想法子去了。”

苏夫人?称呼死去的苏氏得这般恭敬?

罗氏冷冷一笑,斜看了高嬷嬷一眼。

她没说什么,闷不吭声地坐在椅子上,半晌才对她道:“我知道了,没有别的事的话,嬷嬷就回去歇着吧。听说你最近腰疼,在院里好好养一养身体,没有我的吩咐,就先不用到院里来当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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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三日过去,静思院中不闻平时嬉笑欢乐的声音,安静无比。

这日是重阳节,一大早,国公府打开祠堂,随两位叔父祭拜过先祖后,贺晋远回院中喂完了猫儿,便静默地坐在书房里,半天没有出来。

书房外,南竹与石松面面相觑许久,不约而同地伸手比起了剪刀石头布。

石松伸出砂锅大的拳头,南竹则出了一把剪刀。

石松高兴地咧了咧嘴角,低声道:“竹子,我赢了,你去与少爷说。”

南竹苦恼地摸了摸头,低声道:“松哥,自从少奶奶嫁进来,少爷就不喝酒了,连酒坛都不让往院子里放,我不敢去,要不咱再比一回吧”

他耍赖,石松抓住他的手腕往背后一扭,南竹龇牙咧嘴地嘶嘶吃痛,不由嚷了起来,“哎,你轻点下手行不行”

外面吵闹的动静传到书房,贺晋远皱了皱眉头,沉声道:“怎么了?”

石松松开了辖制,南竹揉了揉手腕,前者往他屁股上踢了一脚,让他赶快去给主子回话。

南竹只好磨磨蹭蹭挪到窗旁,清清嗓子道:“少爷,大太太刚打发人送了两坛菊花酒来,就放在院外了,这酒是小的拿进来,还是”

话未说完,贺晋远便淡声道:“拿进来吧。”

南竹愣了愣,石松也有些意外,心道,难道少奶奶不在家,少爷要破一回例?

菊花酒放进了书房,贺晋远沉默片刻,问道:“只有两坛吗?”

石松愣了愣,道:“只有两坛,主子还要吗?小的出去买。”

贺晋远默了默,长眉蹙在一起,许久才道:“不用了,就两坛吧。”

话音落下,石松却忽地想起一事来,南竹也想了起来,两人暗暗对视一眼,心情都有些沉重。

过了许久,贺晋远道:“明日一早在院里设案,准备香烛纸钱,我要祭拜林兄。”

南竹与石松都暗叹口气。

少爷一向千杯不醉的,可每年祭拜林公子,都会喝到酩酊大醉才罢休,一想到这个,他们心里都不好受。

石松看了南竹一眼,示意他想想办法,南竹抓耳挠腮片刻,眼神忽然一亮。

“少爷,小的觉得,您既已成婚,不如与大少奶奶一起祭拜林公子。”

如果有大少奶奶陪着,少爷也不会那么难过。

石松反应过来他的用意,也忙点头说:“少爷,正是如此,不如先把大少奶奶接回府中吧。”

贺晋远默了默。

她已回娘家三日了,明明只是三日,可不知为何,她离开的每一天却无比漫长,十分难捱。

可她说过,也许最晚需要七日才能回来,也就是说,他可能还有四日漫长的等待。

贺晋远沉默几息,道:“你们说得是,应该先接她回来。”

他又默然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道:“事不宜迟,备车,现在就去姜府。”——

作者有话说:~~~

姜忆安:不是还说让我在娘家多住几日吗?

贺晋远(一本正经地解释):不是不想让娘子多住几天,而是两个小厮执意劝我,实在没有办法

第54章 第 54 章 他脸色惨白,似没了活人……

重阳节当天, 也就是三日期限临近时,寺里浩浩荡荡来了上百个僧人,要在姜府做水陆道场。

姜府祠堂大开,僧人们在祠堂外设坛念经, 要念足一天的经, 超度亡灵, 祈福消灾。

念经声嗡鸣震动, 阵阵传到祠堂外, 罗氏远远地站在阴影处,探头看了看祠堂里的情形,吩咐丫鬟把陈管家叫来。

陈管家本低头在祠堂里侯着的,听到罗氏的传话, 便立刻走了出来。

“安姐儿可在祠堂里?”罗氏瞥了眼祠堂问。

陈管家也往里瞥了一眼,低声道:“在呢, 自进去后就坐在祠堂里,一直不言不语的。”

罗氏冷笑了笑。

终于如长女所愿为她娘做了法事, 那又如何?

老太太那个当祖母的根本没出面,她爹为了避开她,一早就称有事去公署了, 而她这个继母也推说身体不适要在屋里歇着,现下没人理会她, 只有她一个人在祠堂里,终于知道无趣了吧。

不过一想到要花三千两银子做法会和布施,罗氏不由恨恨咬紧了牙。

自长女嫁到国公府, 姜家虽得了些好处,可她每次回娘家要么要银子要么闹事,实在教人难以忍受。

她现在只盼着她的薇姐儿早些嫁到侯府去, 以后有了侯府和那夏世子做依仗,再也不必指望长女半分,凭她如何折腾,反正那公府的瞎眼姑爷也不喜欢她,不会为她撑腰,姜家也不必再理会她半点了!

心里这样想,可眼下银子还是要花,罗氏忍着肉疼,打发陈管家去库房支银子交给僧人,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回吉祥院歇息去了。

祠堂的供桌上,供奉着数个姜家先祖的牌位。

姜家祖上也是官宦之家,只是老太爷有病去得早,没留下什么家产,老太太孤儿寡母的拉扯儿子长大,直到姜鸿中举后娶了苏氏,姜家的日子才一步登天似地好转起来。

僧人念经的声音连绵不绝,低沉浑厚,木鱼有节奏地敲着,像深山古刹中漫出的钟声,肃穆而神圣。

姜忆安双手抱臂靠坐在椅子上,身边放着一坛菊花酒,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刻着娘亲名字的牌位。

祖母、父亲和继母没有到祠堂祭拜,她根本没放在心上,他们不来更好,她一个人反而清净。

她拍开了酒坛,倒了一碗菊花酒供在案前,自己也倒了一碗,微笑着隔空敬了敬娘亲,之后便坐在祠堂里出神。

有些记忆已渐渐模糊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有时唇角翘起溢出抹俏皮笑意,有时又抿直了唇,眸底有几分落寞,可有时眼神又微微一亮,托腮甜蜜地低笑起来。

直到日头渐渐西移,暮色笼了下来,为首的一个白眉僧人走了进来,双手合十对她道:“施主,法会已结束了,贫僧等这便走了。”

姜忆安恍然回过神来,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见他身上的袈裟与普通和尚不同,她便道:“师父慢着,我请问一句,开过光的东西,能够保佑平安吗?”

现在她不担心别的,只担心贺晋远再犯心疾,若是这东西开光以后能保佑他平安,她会选择相信。

那僧人微微一笑,道:“确有此事,施主可是有用物想要开光?”

姜忆安道:“以前开过一回光,不知现在还有用吗?”

僧人道:“施主若不放心的话,可以再加持一番。”

姜忆安笑了笑,将随身带的平安扣从荷包里拿出来,交给了僧人。

僧人接了平安扣托在掌心中,闭眸念念有词了一番,便交还了回来,之后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便拂袖离去。

姜忆安低头地看了看掌心中的平安扣,又抬起两根手指捏了捏,没觉得有什么异常,狐疑地塞回荷包中。

再深深看几眼娘亲的牌位,她正打算离开祠堂,忽地听见一阵沉稳熟悉的脚步声渐行渐近。

她微微一愣,猛地转过头去,眼神唰地亮了起来。

贺晋远从步辇上下来,循着祠堂前的石阶甬道,一步一步朝她走了过来。

姜忆安提起裙摆,笑着朝他跑了过去。

到他面前才堪堪刹住脚步,险些一头撞进他怀里。

“夫君你怎么来了?”

她嗓音里都是笑意,即便看不见,贺晋远也能想象得到她开心的模样。

他的唇角不自觉勾了起来,神色却极平静地说:“明日要祭拜林兄,你我已成婚,想来想去,还是先接你回去,同我一起祭拜比较好。”

姜忆安笑了笑,握拳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

他出门本就不便,要接她回去,何必他亲自来,肯定是想她了才对!

她拉住他的手,道:“既然你来了,就给我娘上柱香吧。”

贺晋远点头,沉声道:“本该如此。”

姜忆安牵着他的手进了祠堂。

贺晋远撩袍在案前的蒲团上跪了,姜忆安燃了三根线香交到他手里。

他恭敬地举香拜了三拜,姜忆安便从他手里接过香来,插到了香炉里。

祠堂里放着一坛酒,酒香清冽芬芳,贺晋远从蒲团上起身,道:“案上可供了酒?”

姜忆安笑吟吟道:“是菊花酒,原是我们家酒坊酿的,只是过了这么多年方子变了,味道大不如以前,连名儿也改了,以前叫苏清酒,现在叫菊花酒。我娘那会儿喜欢喝,我也喜欢。”

她说完,便从荷包里掏出那枚平安扣来,道:“夫君,这平安扣才让高僧开过光,保佑平安的,你换上吧。”

贺晋远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她送给他的香囊来,让她将里面的平安扣换成这枚再次开光加持过的平安扣。

想到她祭拜岳母之时,还没有忘了自己,甜蜜的滋味在心头悄然弥漫开来,他不禁勾起唇角,道:“多谢娘子好意。”

姜忆安灿然笑看他一眼,牵着他的手往外走。

谁料刚走了几步,贺晋远却突然顿住脚步,从荷包里摸出一块松子糖来。

姜忆安眼神又是一亮,“夫君特意给我捎的?”

贺晋远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温声道:“娘子要吃吗?”

姜忆安笑着点点头,宽大的衣袖遮掩下,悄悄捏了捏他的长指,“夫君喂我。”

贺晋远默然片刻,眉头蹙起,沉声道:“祠堂乃肃穆之地,不可举止亲昵。”

姜忆安:“哦,可是我娘看到你喂我吃松子糖,一定会高兴的。”

贺晋远默了几息。

姜忆安低头随他往外走了两步。

还没跨出祠堂的门槛,一只大掌便轻轻扣住了她的后脑。

姜忆安顺着他的力道微仰起头,松子糖便喂到了她嘴里。

手指触到她的唇瓣便转瞬离开,但柔软的触感仿佛拂之不去,贺晋远不自在地握了握长指。

姜忆安咔嚓咔嚓嚼着松子糖,一手挽着他的胳膊,笑吟吟道:“好甜。”

贺晋远定了定神,唇角也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道:“娘子,现在什么时辰了?”

姜忆安看了眼天色,“天快黑了,应该是酉时吧。”

贺晋远道:“今晚回家吗?”

姜忆安点头:“回去。”

他都来接她了,她当然要和他一起回去了。

再说,静思院的一切都是按照方便他起居布置的,住在陌生的姜府对他来说多有不便,她也不想让他在这里留宿。

这个时辰,姜老爷也下值回来了,他刚进了府门,罗氏便火急火燎地迎了上去。

“老爷,姑爷来了!”

贺晋远进姜宅后,听说姜忆安在祠堂,便径直坐步辇去了祠堂找她。

虽有丫鬟去吉祥院通传了,罗氏因自称头疼要养病,不好自打脸出面去见。

依照那高嬷嬷的说法,这姑爷与长女连房都没圆,她还以为姑爷不喜长女呢!再说,长女回门时,这瞎眼姑爷也没陪她一起回来,好像更是印证了她的猜测。

谁能料到他这回竟然会亲自登门呢!

而且还一进了姜家就去祠堂找安姐儿,看样子对安姐儿还是有几分在意的!

罗氏暗暗磨牙,早知如此,就算是装装样子,她也该让丈夫去祠堂祭拜苏氏的,只可惜现在去已经晚了!

罗氏道:“老爷,现下姑爷发发现只有安姐儿一个人祭拜她亲娘,连你这个当爹的都不在府中,会不会觉得老爷待她不好?”

姜鸿捋了捋胡须,脸上也有些不自在。

说到底苏氏也是他的发妻,他连柱香也没上,是不是显得太不念夫妻情分了?

姜鸿想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道:“虽说我没与安姐儿一起祭拜,这法会的银子也还是咱们出的,如此还算过得去吧?”

罗氏惴惴不安地按了按额角。

话虽是这样说,可那国公府的人脉很广,认识的世家高官自然不少,万一姑爷是个心胸狭窄爱计较的,以后在外人面前说起岳父的不是,传到上司的耳朵里去,只怕会影响丈夫以后的仕途!

她的心一下揪了起来,忽地想到,甚至都不必外人知晓,单国公爷知道了,对丈夫的仕途影响也不好!

如今瞒是瞒不住了,只能想个法子转圜转圜,她在府门口等着丈夫回家,就是为了给他说这件事。

“老爷只管说是公署有了急事,不得已要回去办理公务的,万不可在姑爷面前责骂安姐儿,只需好言好语地送他们离开就是了!”

姜鸿甩了甩衣袖,烦躁道:“行了,我知道了,你也不必多虑,毕竟我才是当爹的,他们两个晚辈还敢对我不敬不成?”

说着话,两人一路疾步往跨院祠堂的方向走去。

行至半路,便看到两个小厮抬着步辇,贺晋远高坐在步辇上,姜忆安一手扶着步辇,一边笑盈盈与他说着话,也向这边走了过来。

罗氏定睛一看,更是吃了一惊。

她还记得,当初这姑爷进姜家迎亲时,那张脸冷若冰山。

可现在看去,他一直低头面朝着长女的方向,认真地听她说着话,神色明显和缓了许多,甚至还能隐隐瞧出抹笑意来。

这克妻的姑爷对长女竟真是十分喜欢的!

看到亲爹继母走了过来,姜忆安脚步微顿,笑着对贺晋远道:“夫君,我爹下值回来了。”

贺晋远叩了叩步辇,南竹与石松便将步辇稳稳当当放了下来。

他下了步辇,循着脚步渐近的方向拱了拱手,道:“小婿失礼,见过岳父大人。”

除去女婿迎亲那次不算,这还是翁婿第一次见面,姜鸿快走两步过去,虚扶了一把,笑道:“贤婿不必多礼。”

罗氏低低轻咳了一声提醒,姜鸿会意,又道:“今天公署出了件急事,需得我亲自过去处理,这才耽误了些时辰,不然,早些回来,还能与安儿一起祭拜她的娘亲。”

贺晋远沉默未语,姜忆安双手抱臂看了她爹一眼,冷笑竖掌打住他的话。

“爹,你可千万别,你不祭拜,我娘还安生些,你要是来了,我娘如果在天有灵,只怕气得吃不下饭。”

姜鸿瞬间脸色铁青,额上青筋直跳,正要开口责骂两句,却见罗氏频频朝他使眼色让他别生气,便不得不压下怒火,狠狠捋了几把胡须消气。

“我这女儿自小是个闯祸精,又在老家长大,没读过书,自然也没什么教养,说话也口无遮拦,嫁到国公府,想必也惹了不少麻烦,还请贤婿多担待,如果她哪里做得不对,贤婿尽管管教就是!”

说话时,姜鸿狠狠瞪了一眼长女。

贺晋远却立刻道:“岳父此言差矣,娘子善良直爽,行事得体,从没有惹过什么麻烦”

他顿了顿,沉声道:“不过,岳父好像对娘子并不了解,所言十分偏颇。”

姜鸿张了张口欲言又止,额上青筋又突突直跳起来。

没想到,他这女婿眼瞎心也瞎,竟没瞧出安姐儿的真面目,这么夸赞刚与他顶过嘴的女儿不说,还直言说他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不了解!

贺晋远思忖片刻,长眉拧了起来,低头附耳对姜忆安道:“娘子,岳父等人没有祭拜岳母,实在失礼,让他们补上可好?”

姜忆安想了想,道:“行,那就给他们个表现的机会吧。”

贺晋远微不可察地笑了笑,微微偏首看向姜老爷的方向,沉声道:“岳父大人虽是下值晚了些,却也不算迟,先岳母大人的祭祀之日,您也该进去上香的。”

姜鸿表情一僵,与罗氏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现出诧异来。

片刻后,罗氏朝他点了点头,姜老爷也觉得不能拂了女婿的面子,便道:“贤婿说得是。那为父先去祠堂上香,让你们母亲带你们去花厅休息。”

说着,他刚要抬步离开,又听贺晋远忽然开口说:“不必了,先后有序,岳母如果有感念之心的话,也该随岳父大人一起进去上香。”

罗氏闻言脸色忽地白了几分。

这瞎眼姑爷看着气质温润如玉,没想到说出的话却这么重,她若是不去,倒是她的不是了!

静默片刻,罗氏咬牙笑了笑,道:“姑爷说得是,那我也去。”

两人正要往祠堂的方向去,贺晋远却又沉声道:“慢着,还需岳父、岳母请老太太一起去祠堂上香,毕竟先岳母与老太太婆媳一场,也该悼念亡人。”

姜老爷立时顿住了脚,下意识道:“贤婿,这就不必了,老太太毕竟是长辈,哪还用得着她老人家去给晚辈上香?”

贺晋远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的讽笑,道:“追思亡人,哪里分什么长辈晚辈,莫非是老太太与先岳母大人感情不好,岳父大人才这般推阻?”

姜老爷沉了脸色,嘴唇嗫嚅几下,却又说不出什么来。

虽说他的发妻苏氏生前与自己的娘多有矛盾,但平心而论,老太太当年生了一场病,若非是她四处托人请了名医大夫来瞧,只怕老太太早已先苏氏一步而去。

且这是姜家的家事,要是让女婿知道以前家里失和的事,他面子上也不好看。

想到这里,姜老爷重重捋了捋胡须,皱眉道:“贤婿言之有理,是我疏忽了。”

说罢,他便亲自去桂香堂请老太太。

没多久,老太太在儿子的搀扶下,拉着一张老脸到了祠堂。

老太太脸色不好,姜忆安却一路勾着唇角。

待亲眼看到她爹在前,老太太与继母罗氏在后,三人行过跪拜的大礼,又上了香以后,她的心情实在大好。

本以为他们给娘亲上不上香无所谓的,但亲眼看到他们跪拜,她瞬间觉得,贺晋远做得对,就凭娘亲留下的家产让他们过了这些年的好日子,他们就该给娘亲多磕几个响头!

待从祠堂出来,天色也不早了,姜老爷一直沉默着没说话,罗氏也不言不语,脸色莫名惨白如纸。

还是高嬷嬷提醒道:“老爷、太太,厨房已做好饭菜了,酒也拿出来了,就请大小姐与姑爷去用饭吧。”

姜老爷回过神来,用力揉了把脸,道:“对,对,贤婿,家里备了粗茶淡饭,如不嫌弃的话,就一起用饭吧。”

姜忆安拉了拉贺晋远的衣袖,低声对他道:“你想在姜家用饭吗?”

“不用,”贺晋远亦低声对她说,“天色晚了,行路不便,还是早些回去吧。”

姜忆安轻嗯了一声,正要开口,贺晋远已朝姜老爷拱手行了个礼,道:“还请岳父岳母大人恕罪,天色不早,小婿和娘子就不留下用饭了。”

罗氏本来紧绷着一张脸,听女婿说不留下用饭,不由微微松了口气。

却见那瞎眼姑爷沉吟一瞬,又道:“既然菊花酒已拿出来,还请岳父岳母大人将酒装到马车上,让小婿带回去一些。”

姜忆安立刻点了点头,看向她爹,道:“酒坊应该送来不少好酒吧?”

罗氏眼皮猛地一跳,下意识看了眼丈夫。

姜鸿皱着眉头,正因女婿此前说自己不了解女儿而憋了一股闷气,闻言,便有意表示自己没有苛责长女,大手一挥故作大方地道:“把酒都给他们带上。”

眼看陈管家送来的那十坛好酒都被装进了国公府的马车,罗氏脸色逐渐由白专青,胸口闷得简直喘不上气来。

天色将晚时,姜老爷与罗氏送长女、女婿到胡同口。

姜忆安登上马车,撩开车帘探出头来,微笑道:“爹,没教养的闯祸精走了,不在家碍你的眼,你也留步吧,不用送了。”

姜鸿气得胸膛重重起伏几下,咬牙道:“法会也办了,酒也拿走了,临走还在你爹面前阴阳怪气?你怎么这么厚的脸皮!”

姜忆安冷笑:“我也不知道随谁,反正不随我娘。”

姜鸿被她噎得无话可说。

姜忆安扫了一眼,送他们出来的人中不见姜忆薇出来,不由眉头一拧,对姜鸿道:“爹,你那知书达礼的薇姐儿呢?她的亲事你上点心,不要觉得天上会有掉馅饼的好事。”

薇姐儿一直是个乖巧懂事的,比长女强了不知多少,姜老爷最烦她这样说妹妹,铁青着脸不耐烦地挥着手说:“行了行了,你赶紧走吧,你妹妹就要嫁到侯府去了,用不着你在这里说些风言风语!”

马车缓缓启动前行,行了几步远,姜忆安忽地又撩开车帘子探出头来,微微一笑对姜鸿道:“对了,爹,俗话说得好,丈八的台灯——照见别人,照不见自己,我劝你们也照照镜子,我要是没教养的闯祸精,你们更好不到哪里去。”

姜老爷铁青着脸,一口老血险些从嘴里喷出,差点气得跳起脚来。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牙尖嘴利的孽障”

~~~

话说完,姜忆安便唰得将帘子一拉,没有理会她爹的反应。

哒哒的马蹄声响起,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很快驶离了多福胡同。

坐在车厢里,听姜忆安眉飞色舞说着这几天她都做了什么,贺晋远唇角不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原来他还担心岳父那番贬损的话会伤了她的心,但听得出来她压根没放在心上,他也就放了心。

他下意识握紧了她纤细柔韧的手,姜忆安笑看他几眼,脑袋靠在了他的肩头。

他以前出院子一趟便会狗咬猫扑的,后来国公府里没有了野猫,他出院子也安全了许多。

但饶是这样,他还是极少出府,她也担心他出府会遇到什么意外,再引发心疾。

好在一路安安稳稳地走着,不曾遇到什么火光,也没再遇到其他的意外,她的心弦不禁放松了几分。

车厢里的小案上放着她喜欢吃的蜜饯,她吃一颗酸酸甜甜的梅干,也塞贺晋远嘴里一颗。

吃完了梅干,贺晋远温声道:“娘子饿不饿?”

姜忆安点点头,“饿了。”

还没用晚饭,方才还不饿的,吃了梅干胃口大开,反倒有些饿了。

回国公府还得一个多时辰的路程,贺晋远叩了叩车壁,吩咐赶车的石松:“到前面的望月酒楼停一下,用过饭再走。”

姜忆安微微拧起了眉头,本想拒绝,但他们的肚子都饿了,总不能饿着肚子赶路。

思量着不过在外面用一顿饭而已,想必不会出什么事,她也就没说什么。

夜色渐暗,长街上的灯笼都亮了起来,马车拐了个弯,在一间灯火通明的大酒楼前停了下来。

这酒楼名为望月楼,乃是京都一家有名的酒楼,因大周当朝没有宵禁,是以傍晚时分,正是酒楼生意繁忙的时候。

进了酒楼,楼下的雅间都满了,姜忆安便要了一间三楼的雅室,与贺晋远靠窗坐了,点了荤素各两样菜,让伙计快些上菜。

因现在人多,上菜比平时慢些,酒楼便先送了一碟红豆糕,让顾客垫垫肚子。

雅间的窗户开着,姜忆安吃了两块红豆糕,透过窗边向外看了看。

今晚的风很大,这会儿风好像更大了,窗外的灯笼被风吹得砰砰作响。

酒楼灯火明亮,隔壁却黑灯瞎火的,只隐约可见窗户触透出火红的亮光,不知有人在做什么,实在让人纳罕。

酒菜还没上来,姜忆安让贺晋远等她片刻,道:“夫君,我下楼去问伙计点事,你在这里等我。”

贺晋远略一颔首,温声道:“娘子去吧,再催一催伙计,让他们快点上菜。”

姜忆安去一楼找了个伙计,催了伙计上菜后,便问他:“酒楼旁边是什么铺子?”

伙计道:“是一家做炸货的铺子,炸的油糕最好吃,店主每晚都炸,第二天一早开铺子卖炸货的。”

想起隔壁铺子灶房不同寻常的火红亮光,姜忆安心里莫名一紧。

不消说,铺子里的店主在灶房做炸货,这个时节天干物燥的,一不小心,灶房便容易失火。

自从知道贺晋远有心病以后,整个静思院,她都是尽量不用明火的,就怕万一起火勾出他的心病来。

脑中刚闪过这个念头,便听到隔壁有人高喊了起来,“不好了,失火啦,失火啦!”

早在姜忆安看到那隔壁铺子的火光时,那屋里的油锅已火舌四溢,很快便烧着了铺子灶房里的窗纸。

而酒楼与铺子之间只隔了一道竹篱木壁,火舌瞬间便顺着竹篱蔓延过来。

夜风一吹,来势汹汹的大火便燃着了酒楼的门窗木梯,顺着外面的木椽,迅速攀到了三楼。

几乎就在不到短短半刻钟的时间里,浓烟滚滚升起,烧焦的气味在空中肆意弥漫开来,酒楼中响起慌乱尖叫的声音。

“快逃啊,失火啦!”

“到外面去,不要呆在酒楼里,这里危险!”

“火快要烧到三楼了,抓紧时间救火啊!”

想到贺晋远还一个人呆在三楼,姜忆安神色一凛,提醒吓呆的伙计快些提水救火阻止火势,便提裙飞快往楼上跑去。

顾客纷纷顺着木梯往楼下逃,她如逆水行舟,好不容易从拥挤向下的人群中破开一条向上的路,到了三楼,便一刻不停地往雅室跑去。

雅室的门还关着,她来不及敲门,狠狠一脚踹开了房门。

呛人的浓烟从雅间里冒了出来,房里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

一片晦暗厚重的烟雾中,姜忆安看到,贺晋远脸色惨白地躺在地上。

他手中捏着她送给他的平安扣,此时似没有了活人的气息一般,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作者有话说:~~~

姜忆安(忍不住吐槽):夫君,你可真是个倒霉的大脆皮!

贺晋远(委屈巴巴):娘子,我真得快好了,你可以不嫌弃我吗?

第55章 第 55 章 双眼有复明的可能。

“夫君, 醒醒,醒醒!”

姜忆安飞跑着穿过呛人的浓烟,躬身蹲在贺晋远的身边,焦急地呼唤他。

唤了两声, 不见他有任何反应, 探手在他鼻前试了试, 尚有温热的呼吸, 她深吸几口气定了定神, 急忙扶起他靠坐在墙壁上。

“夫君,你听着,现在这酒楼火势很猛,我要马上背你出去。你记住, 不要让自己一直昏迷,努力醒过来。”

她提起裙摆单膝跪地, 背对着他,抬手将他的手臂拉到自己的肩头, 嘴里不停地得与他说着话,试图唤醒他。

陷入昏迷中的人毫无反应。

说话间,姜忆安双手向后扣住他的腿, 稍一用力起身,把他牢牢背在背上, 脚步稳了稳才疾步往外走。

贺晋远身形本就高大,因最近坚持习武,身体也结实了很多, 不再像之前那样清瘦单薄。

姜忆安背着他走了几步路,白皙的额头便渗出一层薄汗。

大火借着风势在疯狂肆意蔓延,火苗舔舐着屋顶房梁, 噼啪的响声不绝于耳。

热浪裹着烧焦的气味扑面而来,连空气都逐渐变得发烫。

“哐当”一声,烧断的木门砸在了地上,火苗开始顺着木门往走廊里钻。

姜忆安跨过烧焦变形的木门,背着贺晋远往外跑时,余光瞥见临边雅间竟还有两个喝着酒的年轻男子。

他们似是根本没发现这里起火。

姜忆安猛地一脚踹开了门,对着里面高声喝道:“起火了,还在喝什么酒,快走啊!”

两个男子被这一声高喝所震,七八分的醉意消散了三分,再定睛一看发现了外面的火光,便连忙撩起袍摆往外跑。

其中一个跑了两步,才发现提醒他们失火的姑娘还背着个男子,便道:“姑娘,在下帮你背人吧?”

姜忆安道:“不用,别废话,赶紧走!”

男子听她这样说,便先走两步,将顾客逃离时撞歪的桌椅扶正了,清理出了一条通畅无碍下楼的路来。

姜忆安顺着木梯飞奔下楼,到了一楼,迎面撞上刚冲进火光中的石松与南竹二人。

因酒楼生意太好,楼前停放马车的地方满了,他们便把马车停放到了后院。

谁料来晚了几步,竟发现酒楼起了火,两人顿时大惊失色,急忙一路飞奔而来。

看到姜忆安背着贺晋远走了出来,南竹几乎吓得魂飞魄散,颤着嗓音问:“大少奶奶,少爷他”

姜忆安喘了口气,道:“先出去再说。”

两人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贺晋远,姜忆安则用力托住了他的腰腿,咬牙一口气穿过酒楼滚滚的浓烟。

此时伙计与顾客也都提了水开始扑火,火势已比先时减弱了许多,酒楼外面也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人,都在纷纷议论方才起火的原因。

有个伙计眼尖,一眼看到了姜忆安背着个男子走了出来。

方才若非是她及时提醒他们提水灭火,只怕等他们反应过来,酒楼的火势已无法控制。

于是他赶忙招呼了几个人上前,迅速把围观火势的人挤开,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来,连声道:“姑娘,需要我们帮什么忙吗?”

“不用,”姜忆安谢过他们的好意,转而吩咐石松与南竹,“快,先回府,去太医院请冯大夫来!”

石松与南竹两人立即兵分两路,一个赶车,另一个则骑马去太医院请大夫。

一路风驰电掣地回了国公府,刚把贺晋远安安稳稳放在了榻上,冯大夫也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搭脉看诊过后,冯大夫眉头几乎拧成了一团,捋了捋胡须道:“大少奶奶,少爷这是又犯了心病,所以陷入昏迷之中,老夫先以银针刺他的人中穴位,刺激他醒过来。”

姜忆安看着床榻上双眼紧闭的人,默默深吸一口气,点头道:“太医,请快点让他醒来。”

冯大夫从药箱中取出银针,针尖刺入人中三寸,榻上的人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姜忆安双眼直盯着他,见状心里不由咯噔一声,道:“太医,我夫君他怎么没醒?”

冯大夫皱眉捋了捋胡须。

上次为贺晋远例行检查眼睛时,他曾特意叮嘱过,莫要让病患受到刺激,尤其像这种引发心疾的事格外危险。

若是长久陷入昏迷中,气血不畅,脑部淤血堆积,复明的可能性便更小了。

他再次伸手搭在贺晋远的手腕处诊脉,只是这次足足诊脉有半刻之久,花白的眉头甚至越拧越紧,神色也越发凝重起来。

姜忆安眼中尽是焦急不安,“冯太医,到底怎么样?”

冯大夫沉思片刻,道:“以老夫诊断,大少爷胸中有股连绵不断的郁气,平时这股郁气藏在心底不易察觉,而这次诱发心疾,郁气便全部激发出来,在体内肆虐巡荡。也正是因有郁气压制了心脉,少爷才迟迟不能醒来。”

姜忆安想了想,尽量冷静地问:“那依大夫的意思,难道我夫君双眼久久不能复明,也是因为心底的郁气吗?”

冯大夫忽然眼神一亮,赞同地点了点头,“大少奶奶倒是提醒了老夫,大少爷脑部淤血未散经脉阻塞,兴许就是这个原因!”

姜忆安顾不上因为发现这个可能的原因而高兴,急道:“太医,那现在该怎么办?我夫君醒不过来,会不会有性命之忧?”

冯大夫捋了捋胡须思忖几瞬,道:“莫急,既然发现了这股郁气,老夫便有办法让少爷醒来,只是”

他突然面露难色,姜忆安忙道:“只是什么?”

冯大夫皱眉道:“老夫会用针灸之术,先为少爷针灸太冲、膻中等穴位疏散郁气,之后再针灸合谷、内关等穴位刺激少爷醒来。不过老夫年老眼花,体力衰退,医徒们又没跟着一同前来,这针灸需得往复三次,每次需要三刻钟,老夫怕是难以胜任。”

姜忆安也拧起了眉头,贺晋远昏迷的每一刻都很重要,若是再耗费时间,只怕对他更加不利。

冯大夫斟酌片刻,又道:“还有另一个办法,那就是像上次一样,给少爷喂进一碗醒神的药去,只是使用这个办法,少爷只有五成醒来的可能,且治标不治本,那股郁气无法发散,兴许还会陷入昏迷中。”

他话音刚落,姜忆安看了贺晋远一眼,便果断地道:“那就选第一种办法。冯大夫您在旁边指点,我来针灸。”

冯大夫愣住,“少奶奶也会针灸之法?”

姜忆安摇了摇头,“不会,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我见过大夫们给病患针灸治病,也大约知道一些。”

说着,她挽起衣袖,从冯大夫的医箱里拿出一枚绣花针粗细的银针,道:“太医,您先说,这合谷穴在哪里?”

冯大夫道:“手背虎口处,拇指食指张开,虎口间最凹陷的地方便是,银针要在这个穴位刺入三寸。”

姜忆安会意,低头看了眼自己左手合谷穴的位置,道:“可是这里?”

冯大夫刚道了句“正是”,她便拿起银针,面不改色地刺了下去。

她拿惯了杀猪刀,箭术也早有精进,一根小小的银针对她来说根本不在话下。

冯太医亲眼看到,她的手既快又稳,没有一丝犹豫,所刺的位置也不偏不倚正好,银针刺入三寸时便及时停住。

他不由连连赞叹几句,道:“大少奶奶当真是让老夫刮目相看!既然如此,那就老夫来说穴位的位置,少奶奶按照我说的做。”

更漏声声,静思院中的烛火一直未熄。

夜色逐渐由浅变深,午夜的更声响起时,姜忆安抹了抹额角豆大的汗珠,拔下了贺晋远手腕上内关穴处的银针。

最后一针灸完,她低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眸中全是期待他快些醒来的急色。

冯大夫早已不胜劳累,疲倦地坐在椅子上歇息,见状便道:“大少奶奶不用着急,现在少爷胸中郁气还未散尽,意识尚未清明,少奶奶可以再喂少爷一碗醒神的药饮,少爷便会立时醒来。”

说完,冯大夫便从药箱里找出药饮来,叮嘱了药饮的用法,便知趣地避开,自去外边歇息去了。

那药饮不需煎服,只需隔水加热,没用半刻钟,姜忆安手里便多了一碗热腾腾的黑褐色汤药。

她试了试温度,略有些烫,三两口气吹凉了,便先喝了一口。

苦涩的汤药,只喝一口,苦涩的味道便充满了口腔。

她试过了药,便在贺晋远的脖颈下垫了两个软枕,然后撩起裙摆上榻,小心翼翼坐在他身边。

端起药碗喝了一大口药,她便俯身贴住了他的唇。

上次给他喂药,虽只喂了几口,经验却是有的。

这次便一只手扶着他的脑袋保持微侧的姿势,避免他呛咳,之后熟门熟路地撬开他的唇,舌微微卷起,将药汁一点一点往他嘴里送。

贺晋远躺在榻上,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然而只隐约听到耳边一句熟悉的声音,便很快再次坠入梦境中,回到了那年的问竹楼。

似在梦中重复当年的场景,贺晋远拧起眉头,抬眸看向对面的人,道:“林兄,今天的酒怎么格外浓烈?”

林文修又倒了一盏酒,推到他面前,笑说:“这酒可是酒楼最好的一品香,自然烈了几分,烈就烈吧,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天不醉不归,谁先喝趴下,谁就认输!”

贺晋远与他碰了碰盏,无奈笑道:“我约你吃酒,你却抢着付银子。”

林文修神秘一笑:“嗨,说这个就见外了,以前不都是你付钱?我才卖了几幅字画,现在钱袋鼓得很,再请你吃几顿酒都够用,今天尽管敞开了喝。”

贺晋远向外看了一眼,道:“只有我们两个人吃酒,吃不尽兴,要不把秦兄和萧兄叫来?”

林文修抿了一口酒,啧啧几声说:“算了算了,就咱们两个得了。要是请秉正那家伙来,他就会板着脸说喝酒误事,不要饮酒。要是请萧世子来,他就会谆谆教导,说长风贤弟,你身为状元郎,一言一行都会惹人注意,再说,饮酒对身体也不好,莫要饮酒!我听见这些话就头大,干脆不请他们算了。”

贺晋远哑然失笑,也道:“只此几回饮酒,也不算过分。”

“就是,就是”

两人笑说着话,端起酒杯再次相碰,又各自将酒一饮而尽。

忽然,楼下隐约传来“失火”的叫喊声。

醉意朦胧间,贺晋远抬眸看去,只见四周竟瞬间燃起了肆虐的大火。

浓烟滚滚,火舌舔舐着窗棂,火势凶猛无比。

突然,一根横梁从房中重重落下,横亘在了眼前,挡住了他们出去的路。

不知何时,林文修一手擎住了木梁,鲜血从他的额角滴滴落下,染红了他白色的衣袍。

火势越来越大,空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长风,你快走!”他几乎用尽全力嘶吼,催促他离开。

仓皇的惊叫声,奔逃的救命声,周遭乱糟糟的,一切都在无序的混沌中。

贺晋远想要快些离开这个地方,可梦境忽地转换,夜幕如一张暗色密网沉沉压了下来,漆黑不见五指。

什么都看不见了。

惟有不断焚烧的火焰,在身边疯狂肆虐。

天旋地转,烈焰炙烤,仿佛置身于地狱烈火之中,四周全无出路。

他像一尊石像,被钉在了原地。

黑夜中,脚下土地龟裂干涸,燃烧着的烈火一路蔓延,吞噬着他的衣袍。

热浪滚滚,灼热难耐。

“贺晋远?醒醒!醒醒!”

清脆有力的熟悉嗓音,像一把挥舞的巨斧,强劲有力地破开混沌黑暗的虚无,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旁。

“忆安,娘子。”黑暗中,他想这样唤她,可唇角艰涩地动了动,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唇畔仿若触到一抹柔软。

似乎有苦涩的甘泉缓缓注入这个黑暗的虚空,逐渐扑灭了灼热的火浪,慢慢滋润了干涸龟裂的土壤。

他动了动手指,慢慢抬起手臂,骨节分明的宽大手掌覆住熟悉的纤细腰身,手臂稍一用力,将人往胸前压了几分。

薄唇下意识回吻住柔软的唇瓣,起初是轻浅的触碰,后来便带了几分有力的辗转。

舌尖吮疼,姜忆安眉头一皱,忽地起身。

低头看了眼榻上的人,再转眸,看了几眼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臂。

“贺晋远,醒了没有?”

她扒拉一下他的眼皮,贺晋远葳蕤浓密的长睫轻轻颤动了几下。

姜忆安忐忑唤道:“夫君?”

片刻后,她看到他薄唇动了动,嗓音干哑地吐出两个字:“娘子。”

她的眼圈忽地红了,低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轻声说:“你再喊一遍。”

“娘子。”贺晋远低低开口,大手握紧她的腰,沉声道,“不用担心,我醒了。”

姜忆安握住他的手,又惊又喜,后怕也一并涌上心头,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臭石头,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扎了许久的针,还喂了你整整一碗药,你一直都没有动静,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抱歉,别哭,让你担心了。”

贺晋远一手撑着床榻起身,摸索着触碰到她的脸庞,用指腹轻轻为她擦去汹涌不断的泪水。

里间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在外面等待的冯大夫,他如释重负地捋了捋胡须,重重咳了一声提醒几声,问:“大少奶奶,可是少爷醒了?”

姜忆安吸了吸鼻子,很快将激动的情绪平复下来。

冯大夫进了里间,再次为贺晋远搭脉看诊。

手指按在他的手腕处,感受到蓬勃有力的脉搏跳动,冯大夫眼神微微一亮,有些惊喜地道:“老夫再为少爷看看眼睛。”

他端了一支燃着的灯烛,在贺晋远的双目旁照了照,道:“少爷可能看到些什么吗?”

贺晋远的眼睛外观与常人无异,眼神却空洞没有聚焦,默然片刻后,他拧眉摇了摇头。

冯大夫皱起眉头没说什么,姜忆安将他请到外面,道:“冯大夫,我夫君的眼睛怎么样?”

冯大夫捋了捋胡须,沉声道:“幸亏大少奶奶行事果决,给少爷行针喂药及时,少爷的眼睛并没有受损。如果老夫没有诊错的话,更好的消息是,少爷气血运行更为通畅,脑部的淤血应快散尽了。”

姜忆安又惊又喜,“大夫的意思是,我夫君的眼睛以后能看见了?”

冯大夫捋须摇了摇头,道:“老夫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只是说有一点希望。不过可以再开副药试试,这药不用内服,只需做成药枕,每天早起、睡前枕在脑后敷半个时辰,先敷半个月,看一看效果如何。”

只要有一点希望,便像是看见了朦胧的曙光,姜忆安激动地点点头,“那麻烦大夫尽快开药,从今天开始就敷上。”

冯大夫却又拧起了眉头,道:“少奶奶,少爷的心病也不可不重视,心病还需心药医,针灸药汤无用。若是能解开病症的心结,胸中再没有郁气,眼睛好转得的可能性一定更大。”

姜忆安皱眉点了点头。

贺晋远的心病,是与那场大火有关,更确切地说是与救他的好友林公子有关,可林公子已经殒命,该怎么才能解开他的心结?

这个难办,冯大夫对此也束手无策,爱莫能助。

待冯大夫开了药离开,姜忆安便让人连夜抓药回来做成药枕,给贺晋远枕在脑下。

枕了半个时辰,东边天际泛起些微的鱼肚白,已到了天色微亮时分,她把药枕拿开,道:“夫君现在感觉怎么样?”

贺晋远蹙紧长眉,仔细感受片刻,道:“脑后好像有一股热流流过,除此以外,没有什么别的感觉。”

就算药枕有用,也不会这么快起效果。

姜忆安点点头,因他的眼睛有了重见光明的盼头,高兴地合不拢嘴,一骨碌钻进了他的被窝中,双手抱住了他的腰。

贺晋远把她紧紧拥进怀里,下颌抵住她的发顶。

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夜灯,床帐里有朦胧不清的亮光,她枕他的长臂上,睁大一双眼睛不住地看着他幽黑深邃的凤眸。

察觉到她灼热的视线,下意识想起她给自己喂药的情形,贺晋远耳根突然发烫起来,抬起宽大的大掌捂住了她的眼睛。

“娘子,今天你累坏了,睡吧。”

姜忆安笑着闭上眼睛,脑袋抵在他胸前,轻声应道:“嗯。”

安静了片刻,床榻间突然又响起窸窣的动静,她睁开眼睛摸了摸枕头底下,掏出那枚她才送给他的平安扣来。

“老秃驴骗我。”她低声嘀咕,语带不忿,“还说开光加持有用,有用的话怎么又意外遇到大火了?”

贺晋远哑然失笑,道:“因祸得福,也不算无用。”

顿了顿,他又道:“只要是娘子送我的,不管开光有没有用,我都喜欢。”

姜忆安忍不住灿然一笑,因为实在累坏了,含糊着与他说了一句话,便睡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身畔很快响起均匀平稳的呼吸。

贺晋远小心将平安扣塞在枕下,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长指顺着姣好的眉眼描绘,在心中仔细勾勒出她的样貌。

在遇到她之前,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过去的一幕都会不断在脑中重现。

而每次遇到火灾,便像深深坠入梦魇之中一般,无法醒来。

不过,以前他会任由自己在烈火中坠落,而这次,他只想尽力挣脱那些狱火,站到她的面前。

黑暗夜色中,他忽地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眼角。

他从来没有如此迫切地想要眼睛尽快复明,好让自己能够亲眼看一看她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以身相许是什么意思?

有一天,姜忆安磨杀猪刀时突然心血来潮,用刀尖在地上画起了正字。

贺晋远(好奇):娘子在做什么?

姜忆安(意味深长看他一眼):在算救过夫君你几次了~

贺晋远(沉默片刻,唇角勾了起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娘子想要什么?为夫都会想办法满足你。

姜忆安(想了一会儿):戏本子上都说那个什么,救命之恩,应该以身相许是吧?

贺晋远(耳根发烫,不好意思得轻咳一声):如果娘子愿意的话,为夫自然更加愿意。

姜忆安(高兴地点了点头):那太好了,夫君既然人都是我的了,以后我这些磨刀的活,就都交给你做了!

贺晋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