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 56 章 欠我哥一条人命!
清晨早早醒来, 姜忆安谨遵冯大夫的医嘱,先让贺晋远枕了半个时辰的药枕,才允许他起床。
起床后,时辰尚早, 贺晋远照常起床去院里练刀, 姜忆安则继续躺在榻上赖了会儿床。
眯眼补着觉, 她突地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今天本该是贺晋远准备祭拜林公子的, 虽说昨日接她回来的路上出了意外, 他现在身体已经无恙了,祭拜的事不能落下。
她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掀被起身下榻。
洗漱完,对镜挽好了头发, 还没吩咐设案祭拜的事,香草忽地走了进来。
她抬起一双手来回地比划着, 用手语道:“小姐,屋里日常花销的零散银子用完了, 该去库房里取一些。”
姜忆安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用手语说话,脸上虽是带着笑意,心底却暗暗叹了口气。
她的夫君眼睛有望复明, 要是她的丫头有朝一日也能开口说话,那就更好了!
彼时贺晋远还在院中习武, 与他打过一声招呼后,她便带着香草去隔壁跨院的库房拿银子。
到了库房,账房先拿了账本让她过目。
姜忆安看了几眼账本, 那赤字黑字的记录看得她头大,便放下账本问道:“这账上平时进项都有哪些?支出又有多少?”
账房一一回了,进项如贺晋远所说, 主要是他名下田庄的收成,而支出则令姜忆安有些意外,除了日常花销外,每月还固定有一笔两百两银子的花费。
她有些纳罕,“这二百两银子是什么支出?”
账房看了看账本上的红字,道:“回大少奶奶的话,自从大少爷双目失明后,每个月都会给林家二百两银子,这是少爷吩咐的,每月差人亲自送到林家去。”
姜忆安思忖着点了点头。
虽说贺晋远出事后,婆母已给了林家一笔银子,这每月两百两,应是他另给林家的,以报答林公子的救命之恩。
取过银子回到静思院,彼时贺晋远也刚收刀入鞘。
姜忆安几步走到他面前,笑吟吟道:“夫君,感觉怎么样?”
贺晋远唇角微微勾起,温声道:“好多了。娘子饿了吗?我已吩咐小厨房做好早膳了。”
他额角挂着一层清冽的薄汗,姜忆安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擦,道:“早就饿了,今天都有什么好吃的?”
话音方落,院外响起一阵纷乱的脚步声,转眼间,一群人呼啦啦走进了静思院。
昨晚贺晋远犯了心病回府,不知怎地,府里的人都知道了。
二太太秦氏与儿子贺晋睿、四太太崔氏带着贺晋川,另有几个丫鬟在后面跟着,浩浩荡荡到静思院来探望来了。
听到杂乱的脚步声,贺晋远不由微微一愣,姜忆安低声道:“夫君,是二太太、四太太,还有两位堂弟来了。”
话音落下,贺晋睿已先一步走了过来。
他上下打量了几眼贺晋远,见他手里还拎着刀,便惊奇地问:“大哥,听说你病了,怎么还一大早便开始习武了?”
贺晋远温声道:“昨晚身体是有些不适,不过已经无碍。”
贺晋睿拍了拍他的肩头,笑道:“那就好,刚从书院回来,听说大哥病了,吓我一跳,没病就好。”
他在泾川书院读书,前岁中了举,正在用心准备明年的春闱,平素大都在书院呆着,今早回府听说了此事,便同母亲一起来探望堂兄。
而来的路上正好遇到了四婶和堂弟贺晋川,于是一群人结伴而行,一起到了静思院。
姜忆安客气得让婶子和堂弟们进屋坐着说话。
秦氏细细问了几句贺晋远的病,待听说他已好转之后,拍着胸口后怕地说:“怎么听说回府的时候昏迷不醒的,亏得一碗药下去醒了过来,老天保佑,晋远这孩子时不时有个三灾八难的,以后可不能再出事了。”
姜忆安笑了笑,道:“多谢婶子关心,我想以后不会了。”
说了几句话,瞧着贺晋远安然无恙的,并没什么大碍,贺晋睿还想问他讨一副字帖,两人便到书房去说话。
因二爷贺知林在院里还需要照顾,秦氏不放心他,坐了一会儿便回去了。
只有崔氏进了静思院,名义上是来探望侄子,坐在屋里却只拉着脸喝茶,没有说一句话。
眼看着二嫂走了,她也不欲多呆,斜了一眼儿子贺晋川,阴阳怪气地道:“你伯母和哥哥们都走了,你也赶紧走吧,再不走,小心你手里的弹弓被人看上抢走了,你还跟个傻子似得不知道呢!”
贺晋川手里拎着弹弓,听到这话,不满地皱起眉头,“娘,你瞎说什么呢?我来看大哥大嫂,谁会抢走我的弹弓?”
崔氏撇了撇嘴,道:“我知道你是来看你大哥的,现在看够了吧?你大哥没事,不用你关心。”
说着话,心里却暗呸了一声,要不是儿子非要缠着她来探望侄子,她才不会踏足这静思院,喝小姜氏倒的茶!
姜忆安眉心一动,忽地想到了什么,手指轻叩了叩扶手,微笑道:“四婶教训堂弟,听起来意有所指,难不成我会抢堂弟的弹弓?”
贺晋川立刻道:“大嫂才不会抢我的弹弓,大嫂上次说了,有空还要教我箭术呢!”
崔氏一把拧住儿子的耳朵,冷笑着骂道:“箭术,箭术,天天想这些没用的?练箭能当饭吃吗?有空不如多练练你那狗爬似的字,用心做好功课,早早给我考个功名出来!”
姜忆安明白了。
四婶不情不愿来看望贺晋远,还当着她的面教训贺晋川,明面上是在揪她自己儿子的耳朵,实际是在这里指桑骂槐。
她也不惯着这位四婶,冷冷一笑,一把将贺晋川护到身后,对她道:“四婶不必这样,要有什么怨有什么气,尽管对我说明白了,大人之间的事,别拿他一个半大孩子撒气!”
崔氏冷笑一声,道:“大侄媳妇,你们姜家做的好事,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平南侯府已去你姜家提亲了,还用我说明白不成?”
因为记挂着侄女嘉云的婚事,她特意去打听过了,夏世子已去向姜二小姐提亲,婚期就定在过了重阳以后!
这不是明摆着抢走了嘉云的好姻缘吗?
三嫂现在还不知道呢,要是知道了,还不得生气!
今天当着大侄媳的面,她就先为三嫂出这口气!
姜忆安不由深深拧起了眉头。
回府的路上贺晋远突发心疾,她险些忘了姜忆薇与夏世子定亲的事。
她烦躁地按了按眉心,道:“四婶,我那二妹要与夏世子定亲成婚,那是侯府提的亲,应下亲事的是我爹娘,不是我做的主。如果你是替嘉云妹妹的婚事不平,故意迁怒我在这里给我脸色看,我可以明白告诉你,你尽管让三婶来找我,你也不用做三婶的马前卒,这事我犯不着与你吵嘴。”
崔氏一听,嘴唇嗫嚅几下不知该怎么回嘴,脸色气得涨红了几分。
虽是妯娌,她却自矮了三分,处处讨好奉承谢氏。
为谢氏鞍前马后效力的事,她自以为做得隐蔽,没想到竟被大侄媳妇当面指了出来!
这一下就像往她脸上甩了个耳光,崔氏只觉得自己的脸皮都有些火辣辣的。
于情于理,姜家抢了平南侯府的婚事,是该三嫂来找小姜氏理论,她为三嫂冲锋陷阵,也站不住脚。
崔氏噎得哑口无言,面红耳赤,抬手点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恨恨说了句,“我教训自己的儿子,用你多嘴!”
姜忆安道:“你教训晋川,他有错我不管,他没错,你为何要揪他的耳朵?要是当着嘉莹妹妹的面,你这样没有理由的打骂晋川弟弟,她会任你这样打吗?”
崔氏冷笑,却又无法反驳,女儿要是在家,那肯定是要说她两句的。
咬牙半天,恨恨憋出句话来:“行,我不打他,我带我自己儿子回家,总行了吧?”
说完,自姜忆安背后扯出贺晋川来,本想朝他肩背上重重拍打几下,奈何抬头一看,大侄媳那双大眼一直在旁边冷冷盯着,便只好赶忙收回了手,连推带搡地拽着贺晋川匆匆走了。
当着堂弟的面,姜忆安也不想与四婶闹矛盾。
但她今日若忍让一步,以后四婶就能蹬鼻子上脸,越来越过分。
更何况,晋川已是个十三岁的半大男子了,也是要尊严的,就算四婶对她有意见,也不该总是动不动拿他撒气。
崔氏扯着儿子的手出了静思院,刚走了几步,迎面遇到了江夫人。
看四弟媳一脸怒气冲冲的模样,且又是从儿子儿媳院里出来的,江夫人忙停住了脚步,含笑问:“弟妹,这是怎地了?”
崔氏暗暗冷笑一声,却也不好再说与姜忆安吵嘴的话,只道:“晋川这熊孩子不听话,天天把我气得不行!”
贺晋川低着头不说话,江夫人看了看侄子,又看了眼崔氏,道:“我看晋川是个很好的孩子,你也不要管教他太严格了。对了,嘉莹快生了吧?我才得了些红参,等会儿打发人给你送院里去,你给嘉莹送去,这生完孩子以后,且得要好好养身体呢。”
听到大嫂要送山参,崔氏脸上不自觉带了笑意,方才的那些不快也散了些许,不客气地道:“好,那我在院里等着大嫂送山参来,挑些好的来,要是大嫂有西疆产的红枣,也一并送我一些。”
说完,便高兴地拉着贺晋川的胳膊,脚不沾地的走了。
江夫人快步进了院子。
到了屋里一看,姜忆安双手抱臂坐在椅子上,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便道:“媳妇,与你四婶吵架了?”
她这个儿媳是直率的性子,因此有什么事她也不藏着掖着,想问便直接就问了。
再说,她心里知道,要是儿媳与弟媳吵了嘴,那也一定是弟媳崔氏的不对。
姜忆安回过神来,起身请婆母坐下说话。
姜忆薇与那平南侯府夏世子的事让她头疼,这事本就够蹊跷的了,现在又有牵涉到三房的嘉云妹妹,便更难办了。
虽说四婶替三婶到这里指桑骂槐,但设身处地想一想,她要是三婶,被人抢了闺女心仪的亲事,心里定然也不会舒服的。
姜忆安便将这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婆母。
江夫人听了,拍了拍她的手道:“媳妇,你不必为难。既然夏世子与你妹妹定了亲,那也怨不着你,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至于你三婶那边,我会去与她说开的。”
姜忆安点了点头,事已至此,也就只能这样了。
说完了这话,想起昨晚儿子犯了心病的事来,虽说已知道他没有大碍了,江夫人还是有些不放心,道:“冯大夫是怎么说的?远儿这回是不是得养好些日子?”
贺晋远眼睛有望好转的事,江夫人还不知道,姜忆安笑看着她,道:“娘,大夫说,每天早晚给夫君用药枕热敷后脑,兴许眼睛就能慢慢看见了。”
江夫人一听,激动地眼眶泛红,抓住她的手,不断地问:“大夫真是这样说的?”
待看到姜忆安肯定地点了点头,江夫人的泪水忍不住滚滚落了下来。
以前,她那世子丈夫还在国公府时,她流泪大都是因为心里苦闷,而这一回,则是忍不住喜极而泣,甚至高兴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但姜忆安也不敢让她抱太大希望,毕竟冯大夫也没有十分的把握,万一贺晋远的眼睛依然看不见,岂不是空欢喜一场。
“娘,这也不能保准的,咱们先按照大夫说的做,在夫君复明之前,不要让外人知道,也不要在他面前特意提起,好不好?”
江夫人拿帕子擦着眼泪连连点头,道:“媳妇啊,你放心,我都知道,只要有这个盼头,我心里就是高兴的。”
婆媳两个正说着话,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了吵嚷的声音,江夫人往外看了看,道:“什么动静?怎么像院子外头吵起来了?”
姜忆安打发桃红出去看一眼怎么回事。
不一会儿,桃红匆匆忙忙去而复返,说:“太太,大少奶奶,外头来了个男人,闯到咱们院外边来了,这会儿被护院拦住了!他说是非要见大少爷,见不到就不走。”
姜忆安奇怪,江夫人也有些茫然,婆媳对视一眼,江夫人忐忑地道:“他说是哪家的吗?为什么要见晋远?”
桃红摇了摇头,“奴婢不知道,就看见那人大吵大嚷的,几个护院差点拦不住他。”
人是闯进院里来的,江夫人乍一听,心就有些发慌,满脸担忧地说:“忆安,不会是什么歹人吧?”
姜忆安笑了笑,道:“娘,就算是歹人,青天白日的,国公府护院这么多,还能为非作歹不成?您不用担心,我先出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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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思院院门外的石阶旁,一个身着靛蓝绸袍的精瘦男子叉腰站着。
几个护院将他团团围住,男子不断觑着院门的方向,伺机想要闯进院里去,嘴里还一直不停地叫嚷着:“我来找你们这院里的少爷,你们拦着不让我进,欺负人是不是?”
一个护院公事公办地道:“你要见我们少爷,需得等通传,在这里大呼小叫什么,先出去等着吧!”
男子闻言一拍大腿,嚷声又高了三分:“好啊!堂堂国公府嫡长孙,我哥拿命救下的人,我们林家对他有恩,现在翻脸不认人,见都不见我,还让我出去等着,故意打发我走的是吧!”
“我告诉你们,今天我见不到他本人,休想赶我走!”
听他语气不善,几个护院想先将他架出去,谁料那男子见状往地上一躺打起了滚,边翻滚边拍打着自己的大腿哀嚎。
“国公府打人啦,一群人欺负我这个手无寸铁的平头百姓,这世间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良心哪!”
护院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其中一个转头看见姜忆安从院中走了出了,顿时松了口气,遥遥拱手道:“大少奶奶,这人擅闯府门,一路跑到了静思院外,说要见大少爷,小的们巡守不力,还请大少奶奶责罚。”
姜忆安挥了挥手,让他们先退到一边。
护院们纷纷后退了几步,躺在地上翻滚的男子也停下了动作。
他一骨碌从地上坐起来,打量了姜忆安几眼,道:“听说贺大少爷娶妻了,你是他夫人?”
姜忆安走近几步,低头看了他几眼。
方才从院中出来,她隐约听到此人自称林家人,便点了点头,道:“你是林文修林公子的兄弟?”
林有才咧嘴一笑,从地上站了起来,掸了掸绸袍上的灰,道:“我哥就我一个兄弟,不是我还能是谁?你既然是贺大少爷的夫人,那我找你也是一样的。我也不跟你废话,今天我来,是领银子的。”
姜忆安微微蹙眉。
贺晋远每月会给林家二百两银子做为家用,那账上也有记录,每月他还会按时差人把银子送到林家,这林家兄弟根本不用到府里来领。
但今日林家兄弟竟上门撒泼打滚要银子,她不禁有几分疑惑。
“林二公子,是这个月的银子没送到府上,还是有人克扣了银两?”
林有才嗤笑一声,摆了摆手,“都不是,一个月你们就给我家二百两银子,够塞牙缝的吗?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这银子以后得涨了!”
几个护院闻言面面相觑,眼神中都是不可思议。
他们在国公府当差,一个月七八两银子的工银已比外面高出许多,寻常百姓家,二十两银子足够花一年了,这林家每月领二百两银子竟还不够?
姜忆安也有些诧异,面上却没显露什么,依然客客气气地道:“依林二公子之见,要涨多少合适?”
林有才伸出四个手指头比了比,道:“以后翻倍,每个月四百两。”
姜忆安眉头微抬,确认了一遍:“四百两?”
林有才冷笑,“你不会不舍得给吧?你们高门大户的,院里一株花一块石头都值不少银子,我哥那可是丢了一条命!我家里还有母亲,大嫂和侄女要养,这些银子算得了什么?”
姜忆安的视线掠过他那泛黄的脸与两只醒目的黑眼圈,不动声色地思忖片刻,淡淡笑着道:“林二公子所言不差,不过这事我做不了主,还得问过我夫君。还请林二公子移步到厢房喝口茶,我夫君一会儿就过来。”
林有才往地上重重呸了口唾沫,不耐烦地道:“喝什么茶,别给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你就说句痛快话,给不给我银子?我还忙着呢,没工夫跟你在这里耗!”
姜忆安道:“林二公子,四百两也不是个小数目,我手头没这么多现银,这样,我先让人给你包一百两银子出来,你先拿去用着。剩余的三百两,明天我就打发人去给你送到家里去,你看怎么样?”
林有才眯眼盯着她,冷笑问:“你不会打发走我,明儿就不认账了吧?”
姜忆安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提醒道:“今天你有办法闯进国公府,以后也会有法子闯进来,要是收不到银子,你尽管再来找我。”
林有才一听,咧嘴笑了笑,道:“行,算你识相!那你先给我一百两,另外三百两银子,明天必须差人送到,要是见不到银子,我还来找你。”
姜忆安让香草去院里取了五封二十两的银子来,林有才接了银子,打开看了看一分不少,便将银子包进早已准备好的包袱里,甩袖急急忙忙走了。
江夫人在屋里坐等了一会儿,始终有些不放心,不过刚从院里出来,便见那林有才已走远了。
瞧见个背影,江夫人觉得有些眼熟,想了一会儿,忽地想了起来,道:“那不是林家的二儿子吗?他是为什么来了?”
当初林文修没了后,她亲自去过林家一趟,见过林家的这个老二,当时给了他一千两银子,以报答林公子救下儿子性命的恩情。
姜忆安已让护院散了,搀着婆母的胳膊往院里走,边走边道:“他来是为了多要银子,原来一个月二百两,要变成四百两。”
江夫人目露惊讶,却也没说什么,叹了一口气道:“左右是林家公子救了晋远一条命,是我们欠了人家的,既要这么多,兴许是遇到了难处,有着急用银子的地方。宁愿咱们手头紧些,也不能亏欠了人家,你且打发人给林家送去就是。”
姜忆安直觉那林家兄弟有些不对劲,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微笑道:“娘,我知道了。”
提到林家,江夫人又长吁短叹了几回,方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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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书房回来,贺晋远才知道了林二来要银子的事。
姜忆安对他道:“夫君,我们明天一起去趟林家,怎么样?”
正好到了祭拜林公子的时候,现在林家的人找上门来,明日去林家送银子,他们一起去探望林家人,也是该的。
贺晋远闻言,却蹙眉沉默了一会儿。
出事那年,他从昏迷中醒来以后,曾去过林兄家中探望过一回。
可林家兄弟将他送的东西全都扔了出来,还破口大骂了一番,要他答应每月给林家送二百两抚恤银,并且承诺以后绝不许踏进林家的大门。
看着他渐渐沉凝苍白的脸色,姜忆安眉心一跳,忙道:“夫君,以前你去林家发生过什么?告诉我。”
沉默数息,贺晋远再开口时,嗓音有些干哑。
“娘子,林兄的家人一直怨恨我,不许我踏入林家一步。”
姜忆安微微一怔,眉头紧拧了起来。
怪不得他不去林家祭拜林公子,而只能在静思院中设案遥拜,原来是这个原因。
可林有才要银子毫不手软,却又不许夫君进林家探望,怎么让人觉得这么奇怪?
她想了想,用力握紧了贺晋远的手,道:“夫君,明天我们一起去林家看一看,到了以后,我一个人进去,你在外面等我。”
他说到做到,既然答应了林家兄弟,便不会无故踏足林家。
可她又没答应过,所以去林家看一看,根本算不上违反承诺——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 57 章 饶你这一次,滚吧!……
翌日清晨, 姜忆安一早便醒了。
因冯太医叮嘱过贺晋远睡前醒后各敷半个时辰的药枕,她睡意朦胧地掀被起身,想要下榻去给他拿来药枕,贺晋远却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娘子, 不用去拿了, 我已经在敷了。”
姜忆安揉揉眼睛看他一眼。
这药枕比睡觉枕的枕头小些, 里面放得是调配好的药包, 因有许多温通经络的药材, 枕上去会有发热的感觉。
所以他白皙的脸颊有一些发红,水色的薄唇色泽也极为红润,像涂了薄薄一层胭脂。
姜忆安忽地一怔,不知为何, 看到他的嘴唇,便莫名想到了好吃的红艳艳的樱桃。
她下意识舔了舔唇, 待反应过来,只觉自己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便用力揉了两把脸定了定神。
贺晋远敷完药枕,两人便起床洗漱。
听到房里的动静,香草叩了叩门板进屋, 想要为自家小姐梳头更衣。
姜忆安却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忙活了。
为了今日方便出行, 她只挽了个简单利落的高马尾,之后便吩咐石松与南竹去备车,准备用完早饭便出府。
香草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 用手比划了几下,眨巴眼睛问:“小姐,我也跟你一起出门吧?”
姜忆安道:“不用了, 你留下。”
听到小姐这样的吩咐,香草摸了摸自己的喉咙,眼中却流露出一丝失落,抿唇低下了头。
这偌大的国公府,只有她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饶是觉得小姐待她很好,从来没嫌弃过她,她还是觉得自己不中用。
别的主子的贴身丫鬟都很能干,只有她差了一截,如果她能说话,定然也能为小姐分忧,成为小姐有力的左膀右臂。
看出她情绪不高,姜忆安指了指猫儿老虎,笑道:“不让你跟着,是有重任委派给你,老虎需要照顾,你留在家里喂猫。还有,别忘了得闲绣几只荷包,年节时我要打赏用。”
香草闻言,立时高兴起来,重重点了点头。
很快用过早饭,姜忆安与贺晋远便坐上了出府的马车。
早晨没睡够,上了车,她便靠在贺晋远的肩头闭目养神,时不时与他说几句话。
“夫君,你以前去过林公子的家吗?他的母亲、妻子、兄弟你见过吗?可知道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
贺晋远默了默,道:“失明之前,我曾去过林家一次,虽见过林兄的家人,但呆了没多久就离开了,对他们并不了解。除了那一次,便是失明之后——”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林家人的怨恨,让他心里留下了难以释怀的愧疚。
姜忆安用力搂紧了他的胳膊。
贺晋远沉默片刻,哑声道:“如果当初不是喝醉了酒,那场大火,我们本可以轻松逃出来的。都怪我,若不是为了庆贺高中,约了文修一起吃酒,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他也不会”
听他这样说,姜忆安心里也很难过。
她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贺晋远唇角抿直,轻轻握紧了她的手指。
林家住在京都西郊的青石胡同,距离定国公府很远,马车行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在胡同外停了下来。
待马车停稳了,贺晋远握着姜忆安的手,长眉拧了起来。
看出他心里有些担忧,姜忆安笑了笑,说:“夫君放心吧,你在车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贺晋远默然深吸口气,点了点头,道:“好,娘子,你也莫要久呆。”
他隐隐担心林家人会因他迁怒她,将她毫不客气地赶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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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胡同的路面铺着凹凸的青石板,前日刚下过一场秋雨,石板上聚了一处处小水洼,倒映着胡同两旁人家斑驳破旧的门板。
姜忆安一路走过去,左右打量着,这胡同里居住了七八户人家,每家的门板都是如此,可见这里的人家,都是寻常百姓之家,并不富裕。
林家在胡同尽头的最里侧,两扇黑色门板紧闭,姜忆安走近了,刚要叩门,吱呀一声,门却忽地打开了。
一个瘦弱的小姑娘探出头来,大约四五岁的模样,仰头好奇看了她几眼。
“你是来买豆腐的吗?我娘下午才出摊卖豆腐。”
姜忆安微微一怔,将手里的篮子放下,提起裙摆蹲下身来与她平视,笑说:“我不是来买豆腐的,我来问问,这里可是林有才的家?”
小姑娘闻言猛地退后几步,警惕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咚咚咚往屋里跑去。
她双手握着小拳头,边跑边喊:“娘,有人来找二叔了!”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腰间系着围裙的妇人,从厨房慌里慌张走了出来,道:“是谁来找他?”
院门开着,姜忆安便走了进来。
这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院里站着的妇人和小姑娘,她猜测是林文修的遗孀和女儿。
“请问,你是林有才的大嫂吗?”
妇人闻言,忽地抱紧了小姑娘,嘴唇抖了抖,怯怯地说:“我是,你找他做什么?”
这时,西边的屋里也传出个苍老沉闷的声音,隔着窗子问道:“素娘,是有人来找有才吗?”
妇人忙扭头,脸色虽有些惊慌,却强装镇定地说:“娘,没事,是二弟他在外面落了东西,人家给送来了。”
屋里的老妇沉闷地咳了几声,没再说话。
妇人看了姜忆安一眼,压低了有些颤抖的嗓音,眼中含着恳求:“姑娘,我不知道你找有才他有什么事,我婆婆病了,听不得不好的消息,先不要在院里说,出去说吧,行吗?”
姜忆安纳罕,却也没说什么。
出了那一方小小的破旧宅院,妇人反身将门关了,不安地扯了扯身上的蓝围裙,自我介绍说姓吕,又问道:“姑娘,你是谁?找有才他到底有什么事?”
姜忆安低头仔细打量了一下吕娘子。
她容貌清秀,只是脸颊凹陷,瘦得快要脱了相,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一双手也粗糙生茧,局促地握在一起。
姜忆安心里一紧,道:“嫂子,你不认得我,我是贺晋远的妻子。”
听她这样说,吕娘子愣住,脸色微微变了。
“你是国公府贺家大少爷的娘子?”
姜忆安点了点头,“正是。”
吕娘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咬唇用力地拍了几下围裙上的灰尘,冷淡地说:“贺家娘子,这大老远来的,你怎么来了?”
姜忆安微微一怔。
昨天林家二郎去国公府要银子,她今日是来送银子的,这位嫂子竟然不知情吗?
她想了想,说:“嫂子,我可以进屋和你聊一聊吗?”
吕娘子拧眉看了她一眼,静默了许久,才冷冷地说:“进来吧。”
进了堂屋,姜忆安左右看了看,在一张八仙桌前落了座。
堂屋和院子一样,虽然破旧,收拾得却很整洁。
吕娘子拿了张干布巾擦了擦桌子,又让女儿青儿从厨房端一碗热水出来,从柜子里找出一点茶叶来泡了茶。
从始至终,她的脸色都冷若冰霜,没有主动开口说一句话。
姜忆安一直保持着微笑。
林家娘子的态度虽然极其冷淡,但也许是因为伸手不打笑脸人,没有直接把她赶出去。
她看了眼面前的热茶,没话找话地与她聊天:“嫂子,这是什么茶?”
吕娘子冷声道:“贺家娘子,一碗粗茶,比不上你们府上的,将就喝些吧。”
姜忆安没说什么,微笑了笑,端起茶来一口喝尽了,说:“好茶,多谢嫂子。”
吕娘子抿唇看她一眼,很快又收回了视线,没有理会她的谢意,却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贺家娘子,你来到底有什么事?赶紧说完了,我下午还要去摆摊卖豆腐呢!”
姜忆安想了想,关心地道:“嫂子,老太太得了什么病?”
吕娘子眉头紧拧,下意识道:“婆婆最近几年身体一直不好,最近又染了风寒,咳嗽了一阵了,还没见好”
话没说完,突地想起她来是要找二弟的,吕娘子便收住了话头,再次冷淡地说:“贺家娘子,有才他最近没在家,也不知去哪里了,你找他可是有要紧的事?”
姜忆安思忖一瞬,把篮子上的盖子揭开,从里拿出几样糕点和三包一百两整的银子来,都放到桌子上。
“嫂子,昨天有才到府里要银子,先前每个月二百两的银子,我已给了他一百两,这是另外的三百两,你收下吧。”
吕娘子盯着桌上的银子瞠目结舌,好半晌才说出话来,“你说啥?你们每个月都给林家二百两银子?这个月还又添了二百两?”
姜忆安略一点头,那吕娘子忽地咬牙站起身来,白皙的脸青红交错,手指用力攥紧了围裙。
还没等她说什么,只听院门砰的一声被人踢开,有人拖着步子慢腾腾往堂屋走了过来。
吕娘子向外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连话都没说,拉着姜忆安的胳膊便把她往屋里的后门方向推。
她身形瘦弱,这会儿力气却出奇得大,姜忆安猝不及防,被她一口气推到了门边。
“贺家娘子,我不要你的银子,你赶紧走吧,以后有才去国公府要银子,你把他赶出来就是,可千万不要理会他!”
低声说完这这句话,她已把姜忆安推出了门外,连银子也装到篮子里一并塞到了她手里。
“你快走,以后也不要来林家了!我就当你没来过,别被他发现了!”
这一切发生在瞬间,还没等姜忆安反应过来,面前的黑色门板已被吕娘子从里头锁住了。
吕娘子转过身,林有才已一脚踏进了房门。
他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掸了掸绸袍袖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吕娘子,道:“大嫂,有没有人来家里送银子?”
吕娘子紧张的心头砰砰直跳,下意识往后门望了一眼,又匆忙收回视线,道:“没有,没人往家里送银子。”
林有才把腿架在桌沿上,往椅背上一靠,道:“真的假的?嫂子你不会骗我吧。”
吕娘子忙摇了摇头,低声说:“没有骗你。”
林有才不信,招了招手,让站在门槛处的青青过来回答,吕娘子忙走过去抱住了女儿,青儿也吓得埋进了她的怀里。
“二弟,青儿还小,娘也病着呢,你别吓到他们。”
林有才面目狰狞地嗤笑一声,一甩袍袖起身。
到了里间翻箱倒柜,找遍了,只找到枕头里藏着的一只钱袋,打开倒出来看了看,仅有二十个铜板,便都塞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大嫂,要是有人送银子,你别废话,也别多问,直接让人送到我住的宅子里,知道吗?”说这话时,林有才面色阴沉,目露凶光。
吕娘子紧张地咽了咽唾沫,抿唇点了几下头。
林有才要往外走,突地注意到桌子上的一杯粗茶,又顿住了脚步。
“大嫂,这茶是招待客人的吧?”
吕娘子的心瞬间快要提到了嗓子眼,深深暗吸口气,脸上才没露出惊慌来。
“这是你大哥当年买的茶,放了四年都发放霉了,我拿出来泡了一盏茶,二弟你要是想要,就把茶都拿走吧。”
提到大哥,林有才下意识理了理衣襟,继而冷哼一声,“一点儿破茶叶,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要它做什么。”
说罢又转身坐回了桌子旁,自言自语地说:“算了,今儿我就在这里等着,看看到底有没有人送银子来!”
一门之隔,听到里面的话,姜忆安思忖许久,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林家的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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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后门绕到胡同口,看到停在远处的马车,姜忆安提着篮子,快步走了过去。
遥遥听到她的脚步声,贺晋远便起身拉开了车门。
不等石松放下车凳,姜忆安已轻盈地跃上马车,躬身走了进去。
“娘子,怎么样?” 贺晋远道。
她去了其实还不到一刻钟,这一刻钟于他来说,却是格外得漫长。
姜忆安将篮子搁到了桌子上。
听到篮中银子细微的碰撞声响,贺晋远心里不由一沉。
林家人没要银子,莫非是把她赶了出来?
姜忆安挨着他坐下,道:“夫君放心,林家嫂子对我还行。”
——虽说其实她也被赶了出来,不过那是事出有因,
她想了想,接着道:“不过,林公子的兄弟林有才,我觉得这个人很有问题。”
贺晋远闻言眉头微沉。
以前,他偶尔听林兄提及过他的二弟,说他不好读书,也不会什么手艺,成日在街头与几个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吃喝玩乐,挥霍家产。
曾经为了养家,林兄一边在国子监读书,一边还要卖字画补贴家用。
不过几年过去,现在也不知那林家兄弟怎样了,听到姜忆安这样说,贺晋远思忖片刻,道:“娘子,我这就让南竹去查一查他。”
调查林有才不是什么难事,街头巷尾住着街坊邻居,对他大都有些了解。
南竹很快去而复返,禀报说:“据邻居所说,这个林有才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一个月有大半个月都住在赌场,每次赌输了钱,便会去问他的嫂子要钱,要是不给他银子,他就会耍横将家里的东西都砸了。林家嫂子做点卖豆腐的小买卖,他三五不时地去家里搜刮钱财,家里人都怕他,不敢不给。”
姜忆安想到在门外听到的那一幕,不由冷笑着握紧了拳头,林家寡母妻儿被这个畜生这般欺负,她要是不收拾了这个混蛋,她的姜字倒过来写!
听到她指节捏的咔嚓作响,贺晋远沉声道:“娘子稍安勿躁,如果林有才是个戒不掉赌瘾的赌鬼,狠狠揍他一顿并不能让他改邪归正,相反,等我们走后,他可能会变本加厉地欺负家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他说得有道理,姜忆安深吸了几口气平复情绪,道:“夫君觉得该怎么办?”
贺晋远想了想,温声与她商量道:“林兄本就有恩于我,他的家眷我不能不管不问,我想先见一见林家大嫂,问问她的想法。”
林有才那个孬货还在林家堂屋里,现在去林家只怕会给林家嫂子带来麻烦,再说,林家嫂子对自己的态度也很冷淡,姜忆安双手抱臂想了会儿,突然眼神一亮,道:“夫君,这个好办,我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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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正午,还不见国公府来送银子,林有才骂骂咧咧地起身,对吕娘子道:“嫂子,快去做饭去,我饿了。”
吕娘子没说什么,拉着女儿的手去厨房做饭,林有才又喊了一句,“做一个肉菜,炸一碟子花生米,再烫一壶酒来。”
吕娘子站住了脚,本想说家里只剩一根腊肠,要留着给婆母补身子的,但看到二弟目含凶光地一瞪,便默默咽下了嘴里的话,低头去了厨房。
林有才吃着菜喝着酒,西屋里响起一阵沉闷的咳嗽,老太太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走了出来。
看到儿子在屋里又吃又喝,老太太气得拿拐杖重重拄地,含泪骂道:“你哥活着的时候,为了你卖字卖画凑银子,你哥没了,你又来祸害我们!你这个没良心的,能不能念着你大哥的好,别再来折腾我们了!”
林有才满不在乎地斟了杯酒,不耐烦地道:“我哥不在了,我嫂子就得养着我!你老人家别在我面前唠叨了,该干嘛干嘛去,要是气病了,还不是我嫂子给你花钱治病?”
老太太闻言,一口气堵在喉咙里,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吕娘子忙搀着她从堂屋出来,劝道:“娘,你别生气,二弟今天来,不是来问我要钱的,他就在这里吃个饭,一会儿就走了。”
老太太抖着唇说:“你也不用安慰我,他能做出什么好事来!等我哪天闭上眼咽了这口气,你也早早离开这个家,带着青儿改嫁个好人家,也能过上好日子!偏生我还死不了,让你白白跟着我受气!”
吕娘子眼眶泛酸,有些哽咽地道:“娘,二弟只是一时糊涂,他还年轻,以后会改好的。文修不在了,这辈子我只想守着你和青儿,不会再嫁人了,你要养好身体,长命百岁”
劝解完婆母回房歇下,吕娘子便推着小车出门摆摊卖豆腐。
等到了胡同外的晚市街上,吕娘子支好了摊位,把豆腐摆在桌子上,便有人走了过来。
刚切完豆腐递给头一个顾客,另一个顾客便走了过来,不断地切豆腐称重,她很快忙了起来。
正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双纤细白皙的手接过了她手里的刀,帮她切起了豆腐。
吕娘子微微一愣,待抬头看清了来人是姜忆安时,不由眉头一皱,没好气地说:“贺家娘子,你怎么又来了?”
姜忆安笑了笑,道:“我帮嫂子卖豆腐。”
说着,已熟练操刀切了块方方正正的豆腐,搁到了吕娘子的秤盘里。
吕娘子抿唇看了她一眼,道:“你一个国公府的贵人,怎么能做这种粗活呢?”
姜忆安切着豆腐微微一笑,道:“嫂子,我以前还杀过猪呢,这算什么粗活,咱们先把豆腐卖完,其他的话都会再说。”
恰有顾客来买豆腐,一个人也忙不过来,吕娘子微微咬住了唇,没再说什么。
没多久,摊上的豆腐卖了大半时,忽然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从对面街道走了过来。
吕娘子看到那男人,便急忙将剩下的豆腐用箩筐盖住,对姜忆安道:“贺家娘子,剩下的豆腐不卖了,我要收摊回家了,你也快走吧。”
姜忆安愣了愣,“嫂子,还剩这么多豆腐呢,怎么就不卖了”
吕娘子却来不及再说什么,低头一言不发得将豆腐收了起来,因有些紧张,手指头都在微微发颤。
只是豆腐还没放到小推车里,那满脸横肉,虎背熊腰的男人便已大步走了过来。
他站到豆腐摊前,长相凶狠的脸上挤出一丝猥琐笑意,色眯眯地笑问:“吕娘子,怎么这么快就收摊了?我还没买豆腐呢。”
吕娘子咬唇看他一眼,眼中显露出厌恶害怕之色,道:“豆腐卖完了。”
张屠户却嘿嘿一笑,伸出油腻的大手,猛地抓住吕娘子纤细的手腕,“急什么啊,你把那豆腐筐掀开,我看看,要是我喜欢,剩下的豆腐我都买了”
吕娘子羞愤交加,一张脸涨得通红,道:“你做什么动手动脚,要是再这样,我就喊人了!”
张屠户又是一笑,低头凑近了她,道:“你喊人,丢名声的是你又不是我,还不如让我多摸几下,我把你的豆腐都买了”
话未说完,他的肩膀忽地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姜忆安似笑非笑地道:“你要买豆腐?”
张屠户转头看见她,忽地愣住,下意识松开了钳住吕娘子的手,一双眼直勾勾地盯住了她,道:“哪里来的小娘子?我怎么没见过?”
姜忆安冷笑看着他,道:“没关系,以前不认得我,从今往后,你就记得了。”
话音刚落,吕娘子只觉得面前一道凌厉的劲风刮过。
接着,砰的一下重重响起,是张屠户被踹飞三丈远后落地的声音。
姜忆安不慌不忙地收回腿脚余势,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
张屠户向后仰躺着摔在坚硬的地面上,连爬都爬不起来,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凶狠的肥脸因吃痛扭曲到更难看的形状。
他抬起手臂指了指姜忆安,狠声道:“你敢打老子,知不知道老子是杀猪的,等老子爬起来,绝对饶不了你”
姜忆安冷冷一笑,双手抱臂慢慢走到他面前,脚尖轻轻一抬,靴底踩住他那油腻腻的粗短五指,毫不犹豫地用力重重碾压几下。
张屠户登时杀猪般惨叫起来。
姜忆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声道:“姑奶奶我也是杀猪的,拳脚功夫也略懂点,从没像你这般恃强凌弱——刚才是你这只手不安分是吧?”
张屠户惨叫几声,连连求饶,“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姑奶奶,你饶了我吧。”
姜忆安却没理会他,而是看向吕娘子,道:“嫂子,你过来,带上那把切豆腐的刀。”
吕娘子还在震惊之中,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听到姜忆安忽然吩咐,她便下意识拿着刀,快步走了过去。
姜忆安看了眼她手里的那把刀,是笨重的菜刀样式,虽不够锋利,也够用了,便自顾自点了点头,道:“嫂子,他刚才欺负你,他这只手就不用要了,你就用这把刀把他的手指头剁了吧。”
她说的轻描淡写,就像切白菜似的那般寻常,张屠户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连声道:“姑奶奶,我真不敢了,你饶了我这一回吧,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要是没了手指头,以后怎么做屠夫养家糊口!”
吕娘子终于回过神来。
明白贺家少奶奶是为自己出气,且把这经常占她便宜的张屠户打得屁滚尿流,她眼里都笑意。
但她没有那么大胆,不敢剁人的手指头,便提着那把切豆腐的刀,刀刃向外拍了拍张屠户的肥脸,啐道:“你太不要脸了,今天你挨打,也是活该。”
张屠户的肥脸吓得抖了抖,求饶说:“吕娘子,以后我再也不敢了,还求你看在都是街坊邻居的面子上,让这位姑奶奶饶了我这一次吧。”
吕娘子眨眨眼睛看了看姜忆安,眼神中有询问之意,姜忆安便冲她略一点头,道:“怎么处置他,嫂子说了算。”
吕娘子想了想,道:“现在你知道我妹妹的厉害了吧?要是你以后再有一次行事过分,我妹妹可不会再饶了你的!”
说完,她便轻松地笑了笑,对姜忆安道:“妹妹,我总算出了一口气,这次就放过他一回吧。”
姜忆安抬起脚来,嫌恶地踢开张屠户的手,皱眉瞥了他一眼,喝道:“我嫂子大人有大量,饶你这一次,滚吧!”
张屠户慌慌张张爬起来,抬头时看到姜忆安幽冷的眼神,只觉头皮一麻,又屈膝跪地上磕了个头,才捂着肚子踉跄着步子走了。
待他走远了,姜忆安收回视线,冷笑道:“嫂子,这种人就是欺软怕硬,你遇到了不要怕,要是他还敢找茬,你只管去找我”
话未说完,她忽然看到吕娘子感激地笑看着她,眼神也亮晶晶的。
“妹妹,谢谢你。”吕娘子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我之前那样对你,你不生我的气吧?”
姜忆安灿然笑了笑,“嫂子也没有对我不好,我哪会生嫂子你的气?”
吕娘子笑了下,道:“你来总不会是白帮我的忙的,有什么事,你直说吧。”
说话间,姜忆安也没闲着,帮她把豆腐筐子收到小车上,直截了当地道:“嫂子,我来找你,是因为我夫君想见一见你,你方便到酒楼叙话吗?”
吕娘子微微一怔,眼神悄然黯淡了几分,小声道:“我丈夫已经没了,晋远兄弟要见我做什么?我见了他,只会徒增伤悲。”
姜忆安默叹口气,道:“嫂子,这几年来,我夫君一直对林公子心怀愧疚。”
提到丈夫,吕娘子眼眶泛红,泪水无声落了下来。
“既然晋远兄弟心怀愧疚,为何一次都没到家里祭拜过文修?”
姜忆安眉头拧起,有些意外地道看着她。
“出事那年,夫君他曾到林家探望,却被拒之门外,连带上门的东西都被扔了出来,嫂子难道不知道?”
吕娘子嘴唇颤了颤,忽地想起什么,喃喃道:“是有才,一定是他”
当年出事后,国公府曾送来了一大笔银子,却从未见到那位贺家公子现身,也从未到家中祭拜过文修。
那些银子,她自然知道是国公府送来的抚恤银,可她心里却为丈夫觉得不值。
那可是他用性命换回生还机会的好兄弟啊,竟然如此薄情寡义!
现在,她总算想明白了。
那些抚恤银被小叔林有才拿走之后挥霍一空,后又故意借此让贺晋远永远愧疚,好长久地问国公府要银子
她用力闭了闭眸子,眼中隐有泪光浮现。
片刻后,她突然抓住了姜忆安的手,哽咽道:“妹妹,你快带我去见晋远兄弟吧。”——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第 58 章 让他改头换面,重新做人……
酒楼的雅间, 听到两道渐行渐近的轻缓脚步声,贺晋远神色微凝,默然深吸口气,负手站了起来。
吕娘子跨进门槛的一瞬, 他便拱手深揖, 欲行大礼。
吕娘子忙止住了他, 道:“使不得, 使不得, 晋远兄弟,你要折煞我了。”
听到吕娘子还愿意称呼自己一声“兄弟”,贺晋远拧起的长眉悄然舒展几分,沉声道:“嫂子, 请坐吧。”
吕娘子看到他脸上覆着大约三寸宽的黑锻,遮住了那双朗星般的双眸, 眼圈一红,内心更添了许多自责。
这四年来, 她一直以为这位国公府的贵公子忘恩负义,将舍身救下的好友抛到了脑后,坐享高官厚禄, 前程风光无限,却根本没有想到, 他虽是死里逃生,却已双目失明!
难怪这几年来,有才一直骗取着国公府的钱财!
再次见到林文修的家眷, 贺晋远沉默许久,方压下激荡起伏的情绪。
只是再开口时,声音仍泛了一丝哑意, 沉声道:“嫂子,林兄走了这几年,你们受苦了,是我没照顾好你们,还请恕罪。”
吕氏嘴唇抖了抖,眸中泪光闪烁,道:“晋远兄弟,你莫说这样的话,这其中的误会,我也是今日才知道,亏得你家娘子今日来,不然,我还要”
她哽咽几声,低头擦了擦泪,道:“晋远兄弟,当初你上门来探望,是有才自作主张撵走了你。这些年来,他瞒着我们,给你要了许多的银钱,也给你添了许多的麻烦。你不必自责,当年出事后,国公府尽到了心意,给了我们不少银子,林家的日子如今不好过,与你们没有关系,都是我那不成器小叔挥霍了家产闹的的。”
姜忆安眉头紧锁,生气握拳锤了下桌子。
都怪林有才那个混蛋,这其中竟有这么大的误会,林家嫂子这些年也吃了不少苦头,他实在太可恶了!
贺晋远眉峰微蹙,脸色没什么变化,长指却悄然握紧,用力到骨节泛白。
他微微转首,看向姜忆安的方向,不用等他开口,姜忆安已会意,把那三百两银子拿了出来,放到桌子上。
贺晋远道:“嫂子,这些银两不多,是贺某的一点心意,改日我会再送些过来,还请嫂子先收下。”
吕娘子忙道:“这如何使得?我不要,你快收起来吧。”
贺晋远沉声道:“嫂子何必见外?林家的事,就是我的事。如今你们生计艰难,我岂能坐视不理?往后,只要林家有用得着贺某的地方,贺某都会竭尽所能,不遗余力。”
听完这番话,吕娘子眼中含泪,微微笑了笑,道:“晋远兄弟,今天,我听到你这句话,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说完,她便站起了身,拉过姜忆安的手,笑看着她,眸中隐约又有泪光浮现。
“妹妹,你与晋远兄弟的好意,我全都心领了。不过,就算你们给林家一座金山银山也无用,都会被我那好赌的小叔败坏光的。”
提到那林有才,姜忆安的怒火就冒了出来。
“嫂子难道就任他这样下去?不管一管他?”
吕娘子苦笑着摇头,“文修在时,有才还能听他大哥的话,文修走了后,这世上就没人管得了他了。要是他还能变回没沾上赌瘾之前那样,勤勤恳恳,踏实过日子该多好。”
沾上这样一个烂赌鬼,若是不管教,一家子迟早都会被他拖进深渊。
姜忆安想了想,道:“嫂子,你要是信得过我们,就把管教他的事交给我们,不等三日,我们定然让他改头换面,重新做人!”
吕娘子惊讶地愣住,“妹妹,你真有这样的办法吗?”
姜忆安看了一眼贺晋远,见他朝她略一颔首,便道:“嫂子,你放心吧。今天回去之后,你就当没见过我们,明日一早,林有才拿不到银子,自然会再到国公府来找我。到时候我和夫君就替你好好管教他一番,你等我们的好消息。”
要是小叔能被管教好,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吕娘子眼含期待,激动地道:“妹妹,那这件事就拜托你们了。还请不要伤了他的性命,让他能够改邪归正,以后好好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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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马车里,姜忆安靠在贺晋远的肩头,微微闭着双眸思量管教林有才的事。
贺晋远轻抚了抚她的乌发,道:“娘子说要管教林家二郎,可有什么好的办法?”
姜忆安想了想,道:“夫君想听个简单粗暴的的法子吗?”
贺晋远:“简单粗暴的?”
姜忆安想到林有才的所作所为便来气,指节捏的咯吱作响,冷笑道:“最简单粗暴的法子,就是先解燃眉之急,打断林有才那厮一条腿,让他在床上躺个一年半载的,自然就没法去赌了。”
这个方法虽是解气,但若是打断了他的腿,拖累的还是林家人。
再者,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等他腿伤好了,便会故技重施。
贺晋远沉默片刻,温声道:“还需恩威并施,言语规劝,让他能够痛改前非,洗心革面。”
姜忆安眼神一亮,看着他道:“夫君的话倒提醒了我,那不然,我们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治治那个林有才?”
贺晋远唇畔弯起一抹极浅的笑,道:“娘子此言正合我意,不过单我们两个,恐怕还不行。”
姜忆安思忖几息,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对,做戏要做全套,最好再有一个官府的人在场,这样更有威慑力些,也能让林有才信服。”
要请官府的人来,自然得贺晋远出面,两人商议完细节,马车也到了国公府外。
此时已到了掌灯时分,香草在屋里绣了许久的荷包。
因这荷包她做得极为精细,靛蓝锻底,明黄丝线,还缀了三色流苏,费了半天功夫才堪堪做好了一只。
听到小姐和姑爷回院的动静,她便将针线筐收了起来,兴冲冲跑到院外迎接。
到了院里,老虎也嗖地窜了出来,高兴地贴着姜忆安脚边打转儿。
姜忆安笑着抱起来它,摸了几把它油光水滑的皮毛,老虎也在她怀里高兴地喵呜了几声,
香草沏好热茶端了过来,打着手势比划了几句,道:“小姐,高嬷嬷今天来了一趟,见您不在府中,便又回去了。”
姜忆安坐在椅子上喝着茶,道:“她来做什么?留话了没有?”
香草飞快点了点头,用手语说道:“她说二小姐与夏世子成亲了,来告诉您一声。”
姜忆安愕然片刻,才回过神来,“不是才定亲没多久吗?怎么这么快就成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