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草眼中也有些茫然,道:“高嬷嬷说是侯府那边催着成亲,定下了吉日,就将二小姐迎娶过去了。”
姜忆安无奈地按了按眉心。
她本还想抽时间去打听一下那侯府到底有没有隐情,没想到她那个蠢货妹妹已嫁了过去。
亲爹继母瞒得倒是严实,防她跟防贼似的,生怕她知道了会坏了姜忆薇的婚事,直到这会儿才打发高嬷嬷来告诉她一声。
不过,事已至此,多说无用,也就只能先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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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很快过去。
翌日一早,姜忆安给贺晋远敷过药枕,两人洗漱用过早饭,招来石松、南竹和几个护院吩咐了几句,便静待林有才上门。
果然,日上三竿的时候,林有才来到了国公府的门庭前。
他站在远处,斜眼看了看国公府门外值守的门房,狠狠朝地上呸了口唾沫。
那国公府的姜大少奶奶,说了给他送银子,结果根本屁都没送,简直把他当猴耍!
既然那姜氏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今天就怪他让她没脸,反正不管如何,他势必要把银子讨回来!
想到这儿,林有才嗤笑一声,掸了掸身上的绸布袍子,趿拉着靴子走到国公府门前的石阶上。
不待门房询问,他便叉腰踏在阶沿上,对着国公府的大门,扯着嗓子叫嚷起来:“喂,里面的人说话不算话,欠了银子不还,哄骗我一个平民百姓,还没有良心!”
他一高声叫嚷,两个守门的门房便快步走了过来,斥道:“你胡乱嚷嚷什么?这里是国公府,高门贵地,就算王爷阁老们来了也要下马下轿的,哪里有你这在叫嚷的份儿?”
林有才瞪眼冷笑道:“我还能不知道这就是国公府?老子说的就是你们国公府的大少奶奶!昨儿说了要给我银子,到今天都没个影儿,她说话不算话,我还不能来讨个公道了?你把她叫出来,我要与她当面对质!”
他这样一说,其中一个门房便认了出来,昨日这人便自称是林家的人要见大少爷,不等他们通传便私自闯进了府去,害得他们被管家责骂了一顿。
门房不由提高了警惕,一双眼盯紧了他,道:“国公府有国公府的规矩,大少奶奶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你且等着,我进去通传!”
林有才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道:“快点的,我可没耐心等太久!你告诉那大少奶奶,她要是不来,我就在府门前嚷嚷起来,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她是个忘恩负义,说话当放屁的人,看她丢不丢脸!”
门房进去了一会儿,没多久便又走了出来,对林有才道:“大少奶奶有请,你先到花厅里坐等吧。等大少奶奶处理完后院的事,就来见你。”
到了花厅,林有才坐在椅子上,得意地翘起了二郎腿。
这国公府的人都好面子重名声,他谅那大少奶奶不敢诓骗他,等她来了,他必得刁难她几句出口恶气,再让她低声下气把银子如数交给他!
谁料,直等了半个时辰,却没见那姜家大少奶奶来,而且这花厅里空荡荡连个人都没有,连口茶都没得喝,渴的他嗓子都快冒了烟。
林有才等不及,憋了满肚子的火,铁青着脸在花厅里转了几圈,咬牙打算离开时,姜忆安带着香草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
“林家兄弟,幸亏你来了,你要是不来我们府上,我都要差人去请你了。”
林有才本是满腔怒火,听见这话,有些摸不着头脑,清了清干哑的嗓子冷笑说:“你不是说了打发人给我送银子,为何没把银子送到林家,还要差人去请我?”
姜忆安温和地笑了笑,道:“昨日你走得太快了,有些事我没问清楚,不好贸然去给你送银子的。今天既然你来了,就先到我夫君的书房一叙吧。”
林有才狐疑地看着她,三角眼微微眯起,手指头不安地捻了捻绸袍袍角。
这是在公府的花厅中,光天化日之下,府里的人可不敢对他做什么,可要是到了书房,那就说不准了,万一这大少奶奶翻脸不认人,他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林有才想了想,斜眼看着她,道:“我是来拿银子的,不是来叙话的!你要是不食言,就尽快把银子给我就,以后每个月按时把银子送到林家,我就不会同你计较!”
姜忆安微微一笑。
这林有才混迹于赌场市坊,奸懒馋滑,性格冲动,且警惕多疑,她请他去书房叙话也不过是个幌子,就是为了探探他的性情而已。
“好,既然你这样说,那我也不藏着掖着,有话就直说了——我夫君每个月从账上划给林家的银子,是用来供养林家婆母妻儿的,你领走的银子,根本没有交给林家嫂嫂,而是你自己全部花了!”
林有才脸色陡然一变,眼中露出几分狠色来,咬牙道:“你竟然表面一套背地一套,背着我偷偷去查过了?”
姜忆安淡定在他面前坐下,微微一笑,开口便毫不留情地骂了起来。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这样的烂赌鬼,欺负寡母寡嫂,拿了养家的银子赌钱挥霍,如果林公子在天有灵,一定降下一道天雷劈死你这个没良心的混账东西!”
林有才冷笑着咬紧牙关,双手攥紧成拳头。
从来都是他欺辱别人的份儿,今天反过来了,他竟然被一个小娘子指着鼻子痛骂!
他要不给她点颜色瞧瞧,她还真以为自己是个软柿子,任人欺负谩骂!
林有才目露凶光,从袖底悄悄摸出把匕首来攥在手中,冷声道:“姓姜的,你别废话,银子交给林家,是你们国公府自愿的,我一没偷二没抢,至于怎么用,那是老子自己的事,你管不着!今天我就问你一句,这银子你是给还是不给?”
姜忆安瞥见他的动作,神色全然未变,反倒不慌不忙地笑了一声。
“我只是说一句,林二郎君就要恼羞成怒了,可见你还有点羞耻之心。以前的银子都送到林家,我是管不着你是怎么花的,但国公府已经仁至义尽,从今往后,这银子是一分都不能给你了。你走吧,不要再站在这里,多看一眼你这种好赌的人,我都觉得脏了我的眼睛!”
闻言,林有才登时恼羞成怒,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她,额上青筋突突直跳。
“疯婆娘,每月要给的银子,你说不给就不给了?!别看你是国公府的媳妇,你这么忘恩负义,信不信我告诉满京城的人,别人一人一口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你!”
姜忆安笑道:“国公府给你银子,全凭道义,一没有白纸黑字的文书契约,二没有两家族中长辈的见证,林家的银子都被你赌完了,从今往后我不给你银子,合法合情,没人会指责我。反倒是你,一个不顾寡母嫂侄的赌徒,连累你大哥生前卖字卖画养你的废物,人渣中的败类,败类中的蠢货!”
她故意骂狠了些。
果然,被这些话一激,林有才气得咬紧牙关,一双眼几乎喷出怒火来!
他倏地摊开掌心,只见一柄短匕泛着寒光一闪而过,径直往姜忆安面前刺去。
然而下一瞬,她猛地一拍桌子起身,眼疾手快地抬脚,闪电般踢向林有才的手腕。
当啷一声,匕首从他的手中飞出,落到了地上。
林有才吃痛捂住自己的手腕,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巨大的力量又当胸踹了过来。
他猝不及防,整个人几乎立时飞了出去。
之后砰的一下沉闷声响,重重跌落在地。
林有才狼狈地趴在地上,抬眼瞪着姜忆安,哑着声音,恨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臭婆娘,你你还有些本事,我小瞧你了!”
姜忆安才不听他废话,拿起案上的空茶盏朝地上一摔,喝道:“有人杀我,快来救我!”
外面久候的护院们当即冲进花厅,反扭住林有才的胳膊,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你竟敢持刀谋杀我们大少奶奶,现下擒住了你,证据确凿,这就把你送到官府去治你的罪!”
林有才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听到护院们的话,后怕涌上心头,双手紧紧抓住绸布袍子的衣角,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后背都洇湿了一片。
方才冲动杀人,现下顶上这样的罪名,他不死也要脱层皮了!
他忙不迭求饶:“诸位息怒,有事好商量,这都是误会,我一时手滑,才”
姜忆安冷冷一笑,打断了他的话,“手滑?林二郎君手滑得真巧,要不是我反应快,那刀子都捅到我身上了。”
说着,她瞥了眼其中一个护院,道:“还不快去报官?”
护院会意,疾步如飞地走出了花厅。
没过多久,便有两个身穿皂衣的顺天府捕头前来,询问起案发时的详情。
林有才看着那官家差役,想到自己将要面对的牢狱之灾,登时惨白的脸上冷汗直流,身体也在不自觉发抖,方才要银子时的无赖气势早已半分也无。
“各位官爷,我不是有意的,我刚才就是一时冲动”
话音未落,花厅外响起沉缓的脚步声,贺晋远走了进来。
虽是双眸覆着黑缎,眼前依然漆黑一片,他却似能够感应到什么似的,下意识朝姜忆安的方向走了过去。
“娘子,你可有受伤?”他沉声开口,嗓音中却罕见的有一丝不稳。
“夫君放心,我没事。”
说话间,姜忆安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他的长指,示意他按照商议好的来。
贺晋远沉默数息,微微偏首,似在垂眸看向趴在地面的林有才。
他冷声开口:“你今天差点伤到了我的娘子,可知触犯了本朝律法,罪不容赦?”
姜忆安微微一愣,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不对啊,不是之前说好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吗?他怎么也训斥起林有才了?
姜忆安小声提醒他,“夫君,错了。”
贺晋远默然片刻,胸膛沉沉起伏数息,才再次开口,对林有才道:“你兄长毕竟于我有恩,看在林兄的份上,如果你以后能够改掉赌钱的恶习,我就考虑饶你这一次。”
林有才一听,当即赌咒发誓说:“贺公子,我知错了,以后再不敢这样了,如果我再一个赌字,就让我五雷轰顶不得好死!你们放过我这一回,大恩大德我记在心里,往后只念你们的好!”
贺晋远道:“既然你诚心悔过,我就给你一次机会,你要保证以后永远不再沾染赌/博,用心侍奉寡母长嫂,悔过自新好好做人。”
默然片刻,他又道:“你的母亲染了重病,你的大嫂日日摆摊卖豆腐讨生活,他们极为不易,你沾染赌钱的恶习,非但没有做顶梁柱顶起林家的门楣,保护她们,却反过来伤害她们。你大哥若有在天之灵,该多么痛心会有你这样一个兄弟。”
听到这些话,似有所触动,林有才沉默了半晌,突然抬手捂住眼睛,泪水顺着手指流了下来。
他无声哭了一会儿,吸了吸鼻子说:“贺公子,你说的话我明白了,我也都答应。”
两个皂衣捕头一早便收到知府大人的吩咐来了国公府,虽例行公事询问了案由,剩下的却全凭贺晋远做主。
此时见一桩案子这样消了,便也告诫他道:“主家宽宏大量饶你这一次,不让你沾赌,也是为了你好。世间有多少沾了赌后家破人亡的,你要是最后一无所有,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既然有了这次机会,以后就改过自新,找个正经营生过活,好好过日子吧!”
林有才红着眼睛点了点头,都一一应下,他看似已有痛改前非的态度,姜忆安却不敢全然相信他。
这沾了赌的人,赌咒发誓跟放屁一样,他现在不知是害怕吃上官司,还是真的有所懊悔,当下点头答应,说不定转眼又变卦了。
若是给他安排个差事,再的经常监督着他言行,想必会好许多。
她脑子里刚有了这个念头,花厅外又突地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
转眼间,秦秉正大步走了进来。
他一身官袍未换,带着冷肃官压,锐利如刀的眼神从林有才身上掠过,之后转眸看了眼贺晋远,道:“长风,我来了。”
姜忆安十分意外,贺晋远也有些诧异,“秦兄,你怎么来了?”
秦秉正没有解释。
今日见了廖知府,听说贺晋远要用捕头解决一桩案子,他疑心是沈家的人到国公府闹事,便尽快赶了过来。
好在不是沈家,贺嘉月虽不在这里,他知道她应该是安然无恙。
看了眼林有才,再看了看当前的情形,他已差不多知晓是何事,于是眉头沉了沉,道:“长风,虽说此事可消,但鉴于林有才好赌成性,品行恶劣,他的话不能作数。不若以后就让他到刑部衙门做个日日点卯值班的小吏,本官会留意他以后的所作所为,绝不让他有再犯的机会。”
思忖数息,他沉声道:“这个办法可还算周全?”
姜忆安眼神不由一亮。
秦大人此举,既为林有才安排了个差事,让他走上正路,又能亲自监督他,如此再根本就不用担心他会反复无常,再沾染上赌钱的恶习了。
这自然是个万全之策,贺晋远点了点头,道:“好,那就依你所言。”
此事议定,那林有才也都应了下来。
回到林家宅院,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大嫂与母亲面前,声泪俱下,痛哭流涕地道:“娘,嫂子,过去我简直猪狗不如,实在对不起大哥,我保证,以后我再也不会这样了。”
说完,他便把自己屋里所有与赌钱有关的东西一把火全烧了,还脱下了绸布锦袍,换上了粗布衣裳,亲自动手去磨豆子做豆腐。
吕娘子简直不敢相信。
不过短短一天,二弟竟真像变了个人,实在让她又惊又喜。
离开林家时,林家婆婆与吕娘子都感激不尽,拉着姜忆安的手,依依不舍地道:“以后有空,要常到家里来坐坐。”
姜忆安点点头,笑道:“婆婆嫂子放心,我一定会再来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小姑娘青儿,蹲下身来摸了摸她的小辫子,温和地笑了笑,说:“姨姨以后每年都会来看你,你有时间的话,也和祖母娘亲去府里看姨姨,好不好?”
青儿腼腆一笑,忽地抬头看向吕娘子,道:“娘,你常说,爹爹的画还要留着送人的,是不是要送给贺叔叔与姨姨的?”
吕娘子微笑着点了点头,“你去把房里的那幅画拿来。”
青儿迈着轻快的步子,咚咚咚跑回了房里。
不一会儿,她便抱着一幅画跑了出来,眨巴着眼睛看着姜忆安,道:“爹爹以前画的画,送给你们做纪念。”
这是林公子的遗物,十分珍贵,姜忆安看了看林婆婆与吕娘子,两人都微笑着对她说:“这本就是他留下送给朋友的,其他人已拿走了,只有这幅还留着,你收下吧。”
姜忆安点了点头,郑重地接了过来,道:“那我代夫君收下了,多谢。”
国公府的马车停驻在青石巷外,贺晋远负手站在马车旁,耐心地等着她们话别。
看了眼他覆着黑缎的双眸,吕娘子心头酸涩,道:“妹妹,晋远兄弟的眼睛,还能治好吗?”
姜忆安道:“大夫说了,还有好转的可能,只是”
她想了想,觉得没必要瞒着吕娘子,便道:“只是当年失火时,林公子拿命救下了他,他心里愧疚,积郁了心病。大夫说,如果夫君的心病能治好,眼睛恢复得会更快。”
吕娘子与林婆婆对视一眼,两人的眼泪都忍不住流了下来。
死去的人离开了,活着的人,心中还留有难以释怀的伤痛。
吕娘子深吸几口气平复了情绪,搀着林婆婆的手,微笑着走到贺晋远身边。
她温声道:“晋远兄弟,当年事发突然,谁都不想有那样的意外,可意外已经发生了,日子还要过下去。文修救了你,一定是希望你好好活下去,你要是没有,那他的苦心不就白费了?”
林婆婆也道:“文修活着时,常在我们面前提起你,说你能文能武,以后定然能够出将入相,成为朝廷的顶梁柱。孩子,没有人怪你,你也不要怪你自己,你想开一些,早日把眼睛养好了,以后还要建功立业,保家卫国呢!”
眼角有些湿润,贺晋远沉沉点了点头,拱手深深一揖。
“嫂子和伯母所言极是,我以后定然会谨记在心,不会辜负你们的好意,也不会再辜负林兄的救命之恩。”——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 59 章 他眼前有一丝朦胧熹微的……
马车缓缓启动, 轻快地驶过青石板路,凭窗望着越来越远的青石巷,姜忆安用力挥手与吕娘子和林婆婆作别。
直到马车转过长街,那青石巷再也看不见, 她才十分不舍地收回视线, 转眸看向身畔的人。
贺晋远手里拿着抱着林公子生前的画作, 唇角紧抿, 一直沉默着。
姜忆安轻唤他:“夫君?”
贺晋远恍然回过神来, 默了默,温声道:“娘子,银子可留在林家了?”
姜忆安笑着点了点头,与吕娘子话别之前, 她已悄悄在林家的米缸里放了一笔银子,那些银子足够保证她们以后生活无忧了。
听她说完, 贺晋远略点了点头,不过, 不知想起了什么,长眉突地拧起,唇角也抿直了几分。
察觉到他情绪似乎有些不好, 姜忆安很是疑惑。
处理好林家的事,她想他心里应该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况且那林婆婆与吕娘子都力劝他要想开一些,怎么他好像更沉郁了?
“夫君在想什么?”
她眨了眨澄澈的杏眸,凑近了看着他的脸问。
那灼热的视线, 即便双眼感受不到任何光亮,也很难忽视。
贺晋远沉默数息,道:“在想你以身涉险, 一个人对付林家二郎的事。”
他现在想来很是后怕,万一那把匕首真的刺到了她的身上,万一那些护院没有按照计划及时冲进花厅
在外面等待的时刻,每一个呼吸的瞬间,对他来说都是那样难熬。
这样想着,坚实有力的长臂便不自觉将她揽在怀里,缓缓抱紧,沉声道:“娘子,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危险的事。”
姜忆安埋在他的胸前,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笑着咧开了嘴角。
“夫君这么担心我?”她抬头,笑眯眯盯着他俊美无俦的脸,突然灵机一动,竖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我答应夫君,从今往后,小命要紧,我不会逞能,有把握的我会做,没把握的,打死我我也不会去做。”
她说完,双手环住他劲瘦的腰身,兴致勃勃地道:“今天高兴,回府以后,我要吃炙鹿肉,还要喝菊花酒,我们好好庆祝一下!”
贺晋远下巴抵着她白皙的额角,轻抚着她锻子似的乌发,唇角极浅地勾了勾。
“好,娘子想吃什么,都依你。”
~~~
月华院中,听贺嘉月说起儿子儿媳让那林家好赌的老二改过自新的事后,江夫人十分欣慰,道:“这也是他们该做的,现下那林二郎改邪归正,也算能报答几分林家公子的恩情了。”
贺嘉月点了点头,微笑道:“娘,我发现,自从大哥与大嫂成婚后,与以前大不一样了。”
江夫人叹息道:“幸亏你大嫂嫁进了咱们家,现在我只盼着你大哥的眼睛早日能重见光明,他们两个早日诞下子嗣。”
说到这儿,江夫人深深看了长女一眼,道:“娘也希望你以后能再嫁到个好人家。”
自从与沈绍祖和离之后,贺嘉月早没有了再嫁的心思,现如今独身一人,不知道有多自在,她哪还想再嫁人。
但妹妹已经整天挂在嘴边说不想嫁人了,她这样说,只怕母亲会更发愁,便笑道:“娘,我最近在忙酒肆的生意,哪有心思考虑这些?等以后再说吧。”
她有间酒肆,以前都是交给掌柜去打理的,只是最近那掌柜家里有事告了长假,她便偶尔出府去酒肆打理生意。
江夫人点了点头,忽地想起快该发月例了,便道:“我得去你三婶那里一趟,与她说一说下个月月例的事。”
三房谢氏打理着府中中馈,府里的一应进项支出都经过她的手,只有这月例的事单独由大房来掌管。
贺嘉月道:“娘,那月例的事,三婶怎不另找个管事来担这项差事呢?”
江夫人道:“这是老太太吩咐的,之前你三婶是说过月例的事另安排人来管,我正是要去问问她。”
~~~
锦绣院中,崔氏正在与谢氏坐在明间说话。
贺嘉云也坐在一旁,闷闷不乐地摇着把精巧的折扇,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崔氏觑了眼侄女的脸色,讨好得对谢氏道:“三嫂,这重阳过了没多久,那姜家二小姐与那夏世子已成了亲,咱们与平南侯府结亲的事就不要想了。再说就以嘉云的身份、性情,什么样的好郎君找不到?满京都的儿郎,都排队等着挑呢,不若三嫂再办一次赏花宴”
听到四婶这话,贺嘉云把折扇一阖丢在了桌子上,气呼呼道:“四婶说得倒是轻巧,你提灯笼去照照,还有哪家的公子生得比他好?”
说着,她一甩袖子起身,扁了扁嘴扑进谢氏怀里,差点哭出声来。
“娘,我怎么这么倒霉,好不容易相中了个合心意的,偏又被人抢了去。”
贺晋承坐在一旁,也握紧了拳头,道:“她敢抢我姐的姻缘,实在太过分了!”
谢氏只有这一个女儿,疼得如珠如宝,见女儿这个模样,又是心疼,又是生气,道:“那夏世子有什么好的,值得你为他这样?你四婶说得不错,他既然已与那姜家的二小姐成亲,咱们就不要想了,再另寻个好的郎君就是了!”
贺嘉云想起那赏花宴上,大嫂那个二妹故意穿的花枝招展,在她眼皮子底下就直勾勾盯着夏二公子看,心里更加不忿!
她不过就是个小官家的女儿,一副上不得台面的做派,凭什么能与她这样的贵女争夫婿?
贺嘉云哭哭啼啼道:“娘,我心里就是不服气,为什么姜二能抢走了我的婚事?要是她没来咱们府里参加赏花宴,夏世子根本不会娶她!”
谢氏又是哄,又是劝,沉着脸色道:“事已至此,再说这些有什么用!他既与那姜二小姐有缘,我们也不好说什么”
贺嘉云跺了跺脚,含泪咬牙说:“不管怎么说,姜二抢走了我的姻缘,我就是生气!娘要是不给我讨回公道,我就去找外祖父,他老人家最疼我,一定会给我想办法出气!”
谢氏神色微微一变,忙道:“别闹了,你外祖父身体不好,还要养病呢,你可莫要去烦他。”
贺嘉云不听,哭嚷着说:“反正我咽不下这口气,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看着哭闹不止的女儿,谢氏正了神色,斥道:“好了,你是高门贵女,大家闺秀,岂能这样没有气度?抢走的姻缘就不是你的正缘,不要与姜二那种小门小户没有教养的人一般计较,这事已经过去,不许再提那夏家了!”
话刚说完,琉璃进来提醒道:“太太,小姐,大太太来了,已进了院门了。”
贺嘉云止住了哭声,谢氏给她擦了擦泪,道:“别哭了,让人看见笑话,你先回院里歇息吧。”
贺嘉云抽泣着点了点头,贺晋承扶着她的胳膊起来,咬牙小声道:“姐,你别哭了,我一定给你出气!”
两人都不想见到这位大伯母,便绕过屏风,带着丫鬟自边上的小门出去了。
江夫人跨进门槛,看到崔氏也在谢氏的房里,便笑着打了个招呼。
崔氏暗暗撇了撇嘴,叫了声“大嫂”,便把头扭到了一边去,没有说话。
崔氏对大嫂这般冷冷淡淡的态度,谢氏都看在了眼里,眸底也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她低头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方开口道:“大嫂,你来得正好,有一件事我正要跟你说,那月例银子,你还是每个月都照旧例发下去,待过了明年,再从官中的账上走吧。”
江夫人微微一愣,道:“弟妹,之前不是说了,从下个月开始便从官中账上划拨月例,怎又等到明年了?”
谢氏将茶盏搁到桌子上,淡淡地道:“府里银子一时周转不开,大嫂就多担待些吧。”
江夫人面露难色。
自嫁进国公府,这二十多年,府里的月例都是从她的私账上发的。
先前那些年,官中有了银子,还会给她补上,可近几年来,只有出的,没有进的,她私账上的银子捉襟见肘,委实快支撑不下去了。
“弟妹,你能不能想想办法,从哪一项上先挪出银子来使着,我手头紧,只怕发不出下个月的月例了”
谢氏径直打断了她的话,道:“大嫂,这不是我一个人定下的,老太太也知道,说这事辛苦大嫂了,若不是现在有难处,确实不会麻烦大嫂。这项重任交给大嫂,大嫂还是不要推脱得好。”
江夫人还是有些为难,见她犹犹豫豫的,崔氏撇嘴清了清嗓子,道:“大嫂,就算你手头紧,那不还有晋远呢吗?他名下还有御赐的田庄,手里总不缺银子,身为国公府嫡长孙,也本该为府里分担一二的。”
江夫人眉头拧起,道:“晋远的庄子,是他的私财,该是他媳妇当家的,我可做不了这个主。”
崔氏撇嘴一笑,哼道:“老太太都发话了,大嫂还一再推拒,难道非得公爹亲自给大嫂说,大嫂才能应下?”
一想到公爹,江夫人便心生敬畏,这等事情若是还要劳烦他老人家开口,她是万万不敢的!
她忙笑了笑,道:“弟妹,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崔氏重重冷哼一声,脸也耷拉了下来,“大嫂都这般推脱了,还能是什么意思?”
江夫人想了想,道:“三弟妹打理着府里的事,是辛苦得很,月例的事,我还是尽量想想办法吧。”
听到大嫂应下了此事,谢氏眉头微抬,心情似乎好了几分,却也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江夫人想起长媳娘家妹妹与那夏世子成亲的事,面上又露出难色来,道:“弟妹,你当初办那赏花宴,也是为了嘉云的亲事,只是谁能想到,侯府却是去姜家提了亲。这件事,别说我意外,连忆安也毫不知情的。弟妹,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请你可别因为这事生气。”
谢氏低头慢悠悠喝了半盏茶,道:“那是夏家与姜家有缘分,我有什么可生气的?大嫂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就不留你了,待会儿管事的要来花厅回事,我这就要去了。”
江夫人知道她打理府里中馈事情繁多,忙点了点头,“好,那三弟妹你忙吧,我先回去了。”
谢氏作势起身要送她,江夫人忙止住了她,道:“你忙得很,别送了。”
谢氏便坐了回去,只让琉璃去打帘子送她出门。
待江夫人走了,崔氏忙开口道:“三嫂,大嫂可真有意思,她与她儿媳妇一样,姜二抢了咱们嘉云的婚事,她们还反装不知情呢!用脚趾头想想就知道,那姜二来参加赏花宴,一定是大侄媳的主意!她那妹妹生得还不错,打扮得跟妖精似的,不消说,夏世子一定是被她勾走的!不然的话,周夫人最是个讲究门第出身的,怎么可能选她做儿媳妇?”
谢氏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唇,轻蔑地道:“毕竟都是小门小户出身,巴不得攀上高门,不要与她们一般计较。”
崔氏啧啧叹了两声,道:“亏得三嫂你涵养好,心地宽大,换我是不能的。”
谢氏沉吟片刻,冷笑道:“夏世子门第家私模样,确实都与嘉云是相配的,但咱们有缘无分,也就不必强求了。”
崔氏眼珠子转了转。
听三嫂这意思,心里还是对大房有气的,只不过是一府的当家主母,不好因为这事对大房发火,失了气度。
她想了一想,拍掌道:“三嫂说得何尝不是这个道理!不过我看大小姜氏实在太过分了,你也不必为她开脱,她最好保证没什么由头落在我手里,不然我非得帮嘉云出口恶气不可!”
谢氏没说什么,只是眼帘半掀,倨傲地勾了勾唇。
~~~
翌日一早,待大少爷与大少奶奶用过早饭,香草便把才绣好的靛青色荷包拿来请姜忆安过目。
姜忆安细细看了几眼,笑着夸赞道:“你的女红真是越来越好了,就照着这个样子,再多做几个。”
得到自家小姐的肯定,香草骄傲地挺起胸膛,高兴地咧开嘴角笑着,抬手比划着说:“小姐包在我身上,我一定会尽快做完。”
过了辰时,因入了深秋天气渐凉,府里要给各院的丫鬟做衣裳,姜忆安便让她把荷包收了起来,打发她去花厅领衣裳的份例去了。
香草刚离开没多久,桃红突地掀开帘子走了进来,道:“大少奶奶,高嬷嬷来了,在外头等着见您呢。”
姜忆安点了点头,道:“让她进来吧。”
没多久,高嬷嬷便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
到了里间,她先叉手恭敬地行了个礼,道:“大小姐,老奴来找您,是有要事要对您说。”
姜忆安纳罕地挑起眉头,笑着道:“嬷嬷您老人家和我关系也不怎么好吧,怎么家里头屡次三番打发你来找我?”
听她调侃,高嬷嬷一张老脸羞愧得发红。
她跟在罗氏身边,伺候了罗氏多年,以前还曾为了二小姐为难过大小姐,虽说回回都没落到好处,但与大小姐的关系,实在算不上亲近。
姜忆安微微一笑,让她坐着说话,道:“嬷嬷别往心里去,我说着玩儿的。你大老远到府里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高嬷嬷在凳子上坐了,斟酌了片刻,开口道:“大小姐,二小姐与夏世子已成婚了,老爷太太打发我来告诉您一声,改日二小姐回门,让您也带着姑爷一块回去。”
姜忆安冷笑:“怎么,让我回去,也不怕我搅合了他们一家子齐聚一堂?”
高嬷嬷面露尴尬,不知该怎么说,想了想道:“大小姐,二小姐成亲前,老奴不放心,私下去打听了夏世子,听说,他可不是什么洁身自好的公子。二小姐嫁人那天,太太高兴得什么似的,可老奴实在担心,二小姐嫁过去以后会受委屈。”
她是姜家的老奴,论理这事没有她置喙的份儿,可姜忆薇是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嫁人是一辈子的大事,她可不想二小姐嫁到侯府吃了暗亏。
况且,她是上了年纪的,什么事没见过,男人单是喜好女色也就罢了,可若是脏臭不忌的,只怕会染上脏病!
姜忆安摇头笑了一声,道:“我说呢,要是有好事,嬷嬷也不会来找我,今儿来找我,果真没有好事。你说这个话,是想让我做什么?”
高嬷嬷闻言更加羞愧难当,若是当初她听了大小姐的话,没有按照罗氏的吩咐,贸然带着二小姐来国公府,也就不会有现在这般让她担忧的事!
她站起身来,又叉手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道:“这里头有老奴的错,老奴要给大小姐赔个不是!虽说太太想让二小姐嫁到高门贵地去,但那府里的事,太太也是一知半解的。老奴想着,大小姐回家的时候,多教导教导二小姐,让二小姐学着在侯府里自保立足,别受了什么委屈。”
虽是讥讽了她两句,姜忆安却也并没有与她计较,挥挥手让她坐下,道:“嬷嬷也不必高看了我,我也没这个本事,要不是我有个好夫君好婆婆,我也未必能在公府立足。”
高嬷嬷忙道:“大小姐你真是自谦了,你一身的本事,老奴都看在眼里的。”
姜忆安笑了笑,道:“嬷嬷,实话告诉你,夏世子本是我三婶给她女儿相看的未来夫婿,现在三婶四婶都已知道了他们成婚的事,每次见了我,都恨不得狠狠剜我几眼,我现在已经被架在火上烤了。你还请我回去教导我那妹妹,不是我对继母和姜忆薇有偏见,但凡我们一同带着夫婿回去,她们不把两只眼珠子瞪到天上去显摆,我就当二妹她还没那么蠢!”
高嬷嬷嘴唇嗫嚅几下,细细一想,大小姐说得何尝不对呢!
她心一灰,默默叹息几声,道:“连大小姐都没办法的话,老奴也实在无能为力了,只求二小姐运气好,嫁过去之后能享福吧。”
姜忆安深深看了她一眼。
高嬷嬷这个老货,她原是不待见的,但如今看她一片真心为了姜忆薇考虑,不由也有些动容。
再者,一想到姜忆薇送她的那些香粉,她也不想只骂她蠢笨无脑了。
她垂眸思忖片刻,道:“嬷嬷,你既为二妹着想,那我就给你出个主意,你这么担心她,不如就想法子陪着她去侯府就是了。至少,身边有你照应着,有什么事,你也能给她出出主意。”
高嬷嬷眼神一亮,忙起身说:“大小姐说得是,多谢大小姐提醒,老奴这就回去了。”
说着,急忙往外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忧心地道:“大小姐,二小姐嫁到侯府,你在公府里,岂不会招三房的人记恨,那可怎么办?”
姜忆安笑了笑道:“难为你老人家还为我费心。别人怎么看我我无法左右,反正我光明磊落,问心无愧,没什么好心虚的。到时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说了几句,高嬷嬷面上带笑,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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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过后,姜忆安在亲手为贺晋远做药枕。
因药枕中有决明子、菊花等解郁安神、明目通络的药,为了保证药效,需得每天更换一次。
她将那些才摘来的新鲜菊花放在箩筐里,筐底铺了一层,亲自端到院外日光好的地方晾晒。
有时,这些活香草会给她打下手的,只是她去领衣裳份例,到现在都没回来,也不知被什么绊住了脚。
姜忆安打发院里做粗活的小丫鬟青禾去叫她早些回来。
贺晋远自书房回来时,便闻到了院中熟悉的清新淡雅的香气。
眼前有一丝朦胧熹微的亮光忽然闪烁了几下,他下意识眯起眼眸,向院中看了一眼。
不远处好像有个模糊不清的身影,是他的娘子。
微风拂动覆眸的黑缎,走向她时,他的步子虽然有些缓慢,但步伐沉稳而轻松,唇角也挂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姜忆安笑吟吟抬头看向他。
自从林家回来之后,她看得出,他的心情好转很多,以往经常紧蹙的长眉,也舒展开来。
走到姜忆安身旁时,贺晋远便伸出一只大手边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之后指腹下意识摩挲了几下她的手心。
“娘子,你在晾晒菊花?放着我来吧。” 他的嗓音温润磁性,因微微低着头,就像在贴着她的耳朵说话。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畔,不知为何,这本来极为寻常的动作,姜忆安却微微一怔,耳根也蓦然有些发烫。
她有些不自在得轻咳了一声,道:“夫君。”
听到她一向清越有力的声音似有一些不稳,贺晋远不禁拧起眉头,道:“娘子怎么了?”
姜忆安抬头瞄了他一眼,忽地察觉出有一些不对劲来。
以往就算是他对静思院极为熟悉,也做不到这么准确无误地走到她面前,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夫君,你的眼睛”
话未说完,院里做粗活的小丫鬟青禾满头大汗地飞跑着回了院中,慌慌张张地道:“大少奶奶,不好了!香草姐姐被绑了跪在花厅里,在挨打呢!”——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姜忆安:夫君,能说说你第一次发现眼睛能看见之后,心理是什么感受吗?
贺晋远:娘子,我只注意到了你,甚至没反应过来眼前已有亮光。
第60章 第 60 章 得罪了三太太和四太太。……
花厅中, 香草的双手被反剪在背后,手腕上紧紧缠了好几圈麻绳,低头跪在地上。
贺晋承穿着一身织金蓝袍,翘脚高坐在花厅的圈椅上, 白胖的圆脸挂着一抹狠笑。
六个年纪大约十三四岁的小厮分列在他两侧, 各个手里拿着棍棒, 恶狠狠盯着香草。
一个名唤来福的小厮大摇大摆走到香草面前, 眼珠滴溜溜转了几转, 突然喝道:“你偷了我们二爷的玉佩,我们都瞧见了,再不赶紧磕头认错,我们就棍棒伺候了!”
香草眼中含泪抬起头来, 用力摇头否认,嗓子里发出咿呀的声音。
贺晋承眉头一皱, 道:“难听死了,把这个哑巴的嘴堵上!”
来福一听, 忙从口袋里摸出块布巾来,团成一团,整个塞到了香草的嘴里。
“我劝你识相点, 早点认错,别以为你是大少奶奶的人, 就会免了挨棍子!你偷的是我们二爷的东西,就是大少奶奶大少爷都来了,也帮不了你!”
香草跪着向前挪了几步, 不断地摇着头否认他的话,贺晋承冷笑了笑,道:“她还不认, 给我打!打到她皮开肉绽,愿意认错为止!”
话音落下,左右小厮拿着棍子上前,持棍朝香草单薄的脊背上重重挥去。
“嘭” 的一声闷响,棍子砸了下来。
实打实的力道落在背上,香草脸上的血色几乎瞬间褪尽,身子猛地蜷缩起来。
“认错吗?”
香草蜷着身体抖如筛糠,嘴里发出的含糊哭声,却仍然呜咽着摇了摇头。
贺晋承咬牙冷笑了几声:“她骨头倒挺硬,继续给我用力打!”
来福应了一声,阴沉着一张面目狰狞的脸,卷起袖子来,高高扬起手里的木棍。
香草绝望地闭上眼睛。
单薄的身体如寒风中的枯叶,摇摇欲坠,手指也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想起自己小时候,无论怎么否认没偷家里的铜板,那碗口粗的棍棒却依然会落在自己身上,她没再摇头。
只是,还没等那棍棒再次落下,来福的手腕蓦然被人紧紧攥住!
他错愕地转头,只见那大少奶奶拧眉死死盯着他,眼神锐利犹如泛着寒光的利刃。
姜忆安从他手中夺回木棍,砰的一声扔在地上,道:“为何打人?”
来福头皮一紧,嘴唇嗫嚅几下,看向自己的主子。
贺晋承挥了挥手示意他退后,踢了踢靴子从椅子上跳起来,双手背在身后,晃晃悠悠地踱步过去,嬉笑道:“大嫂,你来得正好。你的丫鬟是个小偷,人证物证都在,我的人已把她拿住了。”
姜忆安转眸看向香草。
看到大小姐来了,香草瞬间泪如雨下,往前膝行两步,重重摇了几下头。
她嘴里还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姜忆安的怒气腾得窜了起来。
她大步上前,将香草嘴里的布拿了出来,解开束着她双手的麻绳,道:“到底怎么回事?”
香草没有比划手势,只一个劲得紧紧抱住她的胳膊,满腹委屈地抽泣着,肩膀也在瑟缩着发抖。
她本就不能说话,姜忆安只得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先平复下情绪。
贺晋承登时急了,大声道:“大嫂,你是主子,你的丫鬟是小偷,人证物证全都有,你现在就得按照咱们府上的家规罚她才是,怎还安慰起她来了?”
姜忆安暗暗冷笑一声,道:“堂弟,人证在哪里,物证又在哪里?你说的话,可都是真的?”
贺晋承眼神心虚地躲闪几下,转头瞥了眼远处的小厮,小厮会意,立刻悄悄溜出了花厅,直奔锦绣院去请三太太。
贺晋承振振袍袖定了定神,冲来福道:“把证据拿出来,让大嫂亲眼一看。”
来福会意,从一旁拿出个靛青色荷包来,托在掌心中示意姜忆安细看。
荷包是新的,还有几根线头没剪,姜忆安看了几眼,唇畔勾起一抹了然的冷笑。
贺晋承道:“大嫂,我娘给了我一枚玉佩,打着青丝络子,是我时常带在身上的。谁想我刚才换衣裳,把玉佩搁在了花厅里,一个错眼不见,玉佩就不见了——”
他抬手指了指荷包,用嬉笑嘲弄的口吻说:“大嫂你也看见了,现在我的玉佩就在这个荷包里。要不是我的小厮亲眼瞧见你的丫鬟偷偷摸摸把玉佩装到荷包里,只怕到现在,我还没拿住她这个小偷!”
听到这话,跪在地上的香草惊恐地瞪大双眼,焦急地比划着手势,表示她之所以把玉佩装到荷包里,并不是想据为己有,因为她进花厅时,刚好看见晋承少爷从花厅里出来,这掉在地上的玉佩,她便猜测是晋承少爷的东西,怕直接用手拿着弄坏了玉佩,她装到了荷包里,只是她双手托着荷包里的玉佩,走到晋承少爷面前交还给他时,便被他喝令小厮抓了起来,还说她偷他的玉佩!
贺晋承虽看不懂她的手势,但从她的表情上看得出她在解释否认。
他忙转身踩到椅子上,居高临下地指着香草,大声叫道:“你分明是在狡辩!”
说完,一双眼睛斜睨向姜忆安,道:“大嫂,你该不会想包庇你的丫鬟吧?”
姜忆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眉头微拧。
那荷包里装着的玉佩,一眼她就看出了端倪,贺晋承这样栽赃污蔑她的丫鬟,想来是为了嘉云堂妹出气。
姜忆薇那个蠢货嫁去了平南侯府,贺嘉云想必心里不忿,她能理解体谅三房的心情,但却不能任香草承受这样的污蔑。
姜忆安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告诫道:“晋承,如果我找出香草没有偷你玉佩的证据,证明我的丫鬟受了冤枉,她今天受的苦头,我可要你一点儿不差地给她还回来的。”
贺晋承心里咯噔一声,面上浮现出几分慌乱,但转念一想不过是个丫鬟而已,打她两棍子能有什么事,大嫂这话不过是吓唬人罢了,便定了定神,不相信地道: “大嫂能有什么证据?”
姜忆安两指捏住那枚放着玉佩的荷包,朝他晃了晃,正要开口说话时,三太太谢氏带着女儿贺嘉云急匆匆走了进来,四太太崔氏则紧随其后。
看到自己的娘和姐姐来了,贺晋承得意一笑,高高抬起下巴,大声告状说:“娘,你来的正好,大嫂的丫鬟偷了我的玉佩不肯承认,你快来评评理!”
谢氏看了看厅里跪着的香草,眸底闪过一丝嫌恶,之后眼神轻飘飘落在姜忆安的脸上,倨傲地动了动红唇,冷声道:“侄媳,你好歹也是国公府的嫡长孙媳,怎就这么是非不分,偏袒自己的丫鬟?”
姜忆安不由轻嗤一声,“三婶说我是非不分,那你单凭堂弟的一面之词就相信他说的话,可曾过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谢氏被她的话噎住,皱了皱眉头看向自己的儿子,淡声道:“你说香草偷了你的玉佩,可是真的?”
贺晋承挺起胸膛,指了指自己的几个小厮,道:“娘,我说的都是千真万确的,不信你问我的小厮,他们都亲眼看见了!”
几个小厮纷纷点头,高声附和道:“三太太,二少爷说的都是真的,小的们可以作证。”
谢氏沉吟片刻,又看了眼儿子,道:“她偷的是哪枚玉佩,可是你祖母给你的,你成日家戴在身上的那枚?”
贺晋承心虚地眨了下眼睛,道:“不是那个,是带青丝络子的那个。”
谢氏眉头微微一拧,倨傲的神情有些变了。
她斟酌几番,还没有开口,贺嘉云却突地冷哼一声,叉着腰质问:“大嫂,这么多人都亲眼看见了,事实还不清楚吗?”
那玉佩上的青丝络子,还是她亲手打好送给弟弟的,没想到竟被大嫂院里的丫鬟偷了去,实在教她生气!
想到这里,她狠狠瞪了眼香草,唇角一撇,阴阳怪气地道:“毕竟你们姜家可有偷抢别人东西的先例,上梁不正下梁歪,主子这样做,丫鬟自然也就有样学样!”
她这样说,姜忆安也没恼,只是淡淡笑了笑,道:“堂妹,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知道你在指桑骂槐,也知道你心里有气,我那蠢货妹妹在赏花宴上抢了风头,还嫁给了夏世子,你生气也是可以理解的。所以,你方才说的话,我也就不与你计较了。但是我今天也把话放到这里,事情一码归一码,你不该还没查清真相,就这样诋毁我的丫鬟。”
话音落下,贺嘉云气红了脸,高声嚷道:“谁诋毁你的丫鬟了?证据明明白白放在这里,你还不肯承认,分明是你在偏袒你自己的丫鬟!凡是做贼的,都长了一张能说会道的嘴,黑的也能说成白的,好不可笑!”
姜忆安眉头微压,道:“现在还没定论,堂妹就一口咬定是我和我的丫鬟有错,且说话这样尖酸刻薄,那就别怪我这个当大嫂的也不留什么情面了。”
“笑话,我用你给我留什么情面”贺嘉云脸色羞恼,恨恨抬手指着姜忆安,话没说完,忽然被谢氏打断了。
“嘉云,你是妹妹,这样与你大嫂拌嘴,哪还有大家闺秀的样子?你先回去吧,这里没有你的事。”
贺嘉云生气地跺了跺脚,狠狠瞪了眼姜忆安,嘴里重哼一声,带着丫鬟怒气冲冲地走了。
谢氏眼帘半垂,面无表情地扫了眼姜忆安,道:“侄媳,你的丫鬟偷了一只玉佩,原该重罚的,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方为家府和睦的根本之道。你的丫鬟,你自己领回去教导吧,这件事我就不让晋承追究了。以后你要多管教管教自己手底下的人,莫要再做出这种事来。”
崔氏撇嘴轻蔑一笑,忙附和道:“是啊,老太太和三嫂都常说,咱们偌大一个公府,最该防范的就是奸盗二字!手底下的丫鬟做了偷盗这种丢人的事,连主子的脸也丢尽了。”
说着,她冷飕飕瞥了姜忆安一眼,道:“侄媳,你三婶宽容大度明事理,把这事揭过了,给你留足了脸面!你该好好谢谢三婶,回去之后,狠狠罚一顿你的丫鬟,让她长长记性”
她话没说完,姜忆安竖掌示意她闭嘴,道:“三婶,四婶,我话还没说呢,证据也还没摆出来呢,你们急什么?”
谢氏眉心微微一跳,拧眉看了崔氏一眼。
崔氏会意,三嫂不能自降身份与侄媳吵架,她便双手叉住了腰,拔高了声调说:“大侄媳妇,你可真是可笑,你三婶都饶了你的丫鬟,你还纠缠不休,可别不知好歹,分不出好赖话!”
姜忆安冷冷一笑,锐利的视线扫过谢氏与崔氏。
“三婶,四婶,你们是不是为我好我不知道,但事情还没查清,你们就认定了我的丫鬟偷东西,未免太过武断了吧?难不成是你们心虚,先倒打一耙赖在我的丫鬟头上,好为堂弟推脱?”
崔氏被她的话问住,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忙冷笑说:“谁倒打一耙了?照你这意思,晋承是在栽赃污蔑你的丫鬟不成?”
姜忆安瞥她一眼,掷地有声地道:“四婶,你听着,如果查明真相,当真是晋承堂弟在污蔑我的丫鬟,我可要他原样奉还的。”
她气势十足,言语笃定,崔氏一愣,下意识觉得这其中有问题,便蓦然闭住了嘴。
四弟媳没再冲锋陷阵,谢氏眼神冷了几分,道:“侄媳,那你就把证据摆出来吧。”
姜忆安上前几步,把荷包里的玉佩拿了出来,纤细的手指捏着玉佩上的青丝络,在崔氏与谢氏面前晃了晃。
“三婶、四婶,这青丝络子是崭新的,丝毫没有磨损使用的痕迹,我请问,晋承堂弟如果时常戴在身上,这络子怎么这么新?”
一语落下,贺晋承猛地瞪圆了眼,额上急出一层薄汗来。
他想了一想,大声道: “大嫂,你胡说,这玉佩我是常戴,不过络子是我姐给我做的,我爱惜极了,平时不舍得用,才换在玉佩上的,当然新了!”
姜忆安并不意外他的回答,淡淡笑了笑,道:“那我还有个问题,既然堂弟你这么爱惜这络子,为何却独把玉佩落在了花厅里?据我所知,香草到花厅里,是来领这季的衣裳,这是各院里丫鬟的活计,也用不着堂弟你亲自到这里来领,怎么你偏巧出现在了这里?”
贺晋承心虚,脸色不由涨红了几分,急道:“你管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反正我就是把玉佩落在了这里,正好被她偷了!”
姜忆安不急不躁地点了点头,道:“好,就算一切都是这么巧合,晋承堂弟说的也是真的,那你可知道,我的丫鬟身上,除了这个装玉佩的荷包,还另有一个荷包?”
听到这话,跪在地上的香草恍然想了起来,便急忙从衣袋里掏出另一只藕粉色荷包来,让众人来看。
她这只荷包有些旧了,表面也褪了色,里面还装了几枚铜板,是她平时用的。
姜忆安把手里的靛青色荷包举了起来,与藕荷色的荷包放在一起,两相对比,靛青色的荷包又新又干净了,只是几根线头还没剪掉,绳结也没串好。
“我之所以会判定我的丫鬟不会偷盗,正是因为这只装玉佩的靛青色荷包,是我才吩咐她做的,且做的不只一个,是为了留着年节时候打赏静思院下人装赏钱用的。”
“今早她出院子时,这枚荷包还没完工,她着急出门,便先装到了自己的衣袋里。试问,如果她真想把晋承堂弟的玉佩据为己有,为何不把玉佩装到自己的荷包里,而是要放到一只还没完全做好的新荷包里?”
说完这些,她沉声道:“那是因为,香草本就没有占据这个玉佩的心思,她把玉佩装到静思院专用的新荷包里,是怕弄脏了玉佩,她甚至已亲手还到了晋承堂弟的面前,可晋承堂弟二话不说,便让小厮绑住了她的手打了她几棍。敢问晋承堂弟带着几个小厮故意制造这一幕,欺负我的丫鬟口不能言,故意殴打污蔑她,逼她承认偷了你的玉佩,这些行为,与那些欺凌弱小的贼寇有什么区别?”
话音落下,像被劈手打了一个耳光似的,贺晋承一张脸瞬间又红又热,几次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来。
而他的小厮们,则齐齐低下了头,羞愧难当。
眼下这幕情形,真相如何一目了然,崔氏有些慌了神,急忙去看谢氏的脸色。
谢氏则抿紧了红唇,皱眉看着姜忆安,脸色似覆了层霜,却不发一言。
姜忆安双手抱臂,唇角挂着一抹冷笑,亦毫不相让得与她对视,
崔氏想了一想,小姜氏说的话虽有理有据,但一切都是她的推测而已,只要晋承咬死了不认,这件事便只能不了了之。
不过,晋承毕竟是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小姜氏这样连唬带吓,言之凿凿的,只怕他禁不住吓唬,很快就承认了。
若是他认了,依小姜氏那不依不饶的态度,那他岂不得挨棍子,三嫂的脸面不也丢光了?
想到这里,崔氏登时跳了出来,大声道:“侄媳,这一切都是无稽之谈,谁说了偷东西就非得放到自己的荷包里?兴许是她一时慌张放错了,反验证了她心虚!我看你也别袒护你的丫鬟了,事情分明就是晋承说得那样,没什么可存疑的!你快领了你的丫鬟回院里去,别在这里大呼小叫,丢人现眼了!”
话音落下,谢氏暗松了口气,贺晋承也随即挺起了胸膛,做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道:“四婶说得对,大嫂,你这根本不算什么证据!你说我污蔑你的丫鬟,我还说你在污蔑我呢!”
姜忆安缓缓勾起唇角,唇边露出一抹冷笑,视线从贺晋承的脸上移到他的小厮身上,一字一句道:“这么说,你们还是不承认了?”
贺晋承咧了咧嘴角,摊手嘻嘻笑道:“承认什么?我又没做过这种事,有什么好承认的?倒是大嫂你咄咄逼人,难道是想冤枉我们不成?”
他这样一说,再加上有四太太相帮,几个小厮也都纷纷挺直了腰,连声道:“就是,就是,大少奶奶不能为了自己的丫鬟,就冤枉我们吧。”
香草眼里含着委屈的泪水,悄悄拉了拉姜忆安的衣袖,打着手势说:“大小姐,不要再与他们争论了,奴婢身上不疼,咱们回去吧。”
姜忆安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低声道:“安心等着,今天我必定还你一个公道。”
她思忖片刻,看向谢氏与崔氏,冷笑着道:“三婶,四婶,既然你们还都觉得是我的丫鬟有错,那就把今天所有进出过花厅的人都叫来,一个一个挨个问吧。今天不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还我的丫鬟一个清白,谁也休想离开这里!”
崔氏不由倒吸一口冷气,立刻道:“你太过分了!多大的事,还要一个一个挨个问,你当别人都和你一样清闲,有闲工夫帮你在这里查案呢?”
重要得是,只要挨个问了,那贺晋承何时来的花厅,带着小厮在花厅里做了什么,岂不一问便露馅了?!
姜忆安唇边泛起一抹冷笑,还没开口,贺晋川突然跑进了花厅。
他贸然出现,众人的视线齐刷刷转向他,崔氏蹙眉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贺晋川攥紧了拳头,似是下定某种决心般,深深吸了口气,挺直了自己的脊背。
他看了一眼崔氏,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道:“娘,我做证,大嫂的丫鬟是被冤枉的!我亲眼看到晋承堂哥与他的小厮把玉佩故意丢到花厅里,然后藏在了外面,香草捡了玉佩还给他的时候,他就让人把香草抓住了!”
一语落下,崔氏登时慌了,急得朝他肩背上重重拍了几巴掌,骂道:“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呢?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还不赶紧走,等你爹回来了,看我不让他捶你一顿狠的!”
贺晋川双手握成拳头,用力吼道:“娘,我说得都是真的!”
崔氏被他这样一吼,不由愣住了手,讪笑看着谢氏,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道:“三嫂,这孩子今天真是失心疯了,我”
“算了,”谢氏眉头紧锁,看都没看崔氏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冷淡的弧度,“既然有人做证,事情就算水落石出了,该怎么罚晋承——”
她看了姜忆安一眼,眼神似淬了冰,冷冷地道:“就用家法处置吧,大少奶奶以为如何?”
姜忆安点了点头,道:“三婶打理府中中馈,是为当家主母,只要三婶秉公处事,让人心服口服,还香草清白,侄媳自然同意。”
谢氏没说什么,脸色如覆冰霜,却依然保持着端庄得体的姿态,不容置疑地道:“去把条凳搬来。”
小厮按照她的吩咐,把条凳移到了花厅中间。
贺晋承一下慌了,忙扯住谢氏的衣袖,道:“娘,你别打我啊,你不心疼,祖母还心疼呢!”
谢氏看着他,喝道:“快去,还等人亲自动手把你押上去不成?”
贺晋承抽噎几声,哭丧着脸趴到了条凳上,谢氏则着人拿了手臂粗的木棍来,道:“行为不端,污蔑欺凌,按照家法,着力打二十棍,以儆效尤。”
沉闷的棍声数次落下,贺晋承脸色泛着青白,死死抓紧了条凳,哭嚎道:“哎呦,疼死了,娘你快让人住手吧,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最后一次木棍落在皮肉上,贺晋承额角挂满了豆大的汗珠,脸色苍白地趴在条凳上,有气无力地道:“疼死我了,快,快给我叫大夫来!”
谢氏上前,拿帕子沾着他额上的汗,道:“你收着些声音,别叫了,娘这就让人给你请大夫。”
说完,先吩咐人抬着条凳把儿子送回院子,之后也匆匆往外走。
与姜忆安错身而过时,谢氏突然顿住了脚步,斜睨了她一眼,冷笑道:“大少奶奶,这下你可满意了。”
姜忆安淡淡笑了笑,道:“三婶,我知道孩子是娘的心头肉,别说挨棍子,就是磕了碰了,当娘的都会心疼。我亲娘在世时,也是这般心疼我。可常言有句话说,树不修长不直,儿不教不成器,今天晋承堂弟挨了打,三婶是在教导他,虽一时心疼,但对他以后有益无害。”
她沉默了几息,“三婶是读过书的人,又当家理事多年,这个道理,应该比我懂,希望三婶莫要因此记恨侄媳。”
谢氏冷笑一声没有说话,目不斜视地走了出去。
发生了这些事,崔氏也不知该说什么,狠狠剜了姜忆安一眼,又拍了贺晋川两下,急忙拉着他走了。
花厅里静悄悄的,香草含泪扁了扁嘴,打着手势说,大小姐,我挨打就挨打了,何必为我得罪了三太太和四太太呢?
姜忆安淡淡一笑,拉着她往回走,道:“行了,别哭了,又不是天塌下来了,就算天塌下来了,也有高个的顶着呢。你身上的伤也耽误不得,走,回去上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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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思院中,听说香草挨打,姜忆安去了花厅后,贺晋远等待了一会儿不见她们回来,便起身向房外走去。
他稳步迈过了静思院的大门,没有吩咐石松备步辇,而是径直朝花厅的方向走着。
姜忆安带着香草回静思院时,远远便看见了他的身影。
和煦天光倾泻而下,他一身黑色锦袍,身形高大挺拔,一双眼睛没有覆着黑缎,步伐稳健地朝她走了过来。
姜忆安突地顿住了脚步,目不转睛地追随着他的身影,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方才去救香草之前,她曾疑心过他的眼睛有所好转,只是被意外打断,还没来得及问他。
现在,她就站在原地,默默观察他到底是怎么向她走来的。
不远处,贺晋远每大步往前走一段距离,便稍稍停顿一下。
一双深邃的凤眸微微眯起左右打量一番,似乎发现自己偏离了青石甬道的中心,差点撞到了道旁郁郁葱葱的绿竹,便往左或右移动几步,沿着路中继续往前走。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他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姜忆安定定看着他,澄澈的双眸中全是惊喜之色,一颗心难以控制得砰砰直跳起来——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