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也许不用太久,便可以看……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 不远处突然出现两个模糊不清的影子。
贺晋远蓦然停下了脚步,抬手摸了摸眼睛,眉峰蹙了起来。
他的眼睛没有覆着黑锻。
可一路匆匆走来,眼前似乎有忽明忽暗的亮光, 他循着亮光走出了静思院, 却到此时才真正意识到, 他的眼睛已能感受到了光线。
他站在原地, 微微眯起眼睛, 盯着不远处那两个一动不动的身影看去。
虽能感受到光亮,可眼前的世界却只有大片失焦重重叠叠的模糊颜色,诸如近在咫尺的道旁绿竹,入目则是深浅不一的模糊绿团。
他拧起眉头, 眯眼盯着不远处那两个始终没动的模糊人影,沉声道:“来者何人?为何站在那里不动?”
姜忆安呼吸微微一滞, 心脏激动得如擂鼓一般砰砰直跳,眼睛也霎时亮了起来。
她拍了拍香草, 示意她站在原地先别动,然后提起裙摆,几乎是飞奔着跑到了贺晋远的面前。
“夫君, 是我,你能看到了是不是?”
贺晋远沉默片刻, 微微点了点头,肯定地道:“娘子,我能看到一些亮光。”
姜忆安心头一喜, 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道:“那你能看到我吗?”
贺晋远用力眯起眼睛看着眼前的人。
他能感受到明亮的光线,也能看到眼前有个重叠的模糊身影再晃动, 可也只是仅此而已。
他想要看得清楚,眼前却像是隔了一层厚重的浓雾,怎么也看不清她的样子。
见他眉头紧锁,清隽的面庞也浮现出一丝急色,姜忆安忙道:“夫君,能看到亮光就好,先不要着急,我们请大夫来看看。”
回了静思院,姜忆安按捺下心头的激动,赶忙打发人把冯大夫请了过来。
没过多久,为贺晋远诊治过眼睛,冯大夫重重捋了几把花白的胡须,无比笃定地道:“少爷的眼睛的确是在好转,想来脑部的淤血已经快要散尽,如果不出老夫所料,再过一段时日,眼睛的状况会越来越好,只要用心照料,恢复到失明之前的眼力,是肯定没问题的。”
姜忆安心情雀跃不已,期待地问:“太医,那究竟还要多长时间,我夫君的眼睛才会完全恢复?”
冯大夫道:“这个老夫并不能确定,具体还要看少爷的恢复情况,短则几个月,长的话,也有可能需要几年。”
不过,话音落下,冯大夫神色又凝重了几分,严肃地叮嘱道:“少爷眼睛虽有了些许光感,但还是不宜接触日光,还要像之前一样,每天早晚敷药枕,用黑缎遮住眼睛,只可在日光不强的时候,摘下缎带锻炼眼力半刻钟左右,让眼睛慢慢适应恢复。除此之外,莫要情绪大起大落,以安静平和为主,也不要刺激少爷,以免影响恢复,切记切记。”
姜忆安闻言不断点着头,连声道:“好,我会记住的。”
待冯大夫离开,贺晋远便重新戴上了缎带覆住双眸。
坐在他的旁边,姜忆安忍不住高兴地看他一眼,过一会儿,再看他一眼。
相比于她的激动,贺晋远的神色倒是显得十分平静。
“娘子,”他蹙眉想了想,温声道,“我的眼睛在恢复之前,先不要让别人知道。”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他担心万一有一天眼睛会再次失去光感,让在乎他的人心里难过。
若是如此的话,还不如一开始便不让人知道。
姜忆安道:“我知道,就连娘咱们也先瞒着,等你完全好了再说。”
说话间,她小心翼翼地拉住他的手,那动作像是生怕碰他一下,便会刺激到他的眼睛似的。
贺晋远不禁微微勾起了唇角,反手握住她纤细手指,道:“娘子,今天香草的事,你是如何处理的?”
姜忆安方才一直因他的眼睛好转而激动,险些忘了将这件事告诉他。
“我为香草讨公道,让三婶动用家法打了晋承,这下是真的得罪了三婶四婶,恐怕连祖母也不会高兴。” 说完,她小心靠在他肩头,莫名叹了一口气,
贺晋远沉默数息,道:“娘子后悔这样做了?”
姜忆安立刻摇了摇头,说:“我没后悔,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做——”
她顿了顿,低声道:“只是母亲一直想要妯娌之间和睦相处,这下与三婶四婶关系变得不好,我怕她夹在中间为难。”
贺晋远抬起手臂将她紧紧揽在怀中,道:“娘子莫要担心,你做得对,换做是我,我也会这样做,至于母亲那边,你放心,我想她会理解,也会支持你的。”
依偎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姜忆安唇角微微勾起,用力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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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禧堂中,老太太正在听庵里的姑子讲经,刘嬷嬷忽地慌慌张张走了进来,道:“老太太,不好了,三太太动用家法,晋承少爷挨了二十棍子,伤得不轻,刚请了大夫来瞧呢!”
老太太神色一凛,稀疏的眉头往下压了几分,当即扶着刘嬷嬷的胳膊起身,快步往锦绣院走去。
“好端端的,他为何会挨打?”
刘嬷嬷道:“说是大少奶奶的丫鬟偷了玉佩,晋承少爷误会了,三太太动用家法惩治了少爷。老奴先去瞧过了,少爷趴在床上不能动弹,一个劲地嚷着要见老太太您呢!”
老太太一听,心里更着急了。
匆匆忙忙到了锦绣院,看到贺晋承白着脸趴在床榻上睡着,盖着锦被的屁股大腿上一片青紫,顿时心疼得落下泪来,哭着斥责谢氏说:“亏你是个当娘的,怎么舍得下这么重的手?你要是把他打出个好歹来,我也不用活了!”
这是她最亲的宝贝小孙子,自小在她跟前长大的,平时她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一时离了她眼前,竟被打成这个样子了!
谢氏眼里也有泪光闪烁,道:“娘,大侄媳妇一心要给她的丫鬟做主,儿媳管着府里的大事小情,总不能偏心自己的儿子落人口舌,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老太太气得脸色铁青,道:“她的丫鬟不过是个下人,如何能与主子相提并论?误会也就误会了,给她的丫鬟治治伤也就罢了,怎能动用家法?她不懂这个道理,你也这般由着她?”
不待谢氏吭声,老太太便一连声吩咐人立刻把姜忆安叫来,道:“我倒要当面问问她,在她眼里,是不是一个卑贱的丫头,还比不上咱们公府中嫡出主子!”
贺知丞刚好下值回府,踏进院门的时候,便听见了这话。
他忙上前扶着老太太坐下,道:“母亲息怒,母亲息怒,先听我一句话。”
老太太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稀疏的眉头压得更紧,眼底也几乎喷出怒火来,“我息什么怒?我都快被她气死了!正好你也来了,那就在这里等着,等那小姜氏来了,你也训她几句,给你儿子出出气!”
贺知丞温和地笑了笑,低头作了个揖,劝道:“母亲消消气,这事不怪大侄媳妇,是晋承有错在先,要是我知道他仗势欺人,也一样不会轻易饶了他的。”
老太太不可思议地瞪着他,怒道:“他可是你的儿子,你就舍得这样下狠手打他?”
贺知丞温声道:“母亲,正因为他是我的儿子,我才不能像娘子那样溺爱他。老大离京去外地前就已经够骄纵了,若是他也长歪了,以后还能有什么出息?”
话音落下,谢氏抿唇白了他一眼,冷声道:“谁溺爱孩子了?老大如何就骄纵了?你这个当爹的不向着自己的孩子,还反倒向着别人不成?”
贺知丞忙笑道:“是我说话重了,夫人也消消气,咱们今天就说老二挨打的事,不说其他。 ”
谢氏暗哼了一声。
当着婆母的面,她不与他争论,等婆母走了,看她不与他理论个谁是谁非!
不过,老太太细细一想儿子的话,眉宇间的怒气逐渐散去,脸色好转了几分。
长子的世子之位被废,还被赶出了国公府,那以后继承丈夫爵位的必得是三房,儿子考虑长远,对晋承管束严格一些,也没什么错处。
饶是这样想了,老太太还是不高兴地瞪了自己儿子一眼,道:“孩子就是要疼的,不能管束太过!他才多大,若是伤了身体落下毛病,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贺知丞笑容温和,道:“母亲的话,儿子都记在心中了。”
老太太没好气地点点头,又看向谢氏,叮嘱道:“你是府里的当家主母,这后宅里的事都由你说了算,以后再遇到这事,你也不用纵着小姜氏,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若是她不服,你只管打发人去找我!”
心疼地看着自己被打的儿子,谢氏眼中闪过一抹冷意,郑重地点头道:“娘,您放心吧,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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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院中,贺嘉月与贺嘉舒两人都在屋里陪着江夫人说话时,夏荷忽地从外头掀帘子进来,拧着眉头道:“太太,晋承少爷被打了!”
听她细细说完贺晋承因何被打,江夫人顿时有些慌了神,道:“他年纪还小,这二十棍子打下去可还得了?不说你们三婶心疼,只怕老太太都要先心疼坏了!”
贺嘉月与贺嘉舒对视一眼,都抿唇点了点头。
老太太最疼的就是贺晋承,其他的孙子孙女都得往后排,这下大嫂在老虎头上抓毛,纵使大嫂有理,只怕老太太对她心里也会有气的。
况且,不说老太太,那三婶对晋承堂弟素来也溺爱得很,这回三婶迫于大嫂施加的压力对堂弟动用了家法,过后三婶还不得在心里记上一笔账?
贺嘉月想了想,道:“娘,先不管怎么说,大嫂这个做法我觉得很对,香草受了冤枉,冤枉她的人是该受到惩罚。”
贺嘉舒也赞同地点了点头,道:“大嫂是对事不对人,不是特意针对晋承堂弟,是他有错在先,该用家法教训的。与大嫂相处这么久,大嫂的为人大家是清楚的,若遇到险恶不公,不管对方身份高低贵贱,她都会像江湖侠士那样拔刀相助。换而言之,今天如果不是大嫂的丫鬟受了委屈,而是换做旁人,大嫂一样也会仗义执言,讨回公道的。”
江夫人叹道:“我何尝不知道忆安那丫头是个这样秉性直爽善良的人?她看着是厉害了些,但从来不做没道理的事,若是有错,那也一定是别人的错!”
只是她担心经此一事,以后与三房四房生出什么嫌隙,她们会暗地里给大房使绊子。
贺嘉月微笑道:“娘,你也不要太担心,理在我们这边,只要咱们行得端走得正,什么都不用怕的。”
就算是有人找上门来为难,她想,大嫂也能摆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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揪着贺晋川回到晚香院后,崔氏便气冲冲地拿了根鸡毛掸子,劈手朝他肩头抽了一下,骂道:“你个不长眼的,别人都往后缩,偏偏你出来作证,看把你能的!今天我非得抽你一顿,让你长长记性,以后遇到事情别傻不愣登往前冲,得罪了人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她抽了一下,第二下还没落下时,贺晋川便一手抓住了鸡毛掸子,用力一拽,从崔氏的手中夺了过来。
“娘,你说得不对!以前贺晋承污蔑我,是大嫂出来给我作证,今天的事,我亲眼看到了,自然也要出来为她作证!如果我们遇到了事,谁都不管,谁都不问,那当自己遇到难事的时候,谁会为你出头?”
崔氏登时气得脸色发青,骂道:“小兔崽子,你能耐了是吧?还给我讲起大道理来了!你跟你那犟种爹是一样的,榆木脑袋一根筋,只认死理,半点没学到你娘我的机灵!”
她气恼得不行,又拿了根鸡毛掸子,还要往儿子身上抽去,贺晋川早已将身子一扭,拎着鸡毛掸子跳过门槛,转眼间跑出门去。
崔氏喝道:“兔崽子,你要去哪里?今天你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了。”
贺晋川停住脚步,回望过来,吼道:“你就知道这样骂我,我去伯府看我姐去!”
贺嘉莹快要生了,也就这两天的事,崔氏哼了一声,道:“那你去吧,晚上别家来了,住在那里陪着你姐,明天我也去。”
贺晋川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红绫从外头端了盏茶进屋时,看到四太太脸色黑如锅底,坐在椅子上唉声叹气,便劝道:“太太别生少爷的气了,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崔氏心事重重地喝了一口茶,恼火地道:“我能不生他的气吗?本来我是一心一意帮着三嫂的,他出面作证,让晋承挨了打,这下胳膊肘往外拐,三嫂嘴上不说,心里该怎么想?”
红绫忍不住道:“太太,就算少爷不说,大少奶奶早晚也能查出来的,奴婢倒是觉得少爷很有勇气,对他佩服得很呢!”
崔氏皱眉道:“你就别为他说好话了,他出了风头,给他擦屁股的是我。”
红绫笑了笑,说:“太太最是有办法的,就算三太太暂时冷落了您,太太也一定能有办法让三太太再对您另眼相看的。”
崔氏想了一想,确是这个道理,这几年,她跟在三嫂身边鞍前马后出谋划策,不说功劳,苦劳总是有的。
想到这里,她的神色轻松了些,咬了咬牙,忍痛吩咐道:“你去把库房里的那盒人参拿来。”
红绫也是一愣,库房里就那一盒上好的人参,放了两三年了,太太都不舍得吃的,便道:“太太要把人参送到三太太那里去?”
崔氏心疼地叹了口气,道:“那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空手去,伸手不打笑脸人,把这盒人参送给晋承吃,三嫂心里的气,总能消个几分。”
人参找了出来,崔氏让红绫抱好了,一路上不舍地看了好几回那人参盒子,到了锦绣院的门口,便让丫鬟去进去通传。
“就说我来看晋承来了,得了一盒好参,特意送给他补身子的。”
丫鬟让她们主仆两人在外头等着,一路穿过庭院到了正房门口,与正要进房的琉璃说了四太太来了的事。
琉璃听了,脸色登时一沉,一句话没说,将帘子一掀,转身去了房里传话。
正房次间,贺晋承趴在床上养伤,谢氏本寸步不离地守在榻沿旁,琉璃进来后,附耳对她道:“太太,四太太来了,说要探望少爷,还带了一盒好参。”
谢氏沉着脸捏了捏眉心,唇边泛起一抹冷笑,道:“你告诉她,多谢她的好心,今天晋承身子不好不便见她,让她先回去吧。”
琉璃点了点头,恨恨道:“太太,正是这个道理,晾一晾四太太,也好教她回去管教管教晋川少爷,别再闯这样的祸。”
锦绣院外,崔氏与丫鬟正眼巴巴往院里望着,遥遥看到琉璃走了出来,崔氏脸上一喜,忙从红绫手里接过来人参亲自抱着,急匆匆便要往院里走。
琉璃却伸手拦住了她们,道:“四太太,我们太太说了,晋承少爷伤势太重不便见你,她今儿也乏了,你们改日再来吧。”
崔氏一怔,讪讪笑了笑,把手里的人参递了过去,道:“那我就先不去了,这人参你拿进去吧。”
琉璃摇了摇头,道:“抱歉,四太太,我们太太没说让收,奴婢不敢拿,还是等四太太改日来了,再自己拿过去吧。”
说罢,便吩咐小丫头将锦绣院的大门关上,转身回了院中。
崔氏碰了一鼻子灰,垂头丧气地回了晚香院,连晚饭都没兴致吃,因记挂着明日要去伯府探望女儿,便早早上床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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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时分,香草突地发起了高烧。
请了府医来看,也灌了一剂药下去,她的高烧却不没有退去的迹象。
因她是个哑巴,担心寻常府医给她瞧不好病,姜忆安不由有些着急。
听她一直在焦急不安得来回踱着步子,贺晋远道:“娘子,我记得城东有个擅长给聋哑病患诊治的大夫,你不要着急,我这就打发人去把大夫请来。”
双目失明这几年,他对京城中名医圣手各自擅长的病症,可谓了如指掌。
没过多久,大夫便被请进了府中。
看她烧得双颊通红,且是个不能说话的哑巴,大夫仔细诊治过后,请姜忆安移步到外厅,纳罕地道:“少夫人,这位姑娘是因受惊引起心神紊乱,脏腑失调,以至高烧难退,需得开一副安神受惊、调理肺腑的方子才可。不过,据在下诊断,姑娘口舌未见异常,并非是哑巴,而极有可能是因小时候受过极大的刺激,诸如惊吓之类的,之后便不肯再说话,慢慢就患了失语之症。”
姜忆安眼神震动。
据香草告诉她,小时候她是因一场病烧坏了喉咙,不能再说话,爹娘去世后,大伯一家便将她卖给了人牙子,后来她便成了姜家的烧火丫头。
难道,那次生病发烧,也是她因为遇到过类似的事情,被污蔑,被打伤,因为反抗无用,所以从此以后缄默不言,时间久了,连她自己都忘记了她还会说话的事实?
姜忆安忙道:“大夫,那她还能再张口说话吗?”
大夫思忖片刻,道:“若是如在下所说,姑娘果真是受过刺激才引起的失语之症,汤药是无用的。”
姜忆安刚亮起的眼神,又忽地黯淡下去,然而下一刻,便听那大夫又道:“不过,少夫人不必灰心,以往有过类似的的病例,病患如果再遇到一次类似的刺激,但结果却截然相反时,则极有可能会逐渐记起自己会说话的事来。不过,在此之前,还请少夫人不要特意过问姑娘以前的事,以免她受到刺激。”
姜忆安又惊又喜,眼神霎时亮了起来,道:“多谢大夫,我还是同以前那般待她,不问她的伤心事,不过怎样才能让她恢复呢?”
大夫想了想,道:“少夫人可以试试平常多喊她的名字,想办法让她说出话来。”
姜忆安重重点头,道:“这个好办,我记住了。”
大夫说了几句医嘱,告辞离开后,香草服了药,高烧逐渐退下,人也慢慢清醒过来。
看到姜忆安守在她榻前,她咧嘴轻笑了起来,比划着手势说:“小姐,我好多了,不用担心我,你回去照顾姑爷吧。”
一想道自己的哑巴香草,以后还能同自己开口说话,姜忆安便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但她牢记大夫的话,神色没有流露出半分异常来,只是轻轻给她掖了掖被子,道:“你身上的伤都上过药了,晚上青禾青莲陪着你,要是渴了,让她们给你倒水喝。”
香草笑着点了点头,催促她离开。
姜忆安又嘱咐了青禾青莲两个粗使小丫头几句话,便回了前院。
外面月色皎洁,贺晋远负手立在房门外,看到一团模糊的熟悉影子朝自己走来,便微微眯起眸子,温声唤道:“娘子。”
看到他在等自己回房,姜忆安不由弯唇灿然一笑,小跑几步走到他面前。
还没等他开口说话,她便扑进了他的怀中,双手用力抱住了他劲瘦的腰身。
贺晋远微微一怔,大掌覆在她纤细的腰身上,道:“娘子,怎么了?”
姜忆安额头抵住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分外安心地笑道:“夫君,今天我很高兴。”
高兴他的眼睛会逐渐恢复,也高兴香草的失语之症会逐渐好转。
贺晋远垂眸看着她,唇角亦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他今日敷过药枕之后,感觉眼前有阵阵热流流过,眼前的世界,似乎也比之前清晰了一些。
只要他认真按照冯大夫的叮嘱好好养护眼睛,幸运的话,也许不用太久,便可以看清她的模样了——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第 62 章 我既然来了,还能怕你这……
夜幕之上, 一轮圆月高悬,深秋的天气,已有冷水般的凉意。
皎洁月色下,映在地上的两个身影亲密地依偎在一起。
姜忆安仰首欣赏了会又大又圆的月亮, 再看一眼贺晋远, 眸底露出期待的笑意。
等以后他的眼睛彻底好了, 他们一起看天上的圆月, 那时肯定会更有意思。
一阵夜风吹来, 她突地打了个喷嚏。
贺晋远摸了摸她有些凉的手,把外袍脱下披在她身上,温声道:“娘子,更深露重, 我们回房吧。”
姜忆安点了点头,道:“回去, 我也困了。”
一起回到正房,沐浴洗漱过, 两人躺在榻上,贺晋远自然而然地伸开长臂,姜忆安便习惯性往他怀里一滚, 脑袋枕在了他胳膊上。
于是他便把人虚揽在自己的怀里,下颌也轻轻抵住了她的发顶。
睡前不困的时候, 姜忆安会拉着他说很多夜话。
今天心情极好,她的精神头也好,便靠在贺晋远的怀里, 嘀嘀咕咕与他说了许多话,。
直说到上下眼皮打架,困得睁不开眼睛, 她还不想子睡觉。
贺晋远轻轻抚了抚她锻子似的乌发,温声道:“娘子睡吧。”
姜忆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转身翻滚回自己的被窝里,睡意朦胧地道:“好吧,夫君,你也早点睡。”
贺晋远轻点了点头,然而姜忆安刚闭上眼睛,突地又睁开,对他道:“对了夫君,我差点忘了,嘉莹堂妹的产期快到了,我们很快要有一个小外甥了。”
虽是四婶动不动跳出来生事,挺让人烦的,但一码归一码,她还是很喜欢嘉莹堂妹的,所以对她要生的孩子,也有几分期待。
贺晋远沉默片刻,清隽饱满的喉结莫名上下滚动了几遭。
“娘子喜欢孩子?”
姜忆安打着哈欠点了个头,又闭上了眸子,小声嘀咕道:“只要不是特别调皮的孩子,我还是喜欢的。”
她没再说话,床帐内很快响起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寂静无声的秋夜,温暖如春的床帐内,贺晋远却许久没有困意。
良久,他抬手轻按了按自己的眼角。
他想,如果她愿意的话,等他的眼睛好起来后,他们也可以生一个自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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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静谧无声,忠勤伯府的院子里,却突然传来一声痛呼。
贺嘉莹扶着不断抽痛的肚子,拍醒了躺在身边沉睡的丈夫,“夫君,我我要生了。”
李言玉一下醒了过来,慌忙滚下了榻。
看贺嘉莹吃痛拧眉的模样,他一张脸吓得白了几分,道:“莹姐姐,你没事吧?”
贺嘉莹深吸几口气,对他道:“我没事,你也冷静些,先去把稳婆叫来,让丫鬟们烧热水备用。”
说罢,肚子里一阵猛烈的抽痛突然袭来,贺嘉莹扶着床柱,额上冷汗涔涔,又对他道:“别忘了把晋川也叫来,让他在外面等着。”
李言玉应了一声,慌慌张张披上外袍,连靴子都没来得及穿,赤着脚便快步走了出去。
刚走出正房,听到贺嘉莹在屋里叫他回来穿鞋,便又急急忙忙跑了回来,趿拉上靴子又跑了出去。
住在隔壁跨院的贺晋川,听到姐夫在外面焦急地拍门喊他起床,便揉了揉睡眼,一骨碌从榻上爬下,迅速穿戴好了衣裳,去了正房的门外守着。
接生的稳婆已在房里了,丫鬟们也端着热水巾帕之类的东西往正房里送。
房里隐隐响起长姐吃痛的低呼声,贺晋川心里紧张,隔着门大声问:“姐,你怎么样?”
里面传来贺嘉莹虚弱的声音,“我没事。”
李言玉也紧张极了,不断地在房门外走来走去,时不时隔着门缝往里看一眼。
从半夜到天色微亮,房里的呼痛声越来越微弱,贺晋川等不及,道:“姐夫,怎么回事?我姐咋还没生下来?”
李言玉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双眼直盯着紧闭的房门,颤声道:“生孩子哪有哪有那么快的,再等等,再等等。”
天色大亮时,三房夫人黄氏带着丫鬟来了院里。
远远瞧见儿子与儿媳的兄弟都在房门外等着,她眉头不由一皱。
走到近前时,看到儿子焦急地等在门外,惨白着一张脸,像是随时快要晕过去的模样,她的眉头又拧紧了几分。
“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又不是什么大事,瞧你急的,等了一晚上,你的身体能受得了?还不快去歇歇。”
李言玉道:“娘,莹儿还没生出孩子,我不放心。”
儿子不肯听自己的话,黄夫人不悦地皱紧眉头,吩咐丫鬟搬把椅子来,让他在门外坐等。
房里断断续续响起贺嘉莹吃痛的声音,只是这声音比方才还微弱,恰有个丫鬟端着水盆出来,那盆里竟都是血水,贺晋川霎时瞪大了眼,急声道:“我姐怎么样了?”
丫鬟摇了摇头欲言又止,黄夫人看了眼那鲜红的血水,不甚在意地道:“妇人生孩子,哪有不出血的?你半大的小伙子,别看这些了,还是出去等着吧。”
贺晋川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我姐是不是有危险?”
黄夫人瞥了他一眼,道:“哪个女人生孩子没有危险?”
说罢,便转过脸去,不再理会他。
丫鬟进进出出,端出的血水也越来越多,贺晋川脸色煞白地盯着眼前的房门,忽然转身大步向外跑去。
他出了忠勤伯府,一路骑马狂奔回国公府,一刻都没停下,到了晚香院便高声喊娘。
崔氏急忙从正房走了出来,见他神色焦急,心里莫名咯噔一声,道:“怎么了?可是你姐生了?”
贺晋川抹了抹眼睛,哑声道:“我姐昨天晚上就开始生了,到现在还没生出来,丫鬟端出来的水盆里都是血!”
崔氏一听也慌了,勉强定了定神,道:“生孩子出血也是有的,你别怕,娘现在就去伯府陪着你姐。”
说着,连给婴孩准备的衣裳用物都忘了拿,娘儿两个急忙坐了马车,颠簸了半个时辰,到了忠勤伯府,崔氏便急急忙忙往女儿女婿住的院子里走。
到了院中,只见正院两扇房门大开,姑爷李言玉面色惨白地坐在椅子上,亲家黄夫人揣着双手在他旁边站着,丫鬟们慌里慌张地端着血水出来,又端着热水进去。
一看这等情形,崔氏的腿都要软了。
黄夫人见亲家来了,客气地让她先坐下休息,崔氏急得两眼直瞪,道:“我哪里还能喝得下茶?莹姐儿这是怎么了?”
黄夫人不紧不慢地叹口气道:“稳婆说了,孩子是横生胎位,情况不太好,她大出血了。”
崔氏一听,如头顶轰了个焦雷,险些丢了三魂六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女人生孩子就是过一道鬼门关,女儿是最凶险的横胎,岂不是凶多吉少?!
屋里突然响起凌乱的脚步声,转眼间,一个上了年纪的稳婆举着沾满鲜血的双手走了出来,声音发颤得对黄夫人道:“太太,二爷,二少奶奶大出血,止也止不住,孩子横生,卡在宫口下不来,情况危急,只能保一个,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黄夫人还没说话,李言玉忽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脸上的血色页霎时褪得一干二净。
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突然脑袋一歪往前栽了过去。
儿子忽然晕倒,黄夫人也惊了一跳,忙道:“快去扶二少爷!”
因儿子身体病弱,遇到急事晕倒也是常有的,黄夫人急忙让人先把他背到厢房里躺着,又一连声吩咐人去请大夫。
稳婆还在急等着主家的回话,黄夫人忙得顾不上还在生产的儿媳,崔氏缓过神来,双手死死抓住稳婆的胳膊,视线落在她满手的鲜血上,用尽力气撕心裂肺地吼道:“快去救我闺女,保大人,保大人!”
稳婆面露为难,道:“太太,我不能听您的,我得听主家的吩咐。”
那边黄夫人安顿好了儿子回来,正色对崔氏道:“嘉莹是我伯府的媳妇,诞下的孩子是李家的血脉,这是言玉的头一个儿子,无论如何要保住,亲家,望你体谅。”
说完,她便冷声吩咐那稳婆,“保孩子。”
稳婆点了点头,反身往屋里走,崔氏急忙拦住了她,含泪道:“你告诉我,我闺女还能撑多长时间?”
稳婆满眼同情,叹气道:“太太,少奶奶现在情况不太好,也就能撑一个多时辰吧!”
崔氏点了点头,一边擦着脸上的泪,一边指着黄夫人骂道:“你李家的血脉重要,我闺女的命就不重要了?你个老虔婆,还有没有一点良心!平时对我闺女不好也就算了,这个时候竟连她的命都不顾!你这样欺负人,当我们国公府没人还是怎地?”
说着,她便看向贺晋川,高声道:“儿子,你快回府请你三伯母来!有你三伯母在这里,我看忠勤伯府还敢不敢断送我闺女的性命!”
提到谢氏,黄夫人的神色也略有些不自在,那毕竟是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又是已致仕的谢阁老的嫡女,忠勤伯府不能不给她面子。
黄夫人便往门外的椅子上坐了,心中思忖,干脆等上一个时辰,若是谢氏来了,那就在她面前落个好,保大人,若是谢氏不来,那就只能保孩子了。
毕竟这是李家的血脉,嫁到婆家的女子都由夫家做主,世人都是这样做的,就连国公爷来了也挑不出错来,旁人更是无甚可指责的。
想完这些,黄夫人便道:“亲家,你也别着急,咱们都是为了孩子考虑。这样吧,再等一个时辰,要是嘉莹的情况还没好转,那我也没法子了。”
崔氏也不理会她,脸上的泪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一双眼只紧盯着正房里头,期盼着女儿性命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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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晋川快马加鞭回了国公府,一路脚步未停,满头大汗地跑到锦绣院外,却被守院子的丫鬟拦在了外头。
因贺晋承才因他做证挨了打,锦绣院的丫鬟看见他,脸色也不大好,道:“少爷你来做什么?”
贺晋川急道:“我姐生产有危险,我娘让我来请三伯母去伯府!”
丫鬟面无表情地道:“那真是不巧了,太太现在没在家,才出府去了。”
贺晋川道:“伯母什么时候回来?”
丫鬟冷笑一声,道:“少爷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二少爷才挨了打,身上的伤化了脓,比昨日还严重呢!太太急得了不得,亲自回谢府寻药去了,这一时半会儿,哪能回来”
不待她说完,贺晋川攥紧拳头退后几步,忽地一转身,向静思院飞跑而去。
跨过静思院的院门,恰好看到大哥大嫂在院里,他鼻子一酸,嘶哑着嗓子道:“大嫂,我姐生产遇到难关了!”
姜忆安微微一惊,贺晋远的神色也变了。
妹妹生产是为大事,姜忆安片刻没等,立即让石松去牵旋风过来。
贺晋远也立刻吩咐南竹拿了他的令牌,去太医院请一位姓闻的大夫去忠勤伯府——那闻大夫的妻子生产时,也曾遇到过横胎难产,他便用了破腹的办法,救了妻儿的性命,医术值得信任。
姜忆安回屋拎了把带鞘的杀猪细刀别在腰间,翻身上马后,将贺晋川也拉到马背上来,对贺晋远道:“夫君,我去伯府了,你待会儿也带上人过去。”
贺晋远沉声道:“娘子大胆行事,只要能保住嘉莹妹妹的性命,其他的不必顾虑。”
姜忆安点了点头,之后一抖缰绳,旋风穿院跃墙,飞奔出国公府的大门,不消两刻钟,便停在了忠勤伯府的门外。
一路大步流星地到了贺嘉莹的院子,只见四婶含泪站在房门外,身子轻微地颤抖着,黄夫人则气定神闲地坐在门外的椅子上,还在捧着茶水轻啜。
崔氏满心期盼着谢氏能来,可抬头一看,竟是大侄媳妇来了,不由一愣,脸色也变了。
她才与小姜氏吵过嘴,这个人命关天的节骨眼上,儿子怎么把她带来了!
崔氏气得直拍大腿,双眼怒盯着贺晋川,崩溃喝道:“你耳朵聋了不成?我不是让你请你三婶?你怎么请你大嫂来了?她来有什么用!”
崔氏这样说,姜忆安也没有与她计较,先竖掌示意她闭嘴噤声,转而垂眸扫了一眼喝茶的黄夫人,道:“你是嘉莹妹妹的婆母?”
黄夫人不慌不忙将茶盏搁下,掸了掸衣袖起身,唇边泛出一丝冷笑。
儿媳的小舅子请来的不是谢氏,而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媳妇,那就恕她罪过,只能保小不保大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斜睨过来点了点头,姜忆安几步上前,二话没说,一脚将她放茶的桌子踹翻在地!
未喝完的茶水当啷撒了一地,黄夫人唬了一跳,她身旁的丫鬟亦吓得缩到了后面。
“你这是做什么?”
姜忆安嗤笑一声,冷声道:“都什么时候了,我妹妹生产踩在鬼门关上,夫人还有闲心喝茶,当真是一位好婆母!”
黄夫人眉头一拧,脸色微变。
还没等她说出话来,姜忆安便道:“今天,要是嘉莹妹妹有一点儿闪失,我敢保证,你这个婆母丧尽天良,草菅人命的名声就会传遍整个京城!”
黄夫人顿时慌了,她是不喜欢这个贺嘉莹儿媳,要保小不保大,但无论如何,她不能落下这种苛刻的名声。
“她生孩子难产,与我这个当婆母的有什么关系?你不要血口喷人!媳妇生孩子,保大还是保小,是婆家说了算!”
姜忆安懒得与她废话,只道:“我不管你什么婆家做主,现在我妹妹的命是最重要的,是保大还是保小,你仔细想清楚了再说!”
黄夫人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强撑着道:“保大保小当然是我们伯府说得算,说破天去也是这个道理。”
说着,她故作镇定,吩咐屋里的稳婆,“去接生吧,务必保住孩子。”
崔氏闻言一下跌坐在地上,流着泪喃喃道:“我的闺女怎么这么命苦啊!”
姜忆安冷冷一笑,从腰间拔出杀猪刀来,手握刀柄狠狠往桌面一掼!
铎的一声重响,刀刃足足插进桌面三寸深!
她喝道:“谁要是不保我妹妹的性命,今天就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我教她不得好死!”
那森冷的气势将黄夫人吓得身子一抖,等候吩咐的稳婆也惊出一身冷汗,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黄夫人张了张嘴,瞪眼看着她道:“那依你的意思,是定要保大不保小了?那也是一条性命,你就这样狠心不管了?”
姜忆安没有与她理论,抬眼看了下院外的方向,估摸着此时那会破腹接生的大夫应该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便冷声吩咐伯府的丫鬟,“立刻去熬参汤来!”
那丫鬟唬了一跳,慌忙去了。
姜忆安又看了一眼崔氏,对她道:“四婶,你去屋里陪着嘉莹,就说大夫快来了,让她坚持住。”
崔氏失了神的眼神又活泛过来,闻言急忙从地上爬起来,罩了热水烫过的外衫,一双手也用药汁浸泡过了,便赶忙进了里间陪护女儿。
不一会儿,参汤熬好送了过去,姜忆安吩咐丫鬟送到里间去,让贺嘉莹喝了吊着精神。
没多久,一个年轻的男大夫带着两个小医徒匆匆而来,南竹则紧随其后。
这位就是会剖腹取子之术的闻大夫,姜忆安上前对他道:“大夫,我妹妹在屋里,还请你看一下她的情况,若能母子平安最好,如果不能,那就务必保全产妇的性命。”
闻大夫闻言却踌躇了几番。
他虽会这等医术,但是只为自己的妻子接生过,女子看男大夫尚且有所避讳,更何况是让男大夫接生
那黄夫人一听要个男大夫去给自己的儿媳接生,顿时震怒不已,脸色登时黑沉如墨,冷声道:“绝对不行!这与失了贞洁有何区别?岂不有辱我伯府门风,连脸都丢尽了!”
听她这样说,闻大夫面露难色,看向姜忆安道:“少夫人,此等情况凶险异常,太医院又行医有令,在下必须征得产妇丈夫与公婆的一致同意,方可行医。”
听见这话,黄夫人使了个眼色,她身边的丫鬟便对院外招了招手,十多个护院立时从院门处鱼贯而入,各个提着棍棒候在黄夫人身后几步开外处。
有了护院拦着那闻大夫,黄夫人也有了底气,清清嗓子高声道:“今天不管怎么说,我是不会同意这位男大夫给儿媳接生的!无论如何,都要以保住我伯府的血脉为先,至于我这儿媳能不能有命活下来,还要看她的造化。”
姜忆安根本没把那些护院放在眼里,而是冷冷扫了她一眼,忽地想起没看到那李公子,便喝道:“李二呢,叫他出来!”
李言玉还在厢房的榻上昏迷不醒,贺晋川几步跑到房里,趴着床沿边看着他,喊道:“姐夫,你快醒醒啊!”
喊了几声,那李言玉却还没动静,守着的丫鬟婆子都道:“少爷,二爷晕倒需要好好休息,不能打扰,你还是莫要喊了。”
贺晋川只好红着眼睛跑回正房外,道:“大嫂,我姐夫刚才吓晕了,一直昏迷不醒!”
姜忆安按了按额角暗骂一声,这个节骨眼上,李二偏偏昏迷了,真是不中用!
她冷冷看了眼黄夫人,转头大步去了房里。
贺嘉莹半靠在床榻上,见她进来了,苍白不已的脸庞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姜忆安在她近前坐下,一只手握住她有些发凉的手指,道:“妹妹,太医院的闻大夫来了,他是个男大夫,会剖腹取子,眼下也许能救你和孩子的性命。”
贺嘉莹轻轻点了点头,道:“大嫂,你在外面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幸亏你来了,这事我婆母也不会同意的,我夫君他,他一向胆小——”
崔氏本守在旁边,听到这话,捂嘴低声哭了起来。
姜忆安道:“妹妹,你别管他们同不同意,你只告诉我一句话,你想怎么办?”
贺嘉莹勉强撑起一点身子,紧紧抓住她的手,含泪道:“大嫂,我虽是伯府的儿媳,李言玉的妻子,孩子的母亲,但我也是我爹娘唯一的女儿,是晋川的姐姐,我是我自己,我也得爱惜我自己!大嫂,你想办法让闻大夫来吧,要是能救了我们母子的性命最好,要是不能——”
她含泪哽咽,说不出话来,姜忆安神色凝重地拍了拍她的手,道:“妹妹,你留着些力气,有什么话,等你平安了以后再说。”
说完,她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跨过正房的门槛,伯府的护院们乌压压站在院里,那闻大夫也被人拦在了后面,不能近前。
黄夫人看了姜忆安一眼,冷声道:“我们伯府讲究门风,断不可让外男给女眷接生,时辰也差不多了,多耽误一刻,她肚子里的孩子就多一分危险,先保住孩子,剩下的听天由命”
话未说完,姜忆安几步走到厢房外,一脚踹开了厢房紧闭的房门。
几个守着的丫鬟婆子唬了一跳,只见那国公府的大少奶奶拧眉看了眼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二爷,抄起桌上一盆洗手的冷水,兜头朝他脸上泼了过去。
哗啦一声,冰凉的水珠重重砸在脸上,李言玉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他下意识抹了把脸上的水,几息后才彻底回过神来,“大嫂?”
姜忆安喝道:“快些起来,还发什么愣!”
李言玉一听,连鞋都顾不上穿,跳下床榻便往外跑去。
黄夫人看到儿子出来了,不由一愣,她本想儿子晕倒的正是时候,这个节骨眼上不让他来添乱,谁想竟被一盆冷水浇醒了过来,还不管不顾地往正房里跑去。
黄夫人立刻吩咐道:“拦住他!”
立时便有两个护院一左一右上前架住了李言玉的胳膊。
他又气又急,扭头看向黄夫人,道:‘娘,你让他们拦着我做什么?’
黄夫人冷笑看着自己的小儿子,道:“你要去哪里?”
李言玉看了眼正房的方向,急道:“我要去屋里陪我娘子!”
黄夫人喝道:“她在生产,那产房是晦气的地方,男人岂能进去!就算你再急,也在外面给我好好等着!”
姜忆安从厢房出来,扫了眼脸色铁青的黄夫人,再扫一眼被护院按住的李言玉,盯着他道:“嘉莹难产,现有一个男大夫也许能救她和孩子的性命,她已经同意了,你可同意大夫进去接生?”
李言玉脸色发白,怔怔看了眼正房的方向,再缓缓转过头去,看到了一个年轻的男大夫。
他嘴唇蠕动几下,却没有说出话来,姜忆安眉头紧拧,正以为连他也指望不上时,却见他猛地握紧拳头,掷地有声地道:“我同意,别耽误时间了,快去救我娘子!”
姜忆安微微一笑,那闻大夫见状也松了口气,黄夫人却刹那间脸色黑如锅底。
她一挥手,护院们便齐齐往前逼近了几步,严严实实拦在了正房的门口。
“事关伯府脸面家风,今天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大夫进去!”说完,她睨了一眼自己的儿子,骂道,“你自小学的规矩家训,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给我回屋去,没有我的同意,不许出来!”
李言玉眼眶泛红,急声叫道:“娘,事关我娘子和孩子的性命,你不能再这样管束我!”
黄夫人却置若罔闻,只让护院拦在近前,喝道:“把少爷送回去!”
话音刚落,冰冷的刀刃便贴上了她的脖颈。
姜忆安冷冷一笑,杀猪刀又贴着她的皮肉往前递了几分,血珠儿霎时渗了出来。
黄夫人惊叫一声,冷汗刷得冒了出来,道:“你你还要杀人不成?”
姜忆安冷声道:“让你的人滚出这个院子,让大夫和李言玉进去,我放你一条生路,否则——”
黄夫人额上冷汗直流,瞪眼看向自己的儿子,却见她那一向听话孝顺的儿子,此时却低下了头,像是没看见她被人胁迫了!
黄夫人恨恨抿紧了唇,咬牙强撑着道:“国公府大少奶奶,这是在我们伯府,岂容你这样放肆?你要想逼着我同意,我就着人去报官,治你个蓄意伤人之罪!”
姜忆安弯唇冷笑,“你吓唬谁呢?我既然来了,还能怕你这些!”
院外忽然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转眼间,一队手持长刀训练有素的士兵肃然踏入院中,随后立定收步,手按长刀分列站在院中两侧。
随后石松等人抬着步辇快步入内,贺晋远高坐在步辇上,神色清冷如霜,双眸覆着的黑缎随风拂动。
步辇停住,他微微转首,似在居高临下地扫视院内的情形,而后缓缓开口,声音似清冷寒泉,不怒自威。
“黄伯母,小侄想问一句,我家娘子今日行的事,是家事,还是凶事?”
黄夫人倒吸一口冷气,心惊胆战地瞥眼顶在自己脖颈上的杀猪刀,再看一眼那带着兵刃气势吓人的士兵,气焰顿时矮了下去。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贤侄,贤侄媳,这都是咱们的家事,哪里就与杀人的凶事扯上关系了?嘉莹生产要紧,还是赶紧让言玉和大夫进去吧。”
李言玉一听,用力甩开护院,疾步往正房跑去,那闻大夫见状,也以救人为先,只当没看见眼前的情形,提着药箱匆匆进了正房。
不一会儿,屋里便传出大夫吩咐医徒的声音,“煮麻沸汤来,准备细布,巾帕”
姜忆安心里一松,手里握着的杀猪刀也收了回来。
黄夫人惊魂未定,摸着脖颈处的血痕两腿发抖,脸色灰败无比,一句话也没再说出来,搀着丫鬟的手离开了院子。
姜忆安看向贺晋远,微微一笑,提起裙摆飞跑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贺晋远低头,似在凝视她的模样,温声道:“娘子,闻大夫医术高明,嘉莹和孩子不会有事的。”
他这样说,姜忆安却还是放心不下,一直盯着正房的方向,心情忐忑地等着消息。
不消半个时辰,屋里传来了婴儿嘹亮的哭声。
崔氏喜极而泣,抹着眼泪走了出来,高声道:“侄媳妇,嘉莹母子平安!母子平安!”——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 63 章 为什么我们成亲这么久,……
房内, 刚出生的小婴儿脸蛋皱成一团,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睡得很是香甜。
姜忆安看他一眼,又仔细看他一眼, 脸色莫名有些古怪。
崔氏便笑道:“侄媳, 孩子刚出生大都这样的, 有点丑, 等长开就好了。”
姜忆安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再看一眼那小小的一团,觉得比先前好像顺眼了一些,便笑问:“妹妹,小家伙叫什么名字?”
贺嘉莹看着襁褓里的孩子, 虚弱苍白的脸庞露出笑意,道:“大嫂, 还没取名呢,你给他取个名字吧。”
姜忆安眉头一皱, 连忙摆了摆手拒绝。
“那哪行?我读书少,取不出什么好听的名字,小家伙要叫什么名字, 还是你和妹夫来定。”
听到她拒绝,李言玉急着道:“大嫂, 你是孩子的姨母,也是我们一家三口的救命恩人,这个名字, 非你取不可。”
姜忆安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什么救命恩人不救命恩人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只要妹夫你锻炼好身体,别动不动就晕倒,以后好好对嘉莹和孩子,为他们撑起一片天来,别让四婶担心就行了。”
想起自己急火攻心之下晕倒的事,李言玉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他打小身体弱,还动不动会晕倒,可他现在是当爹的人了,以后他要强身健体,练就一副结实的身板,保护好他的娘子和孩子!
看了几眼自己的女儿,崔氏则又是心疼又是庆幸。
若非是大侄媳和大侄子及时出现,只怕女儿早已凶多吉少,可一想到不久之前,自己还为了三嫂与他们置过气,崔氏恨不得狠狠扇自己两个嘴巴子。
她嘴唇动了动,眼中也有泪光闪烁,想要说几句感谢的话,又不知该怎么张口,想要跪下给侄子侄媳磕个头感谢他们的救命之恩,可那样反而显得生分。
沉默了半天,她抹了把眼角的泪,笑道:“忆安,你好歹给孩子取个小名。”
李言玉连连点头,贺嘉莹也拉住了姜忆安的手,坚持道:“大嫂,你就给他取个小名吧。”
堂妹这样说,姜忆安也不好再推辞,低头瞧了一眼小家伙握紧的拳头,看着很有力气的样子,便道:“那就叫他石头吧,如何?”
这名字听上去像乡下孩子的名字,有些土气,崔氏愣了愣,却马上道:“好名字,好名字,叫这个小名好养活。”
姜忆安笑道:“给小家伙叫这个小名,希望他以后石头一样结实能抗事,风吹不倒,雨淋不坏,长大后变成顶天立地的巨石,做个响当当的男子汉!”
崔氏听到这些,眼眶一热,又喜极而泣,嘴唇嗫嚅几下,却只挤出几个字:“好,好,真好。”
贺家莹与丈夫对视一眼,两人都对这个小名喜欢得不行,道:“那他以后就叫石头,等他以后平安长大,希望像大嫂说的那样,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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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马车里,姜忆安靠在贺晋远的肩头,回想着那刚出生的小石头,道:“哎,夫君,当着四婶和堂妹妹夫的面,我没好意思说,你不知道,那小石头长得丑兮兮的。”
她忍不住摇了摇头,随之又笑眯眯道:“不过,四婶说,孩子再大些,就会长得好看了。”
贺晋远低低嗯了一声,唇畔不由带了一抹他自己都未曾发现的笑意。
姜忆安兀自出了会儿神,忽然拧眉盯着他看了几眼,表情有几分古怪。
想了一会儿,她扯了扯他的衣袖,道:“夫君,你说奇不奇怪,为什么我们成亲大半年了,一直没有孩子呢?”
贺晋远唇畔的笑意一滞,身体莫名绷紧了几分。
他以拳抵唇轻咳了几声,正思忖该如何与他的娘子解释时,却听她微微一笑,很快安慰他道:“夫君,没事,你也不用着急,有人成亲三年才生孩子呢!再说,小孩子看着可爱,养起来却很费劲,我可不想这么早生孩子。”
贺晋远绷紧的心弦放松了几分,长指握紧她的手,沉声道:“娘子,我也是。”
堂妹生育遇到这么凶险的情况,让他想起来心有余悸,饶是这种情况很是少见,他也不想让她冒这样的风险。
子嗣的事,待以后再说吧,反正目前他们都没有想要孩子的念头。
回到国公府,姜忆安先去了婆母的院子。
听她说完贺嘉莹生产有惊无险,江夫人放心拍了拍心口,叹道:“你别看你四婶爱唠叨爱说嘴,其实是个疼孩子的,嘉莹这样,她不知道有多害怕,幸亏母子平安!”
贺嘉舒也在屋里坐着,听到母亲这样说,不由叹了口气,道:“娘,女子嫁人有什么好的?且不说要伺候夫婿,侍奉婆母,光生育子嗣这一条,就有不少妇人遇到了意外,还不如孤身终老,至少不用半路丢掉了性命。”
江夫人知道她不想嫁人,伸出手指戳了下她的额角,道:“你这话也不全对,嫁人有好的,也有不好的,嫁个疼你敬你爱你的,不也是一桩幸事?”
贺嘉舒不太认同地摇了摇头,道:“世间哪有如此幸运的事?嫁个不好的男人,岂不煎熬了自己?我可不想嫁人,只想以后一辈子与书本为伴,自由自在的。”
江夫人心里一沉。
她那被赶出国公府的丈夫,还有大女儿那混不吝的前夫,都给小女儿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想要说服她嫁人,只怕没这么容易。
但她现在已不像之前那样心焦,小女儿现在还年轻不想嫁人,如果以后遇到她喜欢的,也许想法会发生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