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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嫁公府 月明珠 18654 字 2个月前

她也不催促了,就等一切顺其自然吧。

至于自己的长媳,江夫人担心她看到贺嘉莹难产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子嗣的事,是半分也不提了,只等着他们两口子自己来安排就是。

~~~

翌日,到了给老太太请安的日子,因老太太近日吃斋念佛不喜欢热闹,只让各房的儿媳去荣禧堂说话。

安顿好女儿做月子,崔氏也从伯府回来,给老太太报平安。

“当时情况危急,我急得六神无主,觉得莹姐儿八成是保不住了,心都凉了半截。要不是忆安来了,我都不敢想莹姐儿会怎么样”

说到这里,崔氏忍不住拿帕子捂住脸嚎啕哭了起来,江夫人忙道:“她四婶,别哭了,嘉莹母子平安,你该高兴才是。”

秦氏也道:“是啊,大喜的日子,弟妹别哭了。”

崔氏一听,忙拿帕子擦了擦泪,笑说:“大嫂说得是,你看我一说起来就忘了。”

谢氏转眸瞥了她一眼,红唇微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只低头慢条斯理地喝起了茶。

贺嘉莹难产时,崔氏是打发了儿子到锦绣院请她去伯府,等她从娘家回来时,琉璃告诉了她这事,不过听说那时侄女已顺利生下了孩子,她也就没去探望。

她这四弟媳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上不得台面,大房的人不过是帮了个忙,送点东西客气感谢一下就是了,她却激动得又哭又笑的,半点没有端庄的风范。

老太太转了转手里的佛珠,也关心了孙女几句,道:“莹姐儿和孩子平平安安的就好,她那婆婆如何了?”

崔氏忙站起来回道:“母亲,那黄氏也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忆安吓她一吓,她就躲了起来,屁也不敢再放一个!二郎现在也改了性子,在他娘面前挺直了腰杆子,寸步不离地守在他们娘儿俩身旁,莹姐儿的月子定然能做好的。”

老太太听她说话有些粗鄙,稀疏的眉头压了压,摆摆手说:“行了,我也乏了,你们都回去吧。”

几个妯娌便都从荣禧堂退了出来。

秦氏因要照顾丈夫,没有与三个妯娌叙话,便先回了自己的院子。

以往,本都是崔氏跟在谢氏身后一起回去的,但这回,谢氏略微放慢了些脚步,扶着琉璃的手走在前头,崔氏却迟迟没有追上来。

她转头瞥了一眼崔氏,见她正满脸笑容得与大嫂说着话,眸中闪过抹轻蔑,冷冷嗤笑一声,加快步子走了。

崔氏落了几步,是在与江夫人说外甥满月宴的事,“大嫂,石头满月的时候,伯府定然要摆宴请娘家人去的,别人都可以不去,大侄媳妇是一定要去的才行。你到时候可要提前跟她说一声,让她腾出时间来,别忘了才好。”

江夫人笑说:“那还用说,不用我提醒,忆安也会去的,你放心就是了。”

崔氏听了,更加眉开眼笑,连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

傍晚时分,天色刚刚变暗,静思院已亮起了灯。

待小姐和姑爷用过了晚饭,香草便端着热茶进了屋。

姜忆安本坐在美人榻上歇息,看到她低头把茶放到桌子上,骨碌碌转了转乌黑的眼珠,突然微微一笑,大声道:“香草?”

她猛地喊她一声,且声音听上去十分焦急。

香草一愣,以为大小姐有什么急事,连头还没来得及抬起来,便急忙“哎”了一声应下。

这声音好像从从她的喉咙里生硬地挤了出来,粗哑短促,戛然而止。

香草似乎被自己发出这样奇怪而难听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定定看着自家小姐,吃惊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姜忆安却故作没有听到她的声音,而是吩咐道:“香草,快去帮我把那身浅红色的寝衣找出来,待会儿我沐浴完要穿。”

香草点了点头,马上去里间的衣柜拿小姐的寝衣。

谁料找了一会儿,却没找到,她折返回来,打着手势比划问,“小姐,寝衣明明放在柜子里了,怎么不见了?”

姜忆安看着她的手势,茫然地眨了几下眼睛,似乎没有听懂她的话。

香草顿时更加着急了,又飞快比划了一遍手势。

姜忆安唇角忍不住翘了一下又赶忙压平,故意拧眉重重摇了摇头。

香草急得来回走了几步,两只手不知所措地交握在一起,圆圆的脸蛋都憋红了,突然用力从唇齿间挤出一个字,“衣”

话音刚落,她愣愣瞪大眼睛呆在原地,似乎又被自己吓了一跳。

让她开口的事急不得,今天这种情况已经很好了,姜忆安一拍额头,装作突然想起来的模样,笑道:“你看看我这个记性,忽然想起寝衣已经放在榻上了,你快去看看榻上有没有?”

香草一听,便很快去了里间。

不一会儿,她快步走了出来,笑容很是灿烂地点了点头,道:“找到了。”

说完,她便高高兴兴地走了出去,只是走到外面才又惊又喜地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能开口说话了!

~~~

晚间沐浴过后,换上柔软的寝衣,姜忆安擦干头发先上了榻,把贺晋远要用的药枕摆好以后,便躺在榻上等着他回来。

这药枕还是要每天早晚敷上半个时辰,她牢牢记在心里,一次都没断过。

没多久,贺晋远沐浴回来,换了身白色的寝衣,屈膝上榻,在她身畔躺了下来。

夜里的灯烛光亮柔和,不会刺激到他的双眸,他便不用再戴遮眼的黑缎。

等他的脑袋枕在药枕上,姜忆安便把药枕左右再稍微调整一下,好让他枕在药枕的最中间。

她低头整理这些的时候,贺晋远幽深的双眸悄然睁大,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模糊的身影。

“夫君,怎么样?”

贺晋远回过神来,试了试药枕的位置,道:“很好,多谢娘子。”

姜忆安大功告成,却没有回到她自己的被窝里去,而是翘着小腿趴在他身边,一手托腮盯着他的眼睛看。

他的眼形很好看,是眼尾微微上挑的凤眸,双眼皮的弧线规整而流畅,浓密纤长的眼睫偶尔眨动,在眼底投下细碎的影子。

瞳仁则是深邃的墨色,随着眼睛能够感受到亮光,已有原来的无神黯淡,逐渐变得聚焦有神。

姜忆安在他眼前举起一根手指头,停在距离他脸前大约三掌的位置,道:“夫君,这是几?”

贺晋远稍微眯起凤眸,努力盯着她伸手的方向。

只是眼前像蒙了一层浓雾,模糊的影子重重叠叠,看不出到底她伸出了几根手指。

他沉默片刻,不是很确定地道:“三个?”

姜忆安噗嗤一笑,道:“错了。”

说着,往前又移了一掌的距离,道:“夫君再仔细看看?”

模糊不清的影子,比之前清晰了一些,两根手指的轮廓若隐若现,贺晋远眯眼看了片刻,道:“两个?”

姜忆安索性撑起身子,又往前移了一掌的距离,这次距离很近,离他的眼睛大约只有三寸远。

“这次呢?”

看着眼前的手指,贺晋远的视线,却情不自禁得从那模糊的指影,移到了她的脸上。

说话时,她下意识低头靠近了他,几乎差点贴在他脸前。

乌黑柔软的发丝无意落在他的脖颈处,发梢轻轻拂动着,带来些微的痒意。

贺晋远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庞。

虽看不清她的样貌,却能模糊感觉到,她生了一双极大极漂亮的眼睛,专注地凝视着他的时候,似有灼灼亮光。

饶是与她模糊不清的对视,他的心脏还是忽然跳快了几分,耳根也莫名一热。

他定了定神,赶忙悄然移开视线,再次看回她的手指。

默默平复了几下呼吸,他屏气凝神,让自己的精力集中在眼前。

刹那间,视线似乎清晰了一瞬,一根纤细的手指出现在了视野中。

然而这景象转瞬即逝,眼前很快又变成了似有浓雾的模糊视野。

姜忆安看到他忽地蹙紧了长眉,瞳仁也像受到刺激似得猛然一缩,忙道:“夫君怎么了?”

贺晋远皱眉道:“娘子,我刚才看清了,但现在又看不清楚了。”

他现在视力尚在恢复期,不能用眼过度,姜忆安也不敢再逗他,急忙伸手捏住他的眼皮让他闭上眼睛休息,之后两根手指稍稍用力,在他眼周轻缓地打起转来,好舒缓他紧绷的眼睛。

她轻轻按着他眼周的穴位,埋怨地道:“看不清你还用力看,逞什么能呢?”

贺晋远哑然失笑。

让他数手指的人是她,反过来数落他的人也是她。

可听着她的数落,一丝甘甜的松子糖的滋味却悄然在心底弥漫。

沉默片刻,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微笑,道:“娘子放心,下次我不逞能了。”

姜忆安满意地点了点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要记得冯太医的医嘱,不要着急,只要好好养着,眼睛一定会好起来的。”

贺晋远笑了笑,温声道:“我知道了。娘子累了吧,不要为我按了,我们睡吧。”

他闭上眸子休息,姜忆安便侧身躺在他坚实的长臂上,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夫君,后日是冬月初三了吧?”

贺晋元在心底算了算日子,“是的,娘子有什么要事?”

姜忆安打了个哈欠,道:“我那个蠢货妹妹该回门了,后天我得回娘家一趟。”

贺晋远道:“娘子,我与你一起回去吧?”

虽说他现在眼睛依然不便,可他不想再像之前那样,她一个人回娘家,他留在府中默默等待。

姜忆安困意上涌,打着哈欠点了点头,道:“好,我娘留下的东西要得差不多了,就剩酒坊了,这次回去,该把酒坊要回来了”

她嘀咕几句,声音越来越小,床帐内很快响起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贺晋远却没什么睡意。

他悄然伸出骨节分明的长指,指腹轻落在她的脸上,一寸一寸,动作极轻地描摹着她眉眼鼻唇的轮廓。

虽还没有看清她的脸庞,他却已将她的模样记在了心底——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用饭时,忽然再次想到了生孩子的事。

姜忆安(狐疑地打量贺晋远几眼,体贴地安慰他):夫君,要孩子的事我们不着急。

贺晋远(赞同点头):娘子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姜忆安(不想点破,又怕他心里有负担,想了许久,凑近他耳旁小声说);夫君,你别担心,就算你不能生养,我也不会介意的。

贺晋远:?

第64章 第 64 章 这是她要从姜家要走的最……

冬月初三这日一大早, 罗氏便差小厮把多福胡同和姜家宅院打扫得干干净净,且好好布置了一番。

先是用清水冲刷了路面,青石板干净得几乎能照出人影来。

接着把门前的两尊石狮擦得锃光瓦亮,还让人在地上铺上了厚重的大红毡毯。

一路从大门铺到五进大宅的花厅门口, 这样女儿与姑爷回门时, 连地都不用沾。

且也可以让侯府的人看一看, 姜家虽是小官之家, 家资却也不菲, 好教侯府那些生了富贵眼的势利之人,不敢看低了她的薇姐儿。

罗氏看了眼陈管家,见他今日穿了身半新不旧的夹棉蓝袍,双手笼在袖里, 微微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便道:“好歹是薇姐儿回门的日子,你也不去换身新的衣裳来。”

旁边有忙碌的小厮经过, 陈管家回过神来,忙笑道:“夫人说得是,我毕竟是咱们府上的管家, 也是府里的脸面,穿得不好了, 也让人看不过去,我这就回房里换去。”

罗氏也自觉方才提醒的话有些过了,不由抿了抿唇, 待那小厮走远听不见了,方道:“薇姐儿嫁给侯府的世子,攀上这样的姻缘, 以后可以享尽荣华富贵,是再好不过的事。”

陈管家低声道:“那是自然,我也为孩子高兴。”

罗氏瞥了他一眼,又道:“如今程哥儿也大了,他爹的官职以后说不定还能升一升,且他还有个当世子夫人的姐姐,以后他的前程更是无量。”

陈管家低头笑了笑,道:“是,孩子们都大有出息,这样也值了。”

因二女儿今日回门,姜老爷特意在署衙告了假,一大早便换了身簇新的暗沉锦绿长袍,此时也走了出来,与罗氏一起站在宅门处往外望。

冬日的清晨有些寒冷,北风呼呼地吹来,姜鸿搓了搓手,对罗氏道:“时辰还早呢,到屋里等着吧,等薇姐儿他们来了,咱们再出来迎不迟。”

罗氏笑着给他理了理衣襟,道:“老爷,侯府规矩大,薇姐儿与姑爷回门,必得有府里得脸的嬷嬷们跟着的。虽说这会儿时辰还早,万一咱们等下人传话再出来迎接,晚了一时半刻失了礼数,岂不让嬷嬷们说嘴?”

姜鸿一想,也是这个道理,虽说女儿与姑爷肯定不会计较这些小事,但那些上了年纪的嬷嬷们专盯着这些琐事细节,万一被挑出错来,姜家脸上也不好看。

贤妻罗氏素来细心周到,这些不值得费心的后宅小事,他听她的便是。

正说着话,胡同口缓缓驶来一辆低调奢华的乌蓬马车,驾车的两个年轻男子同时低吁一声,马车便稳稳停了下来。

罗氏心里一喜,道:“老爷,那不是薇姐儿回来了?”

姜鸿捋须点了点头,两人相视一笑面露喜色,同时快步向胡同口迎去。

还没走到近前,只见那马车的厢门打开,竟是他们那长女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罗氏脸上的笑意凝住,姜老爷也有些意外,道:“真是稀罕,安姐儿一向懒懒散散不守规矩,今天回来得倒挺早。”

罗氏抿了抿唇,心里莫名咯噔一声。

小女儿回门,她原是依着礼节打发过高嬷嬷去国公府知会过长女一声,让她带着姑爷回门。

她原本是盘算着,依长女与薇姐儿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情形,眼睁睁看着妹妹嫁了那样一个才貌双全前途无量的夫婿,心里岂不是嫉恨得要命,定然是不愿意回娘家来的。

谁料到她竟然回来了,且比薇姐儿回来得还要早!

姜忆安跳下马车,冲罗氏与姜老爷热情地打了个招呼,道:“爹,娘,我和夫君回来了。”

看到长女笑得开心,罗氏便觉得那笑里藏刀,不怀好意。

她暗暗打量了眼长女。

天气变寒,她外罩了件垂至脚面的鹤氅,石榴红的羽纱面,白狐皮的里,一看便是极贵重的衣料,不像是京都铺子里的样式,倒是外域贩过来的面料。

且长女本就高挑纤细,肤色如雪,这衣裳衬得她越发明艳无比,那张脸比在娘家时还要美上几分。

罗氏出神一瞬,便很快回过神来,暗自冷笑了笑。

长女穿这样一件衣裳又如何,她的薇姐儿嫁的可是侯府世子,未来侯府的当家主母,府里还不是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她用,这新婚回娘家,定然穿得比她这长女好上十倍!

姜忆安与他们打过招呼,对继母那瞬间变幻几番的脸色视而未见,而是转过身去轻叩了叩车壁,微笑道:“夫君,下车吧。”

贺晋远从车厢躬身走出,姜忆安便牵住了他的手。

他对她微微一笑,默契地顺着她无声的指引,稳当地踩着车凳下了马车。

之后面朝姜老爷与罗氏的方向,拱手道:“见过岳父岳母大人。”

饶是对长女多有不满,姜鸿对这个双目失明温润知礼的女婿却另眼相看。

他当年苦读多年才中了举人,他这女婿十八岁便中了状元,实在是后生可畏,若非是意外瞎了双眼,前途实在不可限量,他深觉可惜。

至于他那长女么,他懒得多看一眼。

女婿就算瞎了配她也绰绰有余,只要她不被女婿休回姜家,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姜忆安看了眼她爹,又看了看继母罗氏,笑道:“爹,娘,今儿是妹妹回门的大好日子,可得万分重视,你们可别不舍得花银子做顿好的。”

听到“银子”这两个字,罗氏的神经顿时像是被锤子敲击了一下,额角隐隐作痛起来。

一想到自长女回京后,像拿钝刀子割肉似的,一次次问娘家要银子,家里的财产都被她要去了大半,她的胸口便发闷得厉害!

偏偏每次长女要银子,她的心又气又疼,但过后在丈夫面前,又不好显出自己小气计较来,还要摆出一副大度的模样,真真把自己怄病了好几回!

想到这里,罗氏闷闷锤了几下胸口,连气都快喘不匀了,更没有说出话来。

看到妻子脸色有些发白,姜老爷只当是长女说的话不中听,便瞪了姜忆安一眼,嫌她多嘴,喝道:“娘家的事哪用你操心?你母亲早都准备好了,回家还能少了你一口吃的不成!天气寒凉,莫让姑爷在外边冷着,你们快回家去!”

姜忆安笑了笑,看了眼姜家为了迎接姜忆薇回门,将整个胡同得装扮一新的景象,便叹了口气,幽幽道:“爹,我还以为你和母亲在这里等着,是来特意接我和夫君回娘家呢!闹了半天,原来是为了接妹妹回门啊!害我白高兴一场!”

姜老爷道:“等你和等你妹妹回娘家不是一样,这也值得你说嘴计较?”

姜忆安冷笑,“那我回门的时候,也没见家里弄成这样,更没见你出来接我啊!”

姜老爷一噎,不知该说什么,转头看了眼罗氏,眼中有几分询问的意思。

罗氏心虚地抿了抿嘴,脸上溢出笑来,解释道:“安姐儿,这不怪你父亲,那时是想着你刚嫁进公府,咱们还是低调行事,不宜太过张扬。”

姜忆安漫不经心地笑了笑,看着她道:“娘,我又不是只怪我爹,我连你和祖母都一起怪的。”

说完,她便看也没再看姜老爷和罗氏一样,拉着贺晋远的手,踩着姜家门口新铺的毡毯,气定神闲地走进了家门。

姜鸿气得胡子抖了抖,瞪眼骂道:“你听听,好好给她说话她不听,又在那里阴阳怪气个什么劲,娘家欠了她什么不成!”

罗氏也气得脸色发青,不过转念一想,不如趁着此时先与丈夫提前说好不要再被长女哄骗走银子去,便忙道:“老爷,不管怎么说,这回安姐儿回来,可不能再给她银子了,咱们家都快让她掏空了!”

姜鸿道:“你放心,这次不管她再说什么,都不理会她就是了!”

又等了半个多时辰,将近正午的时候,平南侯府的马车终于出现在多福胡同外。

马车缓缓停下,先从车上下来的是四个上了年纪的嬷嬷,都穿一件靛蓝的夹棉褙子,头戴银梳,罗氏一看,便知是侯府有头有脸的老奴。

接着是四个年轻的丫鬟,每人手里都捧着手炉、巾帕、痰盂等物。

嬷嬷与丫鬟们先后向罗氏与姜老爷行了礼,便分列两侧站了,期间个个闭嘴不言,鸦雀无声,一走一站皆有章法,罗氏不禁暗叹,到底是高门大户,连下人的礼仪规矩都大有讲究。

过了片刻,另一辆鎏金车架的奢华马车停在胡同口,这才是姜忆薇与夏世子乘坐的马车。

罗氏一看那车,比长女乘坐的乌篷马车耀眼夺目,唇角不禁得意地弯起几分。

待马车停稳了,车门打开,夏世子躬身从车里出来,立时便有小厮弓背蹲在了车旁。

他踩在小厮背上下了车,姜忆薇也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便一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微微上抬,微笑看着她,做出一个请她下车的手势。

姜忆薇抿嘴一笑,扶着他的手下了车。

罗氏与姜鸿看到女婿这般体贴女儿的一幕,不约而同得对视一眼,脸上满满都是笑意。

隔得远远的,姜忆薇看到爹娘,莫名眼眶一热,提起裙摆便朝他们匆匆跑了过来。

谁知刚跑了几步,便有嬷嬷冷声提醒道:“少夫人,请您注意仪态。”

高嬷嬷也陪在她身边,闻言绷紧老脸看了眼那嬷嬷,也低声道:“二小姐,她们都瞧着呢,注意着些吧。”

姜忆薇便放慢了步子,快步走到罗氏面前,本想要扑到她怀里撒娇,一想到身后还有四双眼睛盯着,便赶忙打住了念头,道:“娘,我饿了,饭做好了吗?”

罗氏忍不住一笑,道:“难不成在侯府还吃不饱饭,回娘家都没问安,就先问饭有没有做好。”

姜忆薇不自在地摸了摸头上的发钗,道:“那怎么会?我早晨没胃口,随便垫补了些,特意空着肚子,就等着吃家里的酱肘子呢!”

罗氏知她喜欢这个,早已吩咐厨房做了这道菜,娘儿两个说话间,夏鸿宝也已拜见了姜老爷。

姜老爷看二女婿虽脸有菜色,但身姿英挺,气质矜贵,说话行事也很是稳重,心中更加喜欢。

~~~

姜家正院的明间里暖意融融,姜忆安在靠窗的罗汉榻坐着,贺晋远则坐在她身边,低头为她剥着炒松子。

他每剥几颗,便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里。

焦脆香甜的松仁很快堆满成一座小山,屋里泛着淡淡的松仁香。

姜忆安吃了一把,觉得味道不错,便也抓了一把松仁放到他手里,道:“夫君别光给我剥了,你自己也吃一些。”

贺晋远轻笑了笑,温声道:“好。”

吃完她给他的,他便继续为她剥起了松仁。

姜忆安喝了口热茶,托腮看着他剥松子的模样,手指在桌面上轻快地叩了几下。

平南侯府规矩大,知晓姜忆薇不会这么早来,她先一步回到姜家,自然是有打算的。

想了会儿,她让人去把一个叫“杏娘”的仆妇叫了过来。

这杏娘大约四十多岁,在姜家担着看守酒窖的差事。

当初成婚之前,姜忆安曾与她打过照面,因罗氏找了几个健壮的仆妇守着她的院子不让她出门,其中就有这个杏娘。

杏娘进来后,忐忑地看了眼坐在椅子上的大小姐,因生怕她追究那时的事,抿紧唇角不自在地笑了笑,道:“大小姐有什么事要吩咐我?”

姜忆安却忽地笑着起身,亲自移来凳子让她坐下,道:“杏娘姐姐,我来找你,是有一件事要向你打听。”

杏娘心里狐疑,不敢受她的礼,奈何姜忆安非要让她坐下,便挨着半边凳子坐下,讨好地笑道:“大小姐有什么话,直接吩咐奴婢就是,像以前为难大小姐的事,我是再不敢了。”

看她局促不安十分紧张,姜忆安宽慰她道:“那时是你听了我爹娘的吩咐,岂是你自己能做主的?杏娘姐姐你放心,我绝不为这个难为你。”

一句话让杏娘心里去了疑,提起的心也放回了肚子里,在椅子上坐好了,笑道:“奴婢只管着酒窖,平时也不大到前院来,不知大小姐向我打听什么事?”

姜忆安道:“杏娘姐姐,你可还记得,我们家的姜记酒坊,原来是叫苏记酒坊的?”

杏娘是姜家的老人,这件事自然记得,当初苏夫人嫁到姜家,陪嫁来的大酒坊,就是苏记酒坊。

当时酒坊酿造的苏清酒全城有名,只是后来改成了姜记酒坊,那酒也失去了配方,没再酿出来过。

见杏娘点了点头,姜忆安微笑道:“方才我还问过陈管家,咱们家那酒窖里还有以前存放的酒呢,放了这么多年,味道应该更好了吧。”

听她这样说,贺晋远剥松子的动作微微一顿,唇角不觉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她哪里问过陈管家,不过是套仆妇的话罢了,但偏偏说得煞有其事,让人难以怀疑。

杏娘猛地一拍手,叹道:“这么些年了,大小姐还记得呢?那酒窖里可不是存着好些坛苏清酒呢!我昨儿个还暗自嘀咕呢,那酒存了也十多年了,怎还不用,该不是老爷太太忘了吧。”

姜忆安笑道:“杏娘姐姐,不是不用这些酒,我爹娘特意留着呢,今天是我妹妹回门的好日子,这酒就要派上用场了。你也知道,这苏清酒放的年限越久越香,今天侯府的姑爷来了,宴席摆上几坛十多年的苏清酒,不正是给我们姜家长脸的时候吗?杏娘姐姐也要先提前预备着,别到时候让你去酒窖拿酒,一时手忙脚乱找不出来。”

杏娘一听,深觉是这个道理,道:“亏得大小姐提醒了我,我等会儿就先去把酒找出来,把酒坛都擦干净,等会儿预备着送到花厅去。”

说到这里,杏娘暗觉可惜地叹了口气,以前那苏记酒坊产的苏清酒味道又好名声又大,偏偏太太让人把酒坊的名字改了,酿出的酒味道更是远不如之前的苏清酒,之后姜家酒坊的生意便一落千丈,更不消说这没什么特色的菊花酒,几乎已快无人问津了。

姜忆安想了想,道:“杏娘姐姐,你预备好就是了,也不用劳烦你亲自送去,要是用饭时要喝,我打发人去拿。”

杏娘自是应下,“大小姐你放心,那我先搬出几坛来,等人来取。”

待杏娘离开,姜忆安姿态悠闲地靠在椅背上,半垂着眼帘思忖。

银子向亲爹继母要得差不多了,她不再打银子的主意,不过这酒坊是她亲娘留下的,不管酒坊现在生意惨淡还是景气,她都得要过来。

这也是她要从姜家要走的最后一样东西了。

她这蠢货妹妹的回门宴便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待会儿宴席上,她必须要她这精明的继母和糊涂的爹松口,把酒坊还给她。

姜家宅院外头,迎了回门的女儿女婿以后,一行人且说且走,到了院里,罗氏吩咐人去摆宴席,姜忆薇则迫不及待地先去了正院,想要喝几口热茶暖暖身子。

刚跨进正房的门槛,她便突然刹住了脚,视线落在坐在罗汉榻上喝茶吃零嘴的姜忆安身上。

她没披鹤氅斗篷之类的御寒衣物,上身穿的是件浅杏色窄褃小袖掩衿短衫,下身则是条竹青色的绵裙,脚上蹬的则是双样式简洁的鹿皮小靴,看上去都平平无奇,没什么贵重稀罕的,就连头发上也没簪什么发钗之类的饰物。

姜忆薇打量几眼长姐穿的衣裳和靴子,再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桃红洒花银鼠皮褂、盘金彩绣锦裙、金线镶边的羊皮靴子,以及石青色灰鼠斗篷,不禁暗舒了口气,得意地摸了摸满头的金玉发钗。

长姐嫁给国公府的瞎眼嫡长孙,自然是不如她嫁的侯府世子好,她的夫君大有前途,以后她的日子会越过越好,也会享尽荣华富贵,而长姐只能陪她那瞎眼夫君过一辈子普通日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正在这时,贺晋远剥好了几颗松仁,摊开在掌心中,送到了姜忆安的唇边,温声道:“娘子。”

姜忆安回过神来,看着他微微一笑,就着他的手,把那些松仁吃进了嘴里。

姜忆薇霎时一愣,眼神中净是不可思议。

她这瞎子姐夫与长姐的关系竟然这么亲近,还亲手给她剥松仁吃?莫不是发现她来了,长姐故意在她面前做出恩爱的模样来吧?

姜忆薇很快相信了自己的猜测,不由撇了撇嘴角。

姜忆安吃完了松仁,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转眸一看,才发现是她来了。

“妹妹回来了?”她唇角弯了弯,笑着开口。

“嗯。”姜忆薇瞥了她一眼,扬起下巴,径直走到她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喝了口茶。

姜忆安道:“是你和妹夫单独来的,还是有嬷嬷丫鬟陪着你们来的?”

姜忆薇高傲地晃了晃脑袋,道:“当然都陪着我回来了。”

哪像她这长姐当初回门时,连瞎子姐夫都没陪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回的娘家。

姜忆安也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道:“那就好。”

姜忆薇一愣,不知她嘴里这句“好”是指的什么,再转眼一看,她那长姐披上了一件石榴红的鹤氅,那料子竟都是她见都没见过的!

且长姐那半披半束的乌发中,插戴着一支海棠发簪,那簪上的玉石熠熠生辉,竟比她满头的金钗都要鲜艳夺目!

她顿时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脸色也变了几变。

因妻妹来了,想着也许她们姐妹会有话要说,贺晋远便起身去了外面等待。

看到瞎眼姐夫离开,姜忆薇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发簪,忽然清清嗓子道:“姐,我夫君对我可好了,我在府里不想走路,他便会抱着我回房,姐夫眼睛不便,应该没法抱你吧?”

姜忆安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道:“你又没瞎,也没瘸,自己不能走,非让人抱?”

姜忆薇几乎气结,“重点是这个吗?我跟你说话简直对牛弹琴!”

姜忆安反唇相讥,“我不是笨牛,你倒是那个根本不会弹琴的笨人。”

姜忆薇气得差点跳起脚来,不过转念一想,这是大姐因嫉妒她而恼羞成怒,于是很快消了些气,又得意洋洋地道:“我在侯府,婆母视我为亲生女儿,连请安都特意让我晚两刻钟,甚至有时候还打发人给我送汤补身子。也不知道长姐在公府,是不是也能有一样的待遇?”

姜忆安淡淡一笑,道:“我不用去请安,也不用人给我送汤,自己院里有小厨房,想吃什么就吩咐厨子做,待遇是不如妹妹你好。”

说完,她便抬脚走了出去,懒得再理会她。

眼看长姐姐夫走远了,姜忆薇愣在了原地,捏紧了手里的帕子,气冲冲对姜忆安的背影道:“我才不信你说的,你一定是怕在我面前丢人,胡编乱造糊弄我的吧?”

高嬷嬷正好从外院过来催她去花厅吃饭,听到她这些话,急忙劝道:“二小姐,你莫要与大小姐吵架了,好不容易回来碰一回面,和和气气的不好吗?”

姜忆薇斜她一眼,哼道:“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用嬷嬷你多嘴?”

说着,忿忿甩了甩身上的斗篷,抬脚向外边走去了。

高嬷嬷无奈暗叹一声,只好赶紧跟了过去。

~~~

因是二女儿的回门宴,没有外客,姜家人齐聚一堂,便在花厅设了一张大圆桌。

老太太在上首坐了,罗氏与姜老爷分坐两侧,下首依次是长女女婿,对面则是次女女婿,小儿子姜佑程坐在末席,阖家正好团团围坐一桌。

平南侯府跟来的嬷嬷与丫鬟们,则另在偏厅设了两席款待,由高嬷嬷等姜家有脸面的老奴作陪。

姜老爷看了眼女儿女婿们,满意地捋了捋胡须,笑道:“为父得两位佳婿,心中实在高兴,今天是家宴,两位贤婿都不用拘束,陪为父好好喝一杯。”

话音落下,夏鸿宝笑着道:“岳父大人,小婿酒量不好,但只要岳父想喝酒,小婿一定陪岳父喝个痛快。”

姜老爷一听,心中更是高兴,道:“快,把菊花酒都满上。”

夏鸿宝便起身,亲自给姜老爷斟了酒,又到了老太太和罗氏面前,殷勤地给两人倒了温热的黄酒,之后又分别为姜忆安和姜忆薇倒了果酿。

夏世子这番举动恭敬体贴,反观贺晋远,因双目失明行动不便,只能坐在那里不动,轻易就被比了下去,罗氏看在眼里,对二女婿越发满意,脸上的笑意也愈来愈盛。

众人举杯喝了一盏酒,待那酒盏刚放下,姜忆安端起贺晋远面前的菊花酒尝了两口,突然眉头一皱,看着姜鸿道:“爹,今儿全家齐聚一堂实在高兴,妹夫贵为侯府世子,什么好酒没喝过,这菊花酒也太普通了。把咱们姜家珍藏的好酒拿出来,让妹夫今天尝一尝。”

话音落下,她微微一笑,抬起双手,重重拍了三下。

听到小姐的掌声,香草很快抱着一坛酒走了进来。

罗氏看到那坛苏清酒,脸色霎时变了——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 65 章 从今以后这酒坊就是你的……

姜忆安把苏清酒放到桌子上, 一掌拍开了上面的泥封。

浓郁的酒香霎时四溢开来,就连姜老爷都下意识吸了吸鼻子,眼中闪过几分惊喜。

“家里怎么还有苏清酒?这酒放得时间越长,香气越浓, 味道应当是更加好了!”

罗氏却倏地抿紧了唇, 脸色也阴沉了几分。

“安姐儿, 这酒你是从哪里找到的?”

姜忆安看着她微微一笑, 道:“自然是从酒窖找来的。母亲, 您这酒留着,不就是为了妹妹的回门宴吗?我看见了,就让香草搬了两坛过来。怎么——”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似是有些不解, “难道我想错了?这酒不是母亲您为今天的喜宴准备的?”

罗氏暗暗咬住了唇,想说不是, 但长女已把酒拿了过来,她若否认了, 就是私藏了好酒不舍得招待女婿。

可要她认了,就上了长女的当,这让她心里实在窝火!

她恨恨捏紧了手里的筷子, 用力到骨节都泛了白,暗暗深吸一口气, 才勉强从唇齿间挤出一句话来。

“是吗?我早都忘了酒窖里还有这种酒呢。”

“爹娘忘了没事,我还记得呢,”姜忆安单手提起酒坛, 拿过几个空碗来,将酒都倒满了,先送到姜老爷面前一碗, 笑道,“爹,打我记事起,我们苏家酒坊里产的就是这种酒,这酒滋味可比菊花酒好,今天这么大喜的日子,就该喝这种酒。”

听到长女提到苏记酒坊,姜鸿便想起了逝去的发妻。

一晃十多年过去了,虽扶了罗氏当继妻,但睡里梦里,还偶尔会有她的身影出现。

他出神一瞬,很快回过神来,捋了捋胡须道:“难为安姐儿做了一回正事,竟还记得这酒。既然有了苏清酒,就把菊花酒撤下,我与两位贤婿一起痛饮几盏吧。”

丈夫这样发了话,罗氏只得闷闷不乐得让人撤了菊花酒。

于是众人再次举杯尝酒,酒过一巡,姜忆安似笑非笑看了一眼姜老爷,道:“爹,都说这苏清酒好,到底好在哪里?还请爹说一说,让我长长见识。”

姜老爷十分意外,难得长女今日如此孝顺,又如此向他虚心请教,再者,在两个女婿面前,也有意卖弄自己一番这方面的学问,便沉着地捋了捋胡须,清清嗓子道:“苏清酒醇香绵长,关键在它的工序上,需得九次蒸煮、八次加曲、七次取酒,才能酿出口感独特的酒来。”

姜忆安暗自摇了摇头。

她爹半懂不懂的,苏清酒的关键之处在于原料配方,而不是什么工序。

不过,她也没必要纠正,便顺着他的话问:“这么好的酒,为什么咱们家酒坊不产了?”

说到这个,姜老爷便叹了口气。

酒坊的生意,都全部由陈管家打理,他一向不会过问,但之所以停产了苏清酒,其中原因他还是知晓的。

“还不是因为你亲娘没了后,那酒坊的老伙计也纷纷离开,这酿酒的方子和手艺只传承了三五分,所以才改成了菊花酒。”

提到死去的苏氏,罗氏便更加不自在,脸色也微微变了,提醒道:“老爷,过去的事不要再说了,今天一家人聚在一起高高兴兴的,说些别的吧。”

姜老爷点了点头,暗悔自己一时多嘴,这大喜的日子,实在不适合提起早逝的发妻,便瞪了一眼长女,道:“好了,吃酒吃菜,莫要多嘴再说了。”

贺晋远不动声色地抿了口酒。

搁下酒盏后,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微微偏首看向身旁的夏世子,温声道:“妹夫见多识广,应该也听说过苏清酒吧?”

夏鸿宝点了点头,笑说:“大哥,你别说,小弟还真听说过这酒。先前与几个好友聚会,有人拿出过一坛珍藏的苏清酒品尝,小弟也喝过几盏。没想到,这酒竟是先前岳父家中酒坊所产的,实在让人意外。”

贺晋远微笑点了点头。

夏鸿宝到底是高门大户出身的世家公子,什么好酒应该都见识过,若是没见过,才算奇怪。

“哦,不知妹夫何时那次喝的酒,与这次珍藏十多年的酒相比,滋味如何?”

“小弟觉得,那自然是这坛酒更好。京都原来有八大名酒,这苏清酒可算是其中一种”

只消提起这个话头,夏世子便侃侃而谈起来。

说话间,他时不时挠了几下腿根的痒处,这动作很是隐蔽,旁人根本看不到,但贺晋远与他相距很近,且耳力极其敏锐,便不由拧起了眉头。

待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越发热络起来,姜老爷与两个女婿频频举杯时,姜忆安则另提了一坛苏清酒,去了隔壁的偏厅。

侯府的嬷嬷们都坐在这里吃席,因只隔了一堵墙,也隐约听到了花厅里盛赞苏清酒的声音,有个眼尖些的嬷嬷看到她提着酒过来,便笑问:“这可是方才姜老爷和我们家世子爷提到的好酒?”

姜忆安笑道:“正是这苏清酒。天气寒凉,嬷嬷们今日大老远老一趟,都辛苦了,一定要每人痛喝两碗去去寒气。”

这等好酒,嬷嬷们早就听得心痒痒了,岂有不想尝尝的?

姜忆安笑着启开酒封,亲自为嬷嬷们倒酒,那些嬷嬷们连忙推辞,“哎呦,大少奶奶,我们是什么身份,怎能让你受累倒酒?”

“嬷嬷们只管好生坐着,来了姜家就都是客人,今日只管吃酒,不分什么主子下人。”

说话间,姜忆安已为嬷嬷们每人倒了满满一盏。

得了这样的体面与敬重,侯府嬷嬷个个眉开眼笑,道:“大少奶奶,你别光忙活,赶紧坐下,与我们这些婆子一同吃杯酒。”

姜忆安顺势坐了,笑道:“嬷嬷们有所不知,你们现在喝的这些苏清酒,原是我亲娘名下苏记酒坊产的酒,只是现在改成了姜记酒坊,这酒也是喝一坛少一坛,成绝世珍品了。”

嬷嬷们吩咐唏嘘,却也诧异,不知这大少奶奶的生母竟不是罗夫人,也不知苏记酒坊怎就变成了姜记酒坊,姜忆安便讲起其中的缘故来。

“这酒坊原是我亲娘嫁到姜家时带来的嫁妆,后来我娘没了,便把酒坊留给了我这个唯一的亲生女儿。不过我那会儿还小,这酒坊给我,我也不会打理,所幸我的继母人美心善,先帮我打理着酒坊,待我长大嫁人后,就要把酒坊还给我了。”

众嬷嬷们一听,便纷纷道:“这酒坊原就是你亲生母亲的,留给你是该的。罗夫人身为继母,能做到这个份儿,实在是让人佩服,谁听了不得夸她一句是个善良的。”

注意到姜忆安离席去了偏厅的罗氏,此时悄悄站在偏厅外偷听到这番话,一张脸顿时气得青红交错,差点呕出一口血来。

她这继女鬼精鬼精的,先在侯府嬷嬷面前把她捧得高高的,给她营造了一个美名,可要是之后不把酒坊还给她,她这个继母便会下不来台,在众人面前留下恶名!

别人尚还好说,这些嬷嬷们可都是侯府的老人儿,若是让这些嬷嬷们知晓她这个继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以后她的薇姐儿在侯府可不好做人!

想到这里,罗氏额角青筋便突突直蹦,胸口也闷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恰在此时,姜忆安注意到了她的身影,便从偏厅走了出来,笑说:“继母,您站在外边做什么?快些进来吧,侯府的嬷嬷们也想敬你一杯酒呢。”

这声继母别人听着寻常,落在罗氏耳中,却像是响起了个炸雷。

她微微一愣,转眸看向姜忆安,手指下意识捏紧了掌心里的帕子,眼神中满是戒备。

要搁以前,她这长女要么唤她一声“母亲”,要么唤她一声“娘”,今天竟连装也不装一下,直接唤她“继母”了!

罗氏脸色沉了几分,冷声道:“安姐儿,你今天把家里以前的老酒拿出来,还处处给人讲酒坊的事,到底是什么意思?”

打开天窗说亮话,继母既然直言想问,姜忆安也不打算再绕圈子。

“继母你为人这么精明,早就心知肚明了吧?既然你想要我亲口说出来,那我就再一字一句告诉你——”

她顿了顿,敛去脸上轻松的神色,眸色也冷了几分,“这酒坊,原本就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你们据为己有这么多年,也足够了。今天我回来,就是要把酒坊要回去的。继母要是痛快,就把酒坊还给我,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至于闹得太难堪。继母要是不痛快——”

她冷笑了笑,缓步走了过去,在罗氏面前道:“那我今天就让所有人不痛快!”

罗氏恨恨咬紧了牙,一双眼死死瞪着她,脸色阴沉如墨。

“安姐儿,你可是在说笑?这酒坊是姜家的财产,怎能说是你娘单留给你的?”

姜忆安眉头一挑,冷笑道:“是还是不是,不是继母你用嘴说说而已!我娘临终前亲笔留了一份信,你把信拿出来给大家瞧瞧,看看上面到底是不是这样说的。”

一听她提到苏氏的遗信,罗氏顿时慌了神,眼珠子骨碌碌乱转起来。

苏氏死了这么多年了,那时长女也不过七八岁,也不知她记性怎么这么好,竟还记得那信的事!

好在那信并不在长女手里,而是留在她手里,这些年过去,除了她与丈夫,早已没人知道那封信里的内容,她只要咬死没有那信,谁也奈何不了。

想到这里,罗氏遂定了定神,道:“你娘留的信我怎么不知道?安姐儿你莫不是日思夜想家里的财产,记岔了吧?”

姜忆安双手抱臂盯着她,冷冷一笑。

“继母你也不用在我面前扯谎,我也料定过了这么些年,信早就没了。既然你不承认,那我就只好击鼓鸣冤,请官府的人来主持公道了!”

听到她要上报官府定夺,罗氏霎时头皮一紧,气也怯了三分,不过仍然强撑着道:“就算你去报官,这酒坊也不会是你的,要知道,以前你娘留下的是苏记酒坊,现在是姜记酒坊,早就不是一回事了!”

她早防着长女会有这一出,所以早早将那酒坊改头换面,交于陈管家打理,就算是官府断案,也不可能把整个酒坊给她!

姜忆安听她这话,也不气恼,反倒气定神闲地笑了笑,道:“没事,反正我有的是时间耗着,一次报官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府衙不行我就告御状,闹得满城风雨我也不怕,正好让整个大周的老百姓都评评理!反正苛待长女,把长女送回老家八年,占用我娘财物的人是你们,最终丢人的也是你们!”

这话像一记重锤敲在神经上,罗氏只觉头脑针扎似得隐隐作痛,眼前更是冒出一片金星来,连身子都气得发起抖来。

高嬷嬷飞快走了过来,及时搀住了她,道:“太太,您没事吧?”

罗氏扶着她的胳膊,抬手指着姜忆安,气道:“嬷嬷,安姐儿为了要家里的财产,简直是魔怔了!现在连半分亲情也不顾了,打算去告我们的状要酒坊呢!要是让老爷和老太太知道她是这么个自私自利的人,不知得多寒心!”

姜忆安冷冷一笑,还没开口,那高嬷嬷低头想了一想,却忽然道:“太太,不是我多嘴,这原本就是大小姐的东西,也该还给大小姐了。”

罗氏一听,登时转头瞪着她,气得脸色黑如锅底,眉宇间笼着冲天怒气。

“你在帮她说话?”

高嬷嬷道:“老奴不是为大小姐说话,而是说一句公道话。”

姜忆安纳罕地看了她几眼。

高嬷嬷沉默了一会儿,将罗氏拉到一旁,低声道:“太太,老奴跟在你身边这么些年,这会儿也说句掏心窝子的实话。这姜家的东西,都是先太太苏氏留下的,这么些年,你们占也占了用也用了,也别太过分,该还给大小姐就还回去吧,你们还给了大小姐,大小姐岂能不念你们的好?过去的一切也就能一笔勾销,以后就是相互帮衬亲亲热热的一大家子人。要是不还给大小姐,以后闹得满城风雨,只会被别人暗地里戳脊梁骨痛骂,到时候只怕连二小姐在侯府都会抬不起头来,被人笑话!”

“大小姐在国公府已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依老奴看,就算二小姐嫁去了侯府,以后也还得需大小姐帮衬,更何况少爷读书平平,以后的前途,也需得大小姐照拂一二。再者,老爷现在也才四十多岁,以后还可能升官呢,靠着国公府这层关系,前程也是有的!太太莫要只顾着眼前的蝇头小利,伤了与大小姐的和气,因小失大啊!”

罗氏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胸脯沉沉起伏着,一双眼死死盯着她,半晌才冷笑道:“一笔勾销,亲亲热热!你懂什么叫一笔勾销、亲亲热热!我与苏氏的女儿,绝不可能亲热!”

高嬷嬷见劝她无用,不由沉闷地叹了口气,罗氏缓了缓气恼的情绪,又道:“薇姐儿现如今高嫁到侯府,以后就是侯府夫人,有她这个有出息的女儿,我还哪用在意那不省事的长女!”

高嬷嬷道:“依太太的意思,难道不打算把酒坊还给安姐儿了?”

罗氏气得一口牙几乎咬碎,心中暗恼高嬷嬷为长女说话——但这老货有句话提醒的倒是,若是她那长女撕破脸与姜家闹开了,只怕她的薇姐儿在侯府会抬不起头来!

罗氏细细想了想,也没再理会高嬷嬷,更是隐晦地瞪了姜忆安一眼,一甩袖子,匆匆去找姜老爷去了。

~~~

花厅家宴到了尾声,姜忆薇要带着夏世子去自己的闺院,罗氏便给姜鸿使了个眼色,让他到正院去说话。

得了两个高门贤婿,一场家宴十分尽兴,姜老爷喝了不少苏清酒,已有几分醉意,到了正院,便在外间的椅子上坐着醒酒。

罗氏把丫鬟都打发了出去,忿忿不平得对他道:“老爷,你说可笑不可笑?方才安姐儿给我要咱家的酒坊呢,还说要是不给她,就去府衙告我们去。”

姜鸿一听,醉意顿时消了几分,“那个臭丫头,她果真是这样说的?”

“可不是吗?”罗氏拿帕子沾了沾眼角,似要哭出来一般,“这都是她早谋划好的,趁着薇姐儿的回门宴,决意要给我们要家财,好让薇姐儿在侯府嬷嬷面前丢人!说不定她待会儿就跑咱们院里来给老爷难堪了!老爷可得尽快拿个主意啊!”

一语未了,只听正院的门咣的响了一声,接着轻松有力的脚步便朝这边走了过来。

罗氏一听,便知是她那催债的长女来了,忙推了一把姜老爷,道:“老爷,你可要赶紧想好法子应对啊,咱们总不能让她把酒坊白白要走了去!”

姜鸿用力揉了把脸,上头的酒意几乎褪尽了了,定了定神喝道:“这个孽障,现在越发蹬鼻子上脸,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了。”

话音落下,姜忆安便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爹,”看了眼坐在堂内的姜老爷,再看了脸色铁青的继母,姜忆安勾唇灿然一笑,“要说的话,我刚才都跟继母说过了,也就不再废话了。今天这酒坊,你们是给,还是不给,给我个准话。”

姜鸿两眼一瞪,重重拍了下桌子,骂道:“你这个不孝的白眼狼,真是白养你——”

姜忆安竖掌打住了他的话,道:“爹,骂人的话留着你自己听吧。看来你们不想给,那好说,改日府衙大堂再见吧。”

说着,她抬脚就要走开,罗氏又气又急,忙拽住姜老爷的胳膊一把将他拉了起来,道:“老爷,你别坐着了!她要真去告状了,姜家的脸就都丢尽了,咱们以后可该怎么办啊?”

姜老爷脸色漆黑如墨,额角青筋突突乱蹦,气得大喝一声:“孽障站住!”

姜忆安双手抱臂转过身来,气定神闲地看着她七窍生烟的爹。

“生了孽障的爹,你要说什么?”

姜老爷定定看了眼长女,迎着她那锐利如刃的眼神,莫名有几分心虚,气势也慢慢矮了下来。

他一甩袍袖,不觉暗叹了一声,低声对罗氏说,“要不就把酒坊给了她吧。左右那酒坊也是她娘留给她的,有时候想想,我也自觉心中有愧,亏欠了她们娘儿俩不少。”

罗氏气结半晌,冷哼道:“那她要是贪得无厌,以后还回来要家里的东西怎么办?”

姜老爷捋了捋胡须,气呼呼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再有一次,我就算丢光了这张老脸,也要与她断绝父女关系,再不许她踏进姜家一步!”

隐约听到这话,姜忆安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爹,要断绝父女关系不用等下次,今天把酒坊给了我,我立马就可以与你们断绝关系,再不踏进姜家的大门。”

姜老爷一听这话,气得胡子尖抖了抖,双眼一瞪吼道:“我看你真是钻钱眼里去了!真要与我们断绝关系,没有娘家撑腰,我看你以后在外面受了委屈,找谁哭去!”

姜忆安勾了勾唇,冷笑道:“爹,你真是多虑了,我这辈子受的最大委屈就是在姜家,你喝了二两酒脑子发晕,不会真以为你对你亲闺女有多好吧!”

姜老爷神色一变,喝道:“我何时亏待过你?就算到地下见了你娘,我也对得起她!”

“那可别,我娘才不想见你,”姜忆安轻嗤一声,嘲讽笑道,“爹,既然你还记得我娘,那我想问问,我娘留给我的东西,你们理所当然地据为己有,夜半睡觉时,良心没受到一点儿谴责吗?”

罗氏听到这话,脸上青白交错,嘴唇死死咬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姜老爷则气恼地抬掌重拍了下桌子,喝道:“行了,就你不省事!今天你妹妹回门,你偏生要闹!索性就如你所愿,明天就让陈管家去把酒坊过到你名下,从今以后这酒坊就是你的了!还有,以后没事你少回娘家来,来一次气我一次,什么时候把我气死了,你也就没爹了!”

姜忆安微微一笑,道:“爹你放心吧,我不会再回来了。不过,爹你也想开点,别气坏了身子,这样直接把酒坊给我,就不用花应诉官司的银子了,说到底,你还是省了银子的。”

姜老爷闻言简直气得差点吐血。

顶着亲爹几乎喷出怒火的眼神,姜忆安心情愉悦地吹了吹额前几缕乌发,双手抱臂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贺晋远:娘子,你回去要酒坊,需要为夫做什么?

姜忆安:夫君你什么都不用做,当个吉祥物就行,其他看我发挥。

贺晋远:那我还是见机行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