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 在他的唇角轻轻擦过。……
从亲爹口中得到把会酒坊还给自己的承诺, 姜忆安便高高兴兴去寻找贺晋远。
大功告成,见到他,她携了他的手,什么都不用说, 只是轻轻捏了三下他的长指, 他便已明白。
虽欣慰她要回了酒坊, 但相比之下, 贺晋远更在意她有没有在姜老爷与罗夫人那里受了气。
他长眉不自觉微微蹙起, 沉声道,“娘子可受了委屈?”
姜忆安挽住他的手,笑看着他:“没有,谁能让我受委屈?”
现在最难受的, 应该是她的亲爹继母,她可高兴着呢。
要回了酒坊, 她也不在姜家多呆,与姜家的人说了一声, 便与贺晋远坐上国公府的马车离开。
姜老爷与罗氏目送他们的马车走远了,黑如锅底的脸色依然没有好转。
罗氏的心还在一抽一抽的疼,但女儿与夏世子还没有离开, 当着姑爷的面,她只得硬生生压下心中不快, 勉强挤出几丝微笑来。
姜忆薇回门,不能在娘家小住,傍晚时就得回侯府, 趁女儿还没走之前,罗氏与她到屋里说话。
因给姜忆薇陪嫁了四个丫鬟,还有高嬷嬷在她身边, 罗氏倒是不担心她在侯府没人伺候,只是关心她那婆母待她如何,姑爷待她如何。
姜忆薇摸了摸手上的碧玉镯,伸出手腕让罗氏细看,笑道:“娘,我婆婆待我挺好的,这镯子就是她给我的见面礼,她还常给我送补汤调理身子!”
罗氏看了几眼,见那镯子果真是极好的成色,便也放了心,又道:“那姑爷呢?你们圆房了没有?他对你怎么样?”
姜忆薇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嗔道:“成亲当晚就圆房了。世子对我当然很好,他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还说以后不会纳妾,只娶我一个。现在,他只一心想让我早点怀上孩子,好为夏家开枝散叶。”
罗氏不由勾起唇角,眼里都是得意之色。
她可是亲眼看到姑爷对女儿十分体贴,现下又亲耳听到女儿这样夸赞他的话,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她的薇姐儿就是命好,嫁了个好男人,还成了世子夫人,以后享不尽荣华富贵,处处都比长女强了许多。
罗氏笑道:“那你就好好调养身子,早日为夏家生下个儿子,只要生下侯府的嫡长孙,到时候你在侯府的日子只会更好。”
姜忆薇也得意笑了,不过忽地又蹙起了眉头,扭捏了一会儿,抿唇小声对罗氏道:“娘,不知道为什么,圆房以后,我我那个地方总有些痒。”
罗氏一愣,道:“想是行房之前,没有清洗干净,你提醒姑爷要沐浴。再者,你自己也常用艾草熬了水坐浴。”
姜忆薇犹豫了几瞬。
行房之前,他们明明都沐浴的。
只是每次行房时世子都要吹灯熄火,床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她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到底真洗干净了。
妇科病症,女子羞于问诊,若是身体不适,大都先用些土方治一治,罗氏叮嘱完女儿,道:“用上一阵子,要是痒症还不好,再请个大夫来瞧瞧。”
姜忆薇点头应了下来。
时辰也不早了,该到了回婆家的时候,她便也离开姜家,与夏鸿宝登上了回侯府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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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过了几天,便到了腊月。
年节越来越近,天气也越来越冷,月华院的暖阁里早已笼好了地炕。
这天日头西斜之时,外头酒肆送了些好酒来。
江夫人一时兴起想吃羊肉暖锅,便打发丫鬟去把儿女媳妇都叫来,打算一家人围坐在桌子前吃暖锅。
丫鬟还没出门,倒是四太太崔氏带着丫鬟红绫先来了月华院。
她喜气洋洋的,眉眼间都是笑意,进了暖阁以后,与江夫人笑着打了个招呼,便在下首坐了,说起了女儿与小外孙的近况。
“大嫂,嘉莹的月子做得好,身体也都恢复了,小石头长得也可快了,小脸肉嘟嘟的,既像他爹又像他娘。嘉莹说了,等赶明过了年下天暖和了,带着小石头回府来。”
听到侄女与外孙一切都好,江夫人也很高兴地笑道:“这千难万难好不容易才得了个儿子,幸好母子平安,姑爷也是个好的,嘉莹没嫁错人。”
崔氏压低了声音,抿嘴笑道:“说起他来,我还有一件稀罕事,就我那病秧子姑爷,原来一步三喘病恹恹的,跟个姑娘似的,我还觉得指望不上。没想到这回生了石头,他倒上进起来了,听嘉莹说,每天锻炼身体,挑灯苦读,还打算参加年后的春闱,势要考个功名出来呢!”
江夫人笑道:“这可好了,姑爷奋发向上,你总算能放心了。”
听四太太与大太太聊着天,夏荷实在纳罕。
自从嘉莹姑娘生了孩子后,四太太竟像是转了性情似的,见了大太太,非但毕恭毕敬的,平时还常到院里来说话。
闲聊了几句,崔氏便让红绫把拿来的匣子打开,只见里面是三支不同颜色的绢花,都是现下京都姑娘们喜欢簪戴在头上的时兴样式。
崔氏笑着说:“大嫂,今儿我出了趟府,看见外头铺子里有卖这种绢花的,我瞧着喜欢,便买了几支来,这些绢花你留着给嘉月、嘉舒和忆安戴吧。”
这些绢花一看便是价钱不菲的,江夫人知道她手头不是很宽裕,忙笑道:“弟妹,好端端的,你破费买绢花做什么?她们三个丫头与别的姑娘不一样,嘉月最近一心扑在她那间酒肆里,嘉舒还是只喜欢呆在屋里读书,还有我那儿媳最喜欢在院子里磨刀,她们都不爱在这些花儿粉儿上费心思。”
崔氏笑了笑,说:“大嫂,给她们的,你就替她们收下,你若是不要,我可就生气了。”
江夫人无法,只得先让夏荷收了,另吩咐秋菊说:“你快去把她们都叫来,就说四婶送绢花来了,让她们来戴。”
秋菊本也是要出门去喊她们来吃暖锅的,这下便去得更快了。
没过多久,贺嘉月与贺嘉舒都来了,姜忆安与贺晋远也随后而至。
看到四婶送来的绢花,姜忆安眼神中难掩意外,调侃笑道:“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我眼花了?不年不节的,四婶怎么特意给我们买花戴了?”
崔氏没忍住笑,抬手在她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嗔怪道:“臭丫头,就你牙尖嘴利的,给你买花戴还不谢谢你婶子我,再编排我一句,我就拿走了!”
姜忆安知她是因为嘉莹妹妹的事心存感激,故意逗她一句后,便将其中一支海棠绢花簪在头上,笑问她:“四婶看看怎么样?”
崔氏觉得她的绢花簪得往左歪了一点,便抬手帮她往右边拨正了,然后退后两步,上下仔细打量几眼,笑道:“果真是个好模样,真将别人都比下去了。”
姜忆安灿然一笑,“那可要谢谢四婶的绢花了,要是没这绢花戴,我可比不过别人。”
崔氏闻言也高兴地笑了起来,嘴里却道:“就你这臭丫头嘴甜,没这绢花,别人也比不上你。”
坐下说了会儿子话,因快到了饭时,江夫人要留她一起吃暖锅,崔氏道:“大嫂,我就不吃了,晋川那小子还闹着晚上吃酱肘子呢,我都让大厨房做好了。”
她这样说,江夫人便也不留她了,让夏荷把酒肆送来的酒拿来一坛,让崔氏带回去。
崔氏连连摆手说:“大嫂你留着自己喝吧,我院里还有呢。”
江夫人道:“这是从嘉月酒肆里拿来的荔枝酒,味道与我们京都的酒不一样,你拿走一坛尝尝就是。”
崔氏道:“大嫂,知舟年底也要回来,他那性子你知道的,别说喝酒了,就是我屋里放几碗酒摆供,他都要瞪起眼睛训人的。”
知晓四弟是个冷硬的脾气,江夫人便不好再坚持,只得任她去了。
于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暖锅。
烫着热气腾腾的锅子,贺嘉月先给姜忆安倒了一盏荔枝酒,道:“大嫂,你尝尝这酒如何。”
临近年关,她的酒肆生意越来越好,这荔枝酒度数低,入口同果酿一般,从南地运送而来,深受京都女子喜欢。
姜忆安听她这样说,便尝了几口,荔枝酒入口,不由眼前一亮,连声赞道:“确实好喝,妹妹,再给我倒一大碗来!”
闻言,贺晋远为她夹菜的动作突地一顿,微微偏首看向她。
“娘子,少喝一些。”他低声提醒道。
姜忆安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自信地道:“夫君放心,这酒不烈,我喝不醉的。”
她说完,便兴致高昂得对贺嘉月道:“妹妹,那酒坊的酒,是不是都送到酒肆去卖的?”
因她才从娘家要回了酒坊,那酒坊还是由陈管家打理,她对酒坊的生意堪称一窍不通,恰好嘉月对此了解一些,于是姑嫂两个便聊起了这酒坊与酒肆的事。
听女儿与儿媳聊着,江夫人突然想起一事来,忙教夏荷把库房里的账本拿一些过来。
先前因为府里接二连三有事,长媳认字的事都落下了。
她这些账本原来就是为长媳准备的,现如今长媳又多了一些酒坊的声音,学认字与学看账本,都是迫在眉睫的事了。
用完饭,江夫人拉着姜忆安的手,目光殷切地看着她,嘱咐道:“忆安,这些账本,你拿回去看看,闲暇时学着认字认账,可不能再耽误了。”
姜忆安唇边笑意凝住,暗瞄了几眼那厚厚的账本,不由倒吸了口凉气。
这厚厚一摞账本子,是最近十多个月的账本,共有十二本,竟然这么多!
“娘,这都是什么账?”
江夫人笑道:“这是前些年咱们长房的花销进项,看着虽多,账目却是简单的。你先从这简单的看起,等以后再去看你自己酒坊的账,心里就有数了。”
虽然知晓婆母这是好事,但看到这么多账本,姜忆安还是直觉眉心突突直跳。
因临近年节,京都也热闹,江夫人也不舍得让这些账本拘住了儿媳,便道:“再过几天相国寺有庙会,你认完了账本,便去和你妹妹们逛逛去。”
一听到可以去逛庙会,姜忆安的心情才霎时好转了些许。
吃完暖锅,回到静思院,她便把那厚厚一摞账册搁在了卧房床头的小几上,还特意拿了一本放在自己的枕头上,以表自己势要学习认字认账的决心!
沐浴完回房,贺晋远摘下了眼前的黑缎。
这几日来,他感觉视力似乎已恢复至原来的一成,相比于之前眼前大团模糊重叠的光晕,现在所看的景象,比之前更清楚了一些。
他负手站在不远处,用力眯起凤眸,凝神向榻上的人看去。
只见他的娘子身着藕荷色寝衣趴在床榻上,浓密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背上,笔直纤细的小腿高高翘起,穿着绫袜的双足时不时晃动几下。
他凝神看了她许久,唇角不自觉弯起一抹轻浅的弧度。
但榻上的人完全没注意到他的视线,而是低头托腮一动不动地看着手里的账册,时而恍然大悟地哦一声,时而拖长音调为难地叹口气。
双眸还在恢复之中,不可视物过度,贺晋远暂时按捺住想要再看她片刻的冲动,重新将缎带覆在眼睛上,大步朝床榻边走去。
听到他沉稳的脚步声,姜忆安转头看向他,忙道:“夫君,你快过来!”
贺晋远撩袍在榻沿旁坐下,温声道:“娘子在看什么?”
姜忆安苦恼地晃了晃手里的账册,道:“母亲让我学看账册,我这不是正在勤学苦读么,可是——”
她伸出手指在账册上重重点了点,眼巴巴看着他,无奈地道:“这上面有好多字,我不认识它们,它们也不认识我。”
贺晋远不易察觉地勾了勾唇,道:“娘子有哪些字不认识,我来教你。”
姜忆安眼神一亮,一骨碌从榻上爬了起来。
“夫君怎么教我?”
贺晋远思忖数息,微微偏头看向她,温声道:“娘子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
说着,他屈膝上榻,身姿笔挺地靠在床头,示意姜忆安到他身边来。
姜忆安二话不说坐到了他旁边,正要把手里的书册递给他,贺晋远却伸出手来,道:“娘子如之前学写我的名字那样,照着字形在我手心写下即可。”
这倒是个好主意,姜忆安高兴地翻到第一页,她认得前几个字是“三月初七”,后面的几个字,便用手指头当毛笔,在贺晋远的掌心中一笔一划写了出来。
她写字很认真,也格外用力。
只是到底与那些陌生的字太不熟悉,写出来笔画或有增减,或长短不一,第一个字写完,她自己都有些气馁,略有些忐忑地问:“夫君知道我写了什么吗?”
贺晋远微微一笑,温声道:“娘子写得很清楚,这个字是“发”。”
得到她的鼓励,姜忆安顿时信心大增,一手抓住他的掌心,紧接着把剩下的一串字都描了出来。
最后一个字写完后,贺晋远略回忆片刻,道:“这是母亲记的收支账目,娘子方才写的几个字,连起来是“发放内院下人月银共计六百四十八两。””
姜忆安思忖着点了点头,“这么说,母亲记的账,除了大房的日常收支细账,还要管着内院下人月银的发放。”
贺晋远温声道:“正是如此。”
国公府主子下人共有三五百人,每日府内事务繁琐,虽是三婶打理着府中中馈,但据他所知,下人月银这一项,是由母亲分管了多年的。
认完了这一列账目,姜忆安便接着看下一处。
不过下处账目的字她都认识,便一个字一个字念道:“三月初八,贺老太太六十大寿,用银五百两。”
听着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贺晋远下意识屈起长腿,挺拔的身形微微倾斜,离她更近了些。
房里燃着炭盆,床榻上温暖如春,身畔的人散发着似有若有的清淡馨香。
他下意识伸出长臂揽住了姜忆安的腰。
之后,不知不觉以一个虚揽住的姿势将人圈在怀里,下颌轻轻抵住她的发顶。
慢慢念完一处账,姜忆安才发现自己的脊背抵着他坚实的胸膛,而他的掌心还贴在她的腰侧——虽没有用力箍紧,但掌心舒适的温热却难以让人忽视。
她耳根蓦然有些发烫,稍有些不自在得轻咳了一声,道:“夫君。”
“嗯?”
男人温润磁性的嗓音近在耳畔,姜忆安突地一怔,下意识抬头去看他。
然而他离她那么近,在她唤他的同时,他也微微低下了头。
她噘起的嘴唇在他的唇角轻轻擦过。
姜忆安忽地怔住。
贺晋远也僵在了原地。
唇上似乎残留着那一抹柔软,心跳霎时如擂鼓一般。
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明明不到一息的停留,却让血液莫名呼啸着向四肢百骸涌去,周遭的空气都好像变得温热起来。
姜忆安捏紧手里的账册,下意识摸了两下自己的嘴唇。
好奇怪,嘴唇有点酥麻的感觉,心跳得也有些快。
她定了定神,使劲揉了两下耳朵,把那点说不清都不明的不自在抛到脑后,好让自己的心跳尽快平静下来。
两人都没有作声,室内这一刻格外安静,烛火偶尔噼啪几声,炸出朵朵响亮的烛花。
沉默几息,贺晋远清隽饱满的喉结不自觉剧烈地滚动数下,开口时,温润清朗的嗓音有几分干哑。
“娘子,我们”
姜忆安有些慌乱地清了清嗓子,道:“夫君说得是,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逛庙会呢,今天不认账了,我们歇息吧。”
贺晋远沉默几息,慢慢收回揽在她腰间的大手,低声道:“娘子说得是,早些睡吧。”
姜忆安很快嗯了一声,迅速将账册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之后一个利落的打滚翻回了自己被窝里。
紧接着一把扯过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盖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贺晋远以拳抵唇咳了声,道:“娘子,刚才”
话没说完,姜忆安便在被子里闷声道:“我困了,夫君也睡吧!”
紧接着她打了一个响亮的哈欠,似乎困得实在厉害,很快就会进入到睡梦中。
“好,睡吧。”
贺晋远凭着感觉为她掖了掖被角,之后在她身畔躺了下来。
身姿端正地躺了片刻,他忽地侧过身来,长臂环住被子里的人,以一个拥抱的姿势将她虚揽在了怀中——
作者有话说:贺晋远(心中郁闷):娘子亲了我一下,却根本不当回事,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67章 第 67 章 庙会
进入腊月, 临近年节,每隔五日,大相国寺便会举办庙会。
庙会很是热闹,既有戏曲杂技, 又有售卖各类用物及小吃的摊位, 且还有过年要买的对联、门神等物, 是以年节闲暇时, 百姓都爱来逛庙会。
且一直到上元佳节之前, 庙会都会持续这番热闹的景象。
国公府的马车到达相国寺外时,来赶庙会的人已熙熙攘攘摩肩接踵,街道两旁也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坐在马车里,姜忆安推开窗牖往外看了看。
她许久没赶过庙会了, 此时见到外面热热闹闹的景象,心情顿时雀跃起来, 一把握紧了贺晋远的手,高兴地道:“夫君, 到了,我们快下车吧。”
贺晋远点了点头,温声道:“好。”
待马车在寺外停下以后, 他率先起身下车。
只是他站在车旁,刚刚抬起手来, 便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动作比拳脚功夫了得的石松还干脆利落。
贺晋远:?
本想扶着娘子下车的他,只好默默收回了手。
姜忆安笑着看向远处, 惊喜地哇了几声,“夫君,这么多人, 好热闹啊,比我当时在清水镇赶大集的人还多!”
贺晋远负手站在原地,微微眯起眸子看着她。
今天的日光既不刺眼,也不黯淡,是恰到好处的和煦晴朗。
冯大夫嘱咐过这种时候可以不必遮着眼睛,反而可以锻炼一下目力,是以他没有戴遮住双眸的黑缎。
因没有再遮掩双目,乍一看去,如常人无异。
只是目力仅恢复了原来的一成,若不凝神聚力紧盯着一处瞧的话,视线所及之处,依然是模糊的景象。
姜忆安习惯性牵住了他的手,笑道:“夫君,我今天要好好逛一逛。”
纤细柔韧的手指与男子修挺的长指相贴,温热在指间传递,握紧她的手,贺晋远不觉悄然勾起了唇角。
“娘子想玩多久,我都陪着你。”
姜忆安笑着点了点头,手搭凉棚往后看了一眼。
待看清嘉月嘉舒坐着的马车也驶了过来,便朝那马车用力挥了挥手,又一手握成喇叭状,道:“妹妹,我们在这里!”
贺嘉月贺嘉舒听到了她清越有力的声音,两人同时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脑袋往她这边看来。
笑着冲她挥了挥手回应,待马车靠边停住以后,两人也先后踩着车凳下车,快步朝他们走了过来。
“大哥大嫂,你们逛庙会要买什么?”贺嘉舒道。
姜忆安看了眼贺晋远。
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视线相触的瞬间,饶是知道他还看不清她,她的心头还是莫名砰砰快跳了几下。
她定了定神,转头看向两个妹妹,道:“我们随便逛逛,买些好吃的好玩的,妹妹想买什么?”
好不容易出府逛一次庙会,贺嘉舒早想好了要买什么东西,而贺嘉月也有备而来。
贺嘉舒道:“我不能陪大哥大嫂一起了。我要去书市那边逛一逛,看看有没有合意的新书或古籍。”
贺嘉月也点了点头,微笑道:“我最近想再开一家酒肆,就趁此机会考察一下这附近酒肆的客流和生意,也不与大哥大嫂一起了。”
这冬日天冷,这个时候尚暖和一些,过了午后北风就会刮起来,约定好与大哥大嫂半个时辰后在此地汇合后,贺嘉舒便带着丫鬟兰馨去了西边的书肆,贺嘉月则带着丫鬟红莲去了东边的酒肆。
两个妹妹离开,姜忆安便与贺晋远手牵着手,慢悠悠逛起庙会来。
两旁小摊上摆满的东西让人目不暇接,她正左看右看那些没有见过的新奇玩意时,忽地,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从两人身前穿过,高声吆喝道:“糖葫芦呦,又酸又甜的糖葫芦呦,不甜不要钱~”
贺晋远的步子放慢了几分,侧眸看向她,温声道:“娘子要吃糖葫芦吗?”
小贩肩头扛着的那插靶上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上面裹着一层橙黄色的糖浆,姜忆安早就想尝一串了,闻言连忙点了点头,道:“夫君,我们先要一串尝尝。”
听到两人说话的小贩及时停住了脚步,笑着道:“两位想吃哪串自己挑,保证酸甜可口,不甜不要钱。”
姜忆安上前看了看,挑了一串山楂又大又圆的糖葫芦。
付了两个铜板之后,她先尝了一口。
一口咬下半个,酸甜适度的滋味顿时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她不由眼神一亮,下意识将她手里的糖葫芦递到贺晋远的嘴边,道:“夫君快尝尝,很好吃。”
贺晋远略一点头,就着她的手,将她吃了一半的糖葫芦咬人了口中。
看他吃她吃过的东西,姜忆安微微一怔,脸莫名有些发烫。
他眼神不好,定然是没看清那糖葫芦她咬了一半。
她急忙捏住他的下颌制止他,道:“夫君,那是我吃过的,你吐出来,换一个吃。”
贺晋远:
就算他视力不好,离得近了,还是能隐约分辨出那糖葫芦是不是她吃过的。
“娘子,无妨。”因他的下颌还被她用力捏着,他发出的声音有些含糊。
看他已淡定地嚼完了糖葫芦,姜忆安只好收回了手。
待脸上那点不好意思的燥热退去,她看着他道:“夫君,你还吃吗?”
贺晋远点了点头。
为了防止他再吃到自己吃过的糖葫芦,姜忆安又去买了一串。
不过,等她付完铜板,刚拿了一串新的糖葫芦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有些熟悉的男子身影走了过去。
她微微一愣,猛地转头看去。
不过周边人头攒动,那抹熟悉的身影已经汇入到人群中,不见了踪迹。
她下意识踮起脚来,视线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想要寻找那个身影。
察觉到她在找人,贺晋远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道:“娘子在找谁?”
兴许是眼花看错了,姜忆安道:“我刚才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还以为是周大哥。”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失落,贺晋远默了默,沉声道:“可是你之前提起的那位周大哥?”
姜忆安:“对,周大哥是我在清水镇时的邻居,他很有学问,读书也好,小时候我常和他一起玩的。”
贺晋远沉默数息。
他记得她也曾提起过这位姓周的男子,每次提起时,都极尽溢美之词,不过一个普普通通的书生而已,在她眼里,却似乎有许多旁人都没有的优点。
他捏紧了手里的糖葫芦,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娘子,他可娶妻了?”
姜忆安十分肯定地摇了摇头,“周大哥说过,待功成名就后才会娶妻成家,他还没考出功名,一定还没娶妻呢。”
一时眼花看错了人而已,说完这番话,姜忆安很快便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她牵紧了贺晋远的手,咬着糖葫芦快步朝前走去,一心想要去看前面那抡铁锤的杂耍。
然而与她肩并肩往前走着,贺晋远低头咬了一口自己的糖葫芦,长眉莫名拧了起来。
不知为何,方才还甜滋滋的糖葫芦,这会儿吃起来竟然有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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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刻钟后,贺嘉月带着丫鬟红莲从相国寺东边的一家酒肆出来,正打算再到下一家铺子去看看时,忽然有人从旁边大步走了过来,拦在了两人的面前。
贺嘉月下意识抬头看去。
待看清对方是沈绍祖时,她不由愣住。
和离已半年有余,她再没见过这位前夫,不知为何他会出现在这里,也不明白他此时拦住了他她们主仆两人的去路是何意。
她有些惊慌地捏紧了手里的绣帕。
不过,转念一想,周边行人川流不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谅他也不敢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来,慌乱的心绪便逐渐平静了下来。
她打量了他几眼。
只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看了他几眼,她不自觉拧紧了秀眉。
半年多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旁人兴许没什么变化,但相比于之前,他竟然变了很多——身形消瘦,双颊凹陷,眼神憔悴,走路时脚步还有些蹒跚,竟像是生过一场大病的模样。
“嘉月,”沈绍祖低声开口,嗓音听起来干哑不已,神色中也充满懊悔,“过去是我不对,我不该对你不好的。”
贺嘉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惊讶数息,她释然地笑了笑,道:“我们都已经和离了,过去的事就不用再提了。”
说完,她便转身向前走去,沈绍祖却突然大声道:“嘉月,你别走,我还有几句话要对你说。”
贺嘉月微微一愣,顿住了脚步。
看她停了下来,沈绍祖神色一喜,快步走到她面前,道:“嘉月,为了见你这一面,我在公府门外守了好几天。我想着你会出来逛庙会,没想到,竟然让我真得等到了你。”
贺嘉月惊讶地看着他,“你等我做什么?如果你是为了跟我说声对不起,我已经知道了,你也不必再说了。”
沈绍祖轻扯了扯唇角,道:“嘉月,我还有更重要的话要对你说——我错了,但我以后会改正的,你再给我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和秦氏已经分开了,我们和离以后,我才发现她远不及你。我发誓,我们和好以后,这辈子我只对你一个人好,再也不会多看旁人一眼”
在贺嘉月逐渐流露出厌恶的震惊眼神中,沈绍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了最后话音戛然而止,看向她的眼神,只剩狼狈和痛苦。
“和离以后,我们已桥归桥路归路,再也不可能在一起。”贺嘉月轻笑一声,再也没看他一眼,转身向前走去,“沈郎君,麻烦你不要再来纠缠我。”
看着她的背影逐渐远去,沈绍祖忍不住加快步子追了过去,道:“嘉月,你不要让我纠缠你,可我怎么能忍住?嘉月,我知道你最是温柔贤淑,你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
贺嘉月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但沈绍祖如影随形地跟在她身后,苍蝇似地嗡嗡嗡不停表白着心迹,让她实在厌恶。
红莲也厌烦得要命。
主仆两个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往旁边人头攒动的街道上走去,想要借此甩掉沈绍祖。
身旁逛庙会的行人来来往往,贺嘉月快走了几步,再转头时,沈绍祖已不见了身影。
她悄然舒了口气,信步往前走着,回过头时,却不期然撞到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她吃痛轻呼一声,下意识捂着鼻子退后几步。
因鼻子被撞得又酸又疼,眼泪都差点涌了出来。
耳旁忽然响起男子低沉的嗓音,“贺姑娘,你没事吧?”
贺嘉月微微一愣,抬眸看向面前的男子。
和煦日光下,秦秉正一身墨色长袍负手而立,长眉蹙起,正面色肃然地看着她。
她有些吃惊和意外,紧接着眸中浮起一丝尴尬,不好意思地道:“秦大人,抱歉,我刚才没看路,撞疼你了吧?”
秦秉正垂眸看了一眼她微微泛红的俏挺鼻尖,很快移开了视线,道:“我没事,你可有受伤?用不用去看大夫?”
听到秦大人沉冷威严的嗓音,饶是知道他在关心她的伤势,贺嘉月还是有些紧张地道:“没事,我已经不疼了,那——”
她顿了顿,也不知该说什么,便朝他福身行了一礼,道:“秦大人,我还要去找我的丫鬟,先告退了。”
方才挤进人群中,她与红莲暂时分开了,与秦大人说了这句话后,她便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匆匆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如织的人流中,秦秉正负手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去的纤细背影。
~~~
庙会之时,东边的书肆也十分热闹。
贺嘉舒带着丫鬟兰馨逛了几家书肆,再出来时,兰馨的手中便多了好几本书。
这些都是贺嘉舒精挑细选的书籍,但有一本前人所著的陇西游记,她向往已久,却一直没有找到。
不过,走到一处街角处,有个小贩在支着书摊卖书。
他那摊位上的书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不知是从哪里收来的旧书,过往的行人无人在那摊位前驻足,贺嘉舒却一眼被那书摊吸引了去。
那摊位上放着一本灰色封皮的旧书,恰巧就是她想买的那本游记!
她眼神微微一亮,又惊又喜地向那摊位走了过去。
然而还没等她去拿那摊位上的书,一只蒲扇大的手掌便伸了过去,两只长指轻松一捏,将书拎在了掌心中。
贺嘉舒猛地愣住,下意识抬头看去。
只见眼前的男子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身材高壮,皮肤黝黑,因皮肤晒得太黑,看不出多大的年岁来。
郭继山翻开那书的封皮,低头扫了几眼,表情古怪地咧了咧嘴角,突然眉头一拧,瞥向站在他身旁的姑娘。
姑娘两只手不安地交握在一起,眼睛一直盯着他掌中的旧书。
郭继山看她一眼,再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书,道:“你也想买这本书?”
他中气十足,嗓音如雷贯耳,且听上去十分粗哑,贺嘉舒被他吓了一跳,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
但那本书实在是她想要买的,她纠结几瞬,朝他轻轻点了点头,“公子,你要买这本书吗?”
乍一听到她嘴里喊出“公子”两个字,郭继山不自在地挠了挠头,言简意赅地吐出一个字:“是。”
贺嘉舒恋恋不舍地看了几眼那本游记。
摊位上只有这一本游记,且是这位公子先来的,买不到这本书,她只能抱憾离去了。
看出她眼神中的不舍,郭继山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
但过了几息,他咧嘴笑了笑,爽快地道:“姑娘,你要是实在喜欢,这书就让给你了,我再去别的书肆寻一本就是。”
贺嘉舒眼中闪过一抹惊喜,但转念一想,这附近的书肆她都逛遍了,只有这摊位上才有这本游记,只怕他去别的地方也寻不到。
她想了想,道:“多谢公子的好意,还是不用了。”
谁知,她出言拒绝,对方却不由分说将书塞到了她手里,粗声道:“让给你了,你拿着就是!”
手里多了那本游记,贺嘉舒怔了片刻。
再抬头时,只见那男子已迈着稳健的大步朝远处走去,转眼便消失在了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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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过晌午,兴致勃勃地看完了那抡大锤的杂耍,眼看着该到了与两个妹妹约定好回府的时辰,姜忆安便与贺晋远一起慢慢往回走。
只是漫步往前走着,贺晋远一直沉默着没怎么说话,姜忆安时而看他几眼,发现他眉峰微微蹙起,似有些不太高兴的模样。
她细想了想,怀疑他是因为自己眼睛还没复明,无法亲眼看到那热闹的杂耍,心情便有些不妙。
想到这里,正巧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位,姜忆安便停住了脚,手指轻轻捏了捏他的长指,道:“夫君要吃糖人吗?”
贺晋远沉默了几息,道:“娘子喜欢吃糖人吗?”
姜忆安道:“那是当然了,糖人又好看,味道也很甜,谁不喜欢呢?”
默然片刻,贺晋远状似不经意地问:“那娘子小时候,也喜欢和玩伴一起吃糖人吗?”
他只是随意提了“玩伴”两个字,也并没有特意提醒她是哪个玩伴。
自然,那姓周的郎君不过是她以前的邻居而已,他也不屑于提及。
姜忆安立刻重重点了点头,笑道:“那当然了,我小时候一起和小伙伴买糖人,吹糖人,别提多好玩了。”
她声音不自觉含着轻快的笑意,听起来竟是极怀念那一段过往。
贺晋远唇角几乎紧抿成一条直线,脚下的步子也忽地放慢了几分。
经过那糖人摊位前,他虽是停下了脚步,却是负手而立,背对着那摊位。
姜忆安去买了两个可爱的兔子糖人,一只自己拿了,另一只塞到了他的手里。
看他的脸色还是有些沉凝,她略一思忖,疑心他是小时候一直用功读书,没有与小伙伴一起吃过糖人,因而生出了一股遗憾的闷气。
于是她踮起脚来,像说悄悄话一样,在他耳边说:“小时候我与夫君不认识,没有和你一起吃过糖人。不过从今以后,我都会在你身边,只要你想吃糖人了,我随时陪你一起吃。”
温热的气流在耳旁拂过,甜丝丝的滋味在心头悄然弥漫开来。
贺晋远只是神色淡淡地嗯了一声。
唇角却悄然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修长手指也用力握紧了她送与他的糖人——
作者有话说:~~~
正在京中准备春闱的周大哥突然打了个喷嚏:谁,谁在背后嘀咕我?
日常过渡章,下一章继续搞事~
第68章 第 68 章 账本。
将近年节, 这日一早,谢氏的娘家弟媳佟氏来府里探望谢氏。
两人说话时提到了贺嘉云的婚事,谢氏叹气按了按眉心,脸上露出愁色。
“云儿的亲事真是让我发愁, 她今年已经十五岁了, 京都门第相当的年轻男子数来数去, 也没有合适的。”
若不是小姜氏的妹妹横插一脚, 她的云儿与夏世子倒是相配的, 别说女儿因这事生气,每次想起来,她心里也堵了一口郁气。
外甥女的婚事,佟氏也替她发愁的。
因谢氏在娘家是弟妹之首, 谢家家风严格,讲究长幼有序兄友弟恭, 弟妹们对她无不敬爱,连这位弟媳, 对她也是十分恭敬有礼。
听到姑姐这样一说,她突然想起个人来,便对谢氏恭敬笑说:“姐姐, 先前夫君还与我说过,这次边境受到骚扰, 有个姓郭的将军擒住了敌首立下大功,前些日子才进京受封来了。”
谢氏的兄弟是礼部侍郎,正三品官职, 这受封的事,就是礼部经手的,所以她知道得一清二楚。
“那郭将军才不过二十出头, 年少有为,就是家境不怎么好,出身贫寒了些。但这次受封了正四品的镇边将军,以后定然前途无量的。”
谢氏闻言,眉头不由微微一挑,颇感兴趣地问:“那照弟妹你这么说的话,刚二十出头就因实打实的军功晋封四品,这郭将军倒是个难得一遇的人才,就是不知他可曾婚配?”
佟氏微笑道:“姐姐,要不我给你提起他呢?夫君说郭将军尚未婚配,他家中的老娘催他得紧,想让他早日完婚。只是他们初来京都,不知该寻哪家的姑娘,还托官媒人帮郭将军说亲呢!”
谢氏凝神细想了一会儿。
郭将军家境贫寒倒也没什么,左右她给女儿备了丰厚的嫁妆,若是与郭家结了亲,也不会委屈了女儿,只是不知道女儿会不会中意那郭姓将军。
佟氏莞尔笑道:“姐姐,我想,既然那郭将军还没婚配,倒是可以让咱们云儿先私下相看一番。若是她喜欢的话,再与官媒人说上一说,咱们云儿模样性情都是好的,那郭将军岂有不答应的?”
她这个主意倒是周全的,谢氏笑道:“这样也好。”
只是这相看,不能让那郭将军察觉出来,若是云儿不喜欢,这事谁也不知道,也不会让彼此难堪,若是女儿喜欢,那就更好办了,找官媒人说合就是了。
谢氏道:“不过我们与那郭将军素不相识,该怎么把他请到公府来呢?”
听她这样问,佟氏笑了笑说:“姐姐,我差点忘了,你可知道这郭将军去边境迎敌立功,是谁举荐的他?”
谢氏不知,佟氏也不卖关子,笑道:“不是别人,正是国公爷。”
谢氏有些惊讶,眸底闪过一抹轻松的喜色。
既然是公爹举荐的这位郭将军,那让三爷请他到府内一叙,他定然不会拒绝的。
说罢了这件事,谢氏心头不觉一松,特意让丫鬟泡了雨前茶来,对佟氏道:“这茶是衡儿特地打发人从南边送来的,一年不过只得几斤而已,你尝尝。”
贺晋衡是谢氏的长子,三年前带着妻子去南郡广安城赴任,任期满了才会回京都来。
听到姑姐提起了外甥,佟氏心事重重地吃了几口茶。
待喝了半盏茶,想起此行丈夫嘱咐过她的话,她踌躇几番,方才下定了决心,小心劝道:“姐姐,我听夫君说,晋衡在外边花银子大手大脚的,姐姐还是多规劝他些才好。”
谢氏眉头一拧,暗暗瞥了她几眼,似笑非笑地道:“广安那地方怎能与京都比?不过是个穷山恶水之地,他去那里任职,与吃苦有什么区别?若不是你姐夫非要他去外头历练,我怎舍得让他去那里!他大手大脚花银子,那也是我给他的,我不过是想让他带着媳妇在那里能吃好喝好,这也值得你们说嘴?”
佟氏为难地笑了笑,道:“姐姐,夫君也是担心你。你给晋衡那么多银子,旁人不知道还好,若是知道了,怕是会问姐姐从哪里弄来的这么多银子,别说别人,就连我们也不知道,姐姐莫不是”
听到这话,谢氏眉心微微一跳,啪地一声搁下茶盏,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
“弟妹,这是我的家事,我自会处理好,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但这事就不劳你们费心了。”
佟氏看她面露不悦,便不敢再多说,急忙丢下了这个话头,另与她说起了其他的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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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思院的书房中,偶尔响起哗啦哗啦翻阅书册的声音。
因接连几日都在看账本,此时,姜忆安和前几日一样,面色严肃地坐在书案后,不断翻动着手里的账本。
而贺晋远身姿笔挺地站在她身旁,幽深的凤眸微微眯起,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
过了一会儿,姜忆安把账本往案上一拍,拨动着面前的算盘珠子念念有词,“一五得五,二五一十,正月是一千五百两,一年十二个月,还要算二月的,二月是是”
她将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直过了半刻钟,手里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抬眼偷瞄了几下贺晋远,有些不太确定地清清嗓子道:“夫君,账本上去年发放的月银支出,一共是一万三千六百五十两?”
她忐忑地看着贺晋远,待看到他略一颔首,肯定了她的回答,便高兴地握拳重锤了下桌子,笑着欢呼道:“我总算算对了!”
听到她雀跃的声音,贺晋远的唇边也不觉露出一抹笑意。
他的娘子初学算账,当以鼓励为主,这样,她才有兴致继续学下去。
“娘子今日十分用功,比昨日大有进步。”
姜忆安骄傲地挺起胸脯,自豪地捋了捋额前的几缕乌发,满脸自信地说:“那是当然,只要我用心学,什么都难不倒我!”
贺晋远轻勾了勾唇,乌黑的凤眸紧盯着她模糊的身影,眸底亦闪过一抹温和的笑意。
十二本账册,姜忆安都核对完了,不过算完账以后,她细细想了想,忽然眉头一皱,发现一个可疑的问题。
“夫君,我怎么觉得这些账本上记录的支出多,进项少?这最近一个月里,母亲连常吃的山参都没买,她手头是不是没银子了?”
想到方才计算的月银账目,贺晋远的眉头也拧了起来。
母亲以前曾向他提及过账目,他粗略知道一些。
因外祖江家乃是江南之地的富商,家中资产颇丰,且外祖父膝下惟有母亲一个女儿,是以当年母亲嫁到京都时,带来了丰厚的嫁妆。
不过,这些年过去,母亲的嫁妆花费了不少。
一部分是被父亲花销了大半,另有一些是平常的家用,再有给两个妹妹备好的嫁妆,如此林林总总算起来,母亲的账目上,所剩的余银不过几万两左右。
贺晋远沉默片刻,道:“娘子,你现在算一算,去年一整年母亲账上的收入及支出有多少。”
话音落下,姜忆安惊呼一声,瞪大了眼看着他,伸手让他摸了摸自己手指头。
“夫君还让我算?我脑袋都要算迷糊了,手指头拨拉算珠子都要磨红了!”
贺晋远笑了笑。
修长劲挺的大手握住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按揉了几下。
这揉捏了几下,便舒服了一些,但姜忆安却暗暗哼了一声,依然不打算领情。
就算他帮她揉了揉手,她也不会再继续算账,今日的脑子已经用得太多了,她得好好歇一歇!
这样想着,她睁大黑白分明的杏眸瞪了他一眼,无情地拒绝。
“不行,今天到此为止了,我该休息了!”
贺晋远微微一笑,温声道:“既然娘子累了,那娘子来说,我来默算,如何?”
姜忆安眼神一亮,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
于是她便翻开账本,将近一年中,账目上每个月的收入及支出念出来。
贺晋远一一默记在心,待她将最近冬月的账目念完后他的眉头深深拧了起来。
如他所料,母亲账目上的银子果然所剩不多,但即便不多,上万的现银还是有的,问题就出在那频频支出的大笔月银上。
国公府事务繁忙,三婶操持家事分身乏术,这国公府内院外院月银的发放,由母亲来分管,看来这部分银子,是母亲用来垫付了月银支出。
姜忆安也想到了这回事,便又翻了翻那些账本,道:“母亲垫付了月银,三婶怎不把银子还给母亲,尽快把这笔账平了?”
她也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怎么放在心上,贺晋远沉默未语,眉峰却悄然拧紧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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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寒冬天冷,近日天空又飘起雪花,地上也落了一层薄雪。
刷恭桶的张婆子路过月华院门口时,不小心滑了一跤。
因棉鞋一不小心甩飞了出去,她便捡了鞋过来,坐在门口的石凳上穿。
月华院的丫鬟秋菊要出门提水。
看到她坐在那里,因她身上有一股夜香的臭味好不熏人,便捂住鼻子说:“张婆,这石凳太凉,你别坐太久,换好鞋就赶快走吧。”
张婆子瞪了她一眼,骂道:“装你娘的好心,你巴不得我赶紧走,当我看不出来呢?”
说着,便双手在脏兮兮的袄面上搓了搓,又往手心吐了几口唾沫,胡乱在石凳上抹了几下。
秋菊嫌她腌臜恶心,道:“你别倚老卖老,我才不惯着你!你这般臭气,留下臭味都会冲撞了我们太太,还不赶紧走!”
江夫人恰好从屋里出来,听到她的声音,便从游廊里走了过来。
那张婆子看到大太太出来了,怕挨骂,便急忙跳起脚来,匆匆忙忙走了。
江夫人只看到她一个远去的背影,便问秋菊是怎么回事,秋菊道:“是倒夜香的张婆子,脏兮兮得恶心人,她怕冲撞了太太,看见您出来就走了。”
江夫人道:“她也是府里多年的老奴了,现在年纪越大越不爱干净,与她置气做什么。”
外头还落着雪,临近年底,也该到了发月例的时候,回屋之后,江夫人便让夏荷核算这个月该发的月银,核完之后把账本送到锦绣院去。
正核算着账,崔氏穿戴着厚实的斗篷,打着一把油纸伞,一路脚步匆匆地到了月华院。
这会儿天冷,江夫人见她来了,便忙让丫鬟烫了热酒,让她坐下吃杯酒去去寒气。
吃了几口热酒,想到来这里的目的,崔氏便搁下酒盏,道:“大嫂,这不是快到年节,该发月例,也该发节礼了。现在这账是从你这里走,还是从三婶的大账房里走?”
原来她常跟在谢氏身侧,对这事是一清二楚的,不过这些日子没怎么去锦绣院,所以也不大了解了。
江夫人正为这事发愁,便对她道:“还是从我这里走账,不过我账上的银子也不宽裕,算来算去,还短了不少。这明日就该发整个府邸主子下人的月银赏钱了,我正在想法子呢。”
崔氏一听,脸色便有些惭愧。
当初大嫂本只管内院的月银,还是她为了巴结三嫂,出主意让大嫂把内院外院的月银都担了,这每个月一大笔银子,搁谁也吃不消。
一想到这个,她就恨不得扇当时的自己两嘴巴子。
“大嫂,三嫂没把月银的花销还给你?”
江夫人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