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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嫁公府 月明珠 17524 字 2个月前

这月银的花销,她每垫付一年,到了年底,谢氏是该把银子还到她账上的。

只是前几日她去提了这事,谢氏对她说,因今年下面的庄子遭了水旱灾害收成不好,庄头送来的银子不过是往年时的一半,到了年节,阖府上下处处都要花费银子,她也捉襟见肘,难得不行。

“三弟妹操持偌大一个府邸,劳心费力实在不易,公中的账上没有银子,我就先垫付着,等来年府里账上周转过来,她就会还给我的。”

崔氏听她这样说,低头想了一回,神色复杂地笑了笑,道:“要果真是这样,也就好了。”

她说了一句欲言又止,又道:“大嫂,这月例也就罢了,该发到下人手里头铜板,那节礼你打算怎么发?”

江夫人道:“这事我也想好了,还按照去年的旧例来发,按照职位等级不同,分发不同数量的米粮、腊肉和布匹。这眼看快要年下了,有这些吃穿的东西,就算有那些使钱散漫存不住月银的,也能好好过个年。”

崔氏点了点头,又提醒道:“大嫂,这是个好法子,不过今年天冷,咱们这府里的上了年纪的老奴也不少,不如将其中一部分换成黑炭发放下去,也让他们过个暖冬,别冻坏了身体。”

她之所以匆忙来月华院提这个事,便是发现那倒夜香刷恭桶的张婆子,一双手冻得肿萝卜似的,还一直不停地咳嗽。

路上遇见她问了一句,才知晓那婆子平时节省得很,晚上睡觉时连个炭盆都舍不得用,屋子里冷得跟冰窖似的,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到现在都没好。

江夫人听她这样说,也觉得极有道理,“你倒是提醒了我,不过原来的节礼我已经定好了,那些赏礼就不动了,我再打发人买些炭发下去。”

只不过这增加了炭火这一项,便又增加了一笔银子,江夫人想了想,对夏荷道:“去把我库房里那檀木箱子里的首饰拿出来,出去当两千两银子来使。”

崔氏一听,忙道:“大嫂,你怎要出去当首饰呢?我房里还有银子呢,你手头不宽裕,我这就把银子取过来,你先使着。”

她要打发红绫去取银子,江夫人却按住了她。

崔氏没什么进项,攒几个银子不容易,她要用银子的地方也不少,若是借给她两千银子,恐怕连年都过不好了。

江夫人笑道:“那首饰当了,等过了年节还能再赎回来,不碍事。要是真手头紧到那一步,我再问你去借银子,只怕你不借给我,我还不愿意呢!”

崔氏听她这样说,便只得作罢,道:“那大嫂要用银子的时候,只管跟我说。”

~~~

将近年节,街市上比以往热闹得多,姜忆安在府里闷了好些日子,想去外面逛一逛,贺晋远便陪她出了趟府门。

因刚下过一场雪,外面积雪未化,屋檐上挂着成串的冰棱,地面上也覆着一层薄冰。

两人从马车上下来,兜头便吹来了一阵寒风。

姜忆安下意识搓了搓手,下一刻,温暖的手炉便塞在了她手里。

贺晋远道:“娘子拿着。”

手炉热乎乎的,姜忆安眨了眨眼睛,笑道:“谢谢夫君。”

这手炉她原来不想带的,是他执意要带上马车,现下没想到果真派上了用场。

只是手里暖和了,北风呼呼刮过来,脖子还是冷的,她抬手摸了摸斗篷上的风帽,随手一拉盖在了脑袋上。

贺晋远微微眯起眼眸看了她片刻。

眼前的光线虽然朦胧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浓雾,但隐约看出她那风帽戴得有些歪斜,且风帽上的系带也没有系上。

他微微俯身,将她头上的风帽正了正,之后摸索到风帽一左一右两根系带,仔细为她系好。

若说方才还觉得冷,现在手里捧着暖炉,脑袋也戴好了厚实的狐皮风帽,姜忆安是一点儿也不觉得冷了,逛街的兴致也高昂起来。

“夫君,我们去街市上买糖葫芦和糖人吧。”

知道她爱吃这些酸甜的小零嘴,贺晋远微微勾起唇角,温声道:“好。”

虽说天寒地冻的,但街市上依然很热闹,逛街买年货的百姓摩肩接踵,人头攒动。

两人牵手融入到川流的人群中,姜忆安瞥了一眼街边,视线忽地凝住,脚下的步子也停了。

贺晋远下意识顺着她的视线往那边看去,“娘子,怎么了?”

他看不太清,只看到那边一个模糊的人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姜忆安牵着他的手往那边快走了几步,边走边低声道:“夫君,那个人看上去有点奇怪。”

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蹲在路边,肩头一抽一抽地哭着,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他身上胡乱裹着几件长袍短衫,那些衣裳长短不一,看上去有几分滑稽。

不过,虽说穿了好几层,但这种严寒的天气,一看就是不保暖的,也不知这人是脑袋有点问题,还是家里穷买不起衣裳。

不过,走到近前一看,姜忆安便否定了后一个念头。

因为他身上虽没有穿棉衣厚袄,那几件夏秋时节的长袍和短裳,看上去也是不错的料子。

姜忆安好奇地看了他几眼,那年轻男子察觉到她的眼神,大约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便用力抹了两下眼泪,起身往旁边走去了。

姜忆安叫住了他,“喂,你吃饭了吗?肚子饿不饿?”

那年轻男子顿住了脚。

他先是看了看贺晋远,又定定看了她几眼,大约觉得他们不像什么坏人,方才犹豫地点了点头。

姜忆安捏了捏贺晋远的手指,道:“夫君,他饿了,我们给他买点吃的吧?”

贺晋远微微眯起眼眸打量了一下那年轻男子。

虽看不太清楚,但他的眼神却十分锐利。

顶着他利刃似的审视视线,那男子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身子,低头退了几步。

看到男子没再直视自己的娘子,贺晋远方才略一颔首,温声道:“好。”

姜忆安去临边的包子铺买了几个热腾腾的包子,那男子接了包子,感动地说:“多谢两位。”

说完,便狼吞虎咽地啃起包子来,一口气吃了三四个才停下来,一看便是饿狠了。

待他填饱了肚子,擦了擦嘴,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家在太湖,是来京都要账的,在这里呆了一个月了,一分银子没要着,身上的银子还丢了。多谢两位好心,待以后有机会,我再登门致谢。”

出门在外是不容易,且这男子看上去不过二十岁左右,想必也是刚开始学着做生意,姜忆安道:“谁家欠你的账?为什么没给你呢?”

年轻男子叹了口气,道:“说出来,可能二位也不知道,是定国公府贺家欠了我们家银子,已经欠了好几年了,到现在都没还呢!”

闻言,姜忆安愣了愣,贺晋远也微微怔住。

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贺晋远沉声道:“这位兄弟,可否细说一下,贺家是如何欠了你银子的?”

男子只当两人好奇他的遭遇,他也恰有满腹的苦水要倒,便一五一十地道:“那贺家有一座大园子,四年前他们要往园子里添些太湖石,我们家是做这生意的,便给他们运了几船的石头来。本来说好了石头运到便给我们付银子的,谁料一拖再拖,都已经拖了这几年了,我这次代替家中长辈来要账,谁料那贺家的管家根本不认这笔账,还把我赶了出来。”

姜忆安道:“贺家欠你多少银子?你可有贺家的欠条?”

男子伸出三根手指头,道:“三百两银子。”

说完,像是怕他们不信,便从衣襟里摸出一本账册来,道:“这上面有贺家管家按的手印,清清楚楚,我一点儿都没说瞎话。”

姜忆安接过他的账册看了看,果然见那上面签着娄管家的名字,还按着他的手印。

这娄管家,就是三婶谢氏手底下管着府内外大小事务的总管事,那锦翠园里添太湖石这一项差事,是该归他管。

姜忆安不由蹙起了眉头。

大过年的,这娄管家竟然欠钱四年不还,还把人赶了出去,若非是她与贺晋远撞见,只怕这位要账的年轻男子就得流落街头了!

她看了贺晋远一眼,低声道:“夫君,怎么办?”

贺晋远思忖片刻,对那男子道:“这位兄弟,你现在可有地方落脚?”

男子点了点头,道:“我住在帽儿胡同的悦来客栈中。”

只不过,这客栈也就只能住一日了,若是讨不回银子来,他只得乞讨着回老家了。

贺晋远道:“等明日午时过后,你再去国公府要账吧。”

男子一听便面露犹豫,“我还去?要是他不给我,还把我赶出来怎么办?”

贺晋远道:“你放心,明日你一定会要到银子。若是你要不到银子,贺家的长孙也会差人把银子送到你住的客栈里,你不用担心。”

他语气十分笃定,那男子愣了一会儿,重重点了点头:“好,两位一看就是好心人,不会骗我。那我就听你们的话,明日再去要账。”——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第 69 章 明日一早便登门提亲。

国公府的议事厅里, 娄管家得了谢氏的指使,正在给几个男管事训话。

因年节快到了,公府要采买祭祖过年要用的东西,这些去外头采买的事都是由几个男管事分管。

训话后管事们散了, 其中一个管事留了下来, 向娄管家请示。

“管家, 那锦翠园好些亭子里的木头柱子都朽了, 要不要赶在年节前换了?”

娄管家思量几瞬, 满意地看了他一眼。

年节时候,老太太、太太们喜欢去锦翠园听戏,若是有亲友来国公府拜年,这锦翠园也是必去之处, 那些亭台栏杆若是朽坏了,该得及时更换下来。

这项工程不小, 可得花费不少银子。

娄管家拍了拍管事的肩膀,笑道:“你倒是提醒了我, 回头我先向三太太请示了,再来办这件事。”

管事咧嘴笑了笑。

给主子办事,主子们吃肉剩下的汤, 也足够他们这些下人用了,他当然要多琢磨这些事了。

“都是管家和太太教导有方, 小的们懂什么,以后还得管家和太太多多指点,小的们才能有长进呢。”

说罢, 笑着拱手行了个礼退下。

天气寒冷,娄管家紧了紧身上的银鼠皮袄子,正打算去锦绣院向谢氏回话, 账房里专管记账的小厮匆匆忙忙走了过来。

小厮到他面前先是一拜,“管家,大少爷与大少奶奶在账房呢,让我请您过去一趟。”

娄管家愣了愣,神色微微变了,“他们去账房做什么?”

小厮说:“小的也不清楚,只是听到大少爷说了几句太湖石的账,还让吕账房去查四年前的那笔账。”

娄管家眉头一拧,神色有几分慌乱,赶去账房的步子加快了许多。

一路飞快走到了账房,看到贺晋远与姜忆安正在账房的厅内坐着,他的心不禁提了起来。

“大少爷,大少奶奶,”娄管家拱手拜了一拜,脸上挂着笑意问,“刚小厮说要我过来,不知有什么事吩咐?”

贺晋远温声说明了来意,“娄管家,昨日出府,我们遇到一个到国公府讨债不成的人。他说公府欠了他太湖石的款项未还,我来问问,是否确有此事?”

闻言,娄管家额角突突跳了几下,面上却没显出什么来,依然笑着道:“少爷,临近年底,府内事务繁忙,我还真不记得是否有这么件事,先容我问一问,过后再给少爷回话。”

似是早已料到他会这么说,贺晋远抬手止住他的话头,道:“不用,我已让吕账房去查账了。”

说话间,吕账房抱着一摞旧账本子走了进来。

他看了眼娄管家,暗暗递了个请示的眼神。

娄管家看他一眼,隐晦地朝他点了点头,清清嗓子咳了一声,道:“少爷让你查账,你查到了没有?”

吕账房会意,忙道:“小的查到了。”

说着,他自那摞账册中抽出一本来,翻开来看了几眼,指着其中一笔记录,说:“四年前,往锦翠园添置了太湖石若干,购自太湖许家,这一笔采买的银子是二百六十两。”

姜忆安猛地抬眼看向他,“你确定是二百六十两?为何那人说是三百两?”

吕账房忙改了口,连声道:“是三百两,是我刚才看错了。”

说完,他便急忙将账册合上,下意识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没再说话。

娄管家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蓦地一拍掌,笑着道:“大少爷,大少奶奶,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了,是有这笔账。都怪我记性不好,一个月前有个人拦住我,说是要要旧年的账,那不过是四年前的一笔小账,我哪里还记得清楚?我还以为他是诓骗银子的,便让人把他打发了出去。”

贺晋远没说什么,只是略一点头,道:“既然有这笔账,就不该忘了,他今天午时还会来公府要账,该当尽快把银子还给他。”

娄管家忙点了点头,道:“少爷说得是,这是我的疏忽。我这就让人把银子准备好,等那人来了如数还给他。”

他话音方落,姜忆安便微微一笑,道:“忘了就忘了,又不是多大的事,谁还没有个疏忽的时候?”

说话间,她手里拿着根半尺长的铜筷,随手拨弄着手炉里的炭火,似乎对那些账目丝毫不感兴趣。

贺晋远负手起身,也温声道:“娄管家理事辛苦,偶然忘记也不必自责。”

他们夫妻话里话外没有再苛责追究的意思,娄管家不由松了口气,道:“天气寒冷,这屋里也没炉子,不如大少爷和大少奶奶移步去旁边的暖房里坐一坐?”

贺晋远道:“不必了。我与娘子不过是恰巧碰见了那个要账的人,又闲来无事,便到这里与你说一声。既然如此,我们便回去了。”

姜忆安把暖炉往桌上一放,起身牵住了他的手,笑道:“夫君,我们走吧。”

娄管家与吕账房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躬身送他们出去。

刚走到房外,姜忆安忽地顿住脚步,道:“哎呀,我手炉忘房里了,夫君等我一下,我回去取。”

贺晋远点了点头,道:“娘子速去速回,我在外面等你。”

他说完,便继续缓步向外走着。

因他双眸覆着黑缎,娄管家与吕账房以为他眼睛依然什么都看不见,便下意识一左一右护送他向院门外走去。

姜忆安快步返回了刚才的厅内。

不一会儿,她笑吟吟捧着手炉走迈出门槛,几步追了上来。

摸了摸塞在怀里的那本账册,她上前牵住了贺晋远的手,纤细的手指轻捏了捏他的掌心,声音轻快地笑说:“夫君,好了,我们回院里歇息吧。”

~~~

锦绣院里,晚间就寝前,谢氏与三爷贺知丞又说起邀请郭将军到府里一叙的事。

“我听说那郭将军年少有为,尚未婚配,当初又是公爹举荐他去了边境迎敌。现在他大胜归来,还得了封赏提拔,来日一定大有可为。如今他已是京中炙手可热的夫婿人选,老爷还不尽快把他请到府里来,让咱们云儿相看相看,还要等到何时?”

贺知丞知晓妻子一直为女儿的婚事发愁,且那郭将军确实是个不错的年轻人,他也早已青眼有加。

他笑了笑,温和地道:“夫人早已同我说过几次了,我敢不放在心上吗?明天正好休沐,我已邀了郭将军到府里来,夫人放心吧。”

听他这样说,谢氏才舒了口气,揉着额角坐在榻沿上,对他道:“我这两天急得上火,这头疼病都又犯了。”

贺知丞便坐在一旁,伸手帮她轻轻按揉着太阳穴,道:“你又要操心儿女的婚事,又要操心府里的琐事,一天到晚操劳太多,能不累吗?照我说,你也累了这些年了,我看那大侄媳妇虽说没读过多少书,倒是个有能耐的。你不如秉明爹娘,把家事交给她打理。这样自己省心不说,为了公府以后着想,年轻一辈的媳妇也该学着当家理事,慢慢挑起家宅的重担来了。”

谢氏却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一向是个没成算的,不向着自家人,倒偏向大房,真是枉费娘疼你!”

贺知丞皱了皱眉头,“什么偏向不偏向的,都是一家人,我也是为了你,为了咱们整个国公府着想。”

谢氏抬起手指头,狠狠戳了一下他的额头,“你是不是傻?就算要把这管家权传下去,也该传给晋衡他媳妇,传给大房这么一个肥差,我们三房以后还能得到什么好处?”

贺知丞却是愣了一下,神色有几分不悦。

“肥差?依照夫人的意思,难不成你管家理事,还从里头中饱私囊了?”

谢氏心头一紧,眼神闪烁着瞥了贺三爷一眼。

她这夫君虽说性子温和,也对她百依百顺的,但遇到他觉得不对的事,那就是个极倔强不知变通的,非得认死理不可。

她不想与他说这么多,便含糊道:“你别在这里胡思乱想了,要是我真弄了银子,能瞒过你的眼睛吗?我们院里平时吃的用的,除了公中的东西,便是我们私账上的,我没动过别的歪心思。”

贺知丞想了一想,紧皱的眉头舒展些许,从一旁的膏药盒子里拿出两块指甲盖大小的圆膏药来,为她贴在两侧的太阳穴上。

这膏药专治头疼,是他们的大儿子贺晋衡从任职的地方特意差人送来的。

想到贺晋衡自小娇惯长大,养成了不少纨绔恶习,贺知丞正色道:“也不知老大在外面任官这三年,改没改掉以前的毛病,是否有长进。”

谢氏一听他这样说大儿子,两只眼睛便立时瞪了起来。

“衡儿哪点不好,不过是花钱大方了一些,咱们家又不是没钱给他花!他在外面还想着你我,隔段时间就打发人来送东西孝敬我们,就你这个当爹的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看她动了怒气,贺知丞笑了笑,道:“是我说错了,夫人别生气,一会儿又该头疼了。我去给你倒盏茶,喝了消消气,好不好?”

谢氏气恼地瞪他一眼,翻身拉过被子躺下,没搭理他。

~~~

月华院中,江夫人让夏荷清点完月例和赏例,确认无误后,便让她带着院里的几个丫鬟,去各处分发去了。

忙完了年前这一件大事,她可算轻松了不少。

虽说当了两千两银子,但一想到来年公中账上宽裕了,谢氏会把银子还给她,所以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这过了腊月二十,还有十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年底之前,公爹、四弟都会回府过年,想起公爹之前嘱咐过她为女儿操持好婚事,她不由犯起了愁。

大女儿和离归家,现在还不想再嫁,她也不想勉强女儿。

倒是小女儿整天扑在院里那些书本子上,一提起给她定亲的事她就拒绝,真是让她无奈。

她过了十七岁,来年就是十八岁,再不定亲,以后真熬成了老姑娘,还能找到好婆家吗?

正犯着愁,贺嘉舒带着兰馨来院里给她请安来了。

江夫人便忙拉住了她坐下,愁眉叹道:“你到底想嫁个什么样的郎君,娘托媒人给你寻着,你这也老大不小的,再这么拖下去,你不急,娘都要着急了。”

贺嘉舒无奈。

她知道娘是为她好,但是她可不想嫁人,就这么自由自在地呆在自己的院子里,终日与书本为伴,有什么不好?

但看了看母亲那发愁又急切的眼神,她又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便转了转清凌凌的乌黑眼珠,搪塞道:“娘,我要嫁人的话,郎君需得生得斯文俊秀,温润如玉,不是状元也要是探花,家境也要一等一的好,必得公侯之家方可,再有,婆母需也得性子温和、知书达礼才行。”

江夫人听完,差点倒吸一口冷气,恨不得一巴掌拍醒了她。

“是你在做梦,还是娘在做梦?你这哪是让你娘给你找夫婿,满京都看看,打着灯笼也找不着这样的人物吧!”

贺嘉舒眨了眨眼睛,笑道:“娘,你先托媒人打听打听吧,万一有呢?”

江夫人瞪着她道:“媒人万一打听不出来,你就不嫁人了?”

贺嘉舒俏皮弯唇一笑,道:“娘,过后再说吧,今儿天好,我要去园子里欣赏湖景呢。”

说罢,不等她娘再唠叨什么,招呼兰馨抱着那日她从庙会小摊上买的书,主仆两个离开月华院,快步往锦翠园去了。

~~~

收到请帖,郭继山到国公府拜访三爷贺知丞。

两人在书房中闲叙着话,隔着一扇屏风,贺嘉云目不转睛地瞧了一会儿那皮肤黝黑、身材高壮的郭将军,突地拿团扇掩住了脸,不好意思地扭身回了正房。

走到正房里,她拿团扇扇了扇发烫的脸颊,扑在谢氏怀里,娇嗔地唤了一声,“娘!”

谢氏看她这个模样,便知她是对那位郭将军心生好感,脸上也带了笑意,于是吩咐丫鬟说:“你去书房告诉三爷,就说锦翠园的梅花开了,请三爷与将军去赏花。”

这是她与丈夫约定好的暗号,一传这个话,丈夫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待丫鬟叩响书房房门传了话后,贺知丞会意地点了点头,笑着对郭继山道:“贺某家中的园子景致还可以,那梅花也是极好的,不知郭将军可有闲情雅致去欣赏一番?”

郭继山伸出大掌挠了挠头。

虽对那些花花草草的不感兴趣,却也不好意思拒绝贺大人的这一番好意,便拱手道:“客随主便,晚辈都听大人的吩咐。”

贺知丞笑道:“我先去更衣,郭将军先行一步。”

说完,便让个小厮在前头领路,让他先行往后边的园子去。

郭继山大步流星地走向锦翠园,因身高腿长步子也大,不一会儿便将小厮甩到了身后,先一步到了那小厮遥指的梅花林。

他随意瞥了一眼梅林,没注意那枝丫上的梅花,倒是警惕地发现梅林中站着个身着绛红斗篷的姑娘,旁边还有个捧着花瓶的小丫鬟。

“你是什么人?”他虎目一凛,粗声问道。

贺嘉云手中捏着才折的半枝梅花,望着他眉头微挑,笑道:“我是这公府三房的姑娘,敢问公子是谁,来我们府上有何贵干?”

她这样一说,郭继山便知道她是贺大人的女儿,遂郑重地拱了拱手,道:“抱歉,在下打扰了。还请姑娘先赏花,在下先走了。”

贺嘉云抿唇一笑,忙叫住了他,“公子留步。”

她指了指那旁边的一株梅树,道:“这枝梅花太高了,公子能否帮我摘下?”

郭继山看了眼那梅花,目不斜视地大步向前,抬起长臂轻而易举地摘了下来。

之后径直将花放到丫鬟手中的花瓶里,便抱拳拱了拱手,大步离去。

望着他挺拔高壮的身姿,贺嘉云抿唇一笑,有些羞涩地道:“这人虽说生得肤色黑了点,细细看去,模样倒是挺俊朗的。”

自家小姐对这国郭将军有好感,翡翠心里也暗暗高兴,知晓小姐喜欢皮肤白的男子,她便道:“姑娘,奴婢瞧着,那郭将军应是晒得太黑了,养一养的话,肤色还能白回来。”

这样一说,贺嘉云更是心花怒放,让翡翠捧着花瓶,急急忙忙往锦绣院去。

另一边,郭继山大步流星地走了一段路,早将那带路的小厮远远甩到了身后,再回首时,却找不到出去的路。

锦翠园面积疏朗快阔,四处都有假山小路,却不知都通向哪里。

他手搭凉棚往远处看去,看见那远处的湖畔有两个身影,便打算过去问一问路。

~~~

今日天气晴好,但空气还是冷的,锦翠园的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还有未化的积雪堆在湖畔。

贺嘉舒沿着湖边走了一段路,便停了下来,对兰馨道:“我记得,这书上说,每到冬季湖面结冰时,游鱼都会在冰层下游走。若是想捉鱼,只消在冰面上凿两个相近的窟窿,在窟窿里撒下一张网,再往洞里撒一把鱼饵,鱼就会竞相争食,之后将网提出水面,就会捉到鱼了。”

兰馨没见过凿冰捕鱼的,奇怪地道:“小姐,那从两个窟窿里撒了网,该怎么把网拉出来?要是从一头拉出来,那鱼不就跑了?”

贺嘉舒想了想,道:“你把书拿出来,我再看一看那上面写了什么法子。”

兰馨便急忙把书拿了出来。

还没把书递到贺嘉舒手里,一阵强劲的寒风突地刮了过来。

哗啦一声,书本被风卷走,落到了结冰的湖面上。

疾风吹过,又接连在上面翻滚了几下,几乎滑到了湖面中心的位置。

贺嘉舒顿时着急起来。

那本书幸亏一位男子割爱相让,她好不容易才买回来的孤本,还没誊抄完呢,要是被掉到湖里去,可就再也没有了。

兰馨望着那本躺在冰面上的书,急得团团转,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忽地看到,她的小姐提着裙摆踩上冰面,小心翼翼地朝那本书走了过去。

兰馨的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小姐,小心!”

她话音方落,便响起了极轻的咔嚓声。

贺嘉舒脚步一顿,低头往冰面看去。

只见脚下平滑如镜的冰面突然出现道道裂纹。

裂纹迅速向四周蔓延,刹那间,还没来得及反应,她脚底一空,猝不及防地掉进了湖里。

亲眼看到小姐整个人坠入到冰湖中,兰馨顿时大惊失色。

这天寒地冻的,湖里的水不知有多冷,小姐掉进湖里,可是有性命之忧的,偏生她又不会游水,不知该怎么救人。

她惊慌地喊了起来:“来人啊,救命啊,小姐掉湖里了!”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疾步往这边掠来。

眨眼间,他纵身跃进湖中,朝着贺嘉舒落水的地方游了过去。

兰馨看到他像游鱼一般灵活,不消几息,便游到了小姐落水的地方,随后一只强劲有力的胳膊托着小姐的肩背,快速带她游到了岸边。

贺嘉舒呛了水,又因落进水里十分寒冷,脸色惨白如雪,乌发滴滴答答落着水,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她捂着胸口咳嗽了一阵,抬起眼来,朝那湖里看去,道:“我的书”

郭继山看了她一眼,待看清她的面容,眼神突地一亮,从怀里掏出那本书来,道:“姑娘,书我也拿上来了,这里太冷,你快回去吧。”

这话提醒了惊魂未定的兰馨,她急忙把外面的夹袄脱下披在了贺嘉舒的身上,道:“小姐,我背你回去!”

不过她身板弱小,试了一下,却根本背不动贺嘉舒。

郭继山看她着急得都快哭了出来,当下也顾不上男女大妨,撩起湿漉漉的袍子蹲在贺嘉舒面前,两只长臂稳稳抄起她的膝窝,抱着她便快步往外走去。

兰馨也反应过来,急忙小跑着跟上,一边跑一边告诉他兰香院的位置。

因三老爷贺知丞这时来了梅林,恰还带了几个门下清客,小厮丫鬟,这边的动静也惊动了还未走远的贺嘉云,于是众人都看到了郭继山跳进湖里救了贺嘉舒,之后又抱着她疾步离开的那一幕。

贺嘉云怔怔地看看着郭继山远去的背影,突然一扁嘴,哇地哭了出来。

~~~

姜忆安与贺晋远闻讯匆匆赶到兰香院的时候,已有大夫赶来为贺嘉舒医治过。

姜忆安去里间探望她。

彼时江夫人坐在榻边守着她,看见长媳来了,便让出位置来,让她也坐在榻边来说话。

“妹妹怎么样了?”

贺嘉舒额头搭着一条湿帕子,脸色苍白得不像话,虚弱地道:“大嫂,我没有大碍。”

所幸她掉进湖中并没有太久,只是呛水伤了肺腑,加之受凉引发了风寒高热,只需用药温养几日,便能调养过来。

姜忆安叮嘱了她几句好生躺着休养的话,便看到江夫人冲她不断地使眼色。

她会意,给贺嘉舒掖了掖被子,起身随婆母走了出去。

到了外间,江夫人叹了口气,愁容满面地道:“忆安,你说说,嘉舒掉进水里让个陌生男子救了,这可如何是好呢?”

那性命攸关的关键时刻,男子救了女儿的命,实在该感谢人家,可如此一来,别人都瞧见了女儿被人抱在怀里,名声也有了影响,这以后恐怕就更不好嫁人了。

姜忆安思忖片刻,道:“娘,那救了妹妹的男子在哪里?”

江夫人发愁地道:“他的衣裳也湿透了,我刚才让人拿了身干衣裳送去,他去厢房里头换去了。也不知那男子姓谁名谁,家是哪里的,长得又黑又高的,乍一看怪凶的。”

她本还想着,既然那年轻的后生于女儿有救命之恩,有这样的缘分在,说不定可以将女儿与这后生凑成一桩好姻缘。

她也不介意对方家世、门第如何,只要对方品性不错,值得托付,女儿喜欢,便可以将女儿嫁过去。

那年轻人能不顾安危救人,可以看得出是个英勇善良的人,可她再一细看男子,生得粗手大脚,黝黑高壮,与女儿想要嫁的夫婿模样相去甚远,便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

姜忆安想了想,道:“娘,不管怎样,救命之恩大过天,我们还是要好好感谢他一番才是。”

江夫人回过神来,长吁短叹地道:“你说得是,我差点忘了。这感谢的话我不便去说,就让晋远去谢过人家吧。”

隔壁的厢房中,贺晋远坐在圈椅上,微微侧眸看向对面的男子,沉声道:“这位仁兄,你对舍妹的救命之恩贺某没齿难忘,以后如有用得着贺某的地方,只管开口就是。”

郭继山一双大掌握拳搁在膝头,身姿板正地靠坐在椅子上,黝黑的脸膛表情严肃。

他其实有些不好意思,但因肤色太黑,却看不出脸红来。

沉默了一会儿,他似鼓足了勇气,握拳抵唇重咳了几声,掷地有声地道:“贺兄,在下今日救了令妹,恐怕于令妹的名声有损,如果令妹愿意的话,郭某明日一早便登门提亲。”——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第 70 章 等祖父回来裁断。

眼前的男子突然提出要向妹妹提亲, 贺晋远神色微变,拧起了眉头。

虽说他于妹妹有救命之恩,但不知他姓谁名谁,家住哪里, 嘉舒与他也是陌生人, 此时他贸然提出提亲, 他这个当大哥的, 不得不谨慎斟酌。

也许, 年轻男子是好意,觉得救人时没有顾及男女大妨,于女子的名声有损,想要负责。

贺晋远思忖片刻, 道:“仁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这件事还得问过舍妹的意思,才能决定。”

闻言, 郭继山一双大掌局促地搁在膝头,道:“抱歉,在下这样说, 实在有些唐突。那那还烦请贺兄问一问令妹,如果令妹不愿意的话, 就当在下没有提起过这事。”

说完,他忽地想起还没有自报家门,便道:“在下姓郭, 原是甘州人氏,因数月前鞑靼部骚扰西北边境,在下幸得国公爷举荐驱兵迎敌, 此番进京是奉命领赏。”

默然片刻,他抬起蒲扇大的手掌摸了摸头,黝黑的脸庞隐约有些发红。

“在下对令妹一见倾心也还未婚配。”

贺晋远甚是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因双眸前还覆着黑缎,目力也不过恢复了三成,这一眼,自然也看不出什么来,只觉得眼前是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气势硬朗,坐姿笔直,确实应是行伍出身。

郭将军驱逐进犯的鞑靼部大获全胜,这件事他也有所耳闻。

贺晋远抱拳拱手,钦佩地道:“素闻郭将军大名,今日有幸得见,将军以一敌百驱除外敌,护卫大周边境,实在让贺某佩服之至。”

郭继山不好意思地咧开嘴角。

“贺兄过奖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还得多亏我手底下的兄弟们英勇善战,”说着,他下意识往外看了一眼,“不知贺姑娘落水是否受惊,现在醒了吗?”

贺晋远沉默几息,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道:“我先去房里看看,舍妹醒来的话,就打发人给将军传话。”

郭继山急忙起身,从腰间掏出一把镶嵌着玉石的带鞘短匕来,道:“贺兄,这是我随身携带的爱物,如果令妹有意的话,还请将这信物交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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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房里,听到儿子提起那姓郭的黑脸将军有提亲的想法,江夫人先是心头一喜,继而眉头拧紧,下意识摇了摇头。

那郭将军虽说生得粗黑了些,却也是个良将俊杰,确实是个大有前途的年轻人,将女儿嫁给这样的姑爷,她心里当然是欢喜的。

不过,可惜得是,女儿喜欢的是斯文俊秀的清雅男子,不是那等粗糙的黑脸汉子。

江夫人看着姜忆安,发愁地道:“媳妇,这婚事我倒是觉得还不错,不过嘉舒不喜欢,这也只能作罢。咱们还得好好想想该如何拒绝那郭将军的提亲,方能不伤了人家的心呢?”

想到那郭将军说对嘉舒一见钟情,姜忆安笑着道:“娘,您先别急着拒绝郭将军。这婚姻大事应该让妹妹自己拿主意,咱们应该尊重妹妹的想法,不如我们先去问问妹妹的意思?”

江夫人点了点头,道:“那也好。”

她认定了女儿不会同意,自然也不抱希望,到了里间,她在榻旁坐下,慈爱地摸了摸小女儿苍白的脸,道:“嘉舒,那黑脸男子要向你提亲,娘和你大嫂想办法给你回绝了吧?”

话音落下,贺嘉舒突然撑着身体从榻上坐了起来。

她眨了眨眼睛,一双乌黑的眼眸看了看自己的母亲,又看了眼大嫂,苍白的脸颊露出一抹红晕。

“娘,大嫂,我愿意。”

江夫人错愕地瞪大了眼,姜忆安也有些意外,婆媳两个面面相觑片刻,姜忆安很快反应过来,道:“妹妹,你当真愿意?该不是觉得名声有损,委屈自己的心意,打算将错就错嫁给郭将军吧?”

贺嘉舒不好意思地看了大嫂一眼,把那把镶嵌着玉石的匕首,也就是郭继山送与她的定情信物,拿在了手里。

“大嫂,你说什么呢,我是真的愿意。”

江夫人与姜忆安下意识对视一眼,眼底都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虽说不知道贺嘉舒为何突然转变了想法要嫁人,而且愿意嫁给那位黑脸郭将军,但既然她是真心实意地喜欢,她们只会为她高兴!

不过,想起郭将军在园子里救了落水的嘉舒,姜忆安直觉其中兴许有什么巧合之处。

不然,那位郭将军为何忽然会来府里拜访,还恰好去了锦翠园?

想到这里,她便把兰馨叫到一旁,低声道:“你可注意到,当时嘉舒落水被救后,嘉云和她的丫鬟是不是在附近?”

兰馨仔细回想了一番。

虽说当时她急急忙忙随着郭将军把小姐送回了兰香院,但匆忙间还真注意到了三房的嘉云小姐和翡翠——而且她记得,翡翠手里还捧着一只花瓶,瓶里还插着一枝颀长的梅花,开得正盛。

兰馨重重点了点头,道:“是的,大少奶奶,这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姜忆安无奈地按了按额角。

这只怕是一桩极其巧合的意外,嘉云堂妹在郭将军不知情的情况下私下相看,而嘉舒却误打误撞与郭将军定了亲。

这个误会如果难以解开,只怕嘉云堂妹要气坏身子,三房与大房也要结怨了!

她需得知会婆母,由婆母亲自出面,到三婶面前说开这件事。

~~~

锦绣院中,听说那郭将军已给贺嘉舒留下了定情信物,还要向她提亲,贺嘉云怒气冲冲抄起桌上的茶盏,砰地摔在了地上。

茶盏在地上摔的七零八落,她的心也好似碎成了八瓣,捂脸哭倒在了榻上。

翡翠手足无措地劝道:“小姐,你别哭了,你与郭将军有缘无分,说不定以后还能嫁到更好的”

“呸,什么有缘无分,”贺嘉云边哭边骂,“分明是贺嘉舒不要脸想要抢走我的婚事,故意跳湖引起郭将军的注意!”

谢氏进屋时听到女儿的嚎啕大哭,眉头拧成一团,心也跟着揪疼。

贺嘉云扑到谢氏的怀里,咬牙哭道:“娘,我怎么这么命苦,怎么这么倒霉,大房的人一而再再而三阻挠我的婚事,你可要给我做主啊!”

饶是知道贺嘉舒不会是因想要勾引郭将军而跳湖,但她与那郭将军定了亲,谢氏心里便恨极了。

她安抚地拍了拍女儿的背,冷声道:“你放心,这一次娘绝不让她们好过!”

待好不容易将女儿哄好了,回到正房,谢氏眉宇间笼着一成怒气,一双眼冷冷盯着大房的方向,眸底几乎要喷出怒火来。

正在这时,丫鬟进屋里传话,道:“太太,大太太来了!”

谢氏眉头拧起,冷笑说:“她来做什么,就说我犯了头疼病,不见。”

丫鬟知道三太太除了平素对老太太和国公爷恭敬有礼,其他人都不放在眼里的,因此听见这样的话也不意外,快步到了院外,斜眼看着江夫人,道:“我们太太头疼,已经歇下了,大太太回去吧。”

江夫人笑了笑,道:“你再进去通传一声,就说我有要紧事与你们太太说。”

那丫鬟一听,懒得再进去回话,将院门一锁,叉手返回了院内,自去后院烤火取暖去了。

江夫人在外面等了半天,身子都快冷透了,还不见丫鬟过来传话,心里也有些着急,道:“难道三弟妹这会儿子已经歇下了?”

夏荷道:“太太,别等了,外面太冷了,要不先回去吧?”

江夫人想起长媳与自己说过的话,道:“没事,我再等会儿吧。”

又等了半刻钟,有个丫鬟打开了院门出去提水,跨过门槛便看到江夫人带着丫鬟在外面等着,差点吓了一跳。

江夫人忙笑说:“你去给你们太太传话,就说我重要的事要见她,不能再等了,无论如何让她见我一面。”

那丫鬟点了点头,快步去了正房传话。

正房的暖阁里,谢氏歪靠在炕头,心里的怒气还没消,听丫鬟说大太太还在外面等着,眼皮半掀了掀,冷声道:“让她进来吧。”

江夫人含笑进了房里,夏荷也紧随其后,手里还抱着的一个檀木匣子。

谢氏瞥了一眼那匣子,便冷冷收回了视线,作势要起身,半起不起的,又靠回了炕枕上,不冷不热地说:“大嫂,我今儿身体不适,原不想见人的,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江夫人笑说:“弟妹,我这个时候来叨扰你,实在是打扰你休息了。不知你听说了没有,嘉舒今天不小心掉进了湖里,让今天来咱们府上做客的郭将军救了。”

谢氏唇畔扯起一抹冷讽的笑,道:“是吗?那还真够巧的,这不就凑巧成就了嘉舒与那郭将军的一段姻缘吗?我看是好事,虽说掉进湖里冻得不轻,我看也值了。”

看她神情不悦,说话也夹枪带棒的,江夫人讪讪笑了笑,道:“弟妹,这实在是一桩意外。我想问问你,三弟把郭将军请进府里,可是为了让嘉云相看的?”

谢氏冷笑,用鼻子哼了一声,“是与不是有什么关系?掉进湖里的又不是嘉云,这姻缘也不是她的。”

江夫人无措地笑了笑,心里却暗暗深吸了口气。

幸亏长媳聪敏,猜出了三房请郭将军来的目的,不然她贸然得罪了三弟妹,还不知情呢。

现在当着三弟妹的面,把话说开了,再道歉赔礼,也许她生一阵子气,过后也不会计较了。

“弟妹,谁想到嘉舒恰好掉进了湖里,又恰好被郭将军救了呢?郭将军虽说与嘉舒不熟,可他倒是诚心诚意地想提亲,连嘉舒那个只一心扑在书本上的呆子也愿意与他定亲。我想,这大约也是他们的一段缘分。只是这件事确实委屈了嘉云,我这个做大伯母的,实在觉得不好意思,今天我来,就代替嘉舒来给她赔礼道歉的””说着,江夫人示意夏荷把匣子放到桌子上,那匣子打开,是一对碧绿清透的玉镯,“这是送给嘉云的,还请弟妹转交给她,让她别因为这事气坏了身子。”

那镯子是西域的和田玉,一看便是价值不菲的东西,谢氏随意瞥了几眼,便收回了视线,皮笑肉不笑地道:“大嫂,你给她镯子做什么?该是嘉舒的姻缘,就是她的,就算嘉云不高兴,等她想通了也就没事了。”

听谢氏这样说,江夫人觉出她的怒气消散了些,便也舒了口气,笑道:“多谢三弟妹大度,还请你多安慰安慰嘉云。咱们都是一家人,嘉舒也从来没有抢走嘉云婚事的想法,这都是意外。我就是担心其中有什么误会,让咱们两房生了嫌隙。”

谢氏漫不经心地勾了勾红唇,淡笑说:“大嫂说什么呢,我们怎么会因为这件小事生分?要我说,嘉舒能定亲,我这个当三婶的也为她高兴。况且,虽说打理府里中馈的是我,大嫂你也为府里分了不少忧,那月银你年年都垫付着,这些情分,我都记在心里呢。”

江夫人笑道:“有三弟妹你这句话,我可算是放心了。这眼看要到年节了,府里的事也忙,你也多注意身体,别累坏了。”

又叙了几句闲话,谢氏便打发琉璃送江夫人出去。

不一会儿,琉璃去而复返,看了一眼那匣子里的玉镯,道:“太太,大房的事,咱们是不是既往不咎了?”

谢氏倨傲地冷笑一声,“她想得倒容易。”

琉璃一想,也不由恨恨咬紧了牙,低声道:“太太,确实不能轻易放过大房,大房实在太过分了!国公爷一直待大少爷和旁人不同,那大少奶奶又兴风作浪的不消停,说不定他们早就暗地里铆足了劲要与三爷抢爵位呢!四太太还被她们笼络了去,也不常到这里来了!现在小姐的婚事又被她们抢走,要是这件事轻轻揭过,她们还真以为自己以后是这国公府的主子,能当整个国公府的家呢!”

听她这样说,谢氏心里的气更是不打一处来,不由冷笑道:“是该暗地里治一治她们了!不然她们还不知道,这个国公府真正该袭爵,该当家的是谁!”

想了想,谢氏道:“大太太发放月银的账本,递过来了没有?”

琉璃点头道:“都送来了,收到账房了。”

谢氏沉吟片刻,突地想起那倒恭桶的张婆子来,意味深长地道:“我记得她可是府里的老人了,一直做那些腌臜活,也不知现在怎样了?”

琉璃会意,眼珠子转了几转,附耳与谢氏道:“这年节一到,国公爷也快回府了。听说国公爷最不喜欢主子苛待下人,奴婢暗地里去找张婆子一趟,保证这回给大房点颜色看看”

~~~

晚间,静思院的书房里亮着灯。

本到了该上榻歇息的时辰,姜忆安却在书案后正襟危坐,一丝不苟地盯着手里的账册。

不过,坐姿虽是端正的,那双澄澈的眼眸却半合不合的,上下眼皮也时不时碰在一起打架。

贺晋远负手立在她身畔,温声提醒道:“娘子该念第三页了。”

姜忆安点了点头,迷迷糊糊翻到第三页,瞪大眼看着上面的字,打了个哈欠念道:“八月十一日日,购牡丹花共一百盆,总计用银八百两。”

这些字有的她认识,有的不认识,磕磕绊绊拼凑了一句完整的话来。

不过,念完这笔账,她忽地清醒了几分,嘀咕道:“牡丹花原来这么贵啊,我怎么没瞧见府里哪里种了牡丹花呢?”

但是转念一想,这牡丹品种不同,想必价钱也不一样,府里虽说购买了这么多,这花却娇贵难养的,说不定都已没了。

贺晋远没有作声,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温声道:“娘子继续念下一页。”

姜忆安点了点头,又往下翻了一页。

她从账房里顺出这本账册,原是因为那吕账房所说的太湖石款项是二百八十两,而那来要账的年轻男子则说是三百两,经她提醒以后,吕账房又很快改了口,声称自己看错了。

这账本上的账目应该记得清清楚楚,且三百两和二百八十两的记录相去甚远,他怎么能看错呢?

她觉得奇怪,直觉娄管家兴许是想要克扣那要账之人的款项,故意少记了银子数目。

现下她把账本拿了出来,便与贺晋远仔细核查起其中的每笔账来。

“八月二十一日,购太湖石共计用银两千八百两?!”

姜忆安蓦地抬眸看向贺晋远,眼眸之中尽是不可思议,“夫君,不是三百两吗,怎么变成两千八百两了,是不是记错了?”

她疑心自己看错了,又低头仔细看了几遍,不过那几个字她现在已经完全认得,绝对不会认错的!

贺晋远面色越发沉凝,沉声道:“不是记错了,这应该才是国公府支出银子的真实数目。”

姜忆安眼神震惊。

怪不得那吕账房一开始会说是二百八十两,敢情他早已不记得实欠的数目,回话时是在这记录的账目上直接打了折扣!

“实际购买的太湖石是三百两,而账目上记录的是两千八百两,这其中的差价去哪里了?”

刚问完一句,姜忆安便忽地反应过来,“难道这些银子都进了娄管家的口袋,被他贪了?”

贺晋远默然深吸口气,思忖片刻,道:“未必只是如此,娘子再念一念剩余的账目。”

姜忆安立时打起精神来。

“八月二十一日,购宫灯五十对,用银九百八十两。”

“八月二十二日,采买上等白烛三百根,用银七百八十两。”

“八月二十三日,采买灯油一百斤,用银六百五十两。”

这一本的账目,她越往下念,脸色便越来越肃然,除了几笔还算正常的花费外,像蜡烛、灯油之类的支出,记录的银子数目远超寻常购买价钱,且因为易耗,根本无法对账。

单单只是一本记录锦翠园账目的账本,就有这么多可疑之处,那府中的厨房、药房、马房等各处采采的花销不知还有多少,是不是也有类似的情况?

饶是姜忆安初学认账算账,也觉得其中大有文章。

她两只手指捏紧了账本,气愤地道:“这一本账上记录的支出林林总总加起来就超过万两银子,实际花费还不足五千两,这将近五千的银子如果都是娄管家贪的,那他也太大胆了。难道就不怕三婶查出他在做假账吗?”

话音落下,她突地皱起了眉头。

而贺晋远也垂眸看了她一眼,长眉深深拧紧。

“还是说,三婶心知肚明这件事?”

贺晋远沉默片刻,道:“这娄管家一直深得三婶信赖,这件事,我想三婶不会不知道的。”

砰的一声,姜忆安把账本狠狠拍在桌子上!

也就是说,三婶一直授意娄管家在做假账,而这些银子,想必大多都被她贪了去!

“祖母祖父信任三婶,才把打理府里中馈的事交给她,她怎么能做出这种中饱私囊的事呢?”

姜忆安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贺晋远亦是久久沉默。

忽地,姜忆安眼皮猛然一跳,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冷笑道:“三婶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可真是欺人太甚!”

贺晋远倏地垂眸看向她,“娘子,怎么说?”

想到婆母一直在垫付府里的月银,还去当了首饰,姜忆安不由冷笑几声。

知人知面不知心,要搁以前,她觉得三婶只是倨傲冷漠了一些,却不像会做出这种事的人来。

可如今这账本清清楚楚放在面前,由不得她不怀疑。

“三婶每次都让母亲垫付月银,自己却从中捞取了这么多好处,为了这次发年节的赏例,母亲还打发人拿首饰当了两千两银子,三婶倒好,不还母亲银子不说,还找了一大堆理由搪塞拖延,三婶这也太黑心了!”

婆母对三个妯娌从来都是态度亲和,没藏过什么私心,而反过来,三婶打理中馈中饱私囊,还对婆母多加利用,实在太自私自利了!

姜忆安握拳重重锤了下桌子,气道:“不行,三婶贪腐这么多银子,我们不能让她再继续这样下去!夫君,我们什么时候揭发三婶?”

贺晋远沉默片刻,道:“娘子,先不必着急,也不要打草惊蛇,一切等祖父回来再说。”

姜忆安深吸一口气,同意地点了点头。

马上要过年了,祖父也会回府。

这件大事,向老太太揭发定然没用,需得等祖父回来裁断!——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