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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嫁公府 月明珠 20300 字 2个月前

第71章 第 71 章 绝不轻易饶恕。

赶在大年三十之前, 国公爷风尘仆仆回到了京都。

老太太早就接到了信儿,快到了国公爷回府的时辰,便带领着儿孙媳妇们到府门外接他。

崔氏伸长脖子看着长街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又忽地转过头去, 往相反的方向看了几眼。

国公爷要回府, 丈夫也说年底会回来, 只是那个闷葫芦许久之前送了一封信, 之后便没再有音信,也不知他今天到底会不会回来。

崔氏悻悻收回视线,下意识打量了眼四周。

因要接国公爷回府,阖府的人几乎都出来了, 却唯独不见侄女贺嘉云。

因与谢氏站得很近,她便低声问道:“三嫂, 怎么没见嘉云来?”

谢氏淡淡瞥了她一眼,唇角微动, 冷笑吐出两个字,“病了。”

崔氏微微一怔,关切地道:“怎么好端端就病了?可是染上了风寒?”

谢氏没有回答她的话, 反而冷笑了笑,道:“听说四弟也要回家过节, 怎么还没见影儿,该不会又不回来陪你过年了吧?”

她语气不善,带了一丝讽意, 崔氏讪讪抿住了嘴,闷声道:“兴许是有事耽搁回来晚了,还在路上呢。”

谢氏轻蔑一笑, 倨傲地转过头去,没再理会她。

江夫人看到崔氏脸色不大好看,便安慰道:“弟妹,兴许四弟与公爹一块回来呢,你不用着急。”

听见这话,崔氏心里好受了些,说:“大嫂,我晓得,反正他说要回来,就一定会回来的。”

两人正在说话间,只听一阵沉稳矫健的马蹄声踏过青石板路,向这边行来。

贺晋川与贺晋承同时看到了骑马的国公爷,两人眼神一亮,不约而同地欢呼道:“祖父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国公爷巍峨挺拔地高坐在马背上,宽厚大掌握着马鞭,一双犀利的虎目炯炯有神,下颌浓密美髯肃然飘拂。

国公爷吁马停下,早有老管家彭六笑着迎上前,牵马接鞭。

贺晋川与贺晋承是府中最小的两个孙儿,看到他们两个在前,国公爷朗声开怀大笑,重重拍了拍两人的肩头。

“好小子,都长高了不少。”

贺晋承不堪祖父这一记重拍,龇牙咧嘴趔趄了一下身子,贺晋川却笔直地站着,动都没动一下,只是轻松地笑了笑。

国公爷满意地点了点头,转眸看向长孙。

站在老太太等人身后,察觉到祖父越过人群在看自己,贺晋远拱手道:“恭迎祖父回府。”

国公爷眸中闪过一抹讶异,粗浓的剑眉微抬。

他这长孙双眸覆着黑缎,却似能瞧见了他似的,莫非是眼睛有所好转?

不过,当着众人的面,他没有开口询问。

外面天冷,老太太提醒道:“公爷可算回来了,一路奔波辛苦,先回府歇息吧。”

国公爷沉沉嗯了一声,“都回去吧。”

一行人簇拥着国公爷回府。

崔氏放慢脚步,故意落在众人后头,时不时回头往府门外的方向看着。

只是看了半晌,还不见丈夫回来的身影。

北风刀子似地刮了过来。

她出来的时候,以为外头不冷,没穿御寒的斗篷,连手炉也没带,寒风一吹,脸颊便冻得有些发红,身子也微微发抖。

红绫道:“太太,天太冷了,先回去吧。”

崔氏双手揣着袖筒里,再看一眼府外的方向,恨恨撇了撇嘴,嘀咕道:“有能耐就别回来,在外头过年就是了,看谁在意他”

话音刚落,只听一阵哒哒的马蹄声疾风般掠来,转眼便停在了府门外。

崔氏下意识扭头看去,眼神不自觉一亮,小跑着走了过去。

四爷贺知舟身着黑色轻铠,冷肃的眉眼似覆着寒霜,遥遥看了她一眼,便翻身下马,大步向府内走了过来。

快步走到近前,崔氏上下打量他几眼,立时埋怨起来:“你还知道回来!你也不看看都什么时辰了,再晚一步,连年都不用过了,在外头过年就是了!”

贺知舟神色未变,只是沉沉看她几眼,道:“天冷,回吧。”

~~~

大年三十傍晚,国公府主子们齐聚一堂,在荣禧堂用饭。

这既是年夜饭,又因国公爷与四爷才回府,也是他们的接风宴。

坐在上首,国公爷视线逡巡了一周。

看到老二、老三、老四都在,孙辈们除了三房长子贺晋衡还在外地,其余也都来了,长媳、次媳、三儿媳与四儿媳及孙媳等女眷也一个不落,一张大团圆桌子都团圆坐满,家中人丁兴旺,各房相处和睦,他犀利肃然的双眸不由暗含了一丝笑意。

因国公爷气势威严,积威甚重,虽是团圆的年夜饭,坐在桌旁的儿孙辈们依然遵守着食不言的规矩,没人大声言语。

国公爷没有提筷,众人自然也不敢动筷子,老太太看他一眼,提醒道:“公爷,用饭吧。”

国公爷开怀笑了笑,吩咐道:“吃饭,这是家宴,都不用拘束。”

说着,他便率先举起了酒杯,二爷、三爷、四爷及贺晋远、贺晋睿见状,也都纷纷举起了酒杯。

而女眷们都不饮酒,只用果酿,也都端起果酿抿了几口。

之后丫鬟上前布菜用饭,众人用着年夜饭,气氛也逐渐热闹起来。

国公爷一口饮尽了杯中酒,视线落在对面的嫡长孙身上。

贺晋远也喝完了酒,已将酒盏搁在桌上。

他的双眸依然覆着黑缎,神色如平常一样无波无澜,但察觉到祖父又往他的方向看来,便将酒盏倒扣过来,示意自己已经喝尽了。

国公爷眉眼微抬,不觉笑了笑,道:“晋远,眼睛可是好些了?”

贺晋远沉声道:“回祖父的话,孙儿的眼睛确实有所好转。”

他的双眼视力已恢复至原来的四成,但冯太医嘱咐过,日常不可用眼过度,要尽量避开强烈的日光和烛光,因今晚荣禧堂中的灯烛如白昼一般,是以,他的双眸依然戴着黑缎。

听他这样说,二爷贺知林眼中闪过一抹震惊之色,“晋远,你的眼睛真能看见了?”

贺晋远微微偏首看向他,道:“二叔,现在视物还不清楚,但已在慢慢好转。冯太医说,再过一段时日,便能恢复如初了。”

三爷贺知丞闻言欣慰地笑了起来,叹道:“这可是头一件天大的好消息!这恢复期间,可要谨遵太医的医嘱,好好养护眼睛,万不可掉以轻心。”

贺晋远道:“多谢三叔,我会小心的。”

四爷贺知舟面色肃然,伸出大掌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虽未言语,这一掌却饱含勉励之意,贺晋远会意地笑了笑,道:“多谢四叔。”

因这一桩好消息,国公爷心情实在大好,虽没再说什么,却高兴得连喝了好几杯酒。

女眷们听到这个好消息,几道惊喜的视线便都向姜忆安投了过去。

崔氏还没开口,眼圈却先红了,道:“说句实话,我都没想到大侄的眼睛还有能看见的一天,这可真是善有善报,老天保佑。”

二太太秦氏笑道:“是啊,这真是意外之喜。”

说着,转头看向江夫人,道:“大嫂,这下你可不用再天天忧心了。”

江夫人眉眼含笑,慈爱地看着自己的长媳,道:“这还是多亏了忆安,要是没有她,晋远现在还不知会怎么样呢!”

听妯娌们你一句我一句高兴地说着话,谢氏面无表情地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斜看了一眼外面暗沉的天色,唇角勾起一抹讽意。

宴席进行到一半,谢氏用完饭,示意丫鬟不必再布菜了,对老太太道:“娘,今儿天冷,又是三十,让那些守夜的也都吃些热酒暖暖身子,别冻坏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道:“你考虑得很是,连我都没想到这一点,打发人去说一声吧。”

话音方落,突见一个刚留头的小丫鬟冒冒失失闯了进来。

她跨过门槛刹住了脚,扯着嗓子喊道:“三太太,不好了,张婆子要上吊!”

这一声尖细刺耳,席间顿时静了下来,众人都诧异地向她看去。

琉璃站在谢氏旁边伺候,此时也看着她,清清嗓子斥责道:“胡乱嚷嚷什么?没看到太太奶奶们在用饭吗?有什么事过后再来回禀吧。”

小丫鬟唬了一跳,这才注意到满屋子的人都看着她,顿时吓得缩了缩身子。

谢氏见状,却温和得对她招了招手:“你别怕,过来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丫鬟壮着胆子走近了,福身行了个礼,道:“倒夜香的张婆子哭着喊着要上吊,我们都拦不住,还请太太打发人过去看看吧。”

这大年下的,竟有老奴要上吊,老太太一听脸色便沉了下来,问:“她是因何事要上吊?”

丫鬟道:“奴婢听说是因为张婆子没有收到炭火,月例还少了,日子熬不下去了,便生出了上吊的念头。”

闻言,崔氏蓦然一愣,下意识看了眼姜忆安。

自开始用宴时,姜忆安的视线便时不时落在谢氏身上,现在见她一反常态地亲近和蔼,还主动过问这件事,便双手抱臂靠在椅背上,静静地旁观。

听到小丫鬟说出这番让人意外的话来,她眉头微微一抬,也看了眼崔氏。

两人对视一眼,崔氏抿了抿唇,用无声的口型提醒道:“大侄媳妇,你当心些。”

姜忆安淡定地点了点头。

听清丫鬟的话,国公爷沉声吩咐道:“让张婆子过来,说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一会儿,张婆子便走了进来。

她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个头,喊道:“老奴冤屈啊,请国公爷、老太太为老奴做主!”

国公爷垂眸看她一眼。

她蓬头垢面,身上穿着单薄的破夹袄,一双手生满了冻疮,脚上的棉鞋还破了几个洞,脚趾头都快露了出来。

国公爷眸底闪过一丝震怒,道:“你觉得哪里冤屈,如实说出来。”

张婆子放声哭了两声,挤出几滴泪来,哭哭啼啼地道:“我在国公府做了二十多年的老奴,每天按时按点倒夜香刷恭桶,从来没有偷懒耍滑过!可临到年底了,别人都发了月银和赏例,只有老奴的月例少了一半,炭火更是没发一点!要是老奴的活没干好,扣了月钱老奴也心服口服,可为什么府里什么原因都没说,就无缘无故就扣了我一半月银?我害怕过冬,一过冬就腰疼腿疼,这一身的老毛病,就指望着每月发的月银抓药治病呢!现在身上的病痛治不了,日子也没法过,老奴不是不想活着,是快要活不下去了!”

说到最后,张婆子用红肿生冻疮的双手捂住了脸,放声大哭起来。

她哭得凄惨,国公爷不由微微动容,粗浓的剑眉也紧拧成一团。

威冷的眼神扫过席间几个儿媳,沉声问道:“年底的月银与赏例,是谁负责发放的?”

早在张婆子哭诉的时候,江夫人已开始隐隐不安,听到公爹这样责问,她便急忙起身,恭敬地道:“父亲,是儿媳管着府里这一项,年底发到下人手里的月银与赏例,都是儿媳经办的。”

国公爷眸色冷了几分。

他素来不喜府中主子苛待下人,这年节之时,国公府阖府的主子们坐在温暖如春的大堂中,吃着山珍海味,穿着绫罗绸缎,而在府中做着最腌臜活计的勤恳老奴,却连看病抓药的月钱都被扣了一半,这由不得他不生怒。

不过,饶是心底已有怒火,转眸看向长媳时,为免冤枉了她,他的神色依然沉着,声音也如平常沉稳冷肃。

“既然是你经手的这项事,那张婆子所言,是否句句为真?”

江夫人心底蓦然一慌,不是因为没有做好分内的事而心虚,而是公爹气势威严,听到他的问话,便无端有些紧张。

国公府下人内院外院加在一起,统共也有三四百人,每一处地方的月银发过之后,下人都会按手印,之后统计好的账册再交到锦绣院去。

不过,交去之前,那些账目她都细细看过,也都记在心上。

张婆子的月例和炭火,因发放之前,弟媳崔氏特意提醒过她一回,她看得格外仔细,也清清楚楚地记得,她的月例和炭火都是按额足量发放的。

想到这里,江夫人定了定神,道:“回父亲的话,她的月钱没有扣,炭火也发放了。”

听到这话,张婆子忽然扯开嗓子哭了起来。

“大太太,你怎么能在国公爷面前睁眼说瞎话?你明明没给我发,为何偏说发了?难道老奴拿到手多少银子自己不知道,还空口白牙污蔑你不成?要是银子我都得了,还何苦去上吊呢?”

她说得信誓旦旦,江夫人错愕地怔了片刻,差点怀疑自己记错了。

“我明明记得已经发过了,既然你坚持说没有收到银子,只怕是其中有什么误会,等会儿我派人去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她这样说,张婆子突然膝行往前爬了几步,趴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

“国公爷,这月银是大太太管的,大太太当然说发过了!老奴可没说瞎话,现在老奴只想要回自己该得的东西,还请国公爷做主,给老奴一个公道吧!”

国公爷敛眸看了一眼张婆子,浓眉蓦然拧紧了几分,冷肃的眸底也浮现出犀利的审视之色。

他沉吟未言,老太太此时却忽然开了口,道:“公爷,老大家的管着三四百人的月例,一时记不准也是可能的,也不过是少发了月银和炭火,不是多大的事,让老大家的把那一半补上就是了。毕竟是大年下阖府团聚的时候,别因为这些事闹得不愉快,早早把银子发给张婆子,也让她抓药看病,回去过个好年吧。”

闻言,姜忆安倏地转眸看向老太太,贺晋远也微微偏首,长指不自觉轻握了一下手中酒盏。

姜忆安不由无声冷笑。

老太太这话明着是为张婆子着想,其实就是认定婆母克扣了她的银钱炭火,却又没把话说死,还打了过年的旗号,这样含糊过去,婆母想要自辩都显得不识大体了!

她不慌不忙地看了一眼张婆子,正要开口说话,崔氏却先她一步站了起来。

“母亲,慢着,我想应该不是大嫂没记准,而是这其中应该有误会吧,”她拧眉打量了一眼张婆子,视线在她红肿的双手上停了几瞬,“本来这年节时候没有炭火的赏例的,因今年天冷,我看到张婆手上生了冻疮,想着底下的人当差都是尽心尽责的,也该多体谅她们的不易,去大嫂院里说话的时候,我便特意提醒了她这回事。大嫂当着我的面打发人去置了炭火的赏例,这是一点儿不错的,怎么别人都有,偏偏就张婆子没有?”

听崔氏说完这些话,四爷贺知舟转眸看向她,眼中暗含惊诧,似是意外她没有偏向谢氏,而是为大嫂仗义执言。

有崔氏做证,江夫人松了口气,点头道:“是,四弟妹当时在我那里,发东西的事,我也吩咐了我的丫鬟去做,丫鬟一向细心,不会出错的。”

张婆子嚎啕一声,“四太太和大太太这样说,难道是在怀疑老奴说瞎话?老奴怎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莫不是先前老奴不小心冲撞了大太太,大太太记在心里,故意借此惩罚老奴的吧?”

江夫人蓦然愣住,“冲撞?你何时冲撞了我,哪里有的事?”

张婆子高声道:“太太忘了吗?我一个刷恭桶的,身上有味,平时不敢在内院随意行走,那天不小心在太太院外坐了一会儿,便被太太的丫鬟骂了,这还不是冲撞吗?”

江夫人不由拧紧了眉头。

这分明是无稽之谈,这点小事她根本没放在心上,怎会可能借此惩罚她?

然而听张婆子这样说,饶是国公爷神色依然没有什么变化,府中小辈们的脸色,却都已经微微变了。

贺晋承重声哼道:“大伯母,原来你是这样一个心胸狭窄,斤斤计较,还苛待下人的人!”

被这话一刺,江夫人脸色有些发白。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几句,谢氏却忽地站了起来,对国公爷道:“父亲,既然张婆和大嫂各执一词,我忽然想起来了,这账目都在账房那边收着,只要拿过来看一看,就知道事情真相到底是什么了。”

国公爷沉沉看了她一眼,道:“去拿来吧。”

谢氏神色一喜,抬了抬下巴,示意琉璃去账房取账本。

瞥见她暗藏得意的神色,姜忆安也对香草招了招手,低声吩咐了她几句话。

年节家宴中突然出现这样一件事,等待账本到来之前,国公爷没再开口,其余人等也都默不作声,只是瞪眼看着这一切,神情各异、

不一会儿,吕账房捧着账本匆匆前来,将账本呈上,请国公爷过目。

账本后附着下人们领完月银赏例后按下手印的凭证。

国公爷敛眸扫了一眼,见张婆子的月银数额为一两,赏例之中没有炭火,凭证上清晰地按着她的指印。

这账目上记录的,确实如她所说,月银只发了一半,也没有发给她炭火。

国公爷将账本放下,老太太忙拿过来看了一眼,之后又递给谢氏,再之后又放到了江夫人面前,让她也看清楚了。

老太太冷声道:“张婆没有说谎,你确实克扣了她的东西,现在证据明明白白摆在眼前,你还有什么话说?”

江夫人将那笔记录反复看了好几次,眼中尽是惊愕。

这账本虽还是原来那个账本,可记录却与她先时看得不一样了。

她一时有些慌乱,道:“母亲,这其中一定有出错的地方,请容儿媳再去查一查”

话未说完,谢氏便冷笑着打断了她的话,“大嫂,就算不是你出了错,也是你手底下办事的人不力,不管怎么样,大嫂都脱不开干系!这大过年的,张婆真是可怜,平白无故被克扣了银钱,为了求一个公道,都在地上跪了大半天了。事到如今,大嫂你就看在张婆可怜的份上,补上她的银子炭火吧。”

贺嘉云冷冷笑了一声,翻了个白眼说:“我娘打理了这么多年中馈,从来没出过这些事,大伯母不过只是管月例这一项,就这么苛待老奴!您还是别嘴硬了,赶紧把张婆子的东西补上吧!不然以后这事传出去,我们国公府的脸该往哪搁。”

听到女儿这番话,谢氏倨傲地勾了勾红唇,眸中都是得意之色。

江夫人嘴唇嗫嚅几下,却不知该怎么辩解。

眼下要是再掰扯下去,把所有相关的下人都传来对证,大张旗鼓地处理这件事的话,不但搅扰了年节家宴的氛围,若是让外人知晓,当真会如嘉云侄女那样所说,影响到整个国公府的脸面。

正当她暗暗深吸一口气,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先补上张婆子的银子,过后再去细查时,姜忆安砰得一声搁下手里的果酿,道:“母亲先别开口,我有话要说。”

一听到她开口,谢氏眉心便莫名一跳,心也有些发慌。

“大侄媳妇,你要说什么?”

姜忆安没理会她,而是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吕账房身边,笑问道:“吕账房,你是库房管账的,账本这个东西,若是有人想要做假账,想必也是很容易的吧?”

吕账房愣了一下,有些慌神地道:“大少奶奶这是什么意思,小的不明白。”

姜忆安笑了笑,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四年前那笔太湖石的账目,你心里不应该是清清楚楚的吗?”

听她说完,吕账房额头豆大的冷汗便冒了出来,而谢氏脸色也突地变了,道:“侄媳,你在说什么账目?”

姜忆安弯唇一笑,锐利的眼神瞥向她,“三婶真的不知道吗?本来这件事我没打算现在就说的,但事已至此,有人咄咄逼人,那我也就不得不应对了。”

说完,她看向国公爷,掷地有声地道:“祖父,还请您稍等片刻,我已吩咐我的丫鬟去取另一册账本。”

话音落下,香草便快步走了进来。

她手中抱着一本册子,顶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视线,她将账册高高举起,双手递给姜忆安,道:“大少奶奶,这就是您要的账本。”

她说的声音很大,众人也都循声看向了那本账册。

姜忆安一手捏着那本账册,快速翻了几页。

那纸张哗啦翻动的声音本来低不可闻,但落在谢氏耳中,却犹如炸雷一般,轰得她坐立不安,提心吊胆。

姜忆安把账本送到国公爷面前,道:“还请祖父过目,这其中有笔太湖石的账,上面记录是两千八百两。”

国公爷冷肃的虎目微抬,犀利的视线扫过去,落在那笔账目上。

姜忆安道:“祖父,购买这笔太湖石,实际用银是三百两,而账本上却记录的是两千八百两。之所以我知道这笔账,是因为我与夫君遇到了那来京都讨账的太湖人,这笔银子咱们府里欠了他几年未还,为了讨账他差点流落街头。幸亏我与夫君知道了这桩事,也已督促了账房把银子如数还给了他。”

国公爷闻言,肃然坚毅的脸庞浮现出一丝怒色,喝道:“做假账,欠钱不还,哪个给你们的胆子?”

这雷霆万钧般的喝声,把吕账房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国公爷,小的万不敢这样做,小的只是一个小小账房,只能听吩咐做事啊。”

国公爷冷眸看了他一眼,道:“你自然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管家呢?”

立时便有人将娄管家传了过来。

看到那本有些眼熟的账本,娄管家心里陡然一惊,下意识看了眼谢氏。

谢氏紧抿着唇,暗暗朝他使了个眼色。

娄管家会意,咬牙深吸口气,踌躇几番,提起袍摆跪了下来,道:“回公爷的话,这账原是我经手的,账目确实是三百两,多出的银子,都被小的私吞了。”

姜忆安瞥了他一眼,道:“这么说,娄管家你是一个人贪了这么多银子?”

娄管家斩钉截铁地道:“对,这些全都是小的所为,不关旁人的事。”

姜忆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眸看向谢氏,道:“三婶当家理事,娄管家私贪银子的事,你也不知道?”

谢氏额角突突直跳,面上却没显出什么来,强撑着道:“怎么,你是在质问我?你没听见,娄管家已经认下了私吞银子的事,我怎么会知情?”

姜忆安正等着她这句话,闻言冷笑道:“侄媳不是在质问三婶,是三婶确实可疑。侄媳有两个问题想请教三婶,第一,锦翠园虽然很大,但入夜之后值守的丫鬟婆子便会熄灯灭火,请问,一个月中,园子如何用得了账上记录的这些火烛灯油?第二,即便如账上所记,火烛灯油确实都用了,但外面所卖灯油不过一斤百文钱,一支白烛四百文钱,那账上记录的灯油一百斤、白烛三百根,统共用银应该不过百两左右,而账上记录却将近一千五百两,这又是怎么回事?”

话音落下,谢氏脸色白了几分,额角也渗出了一层薄汗。

她没有作声,娄管家低头沉默了会儿,道:“回大少奶奶的话,这些三太太都不知情,全部都是小的一人所做的假账。”

他毕竟是谢氏的心腹管家,姜忆安也不意外他将罪责都认了,替谢氏背锅。

“既然你承认做了假账贪下银两,后果就不用我说了,凡是做假账的、做假证的,一经查清真相,轻则要求你如数退还吞下的银子,重则是要进大狱受审的——”

话没说完,她锐利的眼神突然瞥向张婆子,冷笑着提醒说:“在查清之前,如果有人主动坦白过错,罪责还能轻些,否则,皮肉之苦肯定是少不了的”

张婆子的脸瞬间吓得惨白如纸,老眼惊恐地瞪大,嘴唇也不自觉颤抖起来。

三太太指使她做假证污蔑大太太,说过她一定会安然无事,还会得到一大笔赏钱,可现在三太太手底下的管家出了事,她连句袒护的话都不说,这让她如何能再信她的话?

况且,这大少奶奶那双眼像刀子似地盯着她,若是查出她做假证,还不得把她痛打一顿板子,再扔进大狱里去?

一想到这里,张婆子手脚并用往前爬了几步,红肿的手抓紧自己脏兮兮的袄袖,惊慌地高喊:“国公爷,老奴错了!老奴不该听信三太太的话,说瞎话污蔑大太太!还请大少奶奶手下留情,不要罚老奴啊!”

谢氏身子一僵,一双眼死死瞪着她,脸上的血色几乎唰得褪尽,咬牙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国公爷似是在意料之中,闻言冷厉的眼神看向张婆子,“是谢氏指使你做的?”

张婆子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谢氏慌了神,忙道:“公爹,我,我没指使她!”

姜忆安道:“三婶,你也不用急着分辩,我还有一件事,也请你给个说法。府里的中馈虽是你打理,但月银赏例一直是我婆母垫付。据我所知,婆母今年往府里垫付了上万银子,你一直拖延没还!婆母手头紧张,为了让府里的人过个好年节,不惜当了首饰换来银子,好按时发放月银赏例。甚,因为今年天冷,还特意加了炭火一项。三婶倒好,打理着一府中馈,默许下人贪下公中银款,还指使老奴诬告我婆母苛待下人,想要败坏婆母的名声!三婶,扪心自问,你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吗?”

话音落下,国公爷拧眉看向长媳,道:“你儿媳妇说的这些可都是真的?”

顶着国公爷犀利的眼神,江夫人有些紧张地道:“回公爹的话,是是真的,不过那些首饰当了还能赎回来,不会少了的。”

国公爷暗叹口气,沉沉看了眼谢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谢氏张口结舌,什么都说不出来,情急之下想到了丈夫,忙道:“三爷,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都是下人做的,与我没什么关系”

贺知丞看着自己的妻子,眼神中难掩失望。

他叹了口气,低声道:“你若真是不知情,那便等父亲着人查清一切后,再说吧。”

谢氏脸色煞白,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

烛火亮如白昼的荣禧堂内,阖府上下的人旁观着这一切,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落针可闻的寂静中,国公爷沉声道:“从明日起,将三房当家理事以来的全部账目查清,若有贪墨造假之处,所有牵涉其中的人,绝不轻易饶恕。”——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第 72 章 挨了父亲一记巴掌。……

连续查了谢氏当家以来的账目, 书房中,老管家彭六如实向国公爷回禀结果时,神色很是凝重。

“公爷,三太太打理府里中馈这二十多年, 头些年还规规矩矩的, 只是近四年来, 做的假账越来越多, 老奴仔细核算过后, 官中的账上还有五万两银子的亏空,而三太太私吞的银子数目——”

他顿了顿,看向国公爷坚毅沉肃的脸庞,叹道:“足高达二十多万两。”

他回禀完, 国公爷举目望向房外漆黑的夜幕,久久没有开口。

二十多万两, 这个数目,若是放在官场, 是足以能够震动朝野的贪腐数额,更是能定下斩首流放的大罪!

这是公府家事,谢氏当家理事多年, 虽不至于判下大罪,但她胆大妄为至此, 绝不能姑息!

自从长孙媳递上账本那刻起,他已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但从彭管家嘴里亲自听到这个数额, 他的心绪还是难以平静。

沉默良久,国公爷道:“去把老三叫来。”

三爷贺知丞很快到了书房。

国公爷冷眸看向他,喝道:“你媳妇私吞官中二十万两银款, 身为丈夫,你难道丝毫不知?”

迎着父亲锐利如刃的威冷眼神,贺知丞背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父亲,儿子确实不知啊,谢氏她一直瞒着我,要是我知道她会这样,一定会阻止她的!”

国公爷暗暗深吸口气,冷声道:“我不管你到底知道还是不知道,谢氏她今天犯了这么大的事,你是她的丈夫,自然脱不开干系,我必须得给国公府众人一个交待。”

说罢,撩起袍摆一脚踹在贺知丞的腿窝,沉声斥道:“该怎么办,你自己回去想!”

挨了父亲一记重踹,贺知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更不敢为三房辩解什么。

他咬牙从地上爬起来,抹着额头的涔涔冷汗,说:“爹,您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我这就回去想,想清楚了,就回来向您领罪!”

看着三爷一瘸一拐地离开了书房,彭老管家暗叹口气,道:“公爷,虽说如今出了这么一桩大事,但府里的事也不能落下。现在三太太是不能再管家了,这管家的事”

国公爷沉吟片刻,道:“这事我已有打算,以后就交给长媳江氏去打理中馈吧。”

虽然长子那个蠢货被赶出了府,但她依然是府中的嫡长媳,这府里的中馈,本就该她来操持。

她心地良善,顾全大局,能担起打理家宅的重任,只是也有不足之处,性子太过绵软,善良没有锋芒。

不过交给她操持府中琐事,自有那性子强硬的嫡长孙媳为她保驾护航,他也无需担心太多。

想到这里,国公爷沉肃的眉头才稍稍舒展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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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院中,谢氏双眼无神地靠坐在榻上,额角贴着两贴白色的圆膏药。

自从府中开始查账以来,她已经一连几日不吃不喝,连话也没说过一句,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

看到丈夫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她忙撑着床沿坐直了身子。

“三爷,你被父亲打了?”她开口,嗓音带着哭腔。

贺知丞没作声,在她面前坐了下来,低头重重叹了口气。

谢氏惭愧地捂住脸,低声哭了出来,哽咽道:“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贺知丞看着她,无奈道:“以前我同你说过多少次,你担着府里的差事,就如同我做工部员外郎一样,要尽职尽责,公正清廉。你非但不听我的话,还瞒着我行事,现如今闯出这么大的祸事来,你让我如何是好啊!”

谢氏挣扎着撑起身来,道:“我去向公爹磕头认错,求公爹他老人家原谅我”

贺知丞忙拦住了她,道:“你现在去有什么用!这件事,岂是你磕几个头能解决的?早知如此,你何必当初!”

他唉叹几声,扶着谢氏坐回原处,从桌上端来一碗清粥,道:“你几天没吃饭了,这样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先吃几口饭垫垫肚子吧。”

谢氏含泪看着他,“三爷,我还有什么脸吃饭,现在府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谁不在背后戳我的脊梁骨骂我,我还不如饿死了干净。”

“莫说这样的傻话,把饭吃了吧。”

贺知丞把粥碗端到她嘴边,催促她快喝,谢氏低头喝了几口粥,眼泪流水般淌了下来。

她拿帕子擦了擦泪,道:“三爷,你我夫妻一场,我却做出这么对不起府里的事,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待我这么好”

她顿了顿,有些说不下去,捂脸又哭了起来。

三爷他好脾气,很温和,对她也百依百顺,家里的大事小情,大都任她一个人拿主意。

可有的时候他太轴了,认死理,不知变通,对三个孩子也过于严苛,所以,从官中贪下银子的时候,知道他一定会阻止,她便故意瞒下了他。

现在想想,自己真是高傲自负,错得离谱!但凡她有事过问他的意见,也不至于胃口越来越大,贪得越来越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贺知丞叹道:“这二十多万两银子,你都花到哪里去了?”

她虽是吃用住行精细讲究,但刚嫁给他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的,这些年也未曾有过多少变化,那可是二十万两银子,这短短三四年内,他也未见过她大手大脚挥霍钱财,家里也没见多出来银子,那些银子都去了哪里?

谢氏抿唇看着他,闭口没发一言,红肿的眼中隐约有些不安。

贺知丞愣了愣,看到她额角贴着长子送来的圆膏药,忽地想起老大恰好去广安赴任三年有余,不由颤声道:“你不会是把银子都给了老大吧?”

谢氏呜的一声哭了出来,“广安那地方穷山恶水,如何能与京城比,你非让他去那里,也不知他在那里受了多少苦!头一年他带着媳妇刚去,两口子水土不服,生了一场大病,你这个当爹的也不是不知道。他给我要多少银子,我就给他多少银子,我这样还不是想让他们夫妻两个在那里吃好喝好住好,生怕委屈了他们。”

贺知丞登时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道:“你糊涂!我让他去外头历练,还不是为了他好!他自小娇生惯养的,不去外头怎知民间疾苦,以后怎能当好一方父母官!你给他那么多银子挥霍,岂不是在害他!”

谢氏哭道:“老大在那里做官,是赢得了一些好名声的,又不是只去挥霍银子去了!我贪了府里的银子给了他不假,你可别冤枉了老大!”

贺知丞气得直拍大腿,叹道:“你惯来宠溺孩子,现在都酿成大祸了,要是再不知收敛,嘉云、嘉承就得养废了!”

谢氏脸色惭愧,后悔地抹眼掉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人面对面坐着,贺三爷唉声叹气了一阵,道:“现在事情已经这样,是必得想法子解决的。我想, 看在你没有功劳也有过苦劳的份上,只要咱们尽快把银子还上,父亲总会从轻发落的。”

谢氏哭道:“三爷,我何尝不想把银子还了,只是这么多银子,到哪里去筹去!”

贺三爷叹了口气,道:“咱们私账上还有多少银子?”

谢氏想了想,道:“账上的现银,连着给嘉云准备的嫁妆,还有为嘉承以后娶妻准备的聘礼,总共还有两万银子。”

贺三爷道:“那就把这些银子先还回官中,填上先前一部分亏空。”

谢氏抹着哭红的眼点了点头,又忍不住捂着脸痛哭起来。

看她哭个不住,贺三爷愁眉不展,心里也极不是滋味。

他叹了口气,打算再想法子出去筹钱时,忽地有丫鬟进来传话,道:“太太,三爷,阁老大人来了,正在荣禧堂与国公爷说话呢,说让您二位过去。”

听说岳丈大人来了,贺知丞心里一紧,谢氏顿时变了脸色,神色更加慌乱了。

公爹已经够严厉了,可她犯了这么大的错,也没有当面责骂她一句,她的亲爹来了,可是会狠狠教训她的!

~~~

荣禧堂中,谢阁老与国公爷相对而坐,谢氏的兄弟谢侍郎坐在下首,三人的脸色都是一样的凝重。

先帝还在时,谢阁老原是御史出身,因屡次直言进谏,颇受先帝赏识,任内阁首辅多年。

只是自今上登基以后,谢阁老疾病缠身,实在力不能支,便致仕归家,安心养病,不再过问朝中政事。

沉默喝了一口茶,想起长女在夫家做的事,谢阁老的脸色更加难堪。

若不是外孙女哭哭啼啼到府里说起了长女的所作所为,只怕他至今还不知道长女做出这种事来!

谢氏与贺知丞到了堂内,先看了一眼自己的兄弟谢侍郎,见他脸色发沉,心里不由一紧,又看向谢阁老,怯声道:“爹。”

然而下一瞬,啪的一声,堂内响起重重掌掴的声音。

挨了父亲一记巴掌,谢氏捂住红了半边的脸,低头不敢吭一声。

谢阁老高声斥责道:“你的事我都知道了。嫁到国公府,你公婆对你委以重任,将偌大个府邸交到你手里打理,你可倒好,私吞了这么多银子,简直闻所未闻!你是我谢家长女,在娘家该为弟妹之表率,在夫家该为妯娌之楷范,以前我是怎么教导你的,你把我谢家的家训都忘了吗?!”

谢氏顿时泪如雨下,道:“爹,是女儿错了。”

谢阁老喝道:“你现在知道错了有什么用?先时你弟弟打发佟氏来劝你,你可有半分放在心上?若不是现在东窗事发,只怕你比这还厉害!我看你与那些贪官污吏也没什么区别,该拖下去打个皮开肉绽长长记性!”

谢氏低头抹着眼泪,不敢作声。

谢阁老说着,一时更加气上心头,抬手指着谢氏,气得浑身乱战,对贺知丞道:“贤婿,她犯了这么大的错,你也不用再袒护她了,把她休了撵出府去,我们谢家也只当没有这个女儿,让她以后自生自灭去吧!”

贺知丞忙上前搂住谢阁老的腿跪下,含泪道:“岳父大人息怒,夫人有错,小婿更是有错!都怪小婿没有及时规劝夫人,才生出这些事来!岳父有火,就朝小婿身上发,不要气坏了身子,也不要怪罪夫人了!”

谢阁老看了他一眼,无奈叹气道:“贤婿快起来吧,老夫生的是她的气,与你有什么关系,你还非要袒护她。”

国公爷一直沉默未言,此时威冷的眼神瞥向老三,眸中闪过一抹意外。

他这个儿子,性子温吞没有主见,自小文不成武不就,是几个兄弟中才能最平庸的,而今日能这样挺身而出护着谢氏,担起这份错责,倒是还不枉为人夫。

待请谢阁老坐下,贺知丞道:“父亲,岳父大人,正好两位长辈都在,我也有一事要说。谢氏所私吞的银两,都交于了长子晋衡,那不孝子这几年在广安就任,不知挥霍了多少银子,我会亲自去广安一趟,将他手头剩下的银子要回来,而我家中私账上尚有两万两银子,这些银子我都会如数交还到官中的账上。至于剩下的银子,我和夫人会想办法慢慢筹齐了,直到将所有吞下的银子还清为止。”

说到这里,他撩袍跪在地上,道:“还请父亲与岳父大人给我们一个机会,容我们知错改正,将功补过。”

谢阁老沉默片刻,叹气看向国公爷,道:“贺兄,是我教女不严,给你添了麻烦,这是国公府的家事,怎么处理你说了算,就算是你做主把我这长女赶出国公府,我也没意见。”

国公爷眉头紧拧,道:“亲家,此事容后再议吧。”

说完,沉冷的眼神扫过贺知丞。

几个孙辈中,惟有三房孙子贺晋衡自小不爱读书,整日追鸡撵狗,打马游街,像匹脱缰的野马那般顽劣。

若非先帝开恩荫封了个小官,现在还不知会怎样。

谁想他外出任职,竟会挥霍这么多银子。

“晋衡在外头任职,却花了这么多银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贺知丞也不知晓那个顽劣的长子怎会比在家时还过分,道:“父亲,我明日告假以后,即刻动身去一趟广安,到了那里,定然狠狠训斥他一番!”

闻言,谢氏的兄弟谢侍郎也忙起身,拱手道:“国公,晋衡他在广安确实大手大脚了些,但听说也并非一事无成。晚辈愿随姐夫一同前往,待查清他在广安的所作所为后,会将他带回京都,接受国公教导。”

国公爷沉沉嗯了一声,谢阁老也点了点头,道:“那你就一同前去吧。”

谢氏一直流泪不止。

父亲与兄弟来国公府,虽说是当面斥责她,但又何尝不是为她好,至于长子的事,她全凭公爹与父亲做主。

谢阁老与国公爷又叙话至夤夜时分方散。

送亲家离开国公府后,国公爷亦是思绪沉沉。

三儿媳贪下府中银子不能轻拿轻放,但亲家与他同朝为官多年,今日来此的良苦用心,他焉能不知?

若是孙儿贺晋衡没有在外任意妄为,挥霍家财,看在亲家的面子上,待三房补齐所欠的银子后,这事可以考虑从轻发落。

~~~

晚香院中,想起三嫂贪了那么多银子,府里账上还有五万两银子的亏空,崔氏一晚上都没睡好觉。

这日一早醒来,她便把库房里装银子的箱子搬到卧房里,拿了个算盘,一遍又一遍地清点着银子的数目。

贺知舟带着儿子贺晋川从演武场练武回来时,便看到她嘴里一直念念有词,手里的算盘也噼里啪啦打个不停。

贺晋川兴奋地拿了把木剑比划着,道:“娘,我爹教了我一招,可厉害了,你要不要看看?”

他只是太高兴了,随意问了一句,心里还想着,八成他娘又得像以前那样骂他不务正业,拿把破剑乱比划。

可谁料,他娘竟然抬起头来看着他,那眼神中还有催促的意思。

贺晋川不由一愣,贺知舟也意外看了崔氏一眼。

崔氏眉头一皱,道:“小兔崽子,你快些练,你娘我还忙着算账呢。”

贺晋川便赶忙握紧了剑柄,有模有样地挥舞了几下。

崔氏虽没说什么夸赞的话,但也没说贬损的话,只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便又低头扒拉算盘去了。

贺晋川却高兴地咧开了嘴,提着剑兴高采烈地跑了出去。

贺知舟换下汗湿的黑袍,身姿端正得在她面前坐下,道:“算账做什么?”

崔氏的账算完了,暗自呼了口气,抬头看着他道:“我算算家里有多少银钱。这些年,除了你的俸禄,府里每月发的月例,咱们没有别的进项,不过这些年我也攒了八千两银子了,这些银子本来是留着给晋川娶媳妇的,不能随意动用。可府里的账上有亏空,大嫂又刚当家理事,只怕一时腾挪不出银子来,我把这些银子先送去让她使着去,四爷你说怎么样?”

贺知舟沉毅的眼眸中,倒映出她眼角已有细纹的脸庞。

沉默许久,他紧锁眉头看着她,似乎有些不明白,以往经常唠叨他,抱怨他俸禄低,抱怨他在外头做个没油水的武官太傻,抱怨父亲偏心,一味巴结三嫂,动不动占大嫂便宜,捧高踩低见钱眼开的妻子,为何这一年来,变化竟然如此之大。

察觉到他意外的眼神,崔氏恨恨瞥了他一眼,哼道:“你别以为我不唠叨你了!你今年没回来,不知道闺女生孩子的时候有多凶险,我腿都吓软了,你又不在家,我找谁去帮我!要不是晋远和他媳妇,只怕你都见不到闺女了”

说着,想到当时的凶险情况,崔氏便忍不住哽咽起来。

贺知舟抬起手臂,将她拥入怀中,歉意地道:“巧娘,你一个人在家,实在辛苦了。”

崔氏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一下,止住了泪,瞪眼瞥着他道:“还算你这个闷葫芦会说句好话!你起开,别碍我的事,我可没空在这里哭哭啼啼了,这些银子我要赶紧送到大嫂院里去。”

说完,便赶忙起身,让两个丫鬟抬着箱子,脚不沾地得去了月华院。

~~~

静思院中,姜忆安与贺晋远也在听账房算账。

贺晋远名下的御赐田庄,每年地租将近万两,这一共四年,除去花销以外,统共大约三万两银子,再加上她自己的嫁妆也有上万银子,加起来足有四万两。

因官中的田庄地租得秋后才能交上,期间府里没有进项,但花费却不会减少,这些银子送去,足够解府里的燃眉之急了。

核算完账目,姜忆安便拉了拉贺晋远的衣袖,道:“夫君,我们留些银子自用,剩下的都送到母亲院里去吧。”

贺晋远却拧起了眉头,道:“娘子,你的嫁妆留下,其余的可以送过去。”

不论何时,他都不想她动用自己的嫁妆贴补夫家,更何况,姜家酒坊已在她名下,以后她想要改善酒坊现状,也少不了要投入银子。

姜忆安想了想,贺晋远私账上的银子送去,也大约够用了,便点了点头道:“也好,那就先送去三万两,若是以后不够用,再用我的。”

两人商议定了,便将银票与银锭装好,去了月华院。

到了院中,恰好崔氏也来了,江夫人正在房里发愁银子的事,看到四弟妹与儿子儿媳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还都带着箱子,惊讶地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崔氏先笑道:“大嫂,府里周转不开,这些银子你先使着,过后官中账上有钱了,你再还给我就行。”

江夫人眼圈泛红,感激地点了点头,道:“那我就多谢弟妹了。”

儿子儿媳送来的银子,江夫人也没推辞,将这些银子一并记在账上,还打了欠条,道:“这些算是府里借你们的,等秋后庄头送来银子,账上宽裕了,会如数添上利息还给你们。你们为府里着想,于私,我心里很是感激,于公,府里也不会让你们吃亏。”

姜忆安与贺晋远不由轻轻握紧了彼此的手,眼中都暗含赞赏。

母亲公私分明,公事公办,如此行事,方为长久持家之道。

江夫人正忙着记账,突然,锦翠园的丫鬟慌慌张张地来了月华院。

“大太太,园子里不知怎么跑出来一头野猪,横冲直撞见人就咬,您快差人去拿住它吧!”——

作者有话说:~~~

姜忆安:杀野猪?巧了不是,我的拿手好活!

第73章 第 73 章 少爷的眼睛已经彻底好了……

锦翠园中, 一头通体漆黑,状如雄狮般大小的野猪,竖起一对獠牙睥睨着四周。

几个护院手持长棍,分别围在它前后左右, 想要上前捉住它。

谁料, 那野猪哼哼几声, 突然仰起脑袋, 猛地向正前方的护院冲去。

这一下快如闪电, 那护院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它一下掀翻在地,腰腹部也被它的獠牙戳出了个血窟窿。

野猪这般凶猛,剩下的护院顿时慌了, 趁那野猪退后几步再时,急忙上前抬起他, 飞也似地跑远了去。

野猪在后园四处乱窜时,值守的丫鬟仆妇们早就惊慌失措地离开了, 此时众人将锦翠园那处院门关闭了,都躲得远远的,看到那野猪在院子里乱啃乱咬, 将花草糟蹋得不成样子,也没一个人敢上前。

听丫鬟说锦翠园中有野猪, 姜忆安便拎着杀猪刀与麻绳快步赶来。

到了园子的院门处,她看到一个护院躺倒在地,腹部汩汩流出的鲜血把衣襟都染红了。

“怎么回事?园子里为什么出来一头野猪?”她眉头紧锁。

其余几个护院忙道:“大少奶奶, 野猪是下头庄子迷晕了送来的,本打算宰了吃肉的,可野猪突然醒了过来, 我们几个人都没按住,还让它闯进了园子里去,他身上的伤就是被那野猪拱的!”

姜忆安:“找大夫了吗?”

“已去叫府医了,马上就来,”其中一个护院想起那凶猛的野猪便心有余悸,“大少奶奶,您可千万别往园子里去!那野猪太厉害了,被它咬一下可不得了。”

这眼前的护院就是证明,他们虽是几个年轻力壮的男子,却也不敢再轻易往院子里去。

姜忆安不置可否,只是叮嘱道:“知道了,你们先看护好他,别的都不用管。”

说完,扫了一眼那脸色发白的护院,她握紧了手里的杀猪刀,转身大步走向园门处。

吱呀一声重响,园门被她大力推开。

几个护院登时眼露惊恐之色,“大少奶奶,您可千万不要进去!”

姜忆安立掌挥了挥手,轻松笑道:“没事,不用担心。”

咔哒一声,反手关上了院门,她便快步往院子里走去。

走了一段距离,她手搭凉棚往园子里看去,见那汀兰榭旁有一只通体漆黑的动物在撕咬水里的野鸭,定睛一看,赫然正是那头野猪。

于是她便将杀猪刀往腰间的绦带上一别,拎着好了手里的麻绳,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水榭旁,野猪竖着一对半尺长的獠牙,尖如锯齿的牙齿狠狠咬住了野鸭的脖颈。

咔嚓一声,是骨头咬断的声响,它呼哧呼哧哼了几声,便三下五除二将野鸭撕咬成模糊的一团。

走到它近前,看到它在啃咬野鸭,姜忆安不慌不忙得将麻绳打了个绳套,之后拿起杀猪刀,用刀背敲了敲榭旁的竹桥。

清脆的敲击声吸引了野猪的注意。

它哼了几声,放下嘴里撕咬了一半的野鸭,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

姜忆安朝它扬了扬手里的杀猪刀。

本能地察觉到那泛着寒光的刀会威胁到自己的性命,它抖了抖脖子,突地掉头就跑。

姜忆安胸有成竹地站在原地,视线紧盯着野猪仓促奔逃的背影,转了转手里的麻绳。

野猪奋力往前跑着,忽觉一根绳子从天而降。

下一瞬,还没等它反应来,那绳套便猛地套住了它的脖子。

之后,一股巨大的力量顺着麻绳传来,一下子将它掀翻在地。

野猪躺倒在地上打了个滚儿,因被那绳子捆住了脖颈,不能向远处跑去,便哼哼了几声,用力一跃爬了起来,竖着一对獠牙,转身朝拿绳子套它的人顶去。

姜忆安一直紧盯着这头漆黑壮硕野猪的动作。

她微微一笑,似乎早有预料,锋利的杀猪尖刀在指尖旋了几下,之后握紧刀柄,大步迎着野猪走去。

就在野猪凶猛地扑上来的一瞬间,她手里的刀刃对准了它的咽喉。

她动作又快又准,一只手中的刀尖隔断野猪的喉管,又往里送了几分,另一只手则收紧了绳索,巨大的力道桎梏住野猪,不让它垂死挣扎。

她一直没有松手,直到野猪全身瘫软在地,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才灿然一笑,轻松地吹了吹额前的乌发,拔出了它脖颈间的杀猪刀。

贺晋远落后一步赶到了锦翠园。

因这些时日,目力已恢复了至原来的五成,那覆着双眸的黑缎已被他摘下,周围的世界也逐渐变得比原来清楚许多,是以他无需再乘坐步辇。

因担心姜忆安擒野猪会受伤,他也没来得及知会两个小厮护卫左右,便一个人匆匆忙忙赶来。

到了园内,遥遥看到他那身着石榴红裙裳的娘子在汀兰榭旁,他便疾步走了过去。

寒冷的冬季已经过去,此时是冬雪消融的初春。

和煦晴朗的天光倾泻而下,路旁的枯草已经发芽,饱经寒冬风霜的杨柳,也焕发了勃勃生机。

忽地噗嗤一声响起,是尖刀刺进那头凶猛野的猪脖颈之后,鲜血溅出的声音。

血线瞬间飚出,在空中划过清晰的弧度。

站在三丈远外,贺晋远忽地顿住了脚步。

深邃的凤眸微微眯起,视线从鲜血飞溅之处缓缓上移。

掠过她踩在野猪背上的鹿皮小靴,越过她春风拂动着的石榴红裙摆,看到那把闪着寒光的杀猪刀柄,在她白皙有力的手掌上停留了一瞬。

之后,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葳蕤浓密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缓慢得,极轻得,抬眸看向她的脸庞。

深夜中,他曾悄然轻抚过千百遍的姣好眉眼,此刻,像是遽然放大一般,清晰无比地映在他的眼眸中。

呼吸几乎瞬间静止,四周也遽然安静下来。

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贺晋远不敢相信地按了按自己的眼角。

那是他的娘子,是他视力恢复如常后,第一个想要看到的人。

而今,隔着一段距离,他已经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

饶是他的心脏已因她而失律地跳动过不知多少次,可这一次,却砰砰砰跳得如同阵阵春雷一般,几乎将他的耳膜震破。

他唇畔勾起一抹轻浅的笑意,视线却犹如炙热的火光烈焰,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张明媚轶丽的脸庞。

察觉到不远处一道灼灼发热的视线,姜忆安微微偏了下头。

待看到是贺晋远来了,她眨了眨澄澈的眼睛,眼神有些疑惑。

“夫君,你愣着干什么?快过来给我帮忙啊。”

贺晋远没说什么,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低低嗯了一声。

心脏在胸腔中疯狂地跳动着,他一步一步走向她,步子沉稳如常,俊美无俦的脸庞也看不出一丝波澜来。

走到近前,姜忆安一只手还攥着杀猪刀,腾不出手来,便把麻绳塞到他手里,头也不抬地吩咐道:“夫君帮我扯着绳子的一头,我把绳子子割断。这野猪死透了,待会儿把它带回到大厨房去宰了,炖上一锅野猪肉,给护院补补身上的伤。”

她说完,动作利落地拔出猪脖子里的杀猪刀,手腕用力一抖,甩干净了刀刃上的血珠儿,便低头去割猪脖子上的麻绳绳套。

忽地,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掌伸到她面前。

贺远温声道:“娘子,我来吧。”

说完,他便自姜忆安手中接过杀猪刀来。

长指握紧了刀柄,刀尖向下,轻巧有力地划了一下,绳套便一下断成了两截。

姜忆安微微一愣,澄澈的杏眸霎时瞪大了几分,上下打量起他来。

贺晋远微笑不语,负手立在她面前,任她将他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打量了好几遍。

突然,她退后几步,从衣袋里摸出荷包来,拎在手上在他面前晃了晃。

“夫君,能看清这是什么吗?”

贺晋远道:“是娘子的荷包。”

姜忆安眼中露出一抹惊喜来,可似又有些不太确定,遂又远远往后退了几大步。

她左右看了看,从地上捡了颗极小的石头,托在了掌心中。

然后满脸期待,却又有几分忐忑地看着贺晋远,道:“夫君,我手里有什么?”

贺晋远微笑看着她,道:“是石头,形若鸡卵,色泽暗青,约莫铜板大小,重量约在一两左右。”

姜忆安仔细看了几眼手里的石头,见确实与他说得一般无二,倏地抬眸看向他,“夫君,你全都看见了?”

贺晋远沉沉点了点头,道:“娘子,我的目力已恢复如常。”

话音落下,姜忆安高兴得几乎跳了起来。

她惊喜得高呼一声,提起裙摆,如离弦之箭一般,飞奔着朝他跑了过去。

温香软玉扑到自己怀里的同时,带来一股巨大的冲力。

贺晋远微微一笑,两只长臂揽住她纤细的腰身,抱着她原地旋转几圈,顺势化解了力道。

被他拥在怀里,姜忆安还一直紧盯着他的眼睛。

这双凤眸瞳孔幽黑深邃,眼神明亮有神,犹如熠熠生辉的黑曜石,让她喜欢得紧。

“夫君什么时候能看见的?”

“就在刚才。”

姜忆安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眼睛,连声道:“你能看见了,那你以后要陪我骑马,陪我逛街,还要陪我去看烟火!”

贺晋远的双眸中映着她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轻浅的弧度。

“娘子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

激动过后,姜忆安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

顶着护院震惊又崇拜的视线,吩咐他们把那一刀毙命的野猪抬回大厨房后,她便拉着贺晋远的手回静思院。

只是,以往为了照顾他,她的步子总是会故意放慢几分,而这一次,她全然没有这种顾忌。

她提裙飞快走上一段路,便停下来呼几口气,然后去看身畔的人。

贺晋远一直与她并肩而行,脚步没有半分落下,步伐也没有半分忙乱。

看她停下,他便也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