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但双目相对,眸底都是掩饰不住的惊喜笑意。
石松与南竹在静思院外值守。
亲眼看到主子脚步沉稳、轻松自如地走了过来时,两人不约而同得对视一眼,眼底都有疑惑。
主子目力是已有所恢复,可现在看上去,却像是与常人无异似的,莫非是
最好的结果,他们却不敢猜测,因为那冯太医曾说过,也许主子的眼睛要几年之后才能恢复。
还没走到他们跟前,姜忆安便高兴地道:“快去请冯太医来。”
石松与南竹眼神都震动不已,齐齐不敢相信地问:“大少奶奶,少爷的眼睛”
姜忆安点了点头,贺晋远也淡淡笑了笑,道:“去请冯太医来,就说我的眼睛已经恢复如常,让他再来诊断一番。”
亲耳听到主子说出这个好消息,两人都又惊又喜,瞬间激动地红了眼眶。
没多久,冯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待为贺晋远诊治过眼睛后,脸上也现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来。
没想到,短短一段时间,他的眼睛便能恢复如常,且因养护得当,目力比先前还要敏锐。
“恭喜少爷少奶奶,从今往后,少爷不用再敷药枕,也不用再戴黑锻,少爷的眼睛已彻底好了,不用担心会有什么遗留的问题。”
姜忆安道:“多谢太医妙手回春,治好了我夫君的眼疾。”
冯大夫捋捋胡须摆了摆手,笑道:“不用谢我,要谢还是得谢你们自己,尤其应该谢大少奶奶你,要是少爷治不好心疾,养不好眼睛,老夫再开药也无用。”
不过,此番经手治疗了贺晋远这个罕见难治的病例,他这个太医以后定然要名声大噪了!
~~~
月华院中,得知儿子的眼睛已经恢复如常后,江夫人激动的眼泪流了下来。
“老天爷待我不薄,给了我这么好个儿媳妇,又让晋远的眼睛好了,我真是太高兴了。”
崔氏正带着外孙小石头在大嫂房里玩,闻言高兴得直拍大腿,道:“大嫂,好事多磨,晋远的眼睛总算好了!他可是状元,眼睛好了就能去朝中做官,这任职以后,定然是前途无量的!”
贺晋远中状元之后,因得先帝看重,任六品翰林编修的同时,又授正五品兵部郎中的官职,只是赴任前夕双目失明,便向朝中告了养病休官。
他病好之后,是该去朝中任职的。
江夫人笑着擦了擦眼泪,道:“他什么时候去朝廷报到任职,我就不管了,我就是再盼着,他们两口子早点怀上孩子,好让我早上抱上孙子或孙女。”
看到崔氏怀里抱着的小石头胖胳膊胖腿的,实在让她羡慕得很。
崔氏在心里算了算日子,道:“忆安嫁过来也快一年了吧,肚皮怎么还没动静?”
她这样一提醒,江夫人忽地想起件事来,道:“先前我打发人给媳妇送补身子的参汤,送了几回以后,晋远就不让我送了,难不成他们还不想要孩子?”
崔氏道:“大嫂,他们还年轻呢,你也不用急于这一时,再过几年抱孙子孙女也不迟。”
江夫人点了点头。
自从三房的账目查出来有问题后,老太太便称病不起,也不再过问府中的中馈,而三弟还没从广安回来,弟媳谢氏虽还没受到惩罚,但自知没脸,终日躲在院中没出来过。
她现在日日打理府里的大事小情,又要为嘉舒准备成亲的嫁妆,忙得不得了,催儿子儿媳诞下子嗣的事,确实急不得。
不过,不用再操心长子的事,大女儿的事她可放心不下。
“现在老大两口子好好的,嘉舒定了亲,眼看也快成亲了,那女婿我也满意,只有嘉月和离之后不想嫁人,让我愁得不得了。”
崔氏道:“大嫂,沈家那一家子忒不是东西,想是嘉月伤着心了,她不想再嫁,你也别急,说不定她的好姻缘在后头呢。”
江夫人叹了口气,道:“我虽是在她面前没说过一个急字,但我心里还是不好受。我这当娘的也不能陪她一辈子,她哥哥妹妹也都有自己的家,谁能总会嘘寒问暖照顾她呢?我只希望她早日想开了,嫁个知冷知热的男人,有人疼她护她一辈子,我也就满足了。”
房外,听到母亲与四婶说的这些掏心窝子的话,贺嘉月悄然顿住脚步,唇角微微抿了起来。
为大哥大嫂、妹妹妹夫高兴得同时,她也明白母亲的良苦用心。
可她不知到底该再嫁个什么样的男子。
她蹙眉叹了口气,没惊动母亲,脚步极轻得离开了月华院。
~~~
傍晚时分,静思院的书房烛火悠亮。
贺晋远坐在檀木书案后,提笔撰写着入朝赴官的折子。
他的眼睛已经复明,无需再休养,先帝在时常念叨他要为国分忧,他自然也不会懈怠。
过了上元节,也是百官的年假刚休完的时候,这赴任的折子提交上去,吏部的批复很快就会下来。
他提笔专注地写着折子,姜忆安便坐在对面,一手托着腮,一手捏着本账本在看。
她现在看的账本,不是国公府的账,而是姜家酒坊里的账本。
酒坊虽是记到了她的名下,因她现在还没有经营过生意,依然还是陈管家打理着酒坊的事务,这些年的生意一直不温不火,也就每年勉强有些盈余罢了。
她看了看几页账本,便觉得没什么意思。
哗啦啦翻了几页,抬眼瞄了眼对面,贺晋远还在专心地写着字。
她睁大眼睛看了下他写的字。
自从双目失明之后,他再没提笔写过字,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他写的字——力透纸背,铁画银钩,方正端雅,笔走龙蛇。
察觉到她直勾勾看来的视线,贺晋远提笔的动作微微一顿,温声道:“娘子对习字有兴趣?”
姜忆安忙摇了摇头,道:“我看夫君的字写的很好,和周大哥的字一样好。”
贺晋远突地沉默了几息,幽深的凤眸看着她,状似不经意道:“周大哥不过是娘子的邻居,想必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亲戚朋友吧。”
姜忆安坐直了身子,屈指在他额角敲了一下,纠正道:“喂,夫君,周大哥可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小时候我刚回老家,他帮了我好多忙,而且他才学很好,早早就考中了举人,以前他对我说过,还要到京都来考进士呢!”
贺晋远默然片刻,淡淡嗯了一声,把笔搁下,道:“我与娘子早已成亲,如今夫妻一体,娘子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
顿了顿,他又似漫不经心地问:“娘子,想必周公子年纪不小了吧?”
姜忆安立刻摇了摇头,“夫君,周大哥只比我大一岁,还不到二十岁,比你还年轻呢。”
“哦,那也算是年少有为。”
贺晋远唇角悄然抿直几分,神色极淡地笑了笑,忽地转移了话题,温声道:“娘子,书房里有游记,你要看吗?”
姜忆安眼神一亮。
她识字不多,可以看那些有图有画的本子,“什么游记,夫君拿来我瞧瞧。”
贺晋远微微点了点头,起身去拿书架上的游记。
只是书架上层本来放着几本他年少时翻阅过的游记,却莫名多出了一本蓝色封皮的册子。
这册子似从未见过,他眉头微微一拧,抬手将书掣了出来。
翻开首页的封皮,一幅男女交叠的画面猝不及防闯进了眼中。
贺晋远猛地愣住,耳根顿时发热起来,像被烫到了似的,立刻将册子合了起来。
这是娘子嫁妆箱子里的春宫册,本来她要他扔了的,不过他随手放到了书房中,后来竟忘了扔掉。
姜忆安看他把书又放回了原处,便问:“夫君,那本游记不好看吗?”
贺晋远沉默几息定了定神,神色平静地道:“我再给娘子找一本吧。”
他另寻了一本游记,之后便再次坐回原处,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凝神静心地写折子。
姜忆安便翻阅起了游记。
只是这游记里的图画也只有几幅而已,没什么可看的,她兴致缺缺地翻了几页,又瞄了几眼贺晋远。
他一直低着头认真地写着字,看也没看她一眼,她不想出声打扰贺他,便干脆靠在椅子上闭眸养神。
待贺晋远最后一笔落下时,书房中也响起了均匀沉稳的呼吸声。
他抬眸看向对面,不由哑然失笑。
姜忆安半靠在椅背上,脑袋稍稍往一侧倾斜着,而那本她方才翻过的游记,此时正盖在她的脸上。
贺晋远轻步走到她面前,将书移到一旁,垂眸看着她乌黑浓密的长睫,温声唤道:“娘子,醒醒?”
睡梦中的人呼吸均匀沉稳,没有回应。
贺晋远轻轻笑了笑,在她面前微微俯身,一条长臂环过她肩背,另一只手抄起她的膝窝,轻松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稳步走出书房,将她放到卧房的榻上,替她脱下鹿皮小靴,将穿着绫袜的双脚塞到被窝里,再给她仔仔细细掖好了被角。
他垂眸看着她,幽深的眸底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笑意。
骨节分明的长指轻轻拂过她的脸庞,将那一缕有些凌乱的乌发拨到耳旁。
之后,一动不动地凝视了她许久,忍不住在她白皙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温热的吻——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有人不可思议:就算再喜欢一个人,也不可能喜欢她杀猪时的模样吧?
贺晋远:?
~~~
另:
周大哥:备考中,殿试后见。
第74章 第 74 章 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贺晋远的折子交了上去, 吏部很快批复下来,要他即日去兵部赴任,兼任翰林院编修,莫要耽搁。
因是他第一天去上值, 在家瞎了四年没去做过官, 姜忆安还有些替他紧张。
是以这日一早, 天还未亮, 她便打着哈欠醒了过来,
贺晋远比她早醒了片刻。
看到她睁开了眼睛,他的眸底不由闪过一抹温和的笑意。
“娘子,不用担心我,再睡会儿吧。”
说完, 他俯身为她掖了掖被角,起床下榻。
姜忆安睡不着, 却还有些困意,便半眯着眼睛看着他, 道:“夫君,官袍在衣架上,你洗漱完换上。”
贺晋远温声道:“好。”
不一会儿, 他盥洗完毕,便大步流星地走到衣架旁换官袍。
不过, 以往他都是在屏风后换衣袍的,这次,迎着床榻上那明亮的视线, 心念微微一动,径直在衣架旁换起了官袍。
他背对着床榻的方向,单手脱下白色的寝衣。
自从重拾习武以后, 他的身形看上去清隽挺拔,但脱下外衣之后,却露出宽阔**的结实肩背,臂膀也修长有力。
姜忆安看到他袒露着肩背,站在那里好大一会儿没动,不由着急提醒他:“夫君,你愣着做什么,快换上官袍,别等会儿上值晚了!”
贺晋远僵默几息,微微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套上了白色的中衣。
看他有条不紊地穿好了中衣,之后开始不紧不慢地套那身暗青色的官袍,姜忆安忽然躺不住了,于是一骨碌掀被下榻,麻利地套上软鞋,到他面前帮他整理衣襟。
贺晋远垂眸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温声道:“娘子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我一想到你要去上值,就睡不着了,”姜忆安帮他束着官袍的腰带,连声道,“夫君几时下值?中午在衙门里用饭吗?要不要打发人去给你送饭?”
“午时过后就散值了,衙门里有厨房,不用给我用饭,要是有什么事,我会打发人回来传话。”贺晋远一一回答。
他虽是第一天去正式上值,但因先帝在时,常出入宫中及六部衙门,是以并不觉得有什么紧张之处。
看他十分淡定的模样,姜忆安略有些忐忑的心情也放松了些许。
“那你一下值就回来,如果有同僚宴请不能按时回家,也要先打发人回来跟我说一声。”
“好,娘子放心吧。”贺晋远微微一笑,垂眸看了她几眼。
她穿着一身桃红色的轻薄寝衣,浓密如瀑的乌发略有些凌乱地垂在身侧,低头为他整理衣襟时,衣领微微下滑,脖颈处无意间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
他顿时耳根一热,视线像是被烫到似的,急忙移向了别处。
姜忆安为了他理好衣袍,双手抱臂退后几步瞧了瞧。
他身姿笔挺,目若朗星,那张脸虽是看上去太过俊美也太过年轻,好在一身端正的暗青色官袍衬得他气质沉稳许多。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夫君去上值吧。”
贺晋远定了定神,勉强压下心头的一点燥意,垂眸凝视着她明媚的脸庞,却没有作声。
不知为何他又盯着她发起了怔,姜忆安握拳锤了一下他的肩头,催促道:“夫君快去吧。”
话音刚落下,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便揽住了她的腰。
姜忆安忽地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贺晋远拥进了怀中。
他微微俯身,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娘子在家等我,我一下值就回来。”
温热的唇触碰到额头,留下一抹奇怪的感觉。
姜忆安摸了摸被他亲过的地方,好像有点发热,有点发烫,心里却莫名甜丝丝的。
香草端着早膳进屋时,便看到自家小姐一手托腮坐在桌子旁,另一只手时不时摸一下额头,翘起的唇角就没放平过。
香草从没见过小姐这个样子,顿时大惊失色,“小姐,你是不是起烧热了?”
说着,便急忙用手心贴到她的额头处试了试温度,自言自语道:“奇怪,也没发热啊?”
姜忆安恍然回过神来,不自在地拍开她的手,道:“没起烧热,我就是刚睡醒,还有些迷糊。”
香草狐疑地看了她几眼,“那小姐你在傻笑什么?”
姜忆安:“?”
她有在傻笑吗?
她不过是回想贺晋远亲她那一下有些莫名其妙罢了!
她又不是没亲过他,那时候给他喂药,她把他唇角都快亲破了,也没觉得有什么啊!
她清清嗓子,面不改色地道:“少爷今天去上值,我心里高兴,自然要笑一笑了。”
香草闻言也咧嘴笑了起来。
姑爷虽是初入朝为官,可官职比三老爷还大呢,以后定然前途无量,她也为小姐高兴!
~~~
自从做假账东窗事发后,谢氏犯了严重的头疼病,一直呆在锦绣院中,没有踏出院门半步。
她也羞愧得没脸出门见人。
二月初的一个黑夜,三爷贺知丞与谢侍郎从广安回来,随之而来的还有贺晋衡。
他一下马便去了外书房,跪在国公爷面前,将自己为何屡屡向母亲谢氏要银子的事详细道来。
深夜的书房中,传来低低的交谈声,“广安是穷山恶水之地,当地百姓出行不便,孙儿便自掏银子借给县衙,开凿了一条长河后来详情呈上去,朝廷批了凿河的银款下来,衙门将借的银款还给了孙儿但孙儿刚到广安时,纨绔行径没变,也确实挥霍了不少银子,孙儿不知母亲挪用了府里的银款,还请祖父责罚孙儿”
贺晋衡拍马回府,呆了不到一晚,因不能擅离任职之地,受了国公爷的斥责与勉励后,夤夜时分便离开了京都。
不过人虽疾风般来去,带来的十多万两银子的银票,已交还到了公中的账上。
“晋衡在广安也算是做了一些实事,看在他没有辱没家门的份上,也看在你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过去的事,父亲不再追究了,只罚你跪一个月的祠堂,剩下的几万银子,等我们手头宽裕了,再慢慢还回去。以后你也要规规矩矩过日子,不要再做出这种事来了。”贺知丞风尘仆仆回了锦绣院后,告诫了谢氏这番话。
谢氏总算暗松了口气,惭愧地道:“父亲罚我跪祠堂,已是格外开恩,我还能不知错就改吗?只是这件事以后,我的头都抬不起来了,以后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妯娌们。”
虽说这也是她自作自受的,怨不得别人,但看向自己的妻子,贺知丞眼里还是有一丝疼惜,道:“你别的不要多想,先养好身体要紧。”
谢氏看着自己脾气温和的丈夫,抿嘴点了点头。
谢侍郎回府后,知晓姑姐犯的事总算有了个结果,佟氏便来公府探望她。
叙完话,佟氏想起一桩事来,便道:“姑姐,我听平南侯府的人说,那周夫人是相中了姜府二小姐的生辰八字才去姜府提的亲,她是信佛信道的,说是那姑娘的什么生辰八字对她儿子很好。我记得当初你不是还想与周家结亲的吗?”
听她这样一提,谢氏愣住,错愕地道:“这么说,是周家主动去提的亲?”
佟氏肯定地点了点头,“侯府的二夫人跟我说的,不会有错。就是这娶儿媳又不是去冲喜,为什么只看生辰八字,连门第家世都不看了,真是让人觉得奇怪。要我说,还幸亏咱们嘉云没嫁到侯府去,这要是觉得嘉云与那夏世子八字不合,日子可未必会舒心。”
谢氏默默拧起了眉头,道:“这么说,我当时还真是错怪大房的侄媳妇了。”
想了想,她脸色又微微一变,抿唇道:“可就算是错怪了她,那嘉舒还是嫁给了郭将军,抢了嘉云的姻缘,你说说,我能不生她们的气吗!”
佟氏却立刻摇了摇头,道:“姑姐,我却是听说了另一件事——”
她压低了声音,小声道:“那郭将军刚来京都那会儿,去尚书府里做客,也救过掉水里的二姑娘!那二姑娘非要嫁给他,还去他家门口堵人,结果呢,直接让他一掌劈晕送回了尚书府!他是行伍出身,可不是什么讲究规矩礼仪的大家公子,要是他不想娶你们大房里的姑娘,谁能按着他的头逼他应下这桩婚事?”
谢氏一听,眸中浮出几分惊诧来。
先前她听说是那郭将军主动求娶的贺嘉舒,还有几分不信,现在听到佟氏这样说,不由愣了好大一会儿。
那郭将军见过嘉云,想必心中已明白三爷把他请到府中的用意,可他转眼跳水救人,还求娶了贺嘉舒,说明他压根对嘉云没什么男女之意,即便不娶贺嘉舒,也不会与三房结亲的!
想到这里,谢氏脸上又现出几抹愧色来。
如此容易想明白的事,她当时怎么就气昏了头脑,鬼迷了心窍,还用下作的手段污蔑大嫂呢!
她连连叹了好几口气,忽地坐直了身子,道:“不行,我不能缩在院子里不出门了,我得去给大嫂道歉去。”
~~~
谢氏到了月华院,江夫人有些意外。
这些日子她躲在院里不出来,妯娌们已许久不见了,再一见面,竟惊觉她瘦了一圈。
“弟妹,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虽说是你受了罚,可不能糟践自己的身子,饭总该要吃的。”
大嫂还在关心自己的身体,谢氏不由眼圈泛红,惭愧地道:“大嫂,以前做的那些事,我真是对不住你”
说着,她双膝一弯,就要跪下去,江夫人忙扶住了她,急道:“你这是做什么?就算你先前犯了糊涂做了错事,该受的罚也受了,只要你以后再不做那些糊涂事,我们还是和气的一家人,哪能这样生分?”
谢氏含泪道:“大嫂,我以后再不会那样了。”
江夫人笑着叹了口气。
她这三弟妹家世好,自来就是几个妯娌中最傲气的,公爹已经罚了她,她若是不来月华院道歉,也没人能挑她什么错。
可她偏还来了,还低下头来与她说这些道歉的话,想是确实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也有悔过之心了。
江夫人道:“弟妹,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就都不提了。咱们国公府人丁兴旺,四房兄弟住在一起,妯娌间难免有些磕碰。不过,只要以后我们和睦相处,顾好自己的小家,顾全咱们的公府,上孝敬好公婆,下养育好子女,公府就会家和万事兴,也会为咱们的子孙后代积攒福气,让他们平安顺遂”
~~~
与此同时,荣禧堂中却弥漫着一股苦涩的汤药味。
老太太气病了,这些日子一直在服汤药。
她在榻上歪着养病,刘嬷嬷把刚熬好的汤药端了过来,道:“老太太,该到了喝药的时候了。”
老太太瞥见那碗汤药,稀疏的眉头往下压了几分,道:“你端走,我不想喝。”
刘嬷嬷劝道:“老太太,就算心里有气,这药该喝还是得喝,身子最要紧。”
老太太一想到谢氏做的事,气就不打一处来。
“枉我这些年这么信任她,她一嫁进来,我就把府里的中馈交给她,她倒好,背着我弄走了府里这么多银子,要不是衡儿那个不争气的还做出了几件正经事,公爷心软了几分,她贪下银子的事能这么轻易收场吗?”
刘嬷嬷也叹了口气,道:“三太太确实不该这样做,想必这次受了教训,以后再不会做出这种事了。”
老太太瞪眼道:“她还有下次?就她做出这样的事来,我没找她算账已经算是大度了!她把老三害得好苦,以后老三只怕连袭爵的机会都没有了!”
说着,愈发动气,砰的一声重响,将手里常捻动的佛珠都拍到了桌子上。
刘嬷嬷忙劝道:“老太太你可别生气,三爷毕竟是公爷的老幺,公爷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定然还是最疼三爷的。”
想到国公爷那冷硬的模样,老太太道:“你看他什么时候偏疼过老三?我看整个国公府中的儿孙们,当年他最疼他闺女,后来他最疼晋远,别人都要往后排。”
提到这个,刘嬷嬷便不知道该怎么劝了。
国公爷亲生的有三子一女,四子贺知舟是抱养的部下的儿子,这一共五个儿女中,当年入宫的皇贵妃娘娘最得他疼爱。
后来贵妃娘娘薨逝,余下的儿孙辈中,只有嫡长孙贺晋远聪明程度在其之上,容貌又有几分肖似皇贵妃娘娘,国公爷自小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是待他与别的儿孙有几分不同的。
老太太稀疏的眉头拧紧,恨声道:“你说,我暗地里花了多少心思,好不容易等到老大被削去了世子爵位,本想着以后这爵位总该传给老三了,可你看看,凭空又闹出这么一桩事来,叫我如何不焦心!”
刘嬷嬷道:“老太太,当年世子爷还在公府时,文不成武不就的,国公爷悉心栽培嫡长孙,是为了公府的以后考虑。可现在府里没有了世子,国公爷的爵位不传给三爷,还能传给谁呢?”
老太太想了一想,道:“老二那个样子,公爷想必不会把爵位传给他,按理来说,这爵位是该轮到老三!可若是他执意把爵位传给长房嫡长孙,谁又敢忤逆他的意思,说个不字呢?只要他给宫里上一道折子,宫里还能不点头同意吗!”
只要袭了爵位,这偌大的公府,一眼望不到头的锦翠园,每年几万两的爵俸,还有二十多个田庄,就都是新任国公说了算!
只要一想到这些富贵最后可能落不到自己的亲儿子手里,老太太便觉得额角突突直跳,心口也像压了块大石头似得喘不过气来。
想到这里,她连坐也坐不住了,对刘嬷嬷道:“你快些打发人去把谢氏给我叫来!”
谢氏很快到了荣禧堂。
老太太看她那一脸愁容的模样,心里的火气也涌了上来,劈头盖脸地斥道:“你也是高门大户出来的,眼皮子还这般浅,以后老三袭了爵位,这些东西不都是你们的?还用得着做贼似得偷偷摸摸贪银子?”
谢氏羞愧得无地自容,道:“母亲,是儿媳的不对,要不是为了晋衡,儿媳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来。”
老太太重重哼了几声,揭过以前的事不提,道:“先不说之前了,你也打起精神来,现在长房比先前越发好了,晋远的眼睛也好了,还去朝中做官去了,嘉舒定亲的那家又是个炙手可热的武将,你要是垮下去,三房以后怎么与长房比?这爵位还能落到三房头上吗?”
谢氏不自在地抿了抿唇,眸中闪过一抹惭色。
以前,她觉得大哥离开国公府后,三爷袭爵必定是十拿九稳的事,可如今,她早就没脸再去与大房争爵位了。
大嫂说得对,她们做儿媳的该孝敬公婆,这个家是公爹当家做主,不管公爹想立谁当世子,她都绝无二话,也不会再有别的心思了。
“母亲,父亲想要把爵位传给谁,必定会有父亲的考量,您老人家就不要操这个心了,不管三爷以后会不会袭爵,您老人家都要放宽了心颐养天年,高高兴兴过日子才最重要。”
听到她这番劝解的话,老太太登时动了怒,将佛珠往桌子上重重一拍,指着她冷笑道:“你还真是想得开,我可没你这么宽广的心胸!”
谢氏抿紧了唇没作声。
老太太气道:“我不说别的,就说说小姜氏,自她嫁进府后,大房是一日比一日好了!她先是撺掇着她婆婆立起来,后又赶走了柳氏与那庶子,如今大房的事都由她做主不说,连公爷都对她另眼相看!那天我还听见几个丫头私下说话夸她好呢,说她心地宽大,待人和善,对丫头们平易近人!你看看她是如何笼络人心,如何争权夺势的!她做这些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晋远能袭爵,她以后能享福!你们但凡有小姜氏三分心计,三房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谢氏听罢,愣了一愣,道:“母亲,我倒觉得大侄媳妇没有这么多心计,她要是真有这个打算,当初直接讨好世子爷不就行了?有世子爷在,晋远袭爵才更加名正言顺啊。”
老太太一听,气得胸口重重起伏,道:“你是不是被下了降头,如今也成了转不过弯的榆木脑袋!当初要不是我纵容世子在家里胡作非为,你公爹能气不过把他撵出府去吗?!这都是我深谋远虑为你们打算的!那小姜氏如此精明,要不是我早有此打算,只怕她早就讨了她那世子公爹的欢心,哄着他以后把爵位传给晋远了!”
谢氏抿住了嘴,想再说两句不同的意见,但又怕婆母生气,便闭嘴低下了头没作声。
老太太怒气上头,也不想再与她说话,挥了挥手让她赶紧走。
待她离开后,老太太气得直拍胸口,脸色还泛着铁青。
刘嬷嬷道:“老太太别生气了,生气伤了身子就不好了。”
说着,奉上一盏热茶来,老太太抿了几口,火气勉强消了几分,冷笑道:“我能不生气吗?老三自小不知道争抢,本以为他媳妇是个可堪大用的,谁想到也是个不中用的!谁让我是个爱操心的命,为了他们的荣华富贵,还得要费心费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能清清静静安心地享福。”
~~~
近日贺嘉月偶尔去酒肆打理生意,这日从府外回来,她带来了一坛葡萄酒,想让大嫂尝尝鲜,便对红莲道:“你去把酒送到大嫂院子里去吧。”
红莲看着那坛酒,想起最近大小姐眉间总是笼着一股愁绪,眼珠子转了转,道:“小姐,大少爷上值去了,想来大少奶奶一个人在房里也没什么事,不如请大少奶奶到咱们院子里来尝酒,你觉得怎么样?”
贺嘉月想了想,微笑道:“你说得是,快去请大嫂,再去厨房要两样下酒菜来。”
红莲忙高兴得去了。
没多久,姜忆安便应邀而来。
她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襦裙,看上去削减了几分英气,纤细温婉而明媚,可两只衣袖却挽到了手肘处,纤细葱白的五指还染了一层黑乎乎的墨。
贺嘉月不禁奇道:“大嫂,你这是做什么了?”
姜忆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无奈地道:“这是去藏书阁里翻书翻的!藏书阁有六层,不知道有多少书,我手指头都快翻抽筋了。”
不过,看到嘉月打发红莲请她来吃酒,她高兴得连手都没洗,就大步流星地跑来了。
贺嘉月莞尔一笑,让丫鬟打了水过来,她则亲自拿来去污的香胰,让姜忆安净手。
“大嫂去藏书阁找什么书?”
姜忆安道:“我想从藏书阁里找一找有没有酿酒的方子。”
说话间,正好丫鬟端了酒菜过来,姜忆安擦净了手,两人便相对坐下。
贺嘉月打开酒坛,为她倒了一盏葡萄酒,道:“大嫂,这是是酒肆里最受女子欢迎的一种酒,原料是用葡萄酿制的,味道清冽甘甜,饮上半坛也不会醉,大嫂尝尝是否喜欢?”
姜忆安端起酒盏,一口饮尽了,眼神微微一亮,笑道:“好喝,就像果酿一样,甘甜解渴,与那些烈酒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贺嘉月笑了笑,道:“大嫂要是喜欢的话,我以后再给大嫂带几坛,这酒不仅像果酿,还有安神助眠、美容养颜的功效,大嫂睡前也可以喝上半盏。”
说着,想起她去藏书阁找书的事,她又道:“大嫂找酿酒的方子做什么?”
姜忆安又仰脖喝了一盏酒,道:“我那家酒坊酿出的菊花酒实在一般,我连查了好些日子的账才发现,这酒坊几乎没赚过什么银子。以前我娘在时,酒坊酿的苏清酒堪称一绝,不过后来我娘走了,方子也没了,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找古书里找出类似那酒的方子来,重新酿出苏清酒。”
姜家酒坊的事,贺嘉月也知道一些,她经营着酒肆,对这方面颇有心得,便道:“大嫂说得是,这原料配方至关重要,大嫂把觉得有用的配方都找出来,打发人酒坊里有经验的酿酒伙计按照方子试一试,说不定真得能酿造出和原来一样的苏清酒来。”
姜忆安顿时信心大增。
她这一天翻遍了藏书阁的书,把所有有古酒配方的书都搬到了贺晋远的书房,等明日有时间了,她就开始看那些古书!
“好,等我酿出苏清酒来,一定先请妹妹尝尝。”
她灿然一笑,贺嘉月眼神也亮晶晶的,两人的酒盏碰到一起,发出悦耳的清脆声响。
不过,喝了半盏酒,贺嘉月忽地蹙起了秀眉,眸底也现出几分纠结之色。
看她似有些心事的模样,想起她最近在打理她的酒肆,姜忆安便问道:“妹妹,你好像在发愁?难道是最近酒肆生意不好?”
贺嘉月抿唇摇了摇头,有些烦恼地道:“大嫂,我酒肆的生意挺好的,只是我最近出门,总是会遇到沈绍祖。”
姜忆安眉头一拧,握拳锤了下桌子,“他纠缠你了?”
贺嘉月忙摇了摇头,“那倒没有,他他总是在跟我道歉,还想要与我重归于好,实在让我烦不胜烦。”
姜忆安:“这个好办,不行再打他一顿,让他不敢再来找你就是了。”
贺嘉月叹了口气,道:“大嫂,算了,他只是在跟我道歉,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打他一顿,反倒是咱们不占理了,我以后少出府,不再理会他就是了。”
不过,她想了会儿,似下定了决心,道:“只是母亲还总是在担心我的婚事,想要让我再嫁,我明白她的良苦用心,最近也想着,要不我干脆再另寻个夫婿嫁人吧。一来免得沈绍祖再纠缠我,二来,也让母亲安心,三来,有大嫂你们帮着我把关,想必我能挑个不错的夫婿,这也是好事。”
姜忆安点了点头,道:“妹妹,既然你已拿定了主意,我自然支持你。你先说说,想要嫁个什么样的男子?到时候让母亲告诉媒人,也好找个称心如意的。”
贺嘉月还没想好,脑中却莫名闪过一个冷肃沉默的高大身影来。
不知为何会突地想到秦大人,她怔了一瞬,下意识晃了晃脑袋,把脑中莫名的思绪抛开。
“我是和离再嫁,今年也二十一岁了,挑选夫婿是为了一辈子踏实过日子去的,不看相貌,也不看家世,只想要个温润随和的,若是性子再开朗一些,那就更好了。”
姜忆安微微眯起眼睛,端起酒盏再次与她碰了一下,道:“那让母亲早些请媒人来,若有合适的,先把对方打听清楚了,咱们再说定亲的事。”
贺嘉月莞尔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姜忆安仰首喝了半盏酒,忽地想起自己当初刚嫁到国公府的时候来。
她一手托着腮,笑眯眯地回忆道:“妹妹,当初我嫁给你大哥,可是不情不愿的。我都打算好了,嫁来以后就与他和离,以后离开国公府自立门户,把我娘留下的酒坊经营起来,赚一大笔银子,再寻个模样好看的男人入赘,我养着他”
她话没说完,贺嘉月下意识看向门口,眉心不由猛地一跳。
不知何时,大哥下值回来了。
此时他一身官袍未换,清隽脸庞似笼了一层寒霜,站在门槛处,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们两人。
贺嘉月忙拉了拉姜忆安的衣袖,小声提醒道:“大嫂,别说了,大哥回来了。”
姜忆安竖起手指嘘了一声,叮嘱道:“不要提你大哥,也不要告诉他我刚才给你说的话,我怕他知道我这个秘密,会生气”
贺嘉月连忙朝她使眼色,急道:“大嫂,你是不是醉了,快别说了,大哥来了!”
姜忆安笑了笑,笃定地道:“妹妹你放心,他去上值去了,不会来的。”
话刚说完,咚的一声,她闭上醉意朦胧的眼睛,脑袋趴在了桌子上。
贺晋远迈着大步走了过来,脸色沉冷,一言未发。
贺嘉月用力扯了几下姜忆安的衣袖,但不见她有什么反应,只好放弃了让她醒来的念头。
看到大哥过来,她都有些替大嫂紧张,于是试探地问道:“大哥,大嫂刚才喝醉了,嘀咕了一些胡话,你没听见吧?”
贺晋远没有回答,面无表情地睨了她一眼,冷声告诫道:“你大嫂不胜酒力,以后莫要与她吃酒。”
说完,俯身将姜忆安一把打横抱了起来。
之后沉着脸看了眼怀里的人,长臂稳稳抱紧了她,大步流星地向静思院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第 75 章 我夫君是天下第一俊朗的……
抱紧了怀里的人, 贺晋远一路未停,大步流星地回了静思院。
香草看到小姐在姑爷怀里呼呼大睡,白皙的脸庞泛着两抹红晕,身上还隐隐散发着清淡的葡萄酒香, 便赶忙去备醒酒汤。
走到里间, 贺晋远将她轻轻放在榻上。
因担心她睡觉不舒服, 便打算为她脱下身上的石榴红襦裙。
只是, 长指搭在她腰间的绦带上, 他修长的食指忽地顿住,耳根染上了一层绯红。
沉默几息,略定了定神,压下心底莫名其妙的燥热, 他目不斜视地看着别处,长指摸索着解开绦带上的蝶结。
腰上的束带一松, 姜忆安迷迷糊糊哼唧了几声,半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
“夫君, 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贺晋远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道:“在娘子说想寻个模样好看的男人入赘时回来的。”
姜忆安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忽地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探着脑袋往外看去,“哪里有好看的男人?”
贺晋远默然深吸口气, 大掌按住她的肩头,稍一用力,把她按回到了床榻上躺好。
之后双手撑在她身侧, 脸色清冷得如覆了层薄霜,道:“娘子觉得我如何?”
姜忆安睁大眼睛看了他片刻。
忽地灿然一笑,双手捧着他的脸, 凑近了凝视着他幽深的凤眸,一脸认真地道:“我夫君是天下第一俊朗的男人。”
贺晋远暗哼一声,唇角却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蜜语甜言。”
姜忆安:“是真的。”
她闭着眼睛嘀咕几声又要睡去,贺晋远大掌托住她的后脑,长指刮了刮她俏挺的鼻尖,温声道:“娘子先别睡了,等会喝完醒酒汤再睡。”
姜忆安拍开他的大手,直挺挺往榻上一倒,往床榻里面打了个滚儿,“我又没醉,喝什么醒酒汤?”
贺晋远不由无奈地笑了笑。
不一会儿,香草端着醒酒汤,轻手轻脚走了进来,“少爷,给少奶奶喝些醒酒汤吧。”
贺晋远点了点头,道:“放桌子上,你下去吧。”
有姑爷照顾喝醉酒的小姐,香草很是放心,于是福身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贺晋远轻拍了拍榻上的人,温声唤道:“娘子,醒醒?”
姜忆安睡得迷迷糊糊,半眯着眼睛瞥了他一下,忽地闪电般抓住他的胳膊往身前一拽。
随之一个翻身将他压在下面,两只手按住他的肩头,跪坐在他劲瘦的腰腹上。
“哼,抓住你了,看你还往哪里逃!”她灿然一笑,得意的大声道。
贺晋远眸中映着她此时的模样,
她把他按倒压下的动作干脆利落,只是不小心扯乱了衣襟,雪白的肩头露出半截,石榴色的抹胸小衣若隐若现。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喉结忽地剧烈滚动几下,心脏在胸腔中砰砰乱跳。
默然片刻,他抬起大手覆住她纤细的腰身,轻巧得稍一用力,将两人上下调换了位置。
大掌扣住她纤细的手腕,修长的手指与她的五指紧扣在一起。
姜忆安蹙眉动了动手指,像是想要与他较量一下,然而一声音色滚烫的轻唤落在了她的耳旁。
“娘子”
她愣了愣,瞳孔微微睁大,看着她上方的人,眼神有一瞬的茫然。
贺晋远垂眸看着她红润柔软的唇,微微俯身亲了上去。
嘴唇相触的那一刻,似有一股酥酥麻麻的电流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姜忆安抬了抬手指,莫名失去了动手的力气。
凭着本能,贺晋远在她的唇上生涩地贴了几下。
之后似乎摸索到了方法,便开始用力辗转厮磨起来,连唇角都不肯放过。
柔软的唇被温热爱意浸染,颜色越发娇艳轶丽。
忽地,贺晋远叩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与她的舌纠缠在一起。
似在品尝世间最美味的酒,唇舌久久缠绵纠缠,春意盎然的床帐内,炽热的吻息沉沉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贺晋远停下亲吻的动作,垂眸凝视着她明媚轶丽的脸庞。
“娘子,我们圆房吧。”他低声开口,清冽的薄汗自白皙的额角滑落,幽深眸底荡漾起燥热的气息。
然而话音刚落,姜忆安蹙起眉头看着他,忽地抬手摸了几下自己的嘴唇。
似乎有些不高兴,她眉头一皱,握拳便朝眼前挥去。
有力的拳势径直砸向下颌,贺晋远微微一愣,眼疾手快握住了她的手腕,“娘子?”
姜忆安动了动手,用力从他的大掌中挣脱出来。
拧眉看了他几眼,嘀咕道:“你等着,今天我打不过你,明天我还来抓你!”
说完,她重哼一声,一把将贺晋远掀翻到旁边,拉过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遮了起来。
贺晋远:“?”
茫然错愕片刻,他掀开被子的一角,看了眼窝在被子里的人。
短短一会儿,他的娘子已经睡熟了,樱桃似的唇瓣红彤彤的,呼吸均匀而安稳。
沉默许久,他只好暗暗深吸口气压了躁动的情绪,默默躺下歇息。
~~~
翌日一早,天色微亮,贺晋远如往常般早早起身。
先是在院中练过了一套拳法,习武过后,回房换过衣袍,便会去兵部署衙点卯上值。
听到他换衣袍的窸窣动静,姜忆安也醒了过来。
她揉着惺忪睡眼,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在肩头,嘴唇看上去分外嫣红。
“夫君。”她打着哈欠道。
“嗯,娘子醒了?”
说话间,贺晋远在她面前换下了习武的黑色劲装。
身上虽穿着白色的中衣,但衣衫下的臂膀坚实有力,肌肉线条匀称流畅,只消认真打量几眼,便可以看出其中蕴藏着蓬勃的力量。
但姜忆安只看了他一眼,便非常知礼地移开了视线。
贺晋远:
看到桌子上有碗黑乎乎的东西,姜忆安奇怪道:“夫君,那碗里是什么?”
他默然片刻,套上白色的外袍,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桌上的醒酒汤,是昨晚熬来给她醒酒的,只不过因在榻上缠绵亲吻,就忘了那碗汤
想到那番唇齿间的纠缠交融,贺晋远耳尖涌上一片绯红,不自在得轻咳一声,道:“娘子昨晚喝醉了,醒酒汤是给娘子准备的。”
姜忆安不相信地指了指自己,“我喝醉了?”
贺晋远略一点头:“娘子不记得了?”
姜忆安蹙眉回想了片刻,却什么也没想起来,便抓了抓额前几缕凌乱的乌发,嘀咕道:“我记得和嘉月一起喝酒的,我酒量很好的,几大碗都不会醉,怎么区区几盏酒就醉了呢?”
对自己酒量不好的这件事,她也没怎么纠结,既然酒量不好,她以后少喝些就是了。
不过,她忽然一拍额头,恍然大悟地道:“怪不得我昨天做了个奇怪的梦,原来是醉了酒,脑袋迷糊了。”
贺晋远微微一怔,脑中莫名涌出不好的预感。
“娘子做了什么梦?”
“我梦见去山上抓野猪,那野猪力气好大,我根本按不住它,还被它压住啃了好几口,啃得我的嘴都是疼的!”
说到这里,她摸了摸隐隐作痛的唇角,一骨碌从榻上爬了起来。
“夫君你看看我的嘴唇是不是肿了?”
贺晋远身体默然一僵,幽深眸底闪过几抹复杂的情绪。
他俯身看着她,伸出指腹,轻轻摸了摸她的唇角,开口时,嗓音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娘子睡梦中的事,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姜忆安眨巴着杏眸看着他,肯定地点了点头。
贺晋远沉默数息欲言又止,从柜子中找出常用的紫草油来,用指腹沾了一点,在她唇角的地方抹匀了。
“那娘子兴许是饮酒之后虚火旺盛,涂上紫草油,养一日就好了。”
他要去上值,叮嘱完她莫要吃烫热的东西,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只是,那修长挺拔的背影离开时,竟莫名有几分仓促。
药油涂在唇上,有一种清凉的感觉,姜忆安笑眯眯摸了摸嘴唇,却又狐疑地蹙起了眉头。
怎么这么奇怪?
做梦被野猪啃了,她的嘴巴竟真得肿了?!
她还隐约记得,虽然有点疼,但那啃来啃去的滋味还不错呢!
~~~
贺晋远复明之后去兵部署衙上值,还是担任正五品的兵部郎中,也就是中了状元之后,先帝授予的官职。
兵部郎中共有四位,每个郎中负责一司,而他负责的是职方司,专管边疆边防、敌情、灾情等军务。
大周西北与鞑靼部毗邻,近些年鞑靼屡次骚扰大周边境。
去岁鞑靼进犯大周西境,郭继山率兵将其驱回漠北草原三百里外,但时隔不到半年,鞑靼骑兵突袭边境村庄、驿站,抢夺粮食、兵器的事又陆续发生。
他到署衙点卯之后,照常研读过鞑靼部近日在西北边境侵袭骚扰的军务之后,提笔书了一封建议增加西境边防的奏疏。
刚落下最后一笔,突然有个小太监来咸德帝的口谕,道: “贺大人,皇上传您进宫,请您即刻就去。”
贺晋远有些意外,却也从容得在奏疏上签上署名,盖上官印,吩咐下属将奏疏交给通政司,便与太监一道去了皇宫。
御书房外,秉笔太监高顺正在阶下候着。
远远看见贺晋远来了,他甩了甩手中的拂尘,快走几步上前,眼角的几道细褶堆出笑意,道:“贺大人,皇上听说您眼睛好了,实在高兴得很,一下朝就在御书房里等着您了,已等了您好大一会儿了。”
贺晋远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一眼,略一颔首,道:“多谢高大人提醒。”
高太监笑了笑,躬身在前引路。
贺晋远大步跨过御书房的门槛,抬眸朝坐在龙案后的皇上看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先帝子嗣不丰,膝下仅有瑞王、庆王、与太子三位皇子,而身为太子的萧奕,年纪比另外两位皇兄小了不少。
四年之前,他因意外双目失明后没多久,先帝驾崩殡天,萧奕便继承了大统,也就是现在坐在龙案后的咸德帝。
他与萧奕年岁相仿。
年少之时,受先帝信任喜爱,他曾经常出入宫中,与萧奕陪伴在先帝左右,因此两人十分相熟。
那时的萧奕龙姿凤章,身形挺拔,气质矜贵,而现在的咸德帝,看上去竟面色萎黄,眼周泛青,身形也孱弱了许多,像被榨干了精血似的。
看到贺晋远进来,咸德帝眼皮猛地一抬,唇边随之浮出一抹笑意来。
他拂袖起身,自龙案后踱步而出,道:“长风,朕先前听吏部提起你递交了赴任兵部郎中的文书,才知道你眼睛好了。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没有进宫亲口告诉朕呢?”
贺晋远要行礼,咸德帝却先一步制止了他,笑道:“不必行礼,你坐下,与朕说说你眼睛的事,现在当真无碍了?”
贺晋远道:“皇上,君臣之礼不可废。”
他躬身拱手行礼之后,高太监忙移来凳子,贺晋远拂袖落座,道:“回皇上的话,微臣三生有幸,娶了一位与众不同的贤良夫人,自那之后,眼睛逐渐好转,太医诊治过,现在已恢复如常了。”
咸德帝唇角牵了牵,眸中闪过一抹惊奇,颇感兴趣地道:“朕还没见过你的夫人,如此说来,还当真多亏了她。下次宫中设宴,你带她到宫里来,也让朕和朕的后妃们见一见,看她与别人到底有什么不同之处。”
贺晋远不置可否,道:“皇上,微臣今日才写了一封奏疏,事关边境防守,还请皇上”
话没说完,咸德帝便挥了挥手,道:“今天先不谈这些琐事。朕要你来,还有一件事要问过你的意思。前些日子,忠毅营的范指挥使因病致仕,朕已准了,这几天朕正发愁该提拔谁来担任这指挥使一职。朕听说你现在眼睛好了,心中实在高兴,朕想要你为朕分忧,担起指挥忠毅营的重担,你可愿意?”
京卫共有十二营,忠毅营是其中之一,担任着防卫京都的重要职责,指挥使是正三品的武官,统管一营兵卫,是为要职。
只是以往指挥使一职,皆从营中将领选拔,此前从未有过从兵部调选五品文官去任职的先例。
贺晋远沉默片刻,眉头微微拧起,道:“皇上因何不从忠毅营中提拔指挥使?”
“朕想来想去,营中无人能担此重任,”咸德帝按了按额角,似有些发愁地道,“长风,你莫要辜负朕的信任才好。”
贺晋远沉默未语,心中却十分清楚。
当年先帝薨逝,朝中局势并不安稳,若非祖父与瑞王殿下极力拥护,咸德帝未必能够顺利继承大统,而他现在此问,是在试探贺家。
祖父任兵马总督,若自己接任京营指挥使,则会成为祖父麾下将领,贺家兵马权势更重。
而他之所以科举入仕,并非为了贺家权势,而是希望有一天能够奉诏入阁,在当朝施行改革之法,以消除积弊,清正风气。
思忖许久,他沉声道:“回皇上的话,先帝对微臣委以重任,微臣也不想辜负先帝的信任,还请皇上体谅。”
咸德帝眸中闪过一抹轻松之色,笑道:“既然如此,那兵部郎中的职位,朕还让你保留着,同时兼任指挥使一职,如何?”
贺晋远道:“微臣才能有限,难以兼任,还请皇上另寻他人吧。”
听到他屡次推拒,咸德帝顿时龙颜大悦。
但君无戏言,既然有此一问,他也不会随意收回成命,便道:“既然你不想兼任,那就先调任指挥使一段时日吧,待朕寻到合适的将领,你再回兵部任职就是了。你和朕年少时便有情谊,现在你眼睛好了,朕甚是欣慰,朕要你做的事,你也不要再推辞了。”
贺晋远拱手应下,“微臣遵命。不过还请皇上尽快选拔武将,兵部边防事务繁忙,微臣才上任不久,还有许多奏疏文书要写,不能荒废。”
咸德帝笑道:“朕知道了,你为国操劳,朕实在高兴。改日朕在宫中设宴,你带着你夫人来,你的眼睛治好,她立了大功,朕要好好奖赏她。”
贺晋远默了默,淡声道:“皇上,微臣的娘子不需要奖赏。微臣惟愿皇上保重龙体,万岁千秋,也希望我大周朝海晏河清,国泰民安。如此,微臣和微臣的娘子便心满意足了。”
贺晋远离开御书房,高太监躬身送他到外面时,眼角堆满了笑意。
“哎呀,贺大人,这指挥使可是正三品,皇上待贺大人与别人不同,到底还是爱重贺大人的才能,贺大人怎么不兼任呢?”
贺晋远道:“高大人,本官抱负不在此处,难以担此重任。”
高太监闻言笑了起来,道:“哎呀,那真是可惜了了。不过,咱家以为,以后贺大人若是能够多多体恤圣心,平步青云可是指日可待的事。”
贺晋远闻言突地顿住脚步,唇角极浅地勾了勾,淡淡看了他一眼。
“高大人,可否向您请教一下,如何才能体恤圣心呢?”
高太监甩了甩拂尘,突然想要指点一二,便压低声音笑道:“贺大人,咱家可担不起请教二字。不过,体恤圣心,不就是投其所好吗?比如说,皇上处理国事辛苦,咱们做臣子的为皇上选送美人陪伴左右,就是为皇上分忧。”
贺晋远瞥了他一眼,清冷的眼神锐利如刃。
听闻咸德帝登基之后,后宫有佳丽三千,因沉湎美色,已开始有疏怠朝政之举,甚至接连数次取消了朝会。
而这些美色,大都是眼前这位深受宠信的高太监奉命选送到咸德帝面前的。
他冷笑着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拂袖大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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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院中,知道贺嘉月有再嫁的念头后,江夫人十分高兴,当即让人请了官媒婆来,与她说起了择婿的要求。
“不拘门第,家世,重点是要性情好,为人踏实可靠,你想想,可有合适的?”
婆子一听,喜不自胜地拍了下手,道:“大太太,这不巧了,正好城东有个郑家的人家托我做媒呢!那郑家大郎今年刚三十岁,三年前发妻没了,到现在一直没娶妻,为人不消说,性情极好,相貌也俊朗。还有一点更好的,那人还是个官身,现今在刑部任员外郎,是正六品的官职呢!”
江夫人一听,觉得对方年纪比女儿大了不少,道:“已有三十岁了?我女儿今年才二十一,这年龄差距太大,只怕会处不来。”
媒婆笑了笑,道:“虽说郑大人比小姐年纪大了些,但他生得年轻,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四五岁的模样,太太可以让小姐与那郑大人相看相看,若是相中了,岂不是喜事一桩?若是相不中,又没什么,我再拣好的与小姐相看就是了。”
江夫人想了想,笑道:“既是这样,我先问问闺女的意见,要是她想见,我就打发人去与你说一声。”
毕竟对方也是个青年才俊,若是嘉月喜欢,年龄差距也算不上多大的事儿。
待媒婆走了,江夫人细细想了会儿,总觉得好像还有哪个后生在刑部任职,只是忽然记不起来了。
恰逢姜忆安来院里帮她理事,江夫人便道:“安儿,你帮娘想想,咱们家的亲戚朋友,有谁在刑部做官呢?”
她一提这个,姜忆安立刻想了起来,“娘,你忘了夫君的朋友秦大人了吗?就是他在刑部当官,当初嘉月和离,他还帮咱们的忙了呢。”
江夫人拍了拍额角,笑道:“是了,你看我怎么忘了!既然是晋远的朋友,这就好说了。等晋远回来了,你让他抽空问问秦大人那郑大郎为人到底如何,同在刑部任职,想必他知道得清楚些。”
姜忆安点头应下。
当媒婆的说话都天花乱坠的,那些话不能尽信,为了稳妥起见,她们还是自己先打听清楚那郑大人到底如何,再让嘉月去相看。
说完这些,江夫人喝了几口茶润润嗓子,便又提及了府里的一桩要事。
“老太太病了好些日子了,一直没见好,昨日个月照庵的姑子来了,老太太听她讲了经,精神好了许多,说是要治些香烛灯油之类的东西到庵里供奉。这以往都是直接给庵里银子的,那些姑子也是会花言巧语的,每次要的银子得是十倍的香烛灯油钱还不止。我想,这次就直接不给庵里送银子了,你差人买了香烛灯油,交到庵里就是了。”
虽说三房已还了十多万两银子的账,填补了官中账上的亏空,但操持偌大一个府邸,还是能省就省,勤俭持家,方是长久之道。
姜忆安点了点头,“娘考虑得很是,这件事你就放心交给我吧。”
去年她们在月照庵遭了毒蛇,她早看出那庵里的主持静善是个满嘴胡诌哄骗银钱的姑子,老太太常年吃斋念佛,偏爱听她讲经,也不知这些年暗地里被她哄走了多少银子。
赶明儿那主持来了,她正好再会一会——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清晨,贺晋远再次在床榻旁换衣裳。
姜忆安掀被下榻,依然目不斜视地走过了他身边。
贺晋远:
就知道她说他是天下第一俊朗的男人, 是哄他的甜言蜜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