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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嫁公府 月明珠 16102 字 2个月前

第76章 第 76 章 恨不得一拳砸个稀巴烂!……

荣禧堂中, 月照庵的主持静善正在给老太太讲经。

因老太太才说要许一个大愿,要捐一年的香烛灯油,合起来足有上千两银子,所以静善便来得格外早。

听她说完一段经, 老太太抿了一口茶, 稀疏的眉头往下压了几分, 叹气道:“佛法常说, 善有善报, 这些年,我诚心在佛前供奉,怎么许的愿到现在都没成呢?”

静善一听,眼珠子转了几转, 肯定地道:“老太太,俗话虽说心诚则灵, 老太太许的这些愿,是一定会成的。前朝年间, 城外有个王老太太,也最是个心诚信佛,乐善好施的。她见村中庙宇里的佛像斑驳变旧, 生了怜悯之心,把家里积攒的银子全部拿出来为佛像塑金身, 你猜怎么着?当夜她便做了一个梦!我佛慈悲,笑着赠了她 “善泽后代” 四字。过了十多年后,王老太太的儿子从军, 凭智勇平定了叛乱,被皇帝亲封为国公。您老人家听听,这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吗?这可是骗不了人的!”

老太太神色微动, 道:“当真有这样的事?那王老太太倒是个有福气的。”

静善笑道:“您老人家可比那前朝的老太太还有福气,您现在就是国公夫人,尊享着荣华富贵,这不已经是佛祖保佑了吗?”

老太太先是点点头,继而沉沉叹了口气,道:“话是这个道理,可当父母的哪能不为孩子考虑呢?要是儿孙辈也都是有福气的,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国公府的家事,静善也是知道一二的,闻言便笑道:“老太太说得有理!不过,要不是您老人家行善积德,公府的儿孙们会这么有出息吗?这都是您的功劳!贫尼觉得,要是您想让三老爷再进一步,不如效仿前朝的王老太太,为佛祖塑造金身,佛祖感念您的诚心,必定会保佑三老爷的!”

老太太眉头拧紧几分,道:“为佛祖重塑金身不是难事,只是十多年的时间太长了,还不知我闭眼咽气之前,能不能看到这等善报呢。”

她话音落下,静善急忙念了几句阿弥陀佛,道:“您老人家可不要说这种话,贫尼早就说过,您老人家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这一生富贵双全,福泽绵长,是个老寿星!”

听到这话,老太太脸上不由露出几分笑意。

静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转,神秘地压低声音道:“老太太,贫尼倒是还有一个办法,只消老太太用了,保证这大愿很快实现。”

老太太忙道:“什么办法?你快说来听听,不要藏着掖着。”

静善往四周看了看,老太太会意,把人都打发人了出去,道:“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有什么办法,说出来就是。”

静善压低声音道:“贫尼的师祖是个会画符的,她的符篆有奇效,叫人三更死,活不到五更,老太太要是看谁挡了你的路,只管将这符用上。”

老太太愕然,“那这不成了索命的了?做下这等恶事,以后岂不会有地狱报应?”

静善哂笑一声,道:“老太太,这怎么能算是做恶事呢?我那师祖最是诚心敬佛的,她那符篆也是佛祖显灵教给她的本事,佛祖既然传于弟子这项本事,那就是让世人专用来惩治恶人的!老太太放心,这不会有什么阴司报应,你用这佛法加持过的符篆除去恶人,反倒是积累了功德一件。”

听她这样信誓旦旦地说完,老太太心念一动,眼中闪过一抹惊喜之色。

“当真如此?那符篆是怎么用的?”

“那符篆只有我师祖一人会画,只需要在符篆上写上那人的名字,再用佛法加持,之后就在老太太您的佛堂中用火烧了,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耐心等待,不消三五日,便会有阴差来索他的命!”

老太太眉头压了压,有几分狐疑:“真有这么奇效吗,要是三日之内没有索了他的命,该怎么办?”

静善将头点了一点,道:“老太太放心,这还能有什么假的?要是三天内索不了命,那也跑不出三个月去!只消用了这符篆,不管是谁,都能让她毙命!不过我那师祖一心闭关修炼,不问世事,也不在意红尘的金银之物。师祖最喜欢心诚敬佛的人,要想请她老人家出山画符,只要捐为庙里的佛像塑金身,想必便能感动她老人家。”

老太太本还有些不信的,一听要为佛像塑金身,心里的疑虑便打消了七七八八,道:“这金身如何塑?需要多少银子?”

静善看着她的神色,伸出一根手指头比了比,道:“一万两。”

老太太怔住,暗暗深一口冷气。

若是请静善的师祖画符篆,万不能让旁人知晓,那就不能让大儿媳从官中的账上出银子,也就是说,这一万两银子得从她的体己钱里来出,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想到这里,老太太眉头拧紧,细细思虑起来。

正犹豫间,静善忽地站了起来,作势要往外走。

“老太太,怪我多嘴,要不这事还是算了吧。就算为佛像塑了金身,也未必能感动得了我师祖她老人家,凡事还得讲究个缘分,也不光是银子的事,要是师祖她老人家不同意,还得臭骂我一顿。”

老太太急忙拉住了她,让她坐下。

这机会千载难逢,若是真能除去了挡在三房面前的人,就是花再多的银子,也是值了!

“银子不是难事,你只管拿去,还请主持你多在师祖面前说几句好话,让她尽早画出符来才是。”

静善嘴角挂着一抹笑,高兴地转了转手里的佛珠,道:“老太太,只要你诚心,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等您老人家交付了我银子,再告诉我要索谁的命,我这就禀告给我的师祖,待师祖画了符以后,将符上写上那人的名字,我与老太太您一起亲手将符焚了,隔空施法,召唤阴兵,保证勾了他的命去。”

老太太低头细想了一会儿,暗自点了点头,稀疏的眉头扬起,眼中闪过一抹发狠笑意。

~~~

在荣禧堂呆了半天,静善喜滋滋揣了银票离开时,走到堂外,忽地看见不远处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她神色一变,猛地停住了脚步。

姜忆安打发人采买好了香烛灯油,知晓她又来堂里给老太太讲经,正在外面等着她。

看到静善那张脸上的笑忽然消失殆尽,人也愣在了那里,姜忆安蹙眉上下打量她几眼,大步走了过去。

“主持师父,见到我怎么发起了呆?”她打招呼笑说了一句,锐利的视线却悄然在静善那揣得鼓囊囊的包袱里扫了一眼。

静善定了定神,脸上迅速挤出笑来,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大少奶奶怎会在此?许久不见,贫尼差点没认出您来。”

姜忆安暗暗收回视线,神色如常得对她道:“你没认出我来,我认你可是认得很清楚,我在外面特意等着主持,就是为了给你送老太太要供奉的香油灯烛的。”

静善一听,暗地里松了口气,下意识拍了几下胸口压惊,笑道:“原来是为这件事,贫尼看到大少奶奶,差点吓了一跳。”

姜忆安弯唇一笑,抬手指了指她的包袱。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静善主持包袱里装的又不是我的银子,心虚什么?”

静善慌忙抱紧了怀里的包袱,道:“阿弥陀佛,大少奶奶说笑了,贫尼的包袱里不过是些经文而已,哪里有银子?”

姜忆安笑着点了点头,道:“主持不要往心里去,我随便说说而已,想来主持常给老太太讲经念佛,最不在意那些黄白之物的。”

听她这样说,静善心里一喜,忙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尼一心向佛,怎会在意那些俗物?即便化些布施来,也是为了各位太太奶奶们积累功德罢了!大少奶奶恕罪,贫尼还有要事,就先走了。”

姜忆安侧身让开路,“主持请便,我就不远送了。”

静善又念了句阿弥陀佛,朝后边跟着的小尼姑静心使了个眼色,师徒两人便匆匆忙忙往外走。

只是刚转过荣禧堂外的拐角甬道,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块石子,啪的一声正中了她的膝窝。

静善吃痛,哎呦一声跪倒了下去。

那怀里揣着的包袱也掉在地上,散开了一角,几张银票露了出来。

静善顾不得腿疼,赶忙把包袱包好,往四周看了看,见并没有人在旁边,便也顾不上细究那石子到底从何而来,让徒弟急忙扶起了自己,一瘸一拐得快步走了。

拐角的另一边,遥遥看到静善包袱里的那堆银票,姜忆安不由蹙起了眉头。

老太太竟被那姑子哄走了这么多银票,只怕不是什么简单的供奉布施,而是别有什么目的。

~~~

回到静思院,姜忆安便让香草立即收拾几样东西随她出门。

香草不知为何,但很快依照小姐的吩咐,准备了一张遮脸用的黑巾,一只缺了角的黑陶碗,两身洗得泛白破旧的灰袍子,火石灯油,另有几样胭脂水粉之类的东西。

给贺晋远留下一封信,姜忆安没有惊动旁人,便带着香草悄悄出了府。

到了府外,租了一辆马车,径直往城外的月照庵去。

香草忍不住问:“小姐,我们要去做什么?”

姜忆安低声对她道:“静善有鬼,她哄了老太太不少银子,去庵里探探她到底想做什么。”

香草还是头一回做这样的事,有点激动,又有点忐忑,“小姐,可是庵里的尼姑认识我们,我们一去不就被她们发现了吗?”

话刚说完,忽然想起小姐让她收拾的东西,香草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笑道:“小姐,我知道了!”

到了庵外,天色也晚了,四周一片朦胧不清的夜色,影影绰绰地看不太真切。

主仆两人很快各自装扮好,姜忆安将脸涂得蜡黄,把外面穿的黑斗篷解开,露出一身洗得破旧的灰袍子,头发也挽了上去,用个旧头巾包住了,还寻了个长木棍拄着。

乍一看上去,像饿了三天没吃饭,拄着拐棍要饭的乞丐。

而香草和她的主子打扮类似,脸上涂了两团黑粉,身上的衣裳更旧一些,袖口处还打着补丁,头发也乱蓬蓬的,加之她年纪小个头也小,怀里抱着两只缺了角的黑陶碗,肩头背着个破包袱,像是她乞丐主子的妹妹。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不出自己原先的模样来,便放心地朝月照庵走去。

叩响了庵门,那守门的小尼姑见她两个这般模样,看样子是来要饭的,便冷着脸将她们往外轰。

“去去去,我们这是寺庙,又不是收留乞丐的地方,走远点,别腌臜了我们寺庙。”

香草忙从破陶罐里摸出五个铜板来,塞到了那小尼姑手里,道:“天黑了,不便赶路,还求女尼大发善心,让我们进去吧。”

小尼姑摸了摸那些铜板,顿时眉开眼笑,道:“你们进来是要顿饭吃,还是要住下?”

姜忆安道:“我和妹妹不吃饭,只住一晚,明日一早便走,还请女尼行个方便。”

那小尼姑又摸了摸手里的铜板,道:“那就收留你们住一晚,明日一早你们就走,要是吃饭可要另外加钱,我们庵里可不养闲人。”

说完,小尼姑便领着她们到了旁边女尼休息的院子里,找了一间空置的厢房,让她们歇脚。

等那小尼姑离开回了自己的屋子,夜色也黑透了,香草点亮了厢房里的油灯,道:“小姐,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姜忆安披上了黑斗篷,用黑布巾遮住了半边脸,对她道:“我去禅房看看静善到底要做什么,两刻钟后,你放把火把这屋子点了,记住,动静越大越好,把庵里的人都吸引过来。”

香草用力点了点头。

看到小姐穿着一身黑衣融入到夜色中,她把带来的灯油撒在了易燃的床帐上,之后便拿出了火石,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

回到禅房中,静善摊开包袱,看着那厚厚一摞银票,眼睛几乎放出精光来!

不过,她的徒弟静心却有些发愁。

师父哪有什么师祖啊,那对外声称有奇效的符,都是她自己画的,再者,她也从来没见过师父画的符有什么效用。

“师父,公府老太太给了这么多银子,要是那符篆咒不死人怎么办?”

静善瞥了她一眼,道:“你傻不傻,师父那是哄那老太太的瞎话,要是一张符就能把人咒死了,那我不成神仙了?”

静心听完,脸色却更愁了。

“那要是咒不死人,老太太不就发现师父是骗她的了吗?”

徒弟脑袋转不弯来,静善气得拿手指头在她额头狠狠戳了一下。

“我这么机灵的师父,怎么就收了你这么个笨徒弟!这符非但咒不死人,还得另有一套说法,到时候就告诉老太太那人的命太硬,需得再加银子,画功效更强的符来才行,这样岂不是长长久久有银子赚了?老太太年纪大了,等过了三年五载的,她发现被骗了,只怕气得两脚一瞪见阎王去了,咱们就更不用担心什么了。”

静心听完,发自内心地叹道:“师父,还是您厉害,徒弟不知学多久,才能学到您一星半点的本事。”

“你伺候好了师父,以后师父的本事,都会交给你,别像静慧那个蠢货,一心想攀公府二少爷的高枝,小命都快搭进去了,爹亲娘亲不如银子亲,咱们自己赚到手的银子,不比什么高枝都强!”

静心笑着咧了咧嘴角,忙为师父研磨铺纸。

静善把桌案上的木匣子打开,将银票都放了进去。

放好了银票,她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那匣子,便在案前坐下,提起毛笔,沾了些掺了朱砂的墨,一口气在七八张黄纸上都画了符写了字。

刚把毛笔搁下,外头突然响起砰砰砰的拍门声。

静善忙吩咐徒弟出去看一眼,“看看是谁来了,要是没什么大事,把人打发走就是了。”

静心出去了一会儿,忽然慌里慌张地跑了回来,叫道:“师父,不好了,西南角的院子着火了,您快去看看吧!”

静善探头往外一看,只见寺庙西南角果真升起一片火光,忙把银票黄纸都放在了匣子里,急急忙忙关上房门出去。

师徒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姜忆安从墙头上跳了下来。

借着夜色遮掩,她推门进了禅房,一眼便看见了桌案上的那只木匣子。

她藏身的地方距离禅房很近,虽没有看到静善师徒在做什么,但两人的话,她已听得一清二楚。

打开匣子看去,入目的首先是那只黄纸。

纸符上写了一行潦草的字,像鬼画符似的,她努力辨认了一会儿。

待看清上面的人名时,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双手用力紧握成拳,恨不得把眼前的木匣子当做老太太和静善,一拳把她们两人砸个稀巴烂!——

作者有话说:~~~

姜忆安:老太太,老秃尼,你们俩给我等着!

第77章 第 77 章 别怪她不客气了!

月照庵的西南角燃起了火光, 没多久,那火光便被庵里的众人扑灭了。

姜忆安也很快神不知鬼不觉得从静善的住处溜了回来。

因是她和香草借宿的屋里着了火,扑灭火后,静善大发雷霆, 吩咐人立即把她们两人赶出庙门。

“谁让她们进来的?两个乞丐到庙里留宿, 屋子都差点被她们烧光了, 真是晦气!赶紧让她们给我滚出月照庵!”

守门的小尼姑赶紧点了点头, 拿了根棍子便把两人往外赶。

外面黑漆漆的, 只有一点晦暗的月色,在庙门关闭之前,香草抱着包袱,连声求道:“女尼, 对不住,我们实在是不小心, 还请收留我们一晚上,等明日一早, 我们就走。”

“要不是看你们两个叫花子身无分文,主持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们的,还不识相赶紧走, 再不走我们就拿棍子打了!”

庙门砰得一声关上。

香草放心地拍了拍胸口,咧嘴无声笑了起来。

她和小姐虽是被赶了出来, 但是事情顺利大功告成,根本没有引起庙里的人半分怀疑!

“小姐,现在我们怎么回府?”

姜忆安看了眼天色, 勉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吩咐道:“先找个地方凑合一晚,等明天天亮了, 搭便车回去。”

香草点了点头,两人相伴往外走着,她忽地想起一事,便道:“小姐,您一晚上不回去,姑爷会担心吧?”

姜忆安摇了摇头,道:“没事。”

她来之前已给贺晋远留了信,他看到之后就知道她去了哪里,没什么好担心的。

只是一想到那符篆上的名字,她实在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现在就回到公府,当众戳穿老太太的真面目!

~~~

天色变黑时,贺晋远下值回到静思院,院里却静悄悄的。

因是第一日去忠毅营赴任,营地坐落在京郊,路上需得一个时辰,他回来得比平时晚些。

大步流星地进了正房,房内依然寂静无声,不见他的娘子,也不见她的丫鬟,桌案上却留着一封信。

他微微一愣,大步走过去,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来。

垂眸看着纸上的内容,他唇角下意识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纸上画了三幅简单的画,第一幅是两个小人手牵着手,去了一个有蛇的寺庙。

贺晋远怔了一瞬,长眉拧了起来。

不消说,画上的寺庙就是月照庵,只是不知她们主仆两个要去那里做什么?

而第二幅则是一个小人脸上蒙着布,趴在墙头上,像在探听什么,与此同时,另一边有间房子着了火。

看到这幅画,贺晋远的眉头又拧紧了几分,脸色也变得有些沉凝。

而第三幅画,则是两个小人坐在路边,等着东边升起的太阳,旁边还画了一个心形形状——这是等到天亮之后,她会带着香草回府,还让他不要担心的意思。

放下信,贺晋远立即吩咐石松备车出府。

坐在马车上,一想到那封信上的画,他的唇角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脸色也似覆了一层冷霜。

夜半时分,月色渐渐清朗。

马车风驰电掣般驶过城郊笔直的青石板路,在看到路旁的长亭里有若隐若现的亮光时,贺晋远叩了叩车壁,沉声道:“停车。”

石松立刻勒马停车,一双虎目扫过那亭子,粗声道:“主子,有两个姑娘在亭子里烤火,好像是少奶奶和香草姑娘!”

贺晋远一言未发,拂袖下车,疾步走了过去。

亭子里的火堆快燃尽了,香草双手撑着两腮昏昏欲睡,姜忆安折断几根干燥的树枝放在火堆上,火光又亮了起来。

突然有熟悉而沉稳的脚步声走近。

她微微一怔,继而猛地抬头看去,眸中霎时闪过一抹意外的惊喜。

“夫君,你怎么来了?”

贺晋远大步走近,沉沉看了她一眼。

她还是那副乞丐的扮相,身上穿着泛白的袍子,脸上涂着蜡黄色的脂粉,头上包着一块蓝色的旧头巾,只有一双澄澈的杏眸又黑又亮,破旧衣衫也遮掩不住顾盼神飞的神采。

他紧蹙的眉宇悄然舒展,默然深吸了一口气。

然而虽不用那么担心了,但神色却还是淡淡的,声音甚至有几分凉意。

“可有伤到?”

姜忆安眨了眨眼睛,起身在他面前转了个圈,笑道:“夫君放心,我好着呢,一点儿也没受伤。”

贺晋远唇角抿直,没再说什么,只是道:“回家吧。”

他说完,便率先大步往前走去,姜忆安拍醒了香草,两个人紧随其后,登上了马车。

马车重新启动,速度平稳得向城内驶去。

香草经不住困,一上车就坐在角落处打起了瞌睡。

而坐在马车上,眸光沉沉地望着外面的夜色,自始至终,贺晋远都没有再开口,神色也有几分沉冷。

姜忆安拿湿帕子擦了几把脸,同时暗暗打量着他的脸色,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

自她认识他开始,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也鲜少有动怒的时候,今天这个模样,显然是生气了。

想到之前承诺他自己不会随便冒险的事,姜忆安心虚地眨了眨眼睛。

“夫君,”她放下帕子往他身边挪了挪,趁他不妨,两只手迅速抱住了他劲瘦的腰腹,脑袋也贴在了他的肩头,笑眯眯道,“我错了,别生气嘛。”

贺晋远呼吸悄然一滞,神色却没有半分变化。

“错哪里了?”他淡声道。

姜忆安蹭了蹭他的肩膀,小声道:“错在不该冲动到寺院里去,太冒险了,也太不计后果,万一被寺院的人发现了,也许会被打一顿。”

更有可能的是寺院的尼姑会被她打一顿,但他在气头上,这个大话她就没敢说。

贺晋远默了几息,拿起小几上的湿帕子,右手托着她的后脑,垂眸看了她一会儿,将她脸上斑驳的蜡黄脂粉擦得干干净净。

“娘子不许再冒险。府里有几个身手不错的护院,平时只听我差遣,以后若是遇到有危险的事,交给他们去做就是。”

姜忆安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脸,唇畔挂着一丝心虚的笑。

本想说今天这个事比较着急,非得她亲自出马才行,交于护院去查反而会引起静善的疑心,但他还在生气,这个话她也没敢说。

“夫君我知道了,下次我保证量力而行,绝不随便冒险,让夫君为我担心。”

贺晋远深深看了她一眼,提醒道:“娘子,上次你也是这样说的。”

姜忆安立马改口,一脸严肃地道:“那就没有下次!再有下次,夫君你使劲揍我一顿让我长长记性,行不行?”

贺晋远:

他默然片刻,道:“下次娘子若是再以身犯险,自罚写一张大字。”

姜忆安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看着他。

罚什么不好,偏要罚写字,她最不耐烦写字了

不过看到他担忧而幽怨的眼神,她瞬间决定认输,“好好好,罚写字,罚写字,我都听夫君的。”

说完,她嘻嘻笑着拍了拍他的手,凑近他身边,道:“夫君不生气了?”

只是轻轻拍了他一下,贺晋远便顺势伸出大手,将她的手指捉在掌心中。

沉凝的眉头舒展了些许,唇角也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之后,长臂紧紧揽住她的腰,将她用力带到自己怀里。

“娘子去月照庵,到底要去查什么?”

依偎在他身前,姜忆安心绪复杂地皱起了眉头。

想到那黄符上的名字,她暗暗握紧了拳头,神色严肃地问:“夫君,你觉得祖母待你好吗?”

贺晋远蹙眉思忖片刻,道:“祖母一向疼爱三房的晋衡和晋承堂弟,于我来说,是应该敬爱的长辈,但也仅此而已。”

姜忆安放心地点了点头,握紧的拳头也悄然松开。

这样就好,只要不抱什么期待,也就不会有什么失望,更不会伤了他的心。

她摸了摸自己的衣袋,掏出一张黄纸画的符来。

上面除了一些奇形怪状的图案,还清楚地写着贺晋远的名字。

她伸出手指重重点了点那符纸,握拳锤了下桌子,冷笑道:“夫君,静善哄骗祖母,说她师祖会画咒人的符篆。祖母信了她的话,给了静善一大笔银子,这符篆就是静善画的。”

那匣子里装了足有七八张黄纸,每张都一样,她从里面抽了一张带出来,静善不会发现。

贺晋远扫了一眼那符纸,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眉头拧紧了几分。

“符篆咒人纯属无稽之谈,祖母怎么能信这种谎言?”

姜忆安冷笑着点了点头,道:“夫君,这虽是无稽之谈,却正中了祖母的心事!我看自从三婶不能管家后,祖母担心祖父把爵位传给你,现在更是病急乱投医,连这种下作法子都想出来了。”

贺晋远默然几息,无奈地按了按眉心。

祖母与祖父夫妻多年,没想到,她老人家却并不真正了解祖父端正方直的性格。

按照当朝礼法,爵位有嫡传嫡,无嫡传长。

虽然二叔双腿残疾身无官职,照旁人看来,兴许难以担起贺家家族重任,但祖父行事不会违反朝廷礼法,就算心中一时顾虑重重,爵位最终也会传给二叔的。

不过,祖母冲他来也不全然是坏事。

至少,他的娘子机敏聪慧,能让祖母悬崖勒马,以后不会被人再骗了去,也不会再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事。

“娘子打算怎么办?”

姜忆安想了一会儿,道:“夫君,这件事你就当不知道,全部交给我来处理就是了。”

这个世上,无论是谁,只要是想伤害他的人,她一定让对方付出代价!

老太太这样行事,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

这日一早,静善便带着徒弟静心到了荣禧堂。

彼时老太太刚用过斋饭,正转着手里的佛珠念念有词,听到刘嬷嬷说两个姑子来了,便急忙把佛珠放下,道:“让她们进来。”

不一会儿,静善快步走了进来,隐晦地朝她示意了下手里的包袱,脸上笑容满面。

老太太一看她这样,便知画符的事成了,心里默念了几句阿弥陀佛,眼底也浮现出抑制不住的喜色来。

她看了眼屋里的人。

荣禧堂里有四个日常服侍她的丫鬟,刘嬷嬷是跟在她身边服侍多年的老人了,但符咒的事,她信不过任何一个人,也不想让她们看出什么端倪来。

“今天静善师父要去佛堂给我讲经,你们都去罩房歇着吧,不用伺候了。”

丫鬟们都退了出去。

刘嬷嬷看了静善师徒两人一眼,道:“老太太,我还是在您身边陪着吧,万一您端茶要水的,老奴也能服侍您。”

老太太摇了摇头,道:“你出去吧,到自己屋子里歇着去,我要听经书,你在这里只会打扰我。”

刘嬷嬷有些纳罕。

以往静善主持来讲经说法,老太太也没说她扰了清净,今天却是有些奇怪。

待刘嬷嬷离开后,静善往四周看了看,见房里没有别的人,便让徒弟把包袱打开,拿出一沓黄纸来,让老太太过目。

“老太太,您仔细瞅瞅,上面的人名可是没错吧?”

老太太细看了看,见上面写着嫡长孙的名字,稀疏的眉头往下压了压,心里忽然有些不自在。

这符咒能咒死人,嫡长孙的名字写在上头,只怕以后时日无多了。

一想到这个结果,老太太脸色绷紧了几分,捏着符纸的手指头也颤了颤。

整个国公府孙辈中,嫡长孙最是出众,别说三房的晋衡、晋承被远远比了下去,连他的叔叔们也都相形见绌。

国公爷对他喜爱得很,常常将他带在身边进出宫廷署衙,还亲自教导兵法武艺,俨然早已把他当成了这偌大国公府的继承人。

因为这个,暗地里,她视大房为眼中钉肉中刺,而嫡长孙,可谓是最让她心里发堵的人。

要是他是自己的亲孙子,她不知该有多骄傲,多高兴,可惜得是,他不是。

可一想到焚了这符纸,嫡长孙就会丢了性命,老太太稀疏的眉头皱成一团,脸色逐渐变得有些发白。

虽不是她的亲孙子,到底是她眼皮子底下长大的,若非是他挡了三房的爵位,她断然狠不下这个心来。

老太太嘴唇嗫嚅几下,低声对静善道:“师父,可有不要他命的法子?比方说,让他像之前那样瞎了双眼就行,只要眼睛瞎了,也就成不了什么气候,我自然也不需要担心什么了。”

大房毕竟就长孙一个男丁,留着他的性命在,长媳江氏不会垮掉,那凶悍的小姜氏也不会发疯,瞎了双眼他只是无法袭爵,日子还是照常能过的。

静善一听,正中下怀。

反正这符纸也是屁用没有的,老太太既然不想害死孙子,正好省了她编瞎话自圆其说。

她装模作样地拿着符纸念叨了一番,道:“老太太,这个自然也是使得的,只是见效会慢些。我现在把这符纸的法力削减了一半,现在只需要把符纸拿到佛堂里,当着佛菩萨的面烧了,等过了三五个月,事也就差不多能成了。”

老太太暗暗深吸几口气,面上露出几分狠色来,道:“既然如此,那就快去佛堂吧。”

小佛堂就在荣禧堂的跨院里,静善急忙和老太太一起去了佛堂。

到了佛堂后,她吩咐徒弟静心在佛堂外守着,叮嘱道:“我与老太太进去烧香焚符,不消半刻就施法完成了,你在外头看着点儿,要是有人进来就提醒我,知道吗?”

静心忙不迭点了点头。

她晓得轻重,万一被国公府的人发现师父装神弄鬼哄骗老太太,只怕她们得吃不了兜着走,所以一定不让别人闯进佛堂里来!

~~~

静善带着徒弟静心踏进荣禧堂的院门时,香草已经飞跑到静思院传了信儿。

姜忆安早就等着这一刻了。

日上三竿的时候,静心正在小佛堂外守着,只听外面嚓的一声响,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奇怪的声音。

她伸长脖子往外看去,没看到有什么人进来,那嚓嚓的锐利声音却又响了起来,像是有人在石头上磨刀。

想起师傅嘱咐的话,静心快步朝着那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去,不过刚走出佛堂外的月亮门,一把寒光闪闪的杀猪刀便抵住了她的脖颈。

静心只觉脖子一凉,顿时吓得毛发倒竖,张嘴就要失声尖叫起来。

姜忆安眼疾手快捂住了她的嘴,低声道:“别叫出声,不然有你好看!”

那杀猪刀就抵在自己脖子上,只消稍稍一动就能要了自己的性命,静心浑身抖如筛糠一般,膝盖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香草看小姐制服了她,便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巾帕塞住了她的嘴,之后拿绳子将她一捆,把她带去外院,按照原来的计划,让姑爷把她送到国公爷的外书房去审问。

佛堂中,一只铜盆放在蒲团前,里面放着几张黄符。

静善先是对着供桌上的菩萨像拜了祭拜,之后半闭着眼念念有词了一番,忽然将眼一睁,道:“时辰已到,即刻焚烧符篆,召来阴兵阴将,去勾魂索命!”

老太太一听,忙提醒道:“师父,错了,只让他瞎了双眼就是,还是莫要伤了他的性命!”

静善忽地想起老太太临时改了主意,不由讪讪一笑,便闭上了眼,重新念叨了几句,道:“好了,符篆的咒力这就开始生效,老太太快把符烧了吧。”

老太太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起来,拿起一张黄符在灯烛上引燃了,颤抖着手丢到了铜盆中。

转瞬间,盆里的黄符都着了火,几股轻烟在盆里升腾起来。

静善便指着那像雾似的轻烟,故作神秘地道:“老太太,这就是符篆的神力了,你看这些神力慢慢飘到窗外,就会飞到静思院去,化作看不见的阴兵阴将,使出手段来教他的眼睛失明”

话未说完,砰的一声重响,佛堂的门被人猛地一脚踹开,姜忆安疾步走了进来。

静善往门口一看,顿时大惊失色。

火盆里的黄符还没燃尽,她登时跳了起来,情急之下那还没燃尽的黄符无处可藏,她便抓起那燃着火苗的符纸往嘴里塞。

然而还没等她嚼吧嚼吧干咽下去,一只手便用力掐住她的下颌,强大的手劲迫使她张嘴把符纸吐了出来。

那黄符上还沾着口水与黑灰,姜忆安嫌恶地看了她一眼,捏紧了手里的杀猪刀,眸光冷冷地扫向老太太。

老太太压根没有想到她会突然闯进来,此时怔坐在椅子上,神情错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姜忆安冷笑一声,指腹摩挲几下刀柄,将杀猪刀往桌面随意一掼。

铎的一声铮鸣声,刀尖入木三分,老太太的脸色也随之白了三分。

姜忆安冷冷勾了勾唇,道:“主持,祖母,你们二人合谋做什么好事呢?”

那杀猪刀的铮鸣声让静善心有余悸,她头皮发麻地看了一眼那桌上泛着森森寒光的刀刃,身上霎时冒出一层冷汗。

“大少奶奶,这可不管我的事。我只是收人钱财,替人消灾”

她这么沉不住气,老太太却忽地回过神来,狠狠瞪了她一眼,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不管是拜佛念经,烧纸还愿罢了。”

静善闻言赶紧改变了说法,忙不迭附和道:“对,对,我也不过是收了老太太的钱财,替老太太还愿罢了。”

姜忆安立掌示意她噤声,冷笑道:“到底是不是烧纸还愿,二位,等祖父来了,你们再解释吧。”

听说国公爷要来,静善的心一下提了起来,老太太也猛地握紧了手里的佛珠,脸色煞白如纸。

不消半刻钟,国公爷从外书房赶到了荣禧堂。

随他一同前来的,还有贺晋远。

亲眼看到那铜盆里残留的灰烬,国公爷饱经风霜的剑眉紧锁,冷眼看向老太太,道:“你在做什么?”

老太太心里慌乱,却还强撑着道:“公爷怎么来了?我只是在拜佛烧纸,祈福还愿。”

国公爷没说话,威冷锐利的眼神瞥向案上烧了一半的黄符。

“那是什么?”

姜忆安道:“祖父,这是老太太从静善主持那里求来的符纸。”

说话间,她从衣袋里拿出张完整的黄符来,拍到了桌子上。

两相比对,一眼便可以看出来,两张符纸完全一模一样,上面的字符也清晰可见。

静善看到那张黄符,脸色顿时变了,神色慌乱地问:“大少奶奶,你手里怎么会有一张符纸?”

姜忆安瞥了她一眼,冷笑道:“静善主持,两个乞丐借宿尼姑庵那晚,寺里的房子着了火,主持就没觉得蹊跷吗?”

经她提醒,静善才想起这么回事来,再一想这符纸会出现在姜忆安的手里,她脸上的血色几乎一下褪尽,腿脚忍不住瑟瑟发抖起来。

“这么说,这符纸是你从我屋里拿走了,还偷听了我和徒弟说的话?”

姜忆安冷笑了笑,看向老太太,道:“祖母,孙媳可是亲耳听到静善主持说这符纸根本没什么咒人的功效,她之所以这样说,不过是在哄骗你老人家的银子罢了!”

老太太如遭雷击,错愕地看向静善,道:“你真是在骗我?”

静善忙道:“老太太,我可没骗你,我也没强要你的银子,是你想要用符咒咒死长孙,我不过是顺着你的心意罢了,至于那符到底有没有效,我可没有打包票!这里没我的事了,我先回庵里去了!”

说着,她便急忙往外走。

老太太一看她这个样子,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顿时怒气上头,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的,薅住她的衣袖往她身上打去,破口骂道:“你这个满嘴瞎话的尼姑,枉我这么信任你,你竟然骗我!”

静善心虚不敢还手,一边往旁边躲去,一边嚷着道:“老太太你动手打我这个出家人,当心佛祖降下一道天雷劈了你!”

老太太气得眼冒金星,气急败坏地伸手往静善脸上抓挠了几下。

“你当我还信你这些瞎话,看我今天不撕烂你这张谎话连篇的嘴!”

话音落下,堂中响起一声雷霆般的冷喝,国公爷重声道:“够了!”

老太太赶忙停住了手,回头看向国公爷,心里又慌又乱,却还是强撑着定了定神,道:“公爷,你听我解释”

国公爷垂眸看着她,一双犀利的眼眸几乎迸发出怒火来。

“你怎么能做出这种糊涂事来,鬼迷心窍了不成!事情明明白白摆在这里,你还有什么可解释的?你以为我为何会到这里来?”

说完,他竖掌挥了挥手,静心便被押着走了进来。

到了堂内,看了一眼师父静善,静心扑通跪在了地上,说:“师父,我都如实招了,老太太想要咒死大少爷,师父借机哄骗了老太太的一万两银子,连那符纸也是假的!”

静善大惊失色,瞪眼看着她,恨声道:“你你”

气得咬牙切齿了半天,却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她看了眼那些姜忆安,突地双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在高门大户的后宅里行骗了这么多年,今天事情败露,她算是彻底栽到了这国公府大少奶奶的手里了!

另一边,面对这样的铁证,老太太的面色惨白如纸,无力地扶着椅子慢慢坐了下去。

国公爷失望地看着她,沉声道:“李氏,你我夫妻多年,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你的心肠变得如此狠毒!”

堂内寂然无声,老太太嘴唇嗫嚅几下,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沉默几息,贺晋远道:“祖父息怒,也许其中还有什么误会,当下应先追回庵里骗去的银子,再将女尼招摇撞骗的事交于府衙处置,以免其他人上当受骗。”

国公爷转眸沉沉看了他一眼,道:“远儿,你和你媳妇先出去吧,我与李氏有话要说。”——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第 78 章 这世间我最在意的就是我……

小佛堂中, 国公爷负手立在老太太常供奉的佛像前,脸色肃然,剑眉紧锁。

抬头望着国公爷巍峨挺拔的身形,老太太心里又慌又怕, 双手死死扶着椅子的扶手, 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变幻不定。

国公爷拧眉看着她, 冷声道:“当初你要嫁到公府来, 说过的话, 都忘了吗?”

想到以前的事,老太太眼圈突然有些泛红,哽咽道:“公爷,我没忘。”

当年她仰慕公爷, 想要成为他的继妻,便闹着爹娘来公府提亲, 还言之凿凿得对他承诺,会把他的三个孩子视如己出, 做好后娘,不偏心不藏私,一碗水端平, 就算以后她诞下了子嗣,也绝不让他的孩子受任何委屈。

她知道, 这番话定然能够说到他的心坎里,因为他常年征战在外,鲜少回府, 也确实需要一个妻子帮他打理家宅,孝敬父母,养育孩子。

于是她如愿嫁进了公府。

可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以后, 她的想法便慢慢变了。

一想到丈夫显赫的爵位,以后会传给那长子,她便难受地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她放纵不管老大,没理会过老二,后来丈夫抱养了部下的儿子老四,她更是没有关心过。

她一心谋算着让自己的儿子成为世子,可谁想长媳江氏竟生出个聪慧无比的儿子来!

一想到这个,她的心又难受了几分。

若不是那嫡长孙自小聪慧无比,让那不成器的长子沾了光,她的儿子可能早就被立为世子了!

没办法,她只好歇了这个心思,安慰自己说,就算老三袭不了爵位,她给老三娶门第最好的媳妇,把管家权交到亲儿媳手里,让老三荫封了官职,这也足够了!

谁想到,那嫡长孙中了状元后,竟然遇到意外双目失明。

这对大房来说是一桩祸事,可对三房来说,却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因为嫡长孙失明后,大房的柳姨娘压倒了江氏,那脑袋糊涂的世子行事越发过分,只消等一个契机,他的世子之位便能被削去!

后来,事情也确实如她想象那般顺利,可没过多久,嫡长孙的眼睛竟又奇迹般得好了,而三房自身不正,又出了岔子!

而事到如今,她意图谋害的嫡长孙的事已经败露,面对证据,她已无话可说。

当初说过的话早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回想起来,是她对不起公爷,也没照顾好他的孩子。

国公爷沉默许久,道:“你这个当娘的,虽对老大老二老四已有失职,我却不能全怪你,毕竟我这个当爹的顾不上家里,也有莫大的责任。”

沉沉叹了口气,国公爷失望地问:“可你还是做婆母的,嫁进府的媳妇们,你扪心自问,除了老三家,另外三个儿媳,你是否真心待她们好过?”

“你也是做祖母的,除了老三家的孩子,另外几个孙子孙女,你是否也真心待他们好过?”

这沉声质问,让老太太羞愧地低下头,青白交错的脸上如被扇了一掌,登时紫红交错。

她嘴唇嗫嚅几下,道:“公爷,我没做好后娘,也没做好婆母,就连祖母,也是不称职的。”

说完,她重重叹了口气,惭愧地道:“公爷,是我错了,如今后悔也无用了。公爷要怎么处置,我都认了。”

国公爷沉沉看了她一眼,视线落在她斑白的两鬓上,眼神锐利如刃,“你是真的知错了,还是因为事情败露,不得不认错服输?”

老太太闭紧了嘴,没有言语。

国公爷饱经风霜的剑眉紧锁,沉声道:“李氏,要是再有一次机会,你知道我打算立老二为世子,让他承袭爵位,你还会想法子这样害老二吗?”

老太太错愕不已。

她当真没想到,丈夫对嫡长孙青眼有加,却会打算把爵位传给老二。

可细细一想,当朝本就是这样的礼法,他身为国公爷,又是五军总督,一言一行皆是众人的楷模,行走的铁律,自然不会凭自己的喜好,乱了大周的礼法。

若是丈夫会越过儿子,直接把爵位传给长孙,她还会有些不甘心。

而此时,听到丈夫这掷地有声的话,这最后的一丝不甘也化为乌有。

她自嘲地笑了笑,喃喃道:“公爷,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人心都是肉长的,我没有真的想要害了晋远的命,我也不会害死老二,我是想着,只要晋远还像以前那样瞎了双眼不成气候,这爵位自然而然就是老三的了。”

国公爷冷声道:“你应该感谢自己良心未泯,否则,我就不会顾念着夫妻情分,听你在这里自辩。”

老太太低下头,捂脸落了几滴泪,哭道:“公爷,我知道自己太过分了!要不是我钻了牛角尖,非想要老三家承袭爵位,便不会有今天的情形,我这个当娘的,只想多为自己的孩子考虑,实在是太自私了!”

国公爷垂眸看了她许久,道:“你可知道,晋远媳妇是怎么发现那尼姑骗你的?”

老太太怔住,泪眼中露出几分茫然。

国公爷叹道:“她早知道那尼姑是骗人的,担心你被骗走了银子,这才特意留了心,谁想到,她是为了帮你,你却是为了害晋远!”

老太太嘴唇嗫嚅几下,泪水忍不住从眼角滚滚落下。

“公爷,我无地自容,你要怎么处置,我绝无二话。”

国公爷拧眉看她一眼,胸膛沉闷起伏,坚毅的脸庞满是失望的神色。

毕竟夫妻多年,她为他打理家宅,养育了老三,虽是深恨她自私自利,可到底不能不念半分情分。

“李氏,明日起,你回金陵老家静思己过,我会对外声称你回去‘养病’,给你留几分脸面。”

饶是知晓丈夫不会原谅她,这样处置也留了几分情分,可亲耳听到他说出这番话,老太太流着泪痛哭出声。

这一去,路途遥远颠簸,恐怕余生时日无多,她再也见不到公爷了。

“公爷,都是我的错,我回老家诚心悔过。”

国公爷沉默未语,虎目泛红,饱经风霜眉宇间浮出愧色与自责。

虽说李氏犯了错,可身为一府之主,这些年他忙于军务,鲜少在家,既忽略了家事,又没有尽好教妻、教子的责任,他也有错!

也许,老天是看在他这把老骨头忠心耿耿为国效力的份上,才让他的家宅之中,没酿出更大的祸事!

~~~

听说到荣禧堂给老太太讲经的姑子被儿媳抓了起来,江夫人唬了一跳,忙把她叫来问发生了什么事。

待姜忆安把老太太如何被静善骗走了银子,又企图利用那符咒对贺晋远不利后,江夫人气得眉头拧成一团,连声道:“老太太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姜忆安道:“娘,您也不要生气了,那符咒是假的,祖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他老人家会公道处理的。”

江夫人用力按了按额角,情绪也逐渐平复下来,道:“那两个姑子是怎么处置的?”

姜忆安道:“夫君已差人把她们送到了府衙,大周有律法,她们招摇撞骗,府衙自会惩治她们的。”

江夫人连叹了几口气。

她早前已知道那姑子是个专会哄钱骗人的,早就不去供奉什么香油灯烛了,没想到老太太为了三房,竟然能使出这种下作法子来诅咒孙子,她有这种心理,被那姑子利用也不让人意外。

不过,一想到公爹那般威严,老太太犯了这件事,想必公爹不会轻易饶了她去,江夫人的心绪便万分复杂。

崔氏也听说了荣禧堂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