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下一瞬,三层竹楼轰然倒地。
姜忆安与贺晋远并肩而立,转眸向后看去。
浓烈黑烟与漫天火焰升腾而起,曾经的三层阁楼变成了一片冒着浓烟的废墟。
竹楼中的一切,尽数付之一炬——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第 98 章 留下一个睡前的重吻。……
青竹楼坍塌毁灭后不久, 国公爷缓缓睁开了眼睛。
石松与南竹将国公爷背出青竹楼后,已一路疾奔将他老人家送回了松风堂。
来给彭老管家诊病的府医,还没上前为国公爷把脉,看到他老人家已经撑着榻沿坐了起来, 便拱手请安。
“国公爷, 您昏迷沉睡了很久, 容在下为您把脉吧。”
自知是饮的酒水与浓茶里放了迷魂药, 国公爷并不需要他诊病, 挥了挥手道:“你先退下吧。”
府医听命拱手离开。
屋内寂然无声。
国公爷身姿巍峨挺拔地坐在榻上,一双大掌握拳置于膝头,虎目望着青竹楼的方向,素来坚毅沉肃的眉宇间, 浮出哀伤心痛之色。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响起几道匆匆的脚步声。
江夫人, 谢氏,崔氏先走了进来, 贺晋远与姜忆安则紧随其后。
看到国公爷不动如山地坐在里间,剑眉紧紧拧成一团,江夫人鼻子一酸, 道:“爹,您怎么样了?可用请太医来瞧一瞧身体?”
国公爷回过神来, 略摇了摇头,沉声道:“无妨。”
默了片刻,再开口时, 嗓音有几分干哑地道:“竹楼的大火可扑灭了?”
江夫人与谢氏、崔氏彼此对视一眼,三个妯娌还不知晓真相,都因贺二爷大哭了一场, 到现在眼圈都还是红的,也不知该怎么开口对公爹说。
国公爷沉沉看了三个儿媳一眼,道:“你们先回去吧。”
之后,又沉声道:“晋远和你媳妇留下。”
待三个儿媳都离开之后,国公爷撑膝缓缓起身。
只是,起身的时候,似乎气血不畅,大脑瞬间空白,竟然身体一歪,踉跄朝前跌倒过去。
贺晋远与姜忆安忙一左一右搀扶住了他。
国公爷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拖着沉重的步伐,缓步走到外间坐下。
过了许久,似乎平复了胸中沉闷起伏的情绪,哑声开口道:“晋远,你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贺晋远没有马上回答。
祖父中药之后,身体尚未恢复,他担心他老人家知晓真相后,气愤震痛,郁结于心,伤了身体。
正在他垂眸思忖间,国公爷沉沉看他一眼,道:“不必瞒着我,如实道来。”
贺晋远正色点了点头,撩袍在国公爷面前跪下。
“祖父,先前娘子从温氏口中得知,二叔蓄意谋害秦家姑娘,目的是为了给孙儿造成克妻的名声,孙儿发现端倪,顺藤摸瓜,查出当年问竹楼失火,也是由二叔一手谋划。孙儿已知会府衙,重启调查当年的案件,也已将相关人等拿到刑房。”
“孙儿擅自调查当年的案子,没有提前知会祖父,还望祖父恕罪!”
国公爷大掌置于桌案上,握拳猛地拍了下桌子,虎目泛着泪光与怒火。
“老二做出这样的事来,简直是畜生不如!”他闭眸深叹口气,之后缓缓睁开泛红的眼眸,伸出大掌示意贺晋远起身,“你查清真相,何错之有?莫要跪着。”
姜忆安从衣袋里摸出那封遗令来,道:“祖父,二叔发现事情败露,借给您老人家贺寿之名,引燃竹楼,伪造遗令,想在案件查清定罪之前,让二房的堂弟按照遗令继任爵位。”
国公爷略一颔首,素来沉毅的脸庞,现出痛苦哀伤之色。
老二在青竹楼里所做的疯狂之事,他已经一清二楚,因他体魄强悍,当时虽中了迷药,却还残留着一部分意识,也知晓当时外面所发生的一切。
“府衙那边,可已审讯出结果了?”
贺晋远点了点头,道:“方才刑部已送来消息,刑房审问的嫌犯,已对以前犯下的罪行供认不讳。”
国公爷道:“可是你的同窗秦大人审的案子?让他来见我。”
秦秉正本正在国公府的外书房中等待,听到国公爷传见,不一会儿,便快步来了松风堂。
见了国公爷,没有行参谒之礼,而是撩袍笔直地跪在地上,沉声唤道:“祖父。”
国公爷怔了片刻,才恍然记起来,他是长孙女的未婚夫,因此喊这一声祖父虽是早了点,却也不为过。
眸光沉沉打量几眼这位长孙女婿,国公爷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道:“都招供了吗?”
秦秉正看了眼贺晋远,见兄长朝他微微点头示意,他便如实道:“回祖父的话,赵掌柜等人已签字画押,人证物证齐全,孙女婿来此,也是为了传来福等案犯回去受审。”
贺二爷已在大火中殒命,来福等人做为从谋,该受审问罪的,一个也不能落下。
国公爷神色肃然,沉声叮嘱:“按律严惩,不可姑息!”
得了国公爷的指使,来福等人很快被府衙的捕快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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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拿人的消息传到如意院时,秦氏失神地坐在椅子上,一双眼早已经哭得红肿。
她抹了抹眼角的泪,抬头向里间的方向望去。
不一会儿,看到大夫从里间出来,她怔怔扶着椅子站起来,道:“大夫,我儿子醒了吗?”
大夫先是点了点头,之后沉默几息,神色凝重地道:“太太,二少爷从楼中坠下,身体虽侥幸没有受伤,但磕碰到了后脑——”
秦氏嘴唇颤抖几下,道:“会怎么样?”
大夫道:“二少爷已双目失明,以后复明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了。”
如同头顶又响起一个霹雳,秦氏脱力般坐在椅子上。
一想到丈夫瞒着她害死了林公子,还害死了自己的远房侄女,秦氏的心便如刀绞一般。
她双眼含泪,呆怔望着外面,泪眼模糊中,似乎又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丈夫,微笑着向她慢慢走来。
秦氏泪如雨下,颤抖着捂住了脸。
如果她没有经常向他抱怨二房不如其他几房那般有前程,如果她没有不经意教导儿子与大房的侄子较量,会不会就没有今天的这一切发生?
可惜没有如果。
身为二房相夫教子的主母,二房落得今天的下场,她也难辞其咎。
她又恨又怨,无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嚎啕哭道:“报应啊,这都是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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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的案件审讯调查之后,很快有了结果,所有涉案的犯人,均量刑定罪。
只是,关于贺晋睿知情不报以及助谋的罪行,在刑部量刑决断之前,贺晋远差人送了一封信过去。
对于这位双目已经失明的堂弟,他没有追究他之前犯下的过错。
秦氏愧对公爹,也无法再面对妯娌与侄子侄媳,几日之后,她去向国公爷认错求罚。
彼时国公爷坐在松风堂内,原本乌黑的须发,不过短短几日,竟灰白了大半,因加之半夜咳了几回血,巍峨挺拔的身形消瘦了不少。
秦氏眼中含泪,跪下向国公爷重重磕了三个头。
“父亲,二爷犯了错,儿媳无论怎么赔罪,也不能赎回他的过错。儿媳没脸再在公府待下去了,也不配再自称是贺家人,就算父亲把我们逐出公府,儿媳也不会有一句怨言,请父亲责罚吧!”
国公爷不置可否,沉默许久后,道:“晋远没有追究晋睿的过错,是还顾念手足之情。你带着晋睿回老家去,让他好好反省己过,以后,你们就在老家守陵耕种,不要再回来了。”
秦氏抹了抹眼泪,感激地道:“儿媳多谢公爹,公爹的话,儿媳都记住了。”
默然片刻后,国公爷又哑声道:“回老家之后,为老二立个衣冠冢。”
秦氏含泪应是。
青竹楼一场大火燃尽,贺二爷尸骨无存,秦氏收拾了他生前的用物,带着贺晋睿回了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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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朦胧,静思院的正房中灯烛悠亮。
只是,往常这个时辰,本已该到了入睡的时候,外间却传来嘀嘀咕咕的说话声,且似乎没有停下的迹象。
在卧房等了又等,贺晋远看了眼那已到戌时的更漏,长眉拧紧,拂袖走了出去。
彼时,外间厅内,贺嘉月、贺嘉舒、贺嘉云与姜忆安团团围了一桌,姑嫂几个人不知说到了什么话题,一会儿脸上都有喜色,一会儿又都拧起了秀眉,有些发愁的模样。
贺晋远冷眸看去。
先是贺嘉月抱住姜忆安的胳膊,恋恋不舍地道:“大嫂,以后要拜托你多照顾母亲和祖父了。”
贺嘉舒也凑了过去,脑袋贴在她的肩头,红着眼圈说:“大嫂,以后不能天天见到你们了,照顾好母亲和祖父的同时,你与大哥也要好好的。”
贺晋远皱了皱眉头,负手立在门口,道:“天色不早了,都回去歇息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不迟。”
贺嘉月与贺嘉舒闻言都识趣地站了起来。
只有贺嘉云坐在原地,眸光闪烁几下,还悄悄扯了扯姜忆安的衣袖,似乎还有许多话要说。
贺晋远垂眸扫了她一眼。
那眸光沉冷,像是在警告什么,贺嘉云登时觉得头皮一紧,忙不迭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几人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静思院。
姜忆安也十分依依不舍,久久望着几个小姑离开的方向,一直没有回头。
直到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抚住她的后脑,将她的脸扭向自己的方向。
“娘子还看什么,早都走远了。”贺晋远开口,声音有些发闷。
姜忆安吸了吸鼻子,习惯性往他怀里一趴,脑袋抵住他的下颌,闷声道:“妹妹们快要嫁人了,我舍不得。”
贺晋远沉默片刻,道:“不用太过伤怀,两个妹夫家距离公府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她们什么时候想回来就能回来,或者你想她们了,也可以去探望她们。”
他这样一说,姜忆安郁闷的心情好转了许多,不过还是有些伤感地道:“虽是能经常回来,却不能天天作伴一起玩了。”
贺晋远默了默,大手轻拍着她清瘦的脊背,温声道:“娘子放心,还有我天天陪在你身边。”
姜忆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哼道:“那能一样吗?你是会做绣活,还是会讲话本里的故事,还是会偷偷溜出府去玩?”
“姑娘家喜欢的东西,夫君你又不懂!”
说罢,握拳忿忿锤了他两下,挣开他环住她的长臂,不高兴地回里间去了。
望着她还带有余怒的背影,贺晋远低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怀抱,默然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追了过去。
躺在榻上,姜忆安像在烙饼,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掰着手指头数两个妹妹出嫁的日子。
“嘉月、嘉舒三天后就要成亲了,嘉云也快定亲了,三婶这段日子把她拘在院里,不许迈出去一步。唉,府里差不多年龄的就剩我一个,想想就没意思”
贺晋远幽黑深邃的凤眸看着她,半晌,低声道:“娘子,我虽然不会做绣活,也无暇带你偷溜出府去玩,但是,我可以给你讲话本里的故事。”
姜忆安眼神刷得一亮,一个利落的翻身滚到他怀里,脑袋也枕在了他的胳膊上。
她现在虽然识了不少字,但话本子上陌生的字太多了,还有好些不认得。
她看到那些不熟悉的黑字就脑袋发晕,更懒得自己去读,那些话本上的故事,都是听嘉舒讲的。
“那夫君晚上给我读话本?”
贺晋远不动声色地勾起唇角,道:“好。明日娘子先去书肆买一些话本来,娘子喜欢哪本,我们就先读那本。”
姜忆安顿时心情大好。
不过一想到自从混账二叔故去后,祖父身体抱恙,已经病了好些日子,她不禁又拧起了眉头。
“算了,明天先不买话本了,等改日有空再买,我还是先去探望祖父,希望他老人家快点好起来。”
贺晋远沉沉点了点头。
有他机灵活泼的娘子经常去探望祖父,再加上府里有两个妹妹成亲的喜事,他老人家的心情好转,也许身体也会恢复得更快一些。
夜色不早,靠在他的怀里,姜忆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夫君,别说话了,你明日一早还要上朝,早点睡吧。”
贺晋远垂眸看着她,低低嗯了一声。
光线朦胧的床帐内,很快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贺晋云一眨不眨地看着怀里的人。
虽是眼睛早已复明,却还是保留了失明时的习惯,骨节分明的长指轻轻抚过她的眉眼鼻唇,将她早已印深深在心底的模样,一遍遍仔细勾勒。
想起那夜青竹楼失火,四处寻她不见时,他的呼吸悄然一滞,长眉几乎紧拧成一团。
谁都不知道,当时他神色看上去虽是平静沉着,心脏却早已如在烈焰地狱中灼烧了千遍万遍。
他不敢想象,如果没有找到她,他会怎样。
好在她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眸光沉沉地看着怀里的人,贺晋远低头,在她柔软嫣红的唇瓣上,留下一个睡前的重吻——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第 99 章 恩恩爱爱过一辈子。……
翌日一早, 天色微亮之时,贺晋远如往常一般醒来。
姜忆安还在睡梦中,纤细的手臂习惯性横亘在腰腹上,笔直纤细的小腿大喇喇搭在他腿上。
因睡得正沉, 葳蕤纤长的睫毛随着呼吸有规律得微微颤动。
贺晋远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弧度, 深深看了她好几眼, 方才动作极轻得移开她的手臂, 无声下榻穿衣。
东边泛起鱼肚白时, 按时到了太极殿参加朝会。
只是先帝在位时,每日都会例行召开朝会,且京官五品以上官员皆需要参加,而自从咸德帝登基后, 朝会已逐渐改为每十日一次,参加朝会的官员, 也需在三品以上。
此次朝会,待众官员都已到齐了, 又等了两刻钟左右,咸德帝方到了太极殿。
高坐在龙椅上之后,咸德帝半靠在椅背上扫了眼殿内的臣子, 视线落在贺晋远身上后,看到他笔挺的站姿, 不由眉头一拧,下意识掸了掸衣袖正襟危坐。
之后,他扫了眼高太监, 高太监会意,高声道:“诸位大人,有事启奏, 无事退朝。”
文臣为首的曹阁老,闻言拂袖站了出来。
因接连多日求见咸德帝无果,今日朝会,他便趁此机会谏言。
“皇上,臣有话要说。近日户部上报了预算,大周拨往西北边境的军费连年递减,去年一百万两,明年还不足五十万两。将士在外戍守,没有军饷、粮草,如何能操练兵力,抵御外敌?以内阁之见,此举应当慎重,军费不可再削减了,还望皇上深思熟虑。”
高太监睨了他一眼,冷笑道:“曹大人,皇上岂能不知?皇上为国日夜操劳,夙兴夜寐,只是国库不丰,皇上又能怎么办?你要是能变出银子,还用皇上忧心吗?”
曹阁老冷眸瞪视他,喝道:“这些年,国库拨出的军费皆有定数,边境军费少了,剩下的军费挪到哪里去了?我问你,单单一个左林卫,军费预算用银竟高达五十万两,你倒是说说,左林卫为何要拨用这么多军费!”
因高顺深得咸德帝器重,除担着秉笔太监、司礼监太监之外,还授任左林卫监军之职。
这左林卫乃是宫中卫队,担着护卫皇宫的要职。
自高顺监军之后,军费逐渐攀升,今年更是异常高涨,一个三千人的卫队军费,几乎与大周西北边境十万将士的军费相当。
曹阁老怒斥之后,高太监脸上并无惧色,反倒揣着手,冷嘲道:“曹大人,我看你真是老糊涂了,军费如何使用,自有皇上定夺,轮得着你来质问我?”
一个宦官,当朝对文官之首的曹阁老这样出言不逊,满朝文武眼中都显出震惊之色。
咸德帝却只是淡淡扫了眼曹阁老,似笑非笑地道:“曹爱卿,高太监一腔忠心为国,你莫要误会了。国库不丰,内阁该想办法充盈国库,为朕分忧,而不是反过来指责高太监。”
皇上这样偏袒高太监,曹阁老满腔愤怒,连胡子尖都气得微微发抖。
他咬牙看了一眼右列。
因国公爷养病没有上朝,这右列之首便是空的,没有他老人家镇守在此,也难怪高太监气焰嚣张,仗着皇帝宠信,连他这个阁老都不放在眼里!
曹阁老沉沉暗吸一口气,只得压下心中的怒火,没再多言。
大殿内寂然无声,满朝文武也无人再谏言,贺晋远眸光沉沉地看了一眼龙椅上的咸德帝,道:“皇上,充盈国库并非一日之功,而先前西北边境曾屡遭外寇侵扰,虽说现在边境安然无事,却不可掉以轻心。自先帝在时,左林卫军费的开支用度每年不过五万两,现在军务未变,士兵与兵备也并无变动,军费却要增加十倍,莫说曹阁老,微臣心中也有不解。为了服众,不如就请高太监说一说,这五十万两的预算,打算如何使用。”
高太监嘴唇嗫嚅几下,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脸色变幻莫测,头上也急出了一层冷汗。
看高太监着急紧张的模样,曹阁老不由挺直腰杆,暗含赞赏地看了眼贺晋远。
有贺家这位后生在朝堂说这番话,就如国公爷在此坐镇一样,让他有了底气!
身为内阁首辅,他此时更会直言进谏,以大周军民为先,绝不容权宦随意染指军政用银,中饱私囊!
“贺大人说得是,如果高太监说不出个一二三来,那内阁也就只好否决这项提议,令户部再拟草案来!”
高太监抹了抹额头冷汗,求救似地看向咸德帝。
知晓贺晋远担任兵部郎中,对当朝边境、卫所军政花费了如指掌,且这内阁首辅也不好对付,咸德帝讪讪笑了笑,开口道:“贺爱卿与曹阁老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这样吧,散朝之后,朕会让高太监写个预算的折子出来,交于内阁再议。”
听到皇帝松了口,曹阁老捋了捋胡须,昂首阔步回列。
早朝散去,百官告退。
咸德帝走下龙椅,看了眼正要离开的贺晋远,道:“长风,你留步,朕有话要对你说。”
贺晋远顿住脚步,若有所思地看向他。
咸德帝顺利登基,祖父功不可没,但他并非对贺家全然信任,相反,他疑心甚重,对贺家还多有提防忌惮。
之前朝堂议事,他支持曹阁老的提议,为免咸德帝觉得他有结党的嫌疑,他思忖片刻,神色平静地解释道:“皇上,方才议事,微臣是以边境军务为先,就事论事,并非忤逆圣意,还请皇上明察。”
“朕岂能不知?你是为国着想。高太监才担任监军不久,有些不周之处也在所难免,此事以后再议,”咸德帝摸着鼻子笑了笑,话锋突地一转,“朕听说公府出了大事,国公已病了好些日子,现在如何了?”
问竹楼失火一事,刑部调查之后,案件也呈送到了御书房,所以,咸德帝早已知晓来龙去脉。
贺晋远道:“多谢皇上关心,祖父已有所好转。”
闻言,高太监眼中闪过一抹惊色,咸德帝也不自在地笑了一声,道:“那就好。你让国公安心在府里养病,朕改日就亲自去探望他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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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贺嘉月、贺嘉舒明日便要出嫁,国公府中布置得焕然一新,四处张灯结彩,洋溢着喜庆的氛围。
松风堂也不例外。
国公爷身姿笔挺地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如饮酒般,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一饮而尽。
之后,垂眸扫了眼院门处挂着的喜结,虎目闪过一抹淡淡笑意。
两个孙女婿一文一武,都是青年才俊,孙女定下这样的亲事,他心中满意。
因老二带来的心中闷痛,也已好转了些许。
院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不一会儿,姜忆安带着贺晋承、贺晋川快步走了进来。
看到长孙媳与两个孙子的模样,国公爷忍不住微微一笑。
姜忆安穿了一身黑色武袍,足瞪鹿皮小靴,头发高束马尾,手里拎着把弓箭,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庭院中。
贺晋承、贺晋川则紧随其后,一溜小跑。
见了国公爷,姜忆安单膝跪地,神色严肃地拱手道:“启禀贺将军,宅院防守已经布置完毕,请将军检阅。”
国公爷亦正了神色,抬手虚点了点地面,道:“大门、角门如何防守,守卫者都有何人,何时换岗,何时休息,你一一道来。”
姜忆安拿起一把羽箭,以箭为笔,在地上横七竖八地划了几道后,煞有介事地指着那幅潦草的公府布防图,道:“回禀将军,明日辰时,秦家、郭家一同来到公府,意图带走我方珍宝。卑职已将护院分为三队,一队二十人戍守南大门,一队十人戍守西角门,一队五人戍守东角门,每隔一个时辰换岗,待秦、郭两家离开之后,再行休息。”
国公爷思忖数息,盯着她虚点的西角门处,道:“此处是防守要地,换岗之时会有片刻空隙,该如何布防?”
姜忆安想了想道:“卑职会将此处另外安排盯梢看守之人,以防换岗空档之时有人偷袭。”
国公爷捋须点头笑了笑,道:“这是外防,内防如何布置?”
姜忆安灿然一笑,指了指内院的方向,道:“卑职在内设置了三重防守。一重设在二门处,待迎亲的队伍前来,两个妹夫需得经过一关“飞沙走石”方能顺利通过,此为体力考验;二重设在紫薇院、兰香院外,秦、郭两位妹夫到了此处,需得回答三个难题才能进入,此为才学考验;三重设在两院的厢房中,两个妹夫能够顺利找出两个妹妹,才算最终突破防守。”
国公爷虎目含笑,暗暗打量了贺晋承、贺晋川一番,道:“这两人担任何职?”
姜忆安笑看了两个堂弟一眼。
“回禀将军,这是我的两个副将,关于二人,卑职正有问题要向您请教。”
“讲。”
“卑职拿不准主意,两个副将哪个管外防,哪个管内防?”
“哦,他们都什么特点?”
姜忆安道:“一个机灵会打算盘,一个沉稳善用弹弓。”
国公爷沉吟片刻,道:“前者管内防,后者管外防。”
顿了顿,又看向两个孙子,笑道:“不管外防内防,一样重要。”
贺晋承、贺晋川笑着跳了起来,都猴到国公爷身边,道:“祖父,大嫂是将军,我们两个是副将,您老人家是坐镇账中的大帅,什么时候您的病好了,教我们挽弓射箭!”
下值回府,贺晋元还没走到松风堂,便听到院里传来了国公爷铿锵有力的笑声。
到了松风堂内,看到祖父身姿巍峨挺拔地站在院内,一双虎目也炯炯有神,他暗暗舒了口气。
之后,视线便移到了他的娘子身上。
姜忆安看见他便眼神一亮,笑着冲他眨了眨眼睛,又突地敛去嬉笑的神色,郑重地朝他拱了拱手。
“卑职见过贺大人。”
看到她一副黑袍劲装利落的打扮,还在扮将士逗祖父开心,贺晋远唇畔露出微笑,不自觉深深看了她好几眼。
国公爷打量了他一眼,剑眉一皱,忍不住暗啧一声。
他这个长孙自小行事沉稳端方,只有每次见到他媳妇时,那视线根本难以移开,连眼神都柔和得不像话,变化也太大了。
晚间陪国公爷在松风堂用过饭,又侍奉他老人家喝过药,姜忆安与贺晋远方携手回静思院歇息。
因明日是两个妹妹一同出嫁的日子,一想到自己灵机一动布置的内外防守,姜忆安便高兴激动地睡不着觉。
“夫君,我今晚不睡了,现在就去嘉月、嘉舒的院子里看看她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在她一骨碌想从榻上爬起来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及时轻握住她的肩头,将她按了回去。
“娘子不必着急,辰时迎亲,妹妹提前一个时辰起床梳妆打扮便可,你这个时候去她们院里,反而会影响她们休息。”
一想到两个妹妹明天嫁人,晚间需得睡眠充足养好精神,姜忆安便没再坚持。
不过乖乖在榻上躺了几息后,她眨巴着乌黑的眼睫盯着帐子顶,有些苦恼地道:“夫君,可是我很兴奋,睡不着。”
贺晋远似乎早有对策。
他轻笑了笑,自榻旁的小几上拿出一本书册来,道:“娘子要听话本吗?”
姜忆安眼神一亮,惊喜地道:“夫君你已经帮我买回来了?”
贺晋远勾起唇角,淡淡点了点头。
下值回府时,想起她要听话本故事,他便从书肆买了一些回来。
姜忆安满眼期待,“夫君,这本书里讲的是什么,你快读给我听。”
贺晋远看了裹在被子里的她一眼,随后垂眸扫了眼自己这边的被窝,不动声色地道:“娘子离我近些,这样听得更清楚。”
姜忆安迅速滚到了他怀里,脑袋靠在他胸前,与他一同看他手里的话本。
贺晋远下意识看了她几眼。
她盯着他手里的书,澄澈的杏眸睁大,似是很感兴趣的模样,还迫不及待呼啦啦翻了几页。
动作间,她乌黑的长发散落在他的手臂上,带来丝丝酥麻的痒意。
“夫君怎么不读?”姜忆安仰首看他一眼,伸手捏了捏他高挺的鼻,提醒他快点开始。
贺晋远回过神来,压下心头那点燥热,清清嗓子温声道:“这本《海棠记》,讲的是一个姑娘路上遇到歹徒追杀,被一个猎户救了一命,自此两人坠入爱河”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片刻。
他自来不看这些姑娘们喜欢的有关儿女情爱的话本。
若不是想到他的娘子兴许感兴趣,他很难会说服自己,在书肆掌柜异样视线的注视下,一连挑选了数本。
姜忆安也奇怪地看了那话本子几眼。
她还以为这些话本会像嘉舒院里的书册一样,讲治水种田,讲捞鱼捕虾,还有些是行兵打仗,经营生意,甚至于江湖轶事之类的,没想到是歹徒追杀的内容。
听上去似乎也不错。
想了一想,她点了点话本,道:“夫君,你读一读那姑娘是怎么被歹徒追杀的。”
贺晋远有些意外她只对这些感兴趣。
但细想一想,他的娘子本就与众不同,喜欢这些,也在情理之中。
他翻了几页,开始读了起来,“姑娘一路疾奔到悬崖边,几个歹徒穷追不舍,姑娘看到那提着刀的歹徒,提心吊胆,脸色煞白——”
读到这段,下一段就是猎户从天而降救了话本里的姑娘,两人一见钟情,喜结连理,过上了夫唱妇随、举案齐眉的甜蜜生活。
贺晋远已一目十行地看过了下面的内容。
因此,在读到追杀的部分时,唇角已不自觉弯了起来,长臂也下意识揽紧了怀里的人。
然而刚读完这一段,他轻咳几声,正要接着读接下来最为重要且甜蜜的内容时,姜忆安忽地从他怀里爬了起来。
她皱着眉头,赤足站在榻上,先是活动了几下手腕,打了几记又快又重的勾拳,之后看了眼贺晋远,道:“夫君,你也起来。”
贺晋远意外,却也按照她的吩咐来做。
两人面对面站好了,姜忆安仰首看他一眼,道:“你扮歹徒,我扮那姑娘,我试试能不能把你这个‘歹徒’一拳撂倒。”
贺晋远:“”
不等他开口,一记重拳便挥了过来。
贺晋远侧身避过,拳风扬起他的寝衣衣摆。
“娘子,我们”
话未说完,姜忆安不服输地喝了一声,又一拳挥了过去。
拔步床内空间有限,避无可避,躲无可躲,贺晋远一手负在身后,见招拆招。
连对了十余招,眼前的“歹徒”应对轻松自如,还没有丝毫把他撂倒的迹象,姜忆安不由眉头一皱。
正当她打算再多使出几分力气时,贺晋远忽地变守为攻,大掌掐住她的腰,一下将她抵在了墙上。
他气息有些不稳,一双幽黑深邃的凤眸紧紧盯着她,道:“娘子还没说清楚,赢了如何,输了又如何?”
姜忆安挣了几下,没挣脱出来,气喘吁吁地道:“赢了输了该如何,赢了的人说了算。”
这一点他大可以放心,就算输了,她也不会耍赖!
贺晋远低低笑了一声。
他俯身上前,炽热的视线在她的柔软唇上流连。
“娘子有困意了吗?”
姜忆安看他一眼,微微噘起嘴,因为眼前这个会拳脚功夫的“歹徒”赢了她,心里还有些不服气。
“刚打了一场,怎么会困?要不我们再打一次,夫君你再扮一次歹徒,要是你还能赢了我,我心服口服”
贺晋远低头重重亲住了她的嘴,堵住了她的话。
他不想再扮歹徒了。
如果她是那位遇险的姑娘,他要做与她一见钟情的猎户,与她琴瑟和鸣,鹣鲽情深,恩恩爱爱过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第 100 章 那是贺大人的妻子。
辰时未至, 国公府喜庆的鞭炮声已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得了两个一表人才的女婿,江夫人对出嫁的女儿虽有不舍,脸上却全都是喜色。
崔氏、谢氏也都为两个侄女高兴。
月华院的厢房中,江夫人殷切叮嘱两个待嫁的女儿:“嘉月, 嘉舒, 嫁到婆家后, 要孝敬公婆, 侍奉夫君, 做一个贤妻良母。”
还没等两个侄女点头,崔氏便急忙道:“要是公婆或丈夫对你们不好了,千万别忍着,回来告诉我们, 由娘家的人给你们撑腰,什么都不用怕!”
谢氏笑道:“都用不着我们当婶子的, 只要你们大嫂出面,就保证你们受不了委屈。”
崔氏笑着连连点头, “都没忆安鬼点子多,还弄了什么内防外防的,也不知道两个侄女婿能不能顺利进来呢!”
一语落下, 房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贺嘉月下意识望了窗外一眼,轻轻抿紧了唇, 眼中既有不安,也有期待。
贺嘉舒则眨了眨乌黑的长睫,清凌凌的眼神扫了眼窗外, 淡定的神色中,隐约有几分忐忑。
好在没多久,两个新郎官都顺利穿过重重防守, 找到了自己的新娘子。
吉时已到,身为长兄长嫂,姜忆安与贺晋远要送两个妹妹出嫁。
两对新人给国公爷、江夫人磕过头后,便由贺晋远牵着大妹手里的红绸,姜忆安牵着二妹手里的红绸,向国公府的大门走去。
缓步往前走着,姜忆安看了一眼盖头下的二妹,低声道:“嘉舒,你紧张吗?”
贺嘉舒轻轻点了点头。
毕竟她与郭继山只见了几面,与陌生人差不了多少,还不知他是什么秉性,什么喜好,一想到未知的生活,难免有些紧张。
“大嫂,你出嫁那天紧张吗?”
姜忆安微微一愣,下意识看了眼右边不远处的贺晋远。
不知为何,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他也转头看了过来。
晴朗日光倾泻而下,他一身绯红长袍,身材修长挺拔,修眉斜飞入鬓,与成亲那天模样十分相像。
不过,不同得是,那个时候他双眸覆着黑缎,肤色苍白身体病弱,而今一双凤眸深邃幽黑,长袍下的手臂肩背都蕴藏着蓬勃的力量,比以前还要俊美无俦。
姜忆安挑起眉头,唇角俏皮弯起,冲他灿然一笑。
看到她脸上绽放的笑容,贺晋远神色淡定如常,唇角却根本难以压下。
右手牵着大妹手里的红绸,他的步子放慢了几分,同时不动声色地左移了几步,与姜忆安并肩而行。
往前走着,却下意识深深看了她几眼,
他们成亲那日,他双目失明,虽看不到她那时的模样,却清楚地记着那日的情形。
他朝她伸出手来,本要牵住她手里的红绸,她却主动伸出了手,与他的手握在了一起。
想到这里,贺晋远眸底闪过一抹笑意,转眸深深看了几眼他的娘子,宽大袍袖下的手掌,悄然捉住了她的五指,握在自己的掌心中。
两只手紧紧交握五指相扣,姜忆安耳根不由一热。
众目睽睽之下,她有些不好意思被人瞧见。
她朝贺晋远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撒开手。
但他只是神色如常地看了她一眼,继续面不改色地牵着她的手往前走。
用力甩了几下他的手没甩开,姜忆安只好任他去了。
将两个妹妹送出府门后,秦秉正与郭继山便接过了他们二人手里的红绸。
只是两人本都是从容淡定的,接红绸时,却都有些迫不及待。
隐隐僵持了片刻,贺晋远才把红绸的一端交给了秦秉正。
“好好对嘉月。”他沉声叮嘱。
秦秉正:“兄长放心吧。”
另一边,姜忆安也把红绸的一端交给了郭继山。
“郭将军,好好对嘉舒。”
郭继山咧开嘴角,黝黑的脸庞挂着微笑,牙齿格外白。
“大嫂放心吧!”
鞭炮声又噼里啪啦响了起来,喜庆的锣鼓声回荡在四周,看新人成婚的街坊邻居挤满了公府门前的大道。
“是公府大房的两个姑娘成婚,两个新郎也都是一表人才,啧啧,大房的太太可真是好福气!”
“哎,你看到站在台阶上的那姑娘和少爷了吗?那是府里的大少奶奶和大少爷,瞧瞧男才女貌的,多养眼!”
“江夫人命也太好了吧,得了个好儿媳,还得了两个好女婿,做梦都得笑醒吧?”
“你看看,那不就是江夫人?一看那面相,就是个有福气的。”
众人顺着那人指的方向看了过去,躲藏在人群中的大爷贺知砚,也下意识看了过去。
他被父亲赶去边境快一年了,也许久没见到他的妻子儿女了。
江氏已到中年,却容光焕发,神采奕奕,此时看上去,竟比柳氏还要温婉貌美。
两个女儿也都嫁了人,女婿也都不错,可没人通知他这个当爹的,就像他已经死在了外面一样。
贺知砚恨恨咬牙皱紧了眉头。
察觉到人群中似乎有个人一直在盯着婆母,姜忆安眉头一拧,朝那方向看了过去。
看到那拎着杀猪刀嫁进门的儿媳妇,贺知砚心里便发慌。
怕被她看见,忙躬身抱住了头,挤到人群后方,贴着墙根飞快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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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府离开,贺知砚先去了趟吴公子的府上。
这次他是偷偷从边境回来的,没敢让国公爷知道,因手头的银子所剩无几了,便打算问以前常在一起吃酒玩乐的朋友借些银子使。
谁料,到了吴府,那门房见了他,便像不认识似的把他往外赶。
“我们爷现在忙,没空见你,大爷你还是另找他人去吧。”
说完,吴府的大门便砰得一声关上了。
贺知砚气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骂道:“没长眼的狗东西,等我见了你们主子,看不收拾你!”
他要去大狱探监柳氏与儿子,手里没有银子不成,左思右想无处可去,便干脆蹲在吴府的大门外等了起来。
等到日头西斜,吴公子与几个朋友说笑着从府里出来,那几个人都是过去的老熟人,贺知砚心里一喜,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便走了过去。
“吴二,我在这里等你半天了,可把你等着了!”
吴公子等人看见他,都停住脚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只见贺家大爷比先前瘦了黑了,精神倒比以前好,只是胡子拉碴不修边幅,身上套着的是件小卒的兵服,衣袖都磨白了,哪还有过去身为世子时的富贵模样?
吴公子轻蔑地看他一眼,不屑地扇了扇手里的折扇。
“抱歉,我等还有要事,贺家大爷,恕不能相叙了。”
贺知砚看出他们眼中的轻视,顿时气上心头,但想着先前毕竟是一起吃酒玩乐的好兄弟,还是有情分在的,便忍下了心头的怒火,暂不与他们计较。
“行,你有事,那我就有话直说了,最近我手头紧,你先借我一千两银子用。”
吴公子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摇着折扇哈哈大笑起来,笑声蔑视嘲讽。
“一千两银子?贺家大爷,你在开玩笑吧?我们不过是面熟而已,你就问我借一千两银子?别说一千两,就是一两,在下也不能借给你。”
说完,几人没再理会他,嬉笑着坐上了马车离开,前去教坊司寻欢作乐。
看着吴公子等人的马车远去,贺知砚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恨恨骂道:“真是怪我瞎了眼,怎么会把你们这些酒肉朋友当成了好兄弟,今天我才知道你们是什么样的德行,简直是一堆臭狗屎!”
骂完之后,突地想起自己以前也是这种德行,便生气地扇了自己两个大耳刮子。
不过,扇完之后,摸了摸自己干瘪的口袋,眼圈一红,蹲在路边唉声叹气。
当初在公府时,一旦没有银子用,他便会去找江氏要钱花。
少则一千,多则三千五千,江氏都会拿给他,而他一向当成理所当然的事,甚至不给她几分好脸色。
想到这里,贺知砚用力抹了把有些泛红的眼睛。
那时他怎就鬼迷心窍了一般,看不出她的好呢?
无计可施,也不敢被旁人瞧见,他拱肩缩背双手揣在衣袖里,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吴府。
到了府衙大狱,报了名号之后,先进去探监柳氏。
狱卒在前方带路,不一会儿,走到女牢最尽头的一间牢房时,狱卒停下脚步打开了房门,道:“就是这里,一刻钟的时间,探视完就离开。”
柳姨娘本躺在狱中靠墙的狭窄木板床上,听到锁头打开的声音,便急忙坐了起来朝外看去。
待看到贺知砚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兵服走了进来时,不由眉头一皱,眼中的希冀也消失了。
看到她消瘦了许多,贺知砚半是难过半是感慨道:“你受苦了。”
柳姨娘打量他几眼,道:“大爷,你是来接我出去的吗?”
贺知砚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无奈又忿忿地道:“我何尝不想接你出去?只是我现在被父亲赶出公府,哪有这个本事?来你这里之前,我去找吴氏借银子,他都装作不认识我,真是气煞了我!”
听他提到银子,柳姨娘眼睛发亮,但紧接着听到他没借到银子,不由拧起了眉头。
没有银子,又没有权势,她还能指望他把自己救出去吗?
“这么说,我要在这牢房里关一辈子,大爷是帮不了我们娘儿俩了?”
贺知砚想了想,安慰道:“你也莫要灰心,若是有朝一日赶上朝廷大赦天下,你们就能出来了。”
柳氏一听,抿唇暗暗瞪了他一眼。
照他这样说,若是没有大赦天下,那她不就得在牢房里关一辈子了?
不是她不念情分,如今他无能救不出去他们母子,她也不能指望他了。
临走之前,贺知砚把身上的几两银子都掏了出来,留给了柳氏。
“我只有这些了,你先花着,等三个月后我发了兵饷,再给你送来。”
柳氏将银子都收了,道:“大爷,你可记着,这牢里也要使不少银子的,别忘了送。”
待贺知砚离开,柳氏出了一回神,从发髻上拔下根簪子来,用手帕包了,给了狱卒一两银子,道:“兵爷,你想法子帮我把这根簪子送到庆王府,事成之后,我再谢您一两银子。”
狱卒接过来看了看,见那簪子也没什么特别的,送出去也不违反律规,且还有银子拿,便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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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爷养病已有一段时日,这日,咸德帝亲自来国公府探望。
他微服而来,轻车简行,只带了高太监一个随从,也没有惊动府里的人。
到了松风堂,他熟门熟路地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先前皇贵妃在世时,回府省亲,他也常跟着过来,是以,对国公府分外熟悉。
国公爷正在里间上药,听到外面略有些虚浮的脚步声传来,神色有些惊讶,对彭六说:“去看看是谁来了。”
彭六推门而出,看到咸德帝微服前来,不由大吃一惊,跪下磕头拜见的同时,扭头对里屋道:“公爷,是皇上来了。”
咸德帝进了正房时,国公爷已披上外袍,从榻上起身。
正要行君臣之礼时,萧奕上前虚扶了一把,笑道:“国公不必行礼,朕是来探望你的。”
饶是自己在养病,但君臣之礼不可废,国公爷拱手行礼。
只是拱手时,粗浓的剑眉几乎拧成一团。
战场上刀剑无眼,他当年左右两臂都中过毒箭,近日新病诱发旧疾,右臂上的伤处溃烂流血,方才彭管家正在为他上药,是以身上披了外裳,左右臂上均缠了一层厚厚的细布,拱手行礼的动作,有些艰难。
行礼之后,肃然坚毅的脸庞已出了层薄汗。
萧奕负手打量了几眼松风堂内,见堂内只有几张桌椅,剑架上横放着几把刀剑,铺设一如从前简单,便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
他笑了笑,道:“国公的病可大好了?朝中军务繁忙,离不开国公,朕也希望早日看到国公回去处理军务,为国分忧。”
国公爷脸上浮出些许愧色。
非他不想再为朝廷效力,实在是年事已高,加之双臂旧伤复发,挽不得弓拉不得箭,甚至连提笔都不能,恐怕无法再承担军务重任了。
国公爷沉沉叹道:“皇上,恕臣无能为力,这身上的病恐怕难以好转,以后只能在府内养病了。”
萧奕眸中霎时闪过一抹暗喜,却也叹了几声,道:“国公不必多虑,国事虽重,身体更重要,你先安心养病。”
说着,环顾了四周一圈,关切地道:“国公堂内如此清净,朕看着只有彭老管家一人在你身边服侍,这怎么能够?”
国公爷笑道:“多谢皇上,我喜欢清净,这院里有他近身服侍就够了。再者,我那孙媳、孙儿们每天亲自为我熬药送药,也用不着旁人。”
在松风堂呆了半刻钟,萧奕脚步轻快地出了院子。
只是,走到院外时,遥遥看到一个姑娘提着食盒大步流星地经过旁边的走廊时,便忽地顿住了脚步。
借着山石的遮掩,他微微眯起眸子,饶有兴致地盯着她打量起来。
高太监顺着皇帝的视线看去。
只见那姑娘纤细高挑肤白若雪,穿了身石榴红的裙裳,一头乌黑的长发半披半束,眉眼说不出的明媚轶丽。
高太监不禁纳罕。
国公府里竟有这样貌美的女子,不知是哪房的女儿,皇上充实后宫,京中适龄未婚的姑娘都可参加选秀,也不知这姑娘是否定亲。
若是没有定亲,便可下旨入宫侍奉皇上。
萧奕暗暗转动几下拇指上的凉玉扳指,似正有此意,吩咐道:“去打听一下。”
高太监点头应诺,很快去而复返。
看到他回来,萧奕低笑了笑,颇感兴趣地道:“可问清了,是哪房的姑娘?”
高太监面露难色。
迎着皇帝期待的眼神,他下意识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回皇上的话,那是国公府的大少奶奶,贺大人的妻子。”
萧奕微微一愣,长指捏紧了掌中的冷玉扳指,眸底浮出几分不悦的冷色——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