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清净宗大师姐
几位龙王皆是惊诧不已,不敢相信几位帝君如此轻易便放归了神权。
辛闰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父亲难道还不懂吗?”
“什么意思?”
“丹姝只是一个幌子,天帝早在此前怕是已经与各部主神达成了商议,直待督察司重启,便是隐退之时了。”
东海龙王苍老的手握在主座上,像一尊枯老的树:“这是为何?”
“如今留下的各部主神是为了稳定天庭各部才坐镇其中,如今万万年过去,他们早已志不在此,身后更无族人,无需握紧权力不放,他们的目光在宇宙未来三灾与虚空中的魔神身上。”
他们已经看不到此方的渺小世界。
此言一出,龙宫中沉寂无声。
“如今,噎鸣也已魂归寰宇,身化山川日月。”
东海龙王骤然抬头:“你是说被流放的噎鸣?”
辛闰点头:“是。”世间最后一位古神死去了。
此后的天宫便是新神的天下,天帝即位,重掌天道,此刻方才开始。
若说世间还有谁,可与天帝权柄抗衡,唯有端坐昆仑的西王母,可就如辛闰所言,她们,志不在此.
东海龙王缓缓道:“怪不得要选她来做督查司的主神,下一步天帝要处置的怕是我们这些古老的仙族了。”
“父亲心中有数便好,此前在天帝缺位的那几千年里,仙族与神族提携族内弟子,以至今日天庭职司冗杂……”
“裁撤与重新封神,是必然之举。”
北海龙王问道:“即便如此,天官神将之间也是盘根错节,她若要翻旧账拿谁开刀,就不怕犯了众怒,众仙官撩挑子不干了?”
“天宫那些老家伙也不是吃醋的,大不了去做散仙!”
“我倒要看看她拿谁开刀!”
辛闰看着这几位老龙王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兴起。
忍不住大笑:“可惜了,这位丹姝元君没有在督察司翻旧账,她下凡去了…”
“下凡?”东海龙王闻言哂笑:“她一个天官下什么凡?”
辛闰一字一句道:“她要在凡间重建天梯。”
“什么——?!”此言一出众人惊在当场。
天宫已经有万万年不曾有凡人升仙,不仅仅是凡间灵气稀薄,而是因为天梯已断。
凡人登不上神阶。
“父亲若是不信,不若亲自去看一看吧,想必神车此刻已经过了南天门了——”
辛闰见众人瞠目结舌,微微一笑后扬长而去.
南海龙王见此赶忙追了上去。
“好侄女!”
辛闰慢了慢脚步:“姑姑还有何指教?”
辛华亲昵地拉了拉她的手:“好侄女,你拜在蓬莱都水司门下,能否替你弟弟打算打算,为他寻个一官半职呢,毕竟凡尘中的江河龙王怎么也轮不到他啊。”
“我弟弟?他不是还在大荒中不知死活呢。”
辛华脸色一僵:“不,不是辛启?”
“怎么,是辛刖要你来同我说?”辛闰察觉到一丝水浪的波动,抬眸。
“这孩子害羞,哪敢呢,”说着便向一处招了招手,一个身穿蓝衫,眉眼长得妖艳的少年从珊瑚后走出来。
乖巧地喊了一声:“姐姐。”
辛闰挑了挑眉,目光停留在他特地露出的一抹雪白肌肤上:“蓬莱都水司我插不了手,姑姑若是放心可以将他交给我。”
辛华脸色一喜,很是满意:“这有何不放心,你弟弟胆子小,资质也平庸,交给你都算高攀。”
辛华赶紧给辛刖使了个眼色:“不求你能为天官神将,能每日好生修行,为娘就放心了。”
辛刖点了点头,目送母亲离开。
辛闰见人走远了,留下一句:“跟我走吧。”
二人走到一处珊瑚丛后,她一把将人拉过去,辛刖顺势坐到她腿上。
“你同你母亲
说得?”辛闰埋在他脖颈处,细嗅那甜香。
“是,你不喜欢?”辛刖急不可耐地搂住她的脖颈,要成好事。
龙族性淫,辛闰更是个中好手,荤素不忌,姑姑的儿子她也下手,偷偷摸摸不知吃了多少次。
“姑姑说得对,你资质平庸,不过,”她将手伸到圆润处:“其他地方,倒很有资本——”
辛刖笑得妖艳勾人:“还不是便宜了你……”
只是他刚解下衣带,便见辛闰接到一张飞符,匆匆扫过便眼眸一亮,直接将他推开!
理了理衣襟就要离开,没有丝毫停留。
“你干什么去——”辛刖气不过,又不敢真的拦她。
“有事。”
他也只能脸色青白看着人走远了,气得将一旁珊瑚丛拧断:“瑶台仙人就这么好……”
*
凡尘。
天边划过两道迅疾的剑光。
若是此时下面恰好有凡人抬头,定会忍以为自己白日做梦,竟瞧见了仙人。
仙人不太符合,倒不如说是修士。
御剑而行的正是清净宗的两名弟子,清净宗曾是当世修行第一大宗。
几乎囊括了各类剑修、器修、符修等等门类。
凡是修道之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只是如今凡界灵气断绝,悟道之人已经越来越少,清净宗亦不复往日辉煌。
几千年前,曾有蓬莱昆仑并称仙道二宗,修道者皆以入蓬莱昆仑为荣。
只是后来不知何时,蓬莱昆仑脱离凡土,直往虚空而去,修道者难登天梯,只能望而兴叹。
清净宗曾每十年举办一次弟子遴选,因前来参加的修士越来越少,清净宗干脆摒弃了这项选拔之道,而是派出内门弟子,前往九州各地挑选身负灵根之人。
虽然每年也会带回来几个有灵根的,只是有资格能入内门的依旧稀少。
今年被派往东极之地的是内门弟子谢秀行并他的师弟。
二人站在剑上,一身箭袖白袍,飒飒风姿乘风而行,颇有几分仙人模样。
但若是细瞧,便能瞧出二人腰腿无力御剑之术欠缺,若是遇上强风顷刻便现了原形。
“到底是乡巴佬,要我看穷乡僻壤能出什么有资质的人!”
谢秀行二人在内门逍遥惯了,下山选拔弟子一不上心,二不精细,分到的还是穷乡僻壤更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甚至还借此向人讨要好处。
忙活一圈也没捞到什么油水,二人遴选一番,匆匆便回了。
那师弟长得还算是个端正的,眼睛却贼滴溜溜一转:“谢师兄,要我说咱们这一代弟子中,师兄于剑修一道最有资质,入门不过十几年,便已能乘风而行,定有大造化!”
殊不知一旦修行入道,生命这条路便会被无限拉长,无法再以时间去看待修行之人,遑论同辈不同辈的。
“你倒是嘴甜,不如把这功夫用在修行上。”谢秀行嘴上还是要提点几句,心中却极为熨贴。
那师弟瞧见谢秀压也压不住的喜色,便知道自己这马屁拍对了地方。
二人行了一天的功夫,便在两州交界之处,与其他同门弟子们汇合。
相较他二人剑上空空,其他几位同门好歹也拉拉杂杂带回了几人。
站在剑上的谢秀行忍不住冷嘲热讽:“这凡人的资质比地里的菜还不如,一茬不如一茬。”
在场众人因谢秀行为大师兄,不好出言反驳,便也笑着附和几句。
见人齐了便启程回宗门。
“还真个将自己当仙人了。”坠在队尾的是一个身穿黄衫头戴刀铃的姑娘,脚下所御的是一柄七尺长刀。
刀上带着一个不过七八岁大的小女娃。
“姐姐,我们要去哪儿?”
听见声音,公孙良玉直接伸出手将人提到自己身前来。
她的乘风之术倒是修得极为精纯。
“我们要回清净宗,到了那里你也会成为我们宗门弟子,如我一般乘风而行。”
小姑娘被风刺得睁不不开眼睛:“那我到了清净宗也能变成神仙吗?”
公孙良玉摇了摇头:“踏入仙门,不过是才走上修道一途罢了,要成仙,前路遥遥……”
她们公孙家也算得上是修仙的小世家,奶奶本不想让她另择宗门,但听到清净宗二字时,犹豫之后也不再阻拦:
“你若要以刀入道,是该去清净宗修习,虽然她已不在,但所留底蕴仍能使你受益良多……”
算来,她拜入清净宗已有数十年之久。
清净宗千百年前,乃是当之无愧的当世第一大宗。
只是在如今灵气稀薄的九州大陆上已经败落。
如今坐镇清净宗的乃是当初曾参与断头崖斩妖的天一道人。
传闻天一道人已经是半步成仙的的境界。
也是清净宗哪怕不复往日辉煌,仍能稳坐鳌头的根由。
公孙良玉虽然一副妙龄女子容貌,但她已一百多岁,幼时想成仙的志气也随着清净宗的落魄,一并消磨了.
穿过连绵山川,便能瞧见云雾之中耸立着两座相对的锋利山壁,一线天光从中穿过。
山壁陡峭,好似被人一剑劈开。
天光落下,便是清净宗的山门。
山门宏伟壮丽,只是时过境迁,也透露出几分寂寥。
越过山门便是望不到头的石阶。
一阶搭一阶一直延伸至山巅,如一段登天的路。
每一道石阶上都有极深的剑痕,很难想象前人是如何从山脚下凭一道锋锐剑气劈出一道登向云颠的山路来。
谢秀行没有带新弟子入门,便直接御剑飞入群山之中。
而那些带回新弟子的师弟师妹们,则要领着这些尚未入道的凡人一阶一阶地走上山。
公孙良玉将小姑娘抱下来,领着她走上了山路。
小女娃虽然年纪尚小,却也不眼生,好奇地四处看:“姐姐是谁将这山路一点一点凿出来的,好厉害啊!”
“这不是凿出来的,”公孙良玉耐心地解释:“这是我们清净宗的大师姐剑气而成。”
“这么厉害,那这位大师姐现在是清净宗的掌门吗?”
“不,我们的掌门是天一道人。”
其实公孙良玉也曾好奇过,既然这位大师姐能一剑劈山,为何如今却销声匿迹了……
她曾听说她是清净宗的第一位弟子,可称当世第一人。
甚至如今的天一道人,便是由这位大师姐抚养长大,教授剑法。
如今却无人知晓她的去向,甚至不知是死是活。
她甚至想过这位大师姐是不是已经成仙去了?
她一剑劈出的山路,甚至比那些宝阁中的书册更蕴含剑意,曾有弟子修道受阻,便日夜爬山感悟,竟真的有了突破。
公孙良玉拉了拉小姑娘的手臂:“来日你若修行有难以堪破之处,不妨来走一走这条山路。”这办法也说不上玄,修道者本就要感悟天地自然,山水化灵,往往都蕴含着道。
“我记住了,谢谢师姐。”
谢秀行一路飞向最高的那座山峰。
登仙殿,是清净宗历代掌门的居所和议事堂。
殿前诺大演武台更是新弟子们听训之处。
“怎么竟只有十几人,难不成人间灵气已然这般稀薄了吗?”
须发皆白身背长琴的老人,面色不愉:“是不是你们去了凡尘只想游山玩水,反倒误了正事?!”
谢秀行赶忙低头:“师父,我们此行所遇到的皆是蠢笨之人,莫说灵根,便是灵秀之人都少有啊,师弟你说是不是?”
谢秀行赶忙给师弟使了个眼色。
见此,师弟赶忙点头附和:“是啊师叔,非是我们懒怠,而是人间确实已经……”
“罢了罢了,”松山道人摆了摆手:“你们回去吧,出去这几日怕是又误了修行,回了师门要将那些落下的功课赶紧赶上来。”
“是,弟子明白!”
望着两人离开的身影,松山道人摇了摇头:“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返身踏入登仙殿。
上首坐着三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如百年老树,甚至还有一股淡淡的死气。
中间的就是掌门天一道人,打眼一看都分不清他是死了还是入定。
他此刻双目紧闭,眉间的长须拖在地上。
“掌门,此次去往人间遴选的弟子们回来了,这次带回的仅有十几人。”
坐在一侧的灰衣老人闻言:“凡间灵气稀薄,怕是几百年都出不了一个天骄,要我说,掌门您就不该再花费力气去往凡间寻觅。”
“我们仙门中人也有结成道侣的,何不留下些子嗣?总比那些凡尘之人来得灵妙一些。”
“仙门中人两两结合的已是少数,能修到如今的女修哪有自困于家庭后宅生儿育女的?”
“即便真有,也多是存了开宗立派,以她为老祖的心思,更不可能交给清净宗……”
只是能走上修道一途,也能逆天而行,男子也能靠灵气孕育灵胎,只是此举伤身体,更耗费灵力,大多数男修不肯,此事便也不了了之。
第52章 重塑天梯
“静。”
坐在最上首的天一道人并未张嘴,一道苍老的声音,却从大殿中荡开。
众人纷纷不再言语。
天一道人已经活了一千七百年,他是那一辈中最有希望冲击元婴的人,只是两次强行突破后,他一次比一次衰老。
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结婴无望。
这世间似乎再难出一步登天者。
在他少时曾经见证过清净宗的辉煌与荣耀,那时他尚且是这宗门之中最小的弟子。
只是因为那人的存在。
只要有她在,旁人便只能看到她的光芒,如凌空骄阳,在她身侧,其余人皆成了群星。
师姐。
她曾一剑开山,将清净宗托举成当世第一宗……
不,她不是大师姐,她是妖,是被师兄们剑阵围杀的妖……
随着她的逝去,清净宗仿佛一夕之间便落寞了,自那之后一蹶不振,再没出过天骄。
整个宗门人才凋敝,甚至没有人能自他手中接过掌门之位的重担。
“掌门不好了,泰山处传来异动!”
一道声音破空而来,身穿雪白剑袍的弟子,从剑上跳下,匆匆行至大殿门前。
“师父,底下有人来报,泰山处传来异动地动山摇,似乎是有人在渡劫!”
“渡劫?!”
“这怎么可能?!”
这世间的灵气,已经溃散到无法支撑修士渡劫了。
坐在最上手的天一道人猛然睁开眼睛:“此事可当真?!”
跪在下首的弟子,见头顶四位师父并掌门皆是目光炯炯地望着他,脑门生出豆大的汗:“底下的人传书,那等异动,除非渡劫,再不做他想!”
“这怎么可能呢?”难道这世间还有他们不知道的宗门,隐藏了什么天骄默默修行至渡劫方知?
天一道人浑身震荡,苍老的脸上都是不可置信:“这世间已经有千百年不曾有人渡劫了,而上一次有人渡劫乃是.——”
“掌门如今可如何是好?”
众人六神无主只能看向天一道人。
“无论是不是渡劫,都要前去一观。”话音刚落,刚刚还坐在上首的天一道人霎时便没了踪影!
如一阵风般乘风往泰山而去——
“如此千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景,我们岂能落在人后,速速御剑,随掌门同去!”
清净宗的弟子顿觉灵气波涌,一抬头便是数道剑光划过。
走在山路上的公孙良玉,自然也察觉到了灵力波涌。
山间的云气霎时席卷而过,她抬袖挡了挡。
山道上的其他几位师姐师弟们皆是观望着,不明就里。
“是我看花眼了吗?掌门怎么出山了?”
“瞧着不只是掌门,似乎师父也跟去了……”
“难道是出了什么大事?”
“我们才从凡间而来,没瞧见有什么异样啊?”
公孙良玉察觉到身体中似乎涌动着一股充盈的灵力,就连背在身后的长刀此刻也在刀鞘中嗡嗡颤动。
她赶紧将小姑娘交给身后的师弟:“你替我将她全须全尾地送去山上,我还有事,就不跟你们一起回宗门了!”
小师弟骤然被人塞了一个小女娃,还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便见师姐已然离去!
“公孙师姐——!”
*
天门一长啸,万里清风来。
南天门就位于泰山正上方。
数道流光从九州各地,一路往泰山飞驰而来。
泰山脚下的民众见此惶恐不安,甚至以为是有什么大妖现世。
很快便有各宗修士前来,将泰山脚下的各方民众护持到安全地界。
天一道人飘飘然从天际落下,一派世外仙人的模样。
“是清净宗,清净宗的人来了!”
“来的是谁?”
顶上雷云沉沉,却紫光耀目,几乎笼罩了大半个泰山,难不成是他们清净宗的弟子要在此渡劫?
“你看最前头的,莫不是那个避世已久的天一道人?”
各方宗门的掌门与家主,破开人群上前一一与天一道人见礼:
“敢问老仙师,此处异像可是贵宗门下弟子所为?”
整个九州的各方各派基本都在此处了,多数已认定是清净宗又有了一个不世出的天才!
泰山乃是山川之长,天地大德汇聚之处,万物交感通灵之所,能在此处历劫必然是得到了泰山娘娘的认可,堪称一步登仙。
只是话音落下,天一道人却久久不接话茬,久到诸人不免觉得,清净宗太过气势凌人的时候:
“不。”
“不是我宗弟子在此历劫……”
“不是历劫?”各派掌门脸色有些难看,如果不是清净宗,难不成还真是什么千年大妖要出世了?
可如今的泰山,烟霞蒸蕴,紫气东来,隐有凤鸣长啸,此等意象明明却是吉兆啊!
天一道人束手而立,站在人群的最前方,眼前景象并不是渡劫的样子。
他该是这世间唯一一个见过引天雷渡劫的人了。
那是在很久以前——
那时的天空好似劈开一个大洞,其间降下滚滚天雷,交织成一道天网。
天网中雷霆破空,天劫神雷化为一道巨大的雷光,凌驾于世间一切之上,转眼便可将元神焚烧成灰。
也是因此,那妖蛟才被逼出了原形。
万雷轰鸣之下,剑阵围杀,那一日断头崖血流成河,蛟龙的尸身绵延了百里.
跟随而来的各宗弟子窃窃私语,每个人的脸上都或多或少的带着兴奋。
站在最前方的天一道人却面色凝重,传音于松山道人:
‘若有不妥,即刻命门下弟子起阵!’
“师兄可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天一道人缓缓摇头:“只是以防万一罢了,速速将我的指令传下去。”
“是。”松山闻言转身离去。
很快天一身边便聚集了几位姗姗来迟的师伯。
轰隆——
轰隆——
泰山脚下忽然地动山摇!
一道刺目的流光自天际洒下,落到岱顶如一尊圆盘掀起重云——
“退后,速速退后!”人群霎时扩散开来。
不过一两息的功夫便见大地震颤过后,风烟俱净,四下静寂无声。
砰!
众人眼睁睁一座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拔地而起——
“那,那是什么?”
“难道这世间还有人有移山倒海之能?!”
“不可能的,凡间已经没有灵力可供修士如此消耗了…”
只是很快再次山野震动,一道又一道山峰拔地而起,以泰山为依据,连连拔起十余座大山,这些山峰壁仞千尺呈阶梯状。
那山犹如一阶阶的天梯不断向天际攀延——
每一道山峰都蕴含着浑厚的力量向四周弥散,奔涌而来的灵力令在场诸人措手不及。
纷纷御剑而行,即便有被眼前场景吓破了胆子的也被同行之人架到了天上。
泰山顶上的霞光逐渐凝实幻化成一座座拱桥,接连两道山峰,恍若云中仙桥。
伴随着涤荡一切的春风,山峰上鸟语花香,万物盛开,堪比飘渺仙境。
天一道人双手颤抖着:“这是登天的神梯呀!”
此言一出,顿时如惊雷一般炸响。
登天梯,这是一个多么久远的字眼。
世间已经千万年不曾有人渡劫成仙了,登天梯更是闻所未闻。
但此刻任谁也不能否认那一座座被凌空拔起的山峰,便是能直入九霄的天梯!
“是神仙,是天上的神
仙显灵了!”
已经有修士跪伏下去,向着那起伏的天梯叩拜不止。
天一道人眼中泛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看也未看身后同门一眼,径直御剑向那天梯而去——
天一道人离开,剩下人皆已按耐不住,纷纷紧随其后。
没有修士能压住心中那抹狂热,修道百年为的就是此时此刻!
很快数道流光冲向九霄。
因为有了天梯溢散的灵力,许多人在登梯的过程中就地突破。
其余人见此,眼中满是狂热。
只是虽然有了天梯的协助,越是接近九霄身上那股压力便如泰山压顶,越来越多的人止步不前,断剑当场。
能够继续前行的只剩天一道人。
只是很快他也坚持不住了,在跨过又一阶天梯之后,他的剑被留在了山巅上。
碎作齑粉。
本就苍老的面容越发干瘪,只是他浑浊的眼中仍闪着狂热的光芒。
不能止步于此!
“师兄不要再往前了!此等浩瀚灵力已经是你我不能承受的,再往前一步便会爆体而亡!”
天一道人不肯放弃仿若近在咫尺的天门,手脚并用地上攀爬而去。
指骨迅速在威压之下爆裂开来,皮肉绽开,身上涌现出寸寸奔涌的血脉。
“师兄!”
“掌门!”
在天一道人差点要爆体而亡的瞬间,天幕中流光倾泻之下,烟霞漫天,瑞气千条。
遮天蔽日的神鸟自天幕出,艳丽的翅羽如华光锦缎,在天光之下闪烁着熠熠光芒,十二只神鸟后是一架銮舆。
仙女童子擎起祥云华盖踏紫气而来,随侍神车左右。
华盖无伞柄,悬于五彩祥云之中,两侧有披帛飘舞,色彩明丽。
于泰山顶上降下天箓昭告世人:天梯已成,凡人可登仙。
那耀眼的光芒落到天一道人的脸上,奇迹般的让他的心沉静下来。
他的能力已经止步于此,再无法前进一步,那道天门距他太过遥远。
耀目的天光中,一位尊者伴随龙吟,手持银枪,向天际掷去——
山呼海啸般各方灵物在泰山脚下聚集,仰首长啸,这世间不仅有人还有修炼得道的精怪,也在此刻获得登天梯的权力。
天幕轰隆作响,天门大开——
神女的巨大法相在重塑天梯后淡去。
天一道人第一次见到神仙,不禁惶然,此生能得见一面,已经无憾。
天一道人看着远去的的神车颓然坐在地上,他已经耗费了所有的灵气。
但是那神车竟然停下了。
隔着飘渺云桥,暖融的光覆盖到他身上,他甚至可以看到童子所奉的神灯上,天火是如此耀眼夺目。
“明悟,上前来。”
明悟,明悟是谁?
天一道人苍老的脸上闪过迷茫,下一瞬一道惊雷在大脑中炸响——
明悟是我啊!
这个名字已经许久不曾有人唤过了,遥远到他已然忘记。
见他久久不曾动作,最前方的彤鹤忽然仰头长啸一声,口中吐出一抹红霞飘到他面前。
一股纯粹的灵力随风而来,涌到他面上。
小童子提灯上前:“神尊在唤你。”
此刻,天一道人仿若刚刚降生于世的懵懂孩童跌跌撞撞随着那道红霞走到神车跟前。
“清净宗明悟,拜见神尊。”
“明悟,你老了。”
听见这道清亮的,熟悉的声音,往日记忆如漫天飞花般簌簌飘落,他猛地抬起头来,满眼不可置信。
在看到珠帘后那个面容时,原本沉寂苍老的心像被滔天的巨浪所包裹。
迷茫、惊诧、惶恐或是……怀念?
“大师姐”
丹姝挥手撩开珠帘:“我还以为你已经不记得我。”
天一道人此刻的震撼远远比得见重塑天梯时,还要震惊百倍千倍万倍。
他颓然倒下,俯首跪在天阶之上。
枯树一般苍老的面容,不可抑制地淌出泪水。
无数次午夜梦回他总是从噩梦中惊醒,今日短短一瞬好似穿过了千年。
第53章 清净宗往事(修)
祥云华盖下似有金铃作响。
珰——
珰——
时光流转,天一道人瞬间被拉到曾经那个白雪苍茫的黑夜。
天一道人幼时,村子被州界处的妖怪肆虐,他也因此成了一个孤儿,流浪在各处。
那时的九州大地上清净宗已有威名,乃是当世第一大宗。
所行之处尽是清净宗修者,身穿雪白袍服,风姿飒飒。
但他却不敢多看一眼,相较于与天争辉的修者,他简直比尘埃还要卑微。
冬日天寒。
他已经六七日没有吃一顿饱饭了,衣衫褴褛地徘徊在一家又一家的酒楼外,等待着旁人一丝施舍。
天色愈发寒凉,地上的泥水混着菜汤散发出一股馊味。
他吃干净了手中最厚的半块饼,脖子忽然被刺的一疼,抬头去看。
天边落雪了。
雪对于在外流浪的孤儿来说,是最恐怖的杀机,有可能今日睡在檐下,第二日就变成一具冰凉的尸体。
他只能抱紧自己,恨不得缩进身后的墙壁里来抵御这无处不在,从四面而来的寒风。
天色一点点沉了下去,雪逐渐掩埋了他大半身形。
就在他快要被冻死之际,绣着剑兰纹样的衣裙遮在了他的脸上。
比风还要柔软。
临死前他终于能闻到除冰雪之外的气息。
是一阵暖香。
一双手轻松地将他整个人提起,带进了仅有一墙之隔的客栈。
不用死了.
他强睁开眼,只来得及看一眼那人姿容俊秀的侧脸,便沉沉睡去。
再一次从噩梦中醒来,这次迎接他的,不是冰凉的石板和冰雪,而是温暖馨香的被褥,以及一道影影绰绰的烛光。
他睡在一张小榻上,榻边案几处摆着一盏烛灯。
烛灯随着风声忽闪忽闪,烛心是火红的,外侧笼罩着一层暖黄的光,像是还没熟透的果子。
烛火周围的空气都被那温暖灼虚了形,而他似乎也被那温暖融化了手脚。
沉溺于温暖的被褥中。
“你醒了?”一道声音似山间一捧清泉缓缓流淌到他心里。
他抬起头缩到榻里侧,不远处垂着轻纱的床上,一个蓝衣女子正捧着药碗看向他。
“醒了就好——”她并没有过多关切也说不上漠视,只是侧过脸让他看向搁在案几上的那一碗甜粥。
“你腹中饥饿太久,腔子太冷,先喝一碗甜粥暖暖胃,才能服药。”
那人平淡却并不冷漠的态度安抚了他,他伸出手将那碗甜粥捧起来。
真的很暖,很甜。
此后,他曾经无数次学着那人的样子,去照顾那些从山下收拢来的孤儿。
但是无论他如何回忆,如何学,也无法改变在时光的洪流中,将她的样貌缓缓遗忘.
“你身负灵根与清净宗有缘,天地还算眷顾你。”那人看过来,唇间微微勾起。
眷顾,他吗?
丹姝侧坐在床边,将药汁喂到躺在床铺上的那个小姑娘口中。
捧着甜粥,他想,此刻老天应该是眷顾他的吧…
“她,她怎么了,受伤了吗?”他怯生生地问,想拉近与丹姝的距离。
丹姝用巾帕抹去小姑娘嘴角的药汁:“没事,她只是水土不服。”
水土不服而已,竟然也能被这样精心照料吗……
他这样想着,喝光了手里的甜粥.
第二日一早她们似乎要离开了,人手一个锦囊连包裹都不用扎。
那个女子更是随手将东西扔到袖间,好像里面是个无底洞一般。
他亲眼看着丹姝替一个师弟放进了,足有一人高的木箱,还能施施然走来走去。
这就是神仙吧。
他知道这些身背长剑的人,就是那些百姓口中所说的修士,她们能让人起死回生、移山搬海。
可他不敢奢求她们能带他走,甚至不敢多说一句话,只是紧紧抱住被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丹姝.
跟在她身后的师弟师妹们,都是满眼孺慕之情,身边像是围了一群嗷嗷待哺的小兽。
其中有些人似乎想将他留在此处,大不了多给些银钱。
丹姝看了他两眼,目光从他瘦小的身子和硕大的脑袋上划过,摇了摇头。
“我会带他进清净宗,他有几分灵气,若是能以此入道,未尝不能促成一桩好事。”
“师姐还是改不了喜欢在山下捡孩子的毛病。”那个水土不服的小姑娘爬起来,躺到丹姝怀里。
另一个温柔的男子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是,你李师兄我也是大师姐捡回来的,多亏大师姐喜欢捡孩子了。”
她们三言两语,便将他从泥沼中拉了出来。
离开客栈后,他终于见到传闻中的仙人模样。
以手并指,御起飞剑便直入云霄,飞鸟和白云伴随身侧。
这便是修仙的无极妙道,可以摆脱土地对人的束缚。
腾越九天之上。
但她是不同的。
那些师弟师妹们尚且需要以剑作为载体,而丹姝则是凌空而行,仿若一道流光般从天际划过。
她的怀里还抱着那个小姑娘,她一点也不怕地趴在丹姝肩头,伸出手指去抓穿过身侧的流云。
他则瑟瑟发抖地抱紧了丹姝的腿,丝毫不敢往下看。
丹姝见他被风迷得睁不开眼,便从周身罩了一道柔光,风云皆被阻隔在外,甚至还有暖意。
见他诧异地抬头,丹姝轻笑:“想学吗?”
他猛点头:“想!”
“那就学,用心地学。”
丹姝怀里抱着的这个小姑娘有心疾,但却是难得一见的修行好苗子。
这次丹姝出清净宗,便是为了替她去山谷中寻一味可治心的灵药,顺便可以下山修行降妖伏魔。
“修者要想避世,要先入世才行,看遍世间山川人情百态。”
小师弟骄傲地抬头:“这是大师姐教我们的,现在我交给你。”
而此时的他,只能茫然点头.
数道剑光落在一个充满瘴气的山谷之中。
瞧不断飘荡的云烟,泾渭分明地将他们挡在山谷之外。
他生出了一丝恐惧,甚至不想再与丹姝她们同行。
想来他一直都是胆小的,从没变过。
丹姝那时还不会安慰人,只是面容平静,声音沉稳地教他们如何避障。
见师弟师妹们有模有样地御起阵法来抵挡雾气,丹姝点了点头,然后一手牵着那个小姑娘,一手将丹药喂到了他的嘴里。
“世间万物有灵,草木也是,当你不去伤害它们,就不会受到它们的伤害。”
她们很快便寻到了小师妹所需的那味草药,当然也遇到了在此的妖兽。
他也是第一次见识到那般浩瀚的灵力,手握一道银枪,带起的风凝作一面剔透的光镜,锐不可当。
却又似水一般能够安抚那躁郁的凶兽。
这便是清净宗的大师姐。
当世第一人.
众人扒开重重叠叠的草叶,那株灵草宛如一朵山荷花颤颤地开在深处。
丹姝将它的样子记下来,记录在随身的书册中。
然后才将其小心地取下。
又拿出一点米放到了地上。
“大师姐,这是在做什么?”小姑娘问。
“土地有魂,草木也有魂,你求它来治疗,便要拜它,拿一点米放到药头以示诚意,要是你自己也没米吃,就拣些白石头放。”
师妹师弟们懵懵懂懂地点头。
丹姝:“山间万物皆有灵,你们要学会尊重这世间的一切,就如这棵草,也是有“魂”的生命,断弃自己的生命来帮助采药人医治病痛,本就是杀生——”
“要时刻心怀感激与诚意,不要自认凌驾于万物之上,”丹姝特地提点了一个长相敦厚的小弟子:“你是医修一脉,要整日与草药打交道,你要学会如何与生灵草药对话感受它的回应,当你善待它,它就以疗疾、开花的方式显灵,加倍地回报你;当你损伤它时,它就旋即以自毁、遁形的方式惩戒你,所以要让它们感受到你的谢意,这份谢意会回馈大地,大地也会重新反哺它们。”
师弟师妹们听不懂,只能认真记住丹姝的话,等待时间的验证。
而他虽然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却并没有真正理解它的意思…….
众人采集了草药,便迅速回了师门。
清净宗修在群山之中,高高的山门耸入云巅。
清净宗脚下的镇子,更是熙熙攘攘每日都有许多慕名而来的人.
她们在众人羡慕仰视的目光中,越过山门直往山巅而去。
他攀上山头时,几乎去了半条命,忽见诺大的演武台旁,生着一株可遮天蔽日的桃花树。
点点飞红,灼灼其华。
就连面容平淡的丹姝,脸上也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桃树似乎也在迎接她的归来,轻轻一抖,便是漫天的落花。
众人被拢入一场桃花雨中。
丹姝捡起一支落在地上的花枝,簪在了小师妹的鬓发间。
“这株桃树甚至比清净宗的年纪还要大些,它已经活了几千年了,修道本就是修心,若有一日你们参不破修行路上的沉郁,不妨来桃花树下坐一坐。”
小师妹笑嘻嘻的问:“我们只需要在桃树下坐着就能参透天意了吗,那我要将我的铺盖搬来,整日都坐在桃树下,我就能成仙啦!”
丹姝点了点小师妹的鼻头:“它只是桃树,又不是兜风挡雨的神器,难不成下雨下雪,你也要在这里坐着?”
小师妹做了个鬼脸,见他愣愣地抬头看,问道:“你比我入门晚,得叫我一声师姐,我叫公孙盈,你叫什么?”
被骤然问名字,他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因为他没有名字。
丹姝看出了他的窘迫,扬了扬手,将他招过来。
温柔地抚了抚他新长出来的略微枯黄的头发:“你既已入宗门,往日凡尘便已远去,今日我便为你起一个新的名字。”
“明悟,就叫明悟吧。”
丹姝将手放在桃树粗糙的树干上,桃花也随着她的柔抚而舞动。
风一过,乱红如雨。
喧闹而温和的时光远去。
清净宗的弟子到底未能在桃树下悟道,因为那株桃树被他一剑砍落,枯死在了大殿门前。
时光斗转星移,清净宗的掌门坐化后,那些师弟师妹们也都长大了——
他们有的结成道侣,成家立业;
有的选择下山修行,另立山门;
有的小有所成,成了清净宗的峰主;
大师姐丹姝则在修道一途上踽踽独行,不曾回头。
那时明悟曾以为她一定能够破开天门,成为这世间第一人.
三十多年后,明悟已成为训诫堂的师兄。
他永远忘不了那日,他正在给新入门的弟子们传授戒律,天际忽然风起云涌,雷霆破空。
此等异像,必然是有人要渡劫!
此世间要渡劫的人,不作他想,明悟御起剑向着那座山头飞去——
紫金神雷一出,万雷奔涌,而被天雷遮盖的身影,便是她们的大师姐,丹姝。
众人脸上神色各异,或是惊喜或是担忧。
“大师姐要渡劫了!”
“大师姐不会出事吧,我们要为其护法吗……”
“闭嘴!大师姐那么厉害,她一定能成仙!”
九州大陆千年来不曾有人渡劫了,只要过了这一坎,便是一脚踏入了天门——
但是随着一道道天雷劈砍,金光万重之下,移山倒海的一枪挥出,并没有破开天门——
雷云结网,金光霹雳。
凌虚高韬,朔风烈烈!
那道雪白身影自雷光之中现出原形。
滚滚黑云中现出一条蛟龙,身形遮天蔽日,它身上缭绕着火光,咆哮声响彻天际!
龙吟长啸与紫金神雷快要扯碎这片天,绵延百里的身形,远胜他们斩杀过的所有百年大妖——!
“是妖…大师姐是妖!”
此言如惊雷炸响,人群霎时乱了。
明悟惊诧地手持双剑,望着那道身影,心中骇然:“师姐,是妖?”
你怎么
会是妖?
你怎么能是妖呢!
无头崖上乱做一团,往日温柔的李师兄忽然大笑,眼带血泪:“妖!她竟然是妖啊!我们清净宗的大师姐竟然是妖,枉我们叫了几十年的大师姐啊,她骗我们至此……”
李师兄满面怒意:“如此狡猾忖度人心,化作人形进入我们清净宗,若不是如今天雷要她现出原形,我们不知还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此言一出,群情激愤!
而那些尚有恻隐之心,想要维护丹姝的人,则被这些愤慨的声音淹没了。
“师兄,李师兄,大师姐她没害过人!”有心软的弟子想要出言劝阻。
李师兄的村子曾被狼妖屠灭,他对妖有着深入骨髓的恨意。
“你怎知她没害过人?!她若问心无愧,为何不点明身份,而是要化作人形,混入清净宗?!九州大陆上,那些妖魔祸患兴许就是她所为,靠着清净宗的遮掩才至如今——!”他手中剑光直直走指向虚空。
“我们人族与妖本就有血海深仇,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可师姐如今在渡劫,她能引天雷,是不是就证明她差一步就能升仙了呢?”
闻言,一些师弟师妹们忙点了点头,甚至有些人开始劝阻愤恨的诸人:“师兄不妨再等等,万一大师姐化成神龙,一步登天——”
李师兄气极反笑:“你们这些人执迷不悟!我同你们讲不通道理!明悟,你说!”
一道剑光指来,明悟身处其中,森亮的雷光映亮了他的脸,面上是明晃晃的恐惧和不易察觉的痛苦。
他什么也没说,默认了。
“瞧见了没有,训诫堂的明悟是被那妖物亲手捡回来的,他都不曾徇私,你们难道要一意孤行吗?!”
明悟脸色难堪,握紧了手中双剑。
无头崖上争论不休,持剑者与维护者剑拔弩张。
很快老天给了他们答案。
丹姝未能度过天劫,天门不开,紫金神雷一道一道劈下,蛟龙伤痕累累浑身浴血,龙鳞怒张,嘶吼咆哮!
“你们看到了没有!”李师兄眸中满是血光:“此妖渡不过天劫,清净宗弟子听令,起万剑阵!”
腥臭的血从天际落下,滴在他们脸上,众人的迟疑被血水洗去。
“大师姐失败了……”
“天门未开……”
“看到没有!是妖蛟残害凡尘,老天不肯让她成神,你们若是还有一二分血性,便随我起阵,将其斩杀!”
那腥臭的血腥气随着热意与雷光,蒸腾了在场人的意志。
大雨倾盆落下,众人随着那一声山呼万唤,起阵捉拿妖蛟!
明悟手握长剑,站到了她的对立面。
他浑身发颤,双目血红地盯着那道遮天蔽日的身形,想起被屠村时的一幕幕,心中满是被背叛的痛心。
杀了她,杀了那个大妖!
无头崖上山呼海啸,血水几乎没过了脚腕,剑阵蓄势待发——
就在这时,一道黄色的身影冲入雨幕——
怀有身孕的女子,手持长刀挡在山头!
血水浸透了她的衣裳,浇在她隆起的腹部:“你们都疯了吗?她是大师姐啊!”
“盈盈让开!她不是大师姐,她是妖!”
公孙盈已经不是当初依偎在丹姝怀中的那个小姑娘,听说大师姐渡劫不顾临盆赶了过来。
却见证了大师姐化作蛟龙,众人群情激愤要斩妖的场面。
此处的混乱已经是她无力掌控的了。
公孙盈抹去脸上的雨水,握紧长刀:“李师兄你放下剑,你了解大师姐的,她虽是妖,但你扪心自问她可曾做过一件伤天害理之事,你说!”
李师兄脸上闪过一抹恍惚,但很快被恨意遮盖:“公孙盈你若不让开,我手中的剑难保不会伤了你和孩子,包庇妖族,你是何居心?!”
“阿盈,师兄说得对,清净宗尚有几桩悬而未决的案子,你们都说大师姐天纵英才,那她为何抓不到那些屡屡造下祸患的大妖,除非她自己就是幕后黑手!”
“你这是污蔑!”
公孙盈看向为首的人:“你是因为你自己全家死于非命,才将这仇恨转移到大师姐身上,师兄,难道你忘了当初是谁将你从义庄里捡回来的吗?!”
“闭嘴!若不是妖物横行,我又如何会沦落到义庄!”李师兄的长剑指向公孙盈,森寒的白光在黑夜中闪过:“还不赶紧将她拉开,你们在愣着做什么?如今你们随我诛杀大妖全天下都会记住你们的名字!”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杀了妖蛟,剖出她的内丹,我们人间便又会再出一位结婴大能,难道你们不想一步半神吗?!”
此言一出,众人血红了眼睛,沉沉盯着那道雷光中的身影。
仇恨与利益结成巨剑,斩断了人性与温情……
这一次大多数人站到了李师兄身后。
公孙盈腹中剧痛力有不逮,维护者难以一敌百,被下了法器,拘在一旁。
公孙盈强忍着痛,抹去脸上的泪水,身下已经分不清是天上的血水还是自己的血水。
她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满怀希冀地想要拉住他,却见明悟也手持长剑。
她怔怔落泪:“你疯了吗?你忘了是谁救你,若不是大师姐,你早就该死在那个雪地里——”
言语如刀,只是他此刻已经分不清了。
“师姐,只要是妖,就该斩!”他御起长剑,飞身离去。
公孙盈眼皮沉重倒在雨中,被其他人接住。
“大师姐教过你们的,万物有灵,你们都忘了,都忘了”
紫金神雷几乎劈裂了整个苍穹,清净宗的万剑阵是丹姝亲自写下,威力巨大。
若是往常丹姝必能与之相抗,可那道天雷几乎斩去了她的半条命。
等她再回首时,便见昔日宗门亲友与她刀剑相向!
轰轰剑光,铺天盖地而来——
天雷落下,大多数人死于那场斩妖之战中,血水绵延百里。
明悟始终不敢出手,即便那双赤金瞳中已经看不出丹姝的样子,可他依旧不敢直视,好像能听到那人一声声诘问。
李师兄一剑劈开蛟龙的鳞片,将其钉在山壁之上。
“大妖死了!”
不知谁喊了这一句,人群顿时山呼海啸!
人人脸上挂满喜色与贪婪的欲念,站在血海之中,高呼着自己诛杀了大妖。
一声孩童的啼哭声,被淹没其中。
人人浑身浴血,痴狂地在软绵的血肉之中寻找着妖丹。
遇到挡路的龙骨,便抬手一剑砍断,血肉白骨,就那样摊开在滚滚天幕之下。
明悟被这一幕幕骇到,转身看到公孙盈泪流满面,他羞愧地抱起她和刚刚降生的孩子,落荒而逃了…….
雷声寂灭,大雨停了。
天边被太阳划开一道缝隙,金光赤裸裸地照在满是血腥气的无头崖上。
他们不再是凡间出尘的修士,每个人身披血肉,游荡在快要涌到腰际的血海中,孜孜不倦的寻找着。
只是,谁也没找到那枚妖丹……
无头崖一战,血气百年不散。
明悟砍断了演武台前的那株桃树。
剑光劈砍时,那桃树似乎发出了竭力的嘶鸣与哭喊,桃花簌簌落下,亦如他第
一次上山所见的。
乱红如雨。
他不敢回头去看,只能眼睁睁看着桃树枯死,好似能将自己的羞愧一并掩埋。
此后公孙盈离开了清净宗。
“师姐……”
明悟本想挽留,只是在看到她那双满是失望的眼睛时,他什么没能说出口。
他只是看着她抱着孩子,一步步走下山,隐入尘世。
数百年的时光如白驹过隙,他成为了清净宗的掌门天一道人。
清净宗却从此后沉寂了……
耳边传来金铃仙音。
明悟抬头望去,无数次出现在噩梦中的人,就那样端坐于华盖之下垂眸看着他。
他已是垂垂暮年的老者,而她仍是初见的模样。
第54章 我就是天命
“明悟,我的桃树还在吗?”丹姝看着跪在地上的老者。
平淡的一句话,却令他抖若筛糠。
明悟跪在地上,往日那些被他刻意遗的记忆,在一瞬间回到了他的脑海中:“那,那棵桃树……”
已经被他亲手砍断。
丹姝挪开目光,一声长叹。
她也记不清当初那场血战了,只记得隆隆天雷和铺天盖地的剑阵。
那些面貌熟悉或是陌生,通通含着浴血的贪婪,妄想踩在她的头顶一步登天……
可笑!
丹姝启唇:“无头崖上,我保住了自己一丝元神,只留下了血肉任你们劈砍,所以你们找不到我的妖丹。”
明悟蓦地抬头,想要否认:“我,我不曾……”
丹姝抬手,打断他的辩驳:“你们喝我的血,吃我的肉,即便是圣人也会心有不甘吧,……”
“所以,我让他们都还回来了。”轻飘飘一句话如闷雷炸响。
明悟猛地抬头,眼中已然渗出了血泪:“你,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丹姝看向远方,好像真的开始努力回想。
半晌,看向他:“还记得清净宗秘境吗?”
明悟面目骇然,像枯树炸出裂痕:“是你,是你——!”
丹姝低头,眼中流露出怀念,笑意森然:“曾经我将那个秘境作为清净宗弟子突破试炼之地,是为了保护你们不为外人影响……万万没想到你们做下那样的事,还敢闯入秘境——”
“人啊,果然是不会长记性的。”
丹姝被清净宗围杀后,原本想隐世而去,可她心有不甘,每每月圆之夜,恨意便铺天盖地而来。
如此下去,她会被恨意淹没,再难修行。
她可以心怀愧疚,但不能心怀不甘。
丹姝在一个春日离开了葫芦村,她在秘境中等待许多年,甚至错过了与春休约定的归期。
不过,她没有白等,秘境重开时,她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脸。
他们喝了她的血,吃了她的肉,便想借秘境中的灵力突破进阶。
却碰上了等待多时的丹姝。
明悟像是骤然老去几百岁,隐现死气,伸出的手指犹如干枯的树皮:“你做了什么……”
“修士妄结因果,所以我替他们了结了。”
丹姝缓缓道,眸中金光流转:“我让他们将吞吃的血肉统统还了回来,多的我一丝一毫都不要,可欠我的,少一分都不行。”
那日雷光轰隆,丹姝站在血海中,身侧是那些人残破的躯体……
明悟困扰百年的疑惑在此刻解开,修士吞吃的血肉,已经统统炼化几身,若要吐出来,便会抽干血,与剖身取丹无异……
彼时,他听说前往秘境的师兄弟们皆爆体而亡,无一存活,本以为是秘境不稳,出了意外……
“生死本该天定,哪由得你来杀他们?!”
丹姝垂眸,眼中平静掀不起一丝波澜:“明悟,你凭什么认为我的杀,就不是他们命定的死亡?”
明悟怔忡。
蛟龙含恨,怎会放过仇人。
他抬起头,望进丹姝平静的眼眸中,好像又回到初入清净宗时。
漫天桃花里,大家都站在演武台下看着大师姐舞剑,风姿无双……
就像,就像一只羽翼翻飞的蝴蝶。
她好像一直都是温和、强大的,因为她爱着这些凡人,所以给他们的都是笑意与温暖。
让人忽略了这只蝶。
其实是一柄凛冽的剑。
……
明悟跪在地上,他的肩背坍塌下去,窝在那里,似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土堆,从花白的鬓发中传出沉闷的哭声。
丹姝恍然未觉:“为何要砍掉那株桃树呢,第一次渡劫后,我保留了它的种子,为了能让它再次开花结果,便将我所有的灵力倾注在这株桃树上,它便是当世第一灵脉,也因此供养了整个清净宗,明悟,当初你若是能留下它,未尝不能结婴……”
“是我不配,”明悟像是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沉沉一拜:“多谢神尊教诲。”
丹姝抬手一点。
眼前斗转星移,一步穿山掠海——
丹姝带着明悟自泰山顶上霎时改换时空,行至清净宗山巅。
明悟站在丹姝身后,不敢上前,只遥遥望着她的的身姿。
二人脚下便是滚滚云海。
丹姝凌空一指,云气幻化五指,探入清净宗演武台下,坚硬石台从中破裂开来。
砰——!
一阵地动山摇,一支桃枝破开千尺土层重见天光!
“那株桃树,没死……”明悟瞠目结舌地望着眼前这一幕,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将桃树拦腰砍断。
却不曾想它只是沉睡在了地底。
这一幕也让他明白,丹姝所言为真。
她将灵力倾注其中,所以这棵桃树才生得繁盛茂密,如一株巨大的伞盖将清净宗遮盖在它的夭夭桃花之下。
是他一剑斩断了清净宗的灵脉,让其就此沉寂。
丹姝伸手:“是我来晚了,今日我便来实现我曾经的诺言,带你去天宫。”
因眼前一幕纷纷赶来的清净宗弟子,忽觉大地震颤,便见一株桃花枝破开石台,将清净宗抛弃在脚下。
直向天际而去,穿过层层流云,落到了丹姝的掌心。
明悟此刻已经恢复了他苍老,沉郁的一面,静静感受着眼前穿山掠海的神力。
重回泰山之巅,神车上珠帘落下。
他这漫长的一生里,处处都是她留下的痕迹,从那个雪夜开始……入清净宗,再到蜿蜒的血迹盖住他的来时路。
承载着浓墨重彩的仰慕与悔恨。
如今,他的一生已经走到尽头
随行在神车两侧的童子仙娥,手中持一柄金浮尘,漫漫朝天际挥去。
无边春风伴随灵雨飞向九州大地
泰山脚下的众人,见云海中似有神车飞过,伴随着震彻九霄的神鸟清啸。
清净宗诸人皆是心急如焚。
他们几人修为不高,只能看着天一道人独自登上天梯,却久久不见有雷劫降下,更不曾见天一道人归来。
直到那响彻天际的清啸,烟霞氤氲缓缓铺陈开。
漫漫天梯幻化虚形,隐入泰山之中,下一次若有人渡劫飞升,可开天门,这道神阶便在泰山娘娘的指引下,重新出现。
接引其入天宫。
在场众人皆知,从此刻开始凡人有了再度登天的可能。
盖世大能也无法掩盖脸上的喜色。
更有甚者已经开始打算,自己门下的天之骄子还需多少年月才能登上这成仙的天梯?
清净宗众人翘首以盼,终于在天梯彻底化去前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只是这一看,令人大惊失色。
天一道人已经完全不负从前隐世高人的模样,他的腰背完全坍塌下去,花白的头发快要将整个人掩埋起来,身子佝偻,像是世间最普通的一位老者。
此情此景,焉能不知天意?
方才还雀跃万分的心霎时冷了下来,诸人已经默认天一道人为当世修为最高者。
若是他都不能登上天梯,这世间还有谁能成仙?
“掌门!”
“师伯!”
松山道人赶忙上前,从袖中拿出珍藏多年的丹药,想要塞到天一道人嘴里。
却见他伸出干枯的手,摆了摆:“莫要再白费力气了,我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这丸丹药了……”
“敢问天一道人,那天梯上可有神仙吗?”
泰山脚下,其他宗门众人一拥而上,将其围了起来。
所想所问,无一不是他究竟看见了什么。
“秦钰!你没看见我师兄此刻身体有恙,
你若真想知道那天阶之上有什么,怎么不去自己走一趟!”
“你!”
“我什么?难道是你修为不高,怕是连天梯第一阶都登不上去吧?!”
“我不与你一般见识!”话罢便甩袖而去。
其他门派见此,知道大概率问不出密辛,但也不甘心离去。
那可是天梯呀!
也有那眼疾手快地悄悄替天一道人疗愈,妄想从他口中一窥天梯上的奇景。
“师兄身体可还能撑得住?”松山道人一边吩咐门下弟子将人搀起,一边向下传递消息:“来个脚程快的弟子速速回宗门,门下弟子也要准备起来了!”
天一道人看着他的脸,恍惚想起他第一次招收弟子那天——
他学着丹姝的样子去照顾师弟和师妹们,而眼前的松山道人,便是他招收的第一个人。
大师姐当初将他捡回来时,也是如此看待他的吗……
“师兄,掌门师兄?”松山急的在他面前晃晃手掌。
天一道人恍惚:“大师姐,当初你不该救我的……”
你不该救任何人。
松山听到他口中师姐二字,眼中先是不解,紧接着便满目骇然。
“师兄!你究竟在天梯上,看到了什么?!”
天一道人坐起身,缓缓摆了摆手,众人不明所以地让开,露出身后才赶来的的公孙良玉。
她见众人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有一瞬的无措:“掌门?”
“来,过来。”
公孙良玉忐忑地走到天一道人身前,却见他摸出一捧土。
众人见此纷纷上前,便见那捧土中,长出四五寸长的草叶,青翠茸茸,散发盈盈光亮。
公孙良玉忙摆了摆手:“掌门,我,我不能要。”
公孙良玉是公孙盈的曾孙女,她并不知道祖奶奶与天一道人的往事,只知道这东西她绝不能接。
会被祖奶奶吊起来打。
“这并不是我给你的,你回去告诉阿盈,是大师姐给你的……大师姐说,她错过了阿盈诞育麟儿,便在百年之后补上了,此草名曰萆荔,服之可根除心疾……”
公孙家的心疾乃是隐痛,公孙盈为此遍寻九州也无济于事,百年来无法根治,
“大师姐……”公孙良玉怔怔地伸出手去,那灵草似有若觉,悠悠然飘到她的掌心。
天一道人见她接过,点了点头:“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她最放心不下的,一直都是阿盈,回去吧,阿盈看到会很开心的……”
公孙良玉抬头望向天,脑海中似有万千思绪。
在场诸人皆是不发一言,天一道人此话,冥冥之中似是在说,清净宗大师姐已经成仙了……
可当初不都说清净宗的大师姐是一条妖蛟被斩于无头崖吗?
可看着公孙良玉手中那株仙草,众人不敢高声了。
萆荔长在小华之山,而那座山已经在千年前随蓬莱昆仑脱离凡土……
天一道人挥开了松山的手,就地盘坐:“师弟,你带弟子们回去吧,清净宗自今日起便交给你了,如今天梯已成,未来千百年是否会再出一个登仙者,由你替我看吧,至于是不是出自清净宗,莫要强求……”
这条路上,百年也不过弹指一挥,即使如今身处同宗同界,也不过短暂同行,这本就是一条孤独的路。
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仙草交给公孙良玉,挑明清净宗大师姐于数百年前成仙而去,已经是他能为清净宗做的最后一件事.
众人察觉到一股汹涌的灵力伴随着死亡的衰败气息迅速扩散开来。
将天一道人包围其中。
“师叔,掌门要渡劫了!”
松山道人五味杂陈地飞身退开:“快,快离开此处!”
一道暗灰色的光冲天而起——
熟悉的天雷劈下,隐有雷声阵阵,暗云浮沉。
天一道人仰起脸看了看那道雷光。
他想起那日在无头崖上,那滚滚雷云遮天蔽日而来,紫金神雷让天地都为之震彻——!
自己的这道天雷与之相较,暗淡无光。
天一道人凝聚通身力量劈出一剑!
伴随自己百年的剑在天雷之下,不堪一击折戟当场。
众人退至百丈之外。
不过瞬息之间,天一道人经天雷劈砍,雷云散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松山道人茫然:“师兄”.
端坐鸾舆的丹姝正在闭目养神。
赤鸢察觉到了泰山脚下那一道天雷的动静,忍不住向下望去:“主人,你的故人似乎……要回去看看吗?”
丹姝摇头,拿出袖中天箓递给青女:“如今天梯已成,天帝知晓后会命众神巡游,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世间的人自会有他的命运,无需停留。
第55章 争风吃醋
九霄之上,金光灿灿。
赤鸢回头看着丹姝影影绰绰的身形,悄悄俯下身同彤鹤耳语几句,便丢下神鸟,爬进了车里。
他的动作轻巧得像只猫一般,丹姝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又起了什么心思。
而他只是无声无息地跪坐在软垫上,侧着脸去看她手中那株桃枝。
原来是只是爬进来想同她亲近些。
青女瞟了一眼轻笑一声,丹姝听见便拿手指弹了弹他光洁的额头:“进来做甚?”
“哎呦!”
赤鸢面颊上点出一个红印,瘪了瘪嘴,被弹得痛了反而去蹭她的手指:“好痛!”
“半分力气都没用上就喊疼,回去好生修行炼体之术吧。”
赤鸢将脸搁在丹姝膝头,手指伸过去想要摸摸桃花花瓣,小声道:“不解风情……”
丹姝攥住了他的手指:“粗手粗脚的,别乱动!”
“这株桃花已经枯萎了啊,我摸一摸能怎的…”
“那就更不能让你动了——”她将桃枝仔细装进玉盒中:“况且,它不曾枯萎,回到天宫便会重新开花了。”.
车架越过南天门时,忽听数道破空之声。
丹姝抬眸,一道道流光从天门之下呼啸而过:“这是?”
青女也瞧见了:“似乎是天兵天将自虚空之中征战归来。”
“如此快?我记得司徒才离开不久。”
“要么是此战大婕,要么是身受重伤不得不回来疗养……”
青女听见丹姝直呼其名,问:“你只称呼其司徒,怎么,你与他有过节?”
“算是吧,”丹姝手中握着赤鸢两根纤白的手指细细摩挲:“那你觉得,他们是大胜还是大败?”
青女撩开珠帘,能看到往日冷清的南天门此刻被归来的天兵天将占满了:“何必要猜来猜去,厌罗好宴饮,你去她的莲花宴上走一遭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赤鸢闻言,抬起脸,水眸清亮:“带我去吧,我还不曾参加过天宫的仙宴呢!”
“你?”丹姝以手支额,好整以暇地打量他:“你此刻应该在外面驾车,在我眼前还敢偷懒?”
赤鸢恹恹低下头:“我已经在外面驾车许久了也该让我歇歇了,彤鹤都答应了,况且我为你驾车是为了……”
“为了什么?”丹姝话中带上笑意,并不曾真的生气。
“为了与你时时刻刻在一起,才不想在外面喝风饮露……”
丹姝眸光扫过他颊侧:“当初为我驾车的位置可是你自己求来的,如今既做了,就不能马虎,出去。”
赤鸢委屈地抬头,丹姝虽不曾疾言厉色,他却不敢再继续待下去了。
便听话地撩开珠帘退了出去。
离开时,丹姝提醒了一句:“直接过去,莫要耽搁。”
青女:“如今各方界门皆出现了不平稳的势态,天庭十万天兵天将,除了驻守中天的金甲元帅,四路军皆已派了出去……”
“为何不彻底封死界门,杜绝魔神的出路呢?”丹姝知道青女有心提点,便多问了一句。
“一芥子里便是八万春——”青女伸出手烟霞似的云在腕间荡过。
指尖轻轻一弹,划出一道极细的天光。
“魔神的存在本就是古神的真元化转,即使封死了这扇界门,他们仍会徒手割裂虚空,从而创造出千千万万的世界,天帝整顿了冗杂的天官制度后,便会将目光放到这上面来。”
宇宙,千千万万无穷尽也。
越过南天门的各方元帅,瞧见头顶十二只神鸟驭神车而过,身后跟着仙娥童子无数,问道:“这是哪方神尊?”
金甲元帅道:“是督查司主神,灵光神尊。”
“这是何时又新封了神尊?”督查司不是已经尘封千年了?
众人心
中皆有疑虑,只是都心照不宣地咽下了,只当又出了一位司徒真君一般的人物.
金色的翅膀上下翻腾,映衬着深沉宇宙,恍若丝丝金雨。
丹姝正闭目养神,听见青女叫停了车架,撩开珠帘已经能看到扶桑高耸的枝干。
“我不喜热闹,仙宴什么的便不去了,你将那只叽叽喳喳的小鸟带走,别来扰我。”
见丹姝想要张口,青女打断她:“你是新封的督查司主神,要学会适应天庭各方神君天官的宴饮,就从厌罗的仙宴开始吧。”
丹姝起身的动作一顿,点了点头:“好。”
她看着青女走入督查司,殿门复又重新合上。
提灯的小仙娥捧过来一道折子:“神尊,是厌罗神官。”
丹姝接了过来,看向赤鸢:“不是要与我一同赴宴,还不快过来——”
*
在距离仙岛一段距离时,丹姝叫来了随侍的小仙娥:“我与赤鸢自行进去,由你驾车行至云门前,若是那些老家伙来扰人,你便说你家主人早早就到了。”
若是乘着鸾舆,怕是要被那些老神仙堵在门口挪不动半分,她身上长八只嘴也应付不过来。
小仙娥眨眨眼,应下:“是,神尊。”
丹姝带着赤鸢施了个隐身法,越过那些聚在门前的老神仙们,大摇大摆地进了云门.
赤鸢第一次施隐身法,心里扑通扑通直跳,紧紧跟在丹姝身边。
踏入云门后便将幽深宇宙隔绝在外。
曾有蓬莱昆仑等仙洲;瀛洲、员峤等仙岛脱离凡土升入宇宙,天帝便以云门阻隔。
今日赴宴之处名招摇,曾临西海之上,如今成了各方神尊宴饮之所。
自踏入云门,赤鸢便张大了嘴,他只知道天宫之广无穷尽,只是处处幽深晦暗,少了几分人间的灵秀。
今日第一次见到云门后的光景,竟是如此金光灿灿。
招摇升入虚空时,带走了一部分西海,所以仙岛浮于水之上,其下金波翻滚。
岛上琼楼玉宇,宫阙金碧辉煌,偶尔能听到清风衔仙乐而来。
妙不胜言。
招摇上有一处奇景,当初夸父追日后身化山川,有一部分变作桃林,长在了途经之处的招摇山上。
桃林绵延三百里,每当花开绚烂时便如晕染的胭脂洋洋洒洒。
风一吹,便随着云絮铺作满地桃红。
仙宴就摆在了桃林不远处的仙台上。
丹姝瞧见桃花心生亲近,也不准备匆匆赶去宴席,背着手悠哉悠哉地在桃林里闲逛起来。
赤鸢穿梭在乱红里,眼睛黑葡萄般晶亮亮。
丹姝:“别看了,这里的桃林不会结桃子,更不会结出百年蟠桃来。”
“为什么?这桃花长得多好,不结桃子可惜了。”赤鸢被点破心中所想,也不羞。
“谁说开花就一定要结果了,它自己开的俏丽给你看几眼就成了。”
桃花树玉枝高挺,枝头满是重重叠叠的花,似串串宝钏,又如一片彩霞。
“哎,我瞧那处枝头上红红的,是不是结果了——”赤鸢跑过去,裙摆带起的风,曳得桃花如雨雪般纷纷落下。
赤鸢跑进桃林深处,瞧见枝头上不过是还没完全绽开的花苞,根本不是什么桃子。
有些泄气。
“还真没有桃子啊……”他脚步一转,另一边的桃林里坐着个熟悉的人。
银发曳地,风姿绰约。
明明一袭清淡的翠色长衫,却艳似云霞。
玄霄,他怎么在这里?
玄霄面前还坐着一个女子,穿着极张扬的朱红宽袍。
赤鸢停驻脚步,悄悄收敛了气息,躲在了桃树后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