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2 / 2)

嫁新贵 羽甜 21403 字 3个月前

“为何?”纪姝一愣。

瑜安:“我不想让他知道。”

纪姝:“也是怕麻烦?”

瑜安:……

当是默认。

纪姝心下明白,自当不会回去多嘴,她就是单纯好奇,缘何叫两个不相爱的人死死纠缠在一起,哪怕分开的机会就摆在眼前,也无一人愿意离开。

今日纪姝带着瑜安外出的消息,果不然传到了纪景和的耳中,本就打算去半亩院瞧瞧的,此时就愈加不可不去了。

经由白日里的事情,瑜安和宝珠的心气儿被一磨再磨,屋中自然而然变得寂静,只有他去了之后,才有了点人气儿。

纪景和瞧见她坐在榻上忙着针线,便并未在乎她是否起身行礼,心中多了几分过日子的安稳:“听说你今日跟着姝儿出去逛了,可买了些什么东西?”

那道疏淡的声音一响起,“愧疚”二字就缠绕在她脑中,叫她连手中针线下一步该往哪儿放,都没了思路。

瑜安侧对着他,硬逼着自己说了一句:“大爷下值了?”

纪景和没在乎她的答非所问,而是唇畔含笑:“又从库房找了些东西,顺带给你送了过来。”

宝珠自知自家姑娘面对纪景和是个什么心情,便主动上前奉茶,即使自己心里也不愿意。

纪景和站在堂中,官服上的暗纹被烛火映的若隐若现,那张极其养眼的容颜如冰雕玉琢,哪怕再稀松平常的举动,也由着他的原因,平添了几分矜贵,端茶杯时,腕骨清瘦突出,似不存于该世般。

他永远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与纪姝如出一辙,惯了站在制高点上止点别人,可自己从未做到,曾几何时,能够想到自己是言行是否一致。

明知冤屈,也不愿相帮任何,眼睁睁看着她爹含冤而死……

瑜安怔怔看着手中的绣棚,也没了心劲儿,就那般望着,也不知在望些什么。

纪景和来了,她该好好侍奉的,可奈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就连他临走前说了什么话,怎么走的,也没留心。

*

皇帝身体愈加不如之前,尤在这位老皇帝处置了追随了自己几十载的老臣后,病情没见半分转好。

整个乾清宫浸泡在苦涩的药中,来来往往的臣子和妃嫔见了病榻上的弘文帝,无一不忧心。

皇子间储君之位的角逐也悄无声息拉开序幕,犹如潜伏的暗涌,将朝堂中的众人牵扯了进去。

照常下了朝会,齐王与纪景和并肩而行,往宫门外走去。

当初褚行简的事情到了翻案的紧要关头,然逢管事背叛,将纪景和与褚行简的“交易”败露出去。

圣上暴怒,若不是齐王冒死进言,纪景和的下场怕是要比眼下难看更甚。

纪景和:“近来事务繁忙,殿下可要注意身体。”

褚行简倒台,夏家接替了首辅之位,叫着五皇子也沾上光,在最后关头,拼的就是谁更“干净”,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齐王笑,“难为你还惦记本王,再过段时间,你就要外出巡察,路途凶险,你也要千万注意。”

在皇帝面前冒险谏言,为自己揽下一位忠臣志士,纪景和任职于都察院,就如悬在敌人头上的一把利刃。

齐王既是惜才,也是爱才。

“多谢王爷记挂。”

思及此,齐王不由想到昨日听见的风声:“家中夫人可还一切都好?”

纪景和看向他,迟疑不过一瞬便回了。

齐王淡然回之,“贼人狡猾,但事实如此,谁也不能左右,下次可要叫夫人带够人手再出门,百姓到底愚昧,只要有人在旁煽风点火,估计就不分清白跟了上去。”

纪景和听着糊涂,得知是在说瑜安的事情,才反应过来,她昨日出门出事了。

心中虽有疑惑,但是当着齐王的面不好细细过问,只好私下叫青雀去打听,这才知道了为何。

褚行简好歹也算得上为民干过实事的,哪怕最后顶着恶臭罪名而死,也不至于到了能激起民愤的程度,况且瑜安还是纪家的人。

青雀:“小的去首饰铺打问过了,昨日,徐夫人和徐小姐也在场。”

纪景和梳理思绪,沉声道:“再差些人细细查下去,看是否有人故意煽风点火。”

青雀应下。

回府后,纪景和先是去了蒹葭阁,纪姝一瞧见自己哥哥来势汹汹的样子,顿时警惕地竖起耳朵,本是想提前关上门佯装已经睡下,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能硬着头皮招待。

“还是嫌我诚意不够?”她试探着问。

纪景和坐下,摩挲茶盏,将周身冷冽藏于氤氲雾气之后,“昨日到底发生了何事?”

纪姝装傻充愣:“什么也没啊,不就是去了铺子……”

眼刀扫过来,纪姝顿时深吸了口气,最后撇嘴道:“那是你们的事情,我管不着,我可答应嫂子了,不说的,你要是想知道自己去打听,反正我言而有信。”

纪景和凝眉,刚拿起的茶杯不轻不重地被重新搁在桌上,面上已瞧不见任何和善神色。

“她不让你说,可不是叫你不说徐家的事,我且问你,昨日徐家可对你嫂子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吧。”纪姝回想,“徐夫人发了几句牢骚,徐姐姐也与嫂子站在一起聊了些什么,不过我躲得远,并未听清,只知她们站在一起一会儿就分开了。”

纪姝瞧着他的脸色,一副疑神疑鬼样子,“不过我确实觉得,徐夫人和徐姐姐变了很多,尤其是徐姐姐,我总觉着她眼神不一样了,怪得很……”

之前的她平易近人,处处耀眼,而昨日见面,笑意不达眼底,处处透着隔阂,两个月前,她们都不是这样的。

听着纪姝的话,纪景和又何尝不怪异,他与徐家人自小相熟,从为觉得有何异常,但是自从他成婚之后,就开始变得奇怪。

究竟是他识人不清,还是人心易变。

话也算问罢了,纪景和转头去了半亩院。

他去时,瑜安还是老样子,坐在榻上做女工,就如昨日场景重现,瑜安不冷不热地看着他,依然是宝珠给他倒了杯茶,然后夫妻二人相顾无言。

她们就如早些排练好般,将自己的动作重复了无数遍,在他面前熟练到了骨子里,他于她们而言,与外人无疑。

他张了张嘴,竟也生出一种近乡情怯,哽了一下才寻得一个话头:“昨日送你的东西可还满意?”

那只红木匣子?

瑜安随口回:“大爷送的自然是好的。”

一股莫名的想法涌入心头,叫纪景和鬼使神差问出了一句话:“那花样儿瞧着如何,听青雀说,虽贵重,但是款式旧,还怕你会不喜欢。”

掀起茶盖轻撇浮沫,而在她话语落下时,彻底顿住了。

“大爷送的首饰我很喜欢,以后若是有机会,我会戴的。”

会戴的……可是,那是两块未经打磨过的玉石……怎么戴?——

作者有话说:女主成长路漫漫,后面一旦有了查案的势头,就不会断了,现在还没开始[求你了]我的看法是先立足,后查案,如果你们觉得目前女主的进度太慢,那我提快一些,刚好我写的存稿也就到那儿了,差不多就是十章的距离

其实只要你们留言,不管好坏,不管浇营养液还是投雷,我都特别想回答,但是我又考虑到作者与读者的距离,所以我已经很克制了[红心]谅解我……我真的很感谢你们的支持[求你了][抱抱](鞠躬~)

第26章 她只想把戏唱下去…………

曾经的种种误会隔阂还在, 他不指望凭着几件东西,就缓和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可是当听见她随口装作的“在意”说出口时, 心口就像是有淬了冰的细针扎入, 但又轻得叫他感觉不到痛意。

“今日上朝, 听见有人说了昨日的事情,为何不实话对我说。”

他背对着她, 不开口时, 那道背影便愈发显得倨傲和高冷,对他来说,寂静远比斥责还要可怕。

但现在,她心里早已掀不起一丝波澜,她只想由此分辨出他心情究竟如何, 而去把这场戏唱下去。

他语气中的不满和质问, 叫瑜安只觉得可笑。

他知与不知, 意义何在。

“本就是小事, 便觉得没什么好说的,说多了, 反倒像是卖惨。”

瑜安停下手中针线,“徐家于大爷情深义重,确实是我家做错了,没什么好说的。”

一句没什么好说的, 便是涵盖了千言万语,草率揭过了忽略他的真因。

这是无视, 这是不信任,他们是夫妻,不该是这个样子。

纪景和长长呼出口气:“你是纪府的少夫人, 徐家虽对我有恩,但也不能随意折辱你,我也不是那般冷血无情,连自己的妻子都不护的人。”

“今日过后,我会给半亩院配上人手,往后出门带着,叫人放心些。”

话语落下,砸在瑜安的耳朵里,吵得叫她脑仁发疼。

如不冷血,为何见死不救,如真的将她视作自己的妻子,褚家怎会是现在这副模样。

在他眼中,徐家家破人亡,哪怕仅仅是怀疑,就将褚家提前判了死期,从没正眼瞧过她;眼下,哪怕明知褚家是被冤枉的,又有何相帮?

就连一句公道话都没有说,何谈保护……

现下装模作样,怕只是为了不叫她给丢脸罢了。

瑜安埋下心中苦涩,尽量换上照常的语气:“我本就鲜少出门,这没什么的,我爹已不在人世,大爷就放过我,别提了。”

“至于徐家,你也别担心,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她静静说着,叫人听不出又半点情绪起伏,仿佛早就接受了这件事。

她刚嫁进来时,虽也性格温和,但身上或多或少带着锋芒,会出声与他争吵,会暗中下药教训别人,但是现在,她瞧不见之前半分样子,甚至连不平都没有。

纪景和转过身,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她就如平静春水般恬静,如一团春水柔和,看似无声柔软,却暗藏着她独属的锋芒,永远不向他展露丝毫。

瑜安抬起头,对上他时,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大爷别担心,真的无碍。”

她临了笑了一声,可并未听出半点真正的喜悦。

“大爷若是真的念我,侍卫什么的,就别给我派了,我若真的带着侍卫去了外面,还不知私下会被骂成什么样子,我不出去就好了。”

她道,“反正他们也不会进来。”

句句顺从,无丝毫不满,嘴上笑着说,但眼中尽是冷淡,如结冰般清泠,眼底的黑更是一眼望不到尽头。

纪景和不再言语,瑜安也不打算多说一句话,直到屋中剩下她一人时,她才彻底松下一口气。

翌日,宝珠端着净水进来,瞧见瑜安眼底青黛,心头止不住地心疼,“姑娘要不要再歇会儿。”

瑜安朝外望了眼,“外面什么动静?”

宝珠:“青雀说,大爷给咱院里排了几个身手不错的侍卫,说是他平日里带惯了侍卫,半亩院没有,住着不安心。”

见她不同意,说的借口罢了。

他一个有武傍身之人,平日里哪里带过什么侍卫,况且他也不在半亩院住,安心不安心与他有什么关系。

宝珠见瑜安不说话,随即安慰道:“留下也没什么不好,哪怕是做样子,也能给外人瞧瞧,姑娘是被姑爷惦记着的,以后出门也防护些。”

人都来了,还能赶出去不成。

瑜安摆了摆手,就此作罢。

自此之后,纪景和连着五日没来,叫瑜安也清静些,整日除了安排府中巨细,余下的时间便是都花在了女工上头。

好容易抽出一日下午空闲时间,拿着做好的护膝和抹额去了荣寿堂,还能逗老太太开心些,骗两盏茶吃。

纪母拿着瑜安送来的东西,对着窗外的光线观察精细的针脚,笑道:“咱纪家还真是巧了,都娶了一双巧手媳妇儿。”

瑜安还想着缘何有个“都”字,旁边伺候纪母的嬷嬷就先解释:“可不是,夫人年轻的时候,也做的一手好针线,给老太太做的那双绣鞋,现在还在柜子里放着呢。”

原来是沈秋兰。

对瑜安来说,挺意外的,本以为她不爱这些,但一想沈秋兰出自名门闺秀,便不足为奇了。

嬷嬷:“方才煮茶时,听少夫人身边的小丫鬟说,少夫人整日除了管家,就是没日没夜地做这些针线,可委实要仔细着,小心年纪轻轻伤了眼。”

“就是。”纪母紧跟着附和。

瑜安讪笑:“除了管家,也没什么能干的,祖母你帮了我那么多,这些算什么。”

褚家出这么大的事,她在偌大的纪府成了无依无靠的人,那段时间如不是老太太心善,见她可怜陪着她,她兴许真的熬不过来。

仇恨再大也大不过悲痛,褚行简的离世险些就将她断了活下去的念想。

纪母微微弯着眼,眼角皱纹藏着世家沉淀的从容,喟叹道:“我也算不上什么帮忙,你是个敞亮孩子,心也善,就算是得了什么,也是你应得的……到底是,景和那孩子对不住你。”

“景和心气儿傲,长这么大除了近日降职,可谓从未受过丁点的挫折,他懂得多,没出过错,自然就不将旁人放在心上,也就因此害了自己。”

她瞧着瑜安微沉的面色,一鼓作气开口:“其实,他也不是没……”

正说着,门外就响起了动静,将纪母刚要发出音掩盖得一干二净,瑜安被吸引走了目光,早已无心她说话。

“老夫人,少爷来了。”

纪母:“快请进来。”

瑜安起身下地,站在了一旁,纪景和进来时,一抬头便直直瞧见了她。

视线堪堪落在她身上,便蜻蜓点水般收了回去。

纪景和面上没露出多少情绪,倒是纪母眼尖,瞧见了瑜安的不对劲。

“祖母。”

纪景和行礼问好。

纪母不变脸上笑容:“不是说忙么,这么早就赶回来了?我还说你们夫妻俩是商量好了来我这儿。”

嬷嬷急忙搬了两个凳子,瑜安正欲开口告辞时,却被纪母率先出声留了下来。

“快用饭了,就别回去了,你们两个陪着我把饭吃了再走。”

见瑜安还要说话,纪母就直接将瑜安拉到了自己面前,叫她坐回到自己榻的对面。

不管是强逼,还是什么,就这般做了,她不愿让夫妻两个陌生如路人。

纪景和不语,但心里一清二楚,他素来不爱强人所难,便主动道:“祖母,她管着家,身上担子重,不若叫她早些回去,她吃不惯荣寿堂这边的饭菜。”

纪母“哼”了一声,恨铁不成钢道:“我看是有你在就胃口不好,人家跟我吃得就好好儿的,胡诌什么……”

纪景和:……

老太太定了心要撮合他们两个,话至于此,瑜安也不好再坚持,不过是一顿饭而已,半个时辰也就结束了。

室内沉寂下去,心中憋的话就如桌上冷掉的茶水,沉在杯底,苦在心头。

茶水上好,纪景和瞧见瑜安不再有动向,才说了今日正事,他要外出豫州巡察一月。

纪母历经了五代人,虽是后宅妇人,但政治敏锐并不差于在朝官员,听见孙子要外派道豫州,当即问起了话。

“又有变动了?”

纪景和:“圣上身体垂危,孙儿前去,是要奉命查清一些事情,大抵明年……就该有新动向了。”

没明指,但也算明说了。

此次前去,牵动着储位之争,闹不好,许会成了害命的凶事。

可成败在此一举,又不得不行,千言万语道不尽,最后只能嘱咐再嘱咐。

而相较于纪母的关心,榻的另一头却显得格外冷静,纪景和连连应下,目光仍会不动声色停在那身素衣身上,心底竟生出一丝期颐,希望听到她一句叮嘱的话。

时间草草过去,瑜安先行一步离开,才到半亩院不久,青雀就过来找纪景和的衣裳。

那些衣裳不知放在半亩院过了多长时间,就连宝珠都没了印象。

她们也不知,平时里半分不提的东西,今日临走前,怎得就突然惦记起了。

纪景和又不缺衣穿。

最后只能先叫青雀回去,找到之后宝珠多跑一趟送过去。

宝珠废了好番功夫,出了半身汗才从柜底找到两件被压得不成样子的袍子。

“姑爷也是,从没见过他穿过的东西,怎得此时就当紧上了?以后还是别留在咱这里为好。”

正欲叠好送去时,才发现袖口破了一大块。

“忙活了半天,衣裳是破的……我就不信姑爷会穿,我看就是故意折磨人的。”宝珠牙痒道。

瑜安浅笑:“那就不管了,你先去休息吧,待明日临行前给青雀送过去就好。”

宝珠打包好后,什么不顾就先离开了。

昏黄烛灯下,眼眶泛起酸涩,抬头望去小几上那个包裹,脑中渐渐便空白了。

她起身下床,向榻边走去……

第27章 她不愿意侍奉,那就挑个人替……

此次出行比往日里上朝还要早些, 若不是宝珠叫瑜安起床,她差点睡了过去,匆忙收拾赶去门口时, 果不其然就差她一个。

因为上次林家的事情, 沈秋兰算是与瑜安彻底结下了梁子, 近一月未见,婆媳之间依旧未改任何。

沈秋兰懒懒瞥了眼姗姗来迟的人, 止不住鄙夷:“让这么多人等你一个, 也太不像话了。”

瑜安向她和纪景和行礼,“儿媳昨晚睡得迟,便有些起迟了。”

昨晚睡得太晚,如今强撑着起床,脑仁都犯着疼, 就像是裹了一层湿巾子, 做什么都发沉发晕, 已分不出什么精力去应对什么。

纪姝见场面冷下来, 只好替瑜安说了句话:“嫂子怕不又是核账核得晚了,得亏我哥舍不得走, 叫你赶上了,还不赶紧给我哥说两句体贴话。”

瑜安没什么话好说,与旁人相论起,纪景和出远门是最不需要担心的那一个。

况知道他的那些所作所为, 她真说不出什么真心话,但气氛逼这儿了, 只能硬着头皮说了一声“大爷路上小心”。

一句不咸不淡的关心,叫人听着只觉着敷衍,纪景和瞧向她, 喉间的话翻滚一遍,还是咽了下去。

沈秋兰心疼儿子娶了这么一个人,想着今日不宜说丧气话,生生将不满憋了回去:“我儿苦了,路途遥远,可千万要小心保重,以身体为重,家中有我在,不会出事的。”

“母亲不必忧心,儿子会注意的。”

纪姝:“哥,你要是去了豫州,瞧见什么好玩的,可一定给我买些回来。”

沈秋兰嗔怪:“多大了,还玩?你哥外出是有要务在身……”

纪景和露出一抹笑意:“母亲不必怪姝儿,她向来爱那些小玩意儿,我叫青雀出去买些去便可。”

沈秋兰叹气,摆手:“罢了罢了,这些都是小事,你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儿子想不开,儿媳不争气,她还能怎么办,想当初,她就不该同意这门婚事,简直胡闹!

时辰不早,纪景和行临别礼,临行前又多看了瑜安一眼,最后还是翻身上马,驾马离开。

马蹄踏踏,消失在黑压压的街道。

沈秋兰卸下口气,随后将视线移到瑜安身上:“你跟我来。”

甩下一句话后,就折身离开,纪姝瞧见这动静,心觉不妙,当即向瑜安投去了可怜的目光:“你可当心啊,她发火了,别触霉头。”

所谓旁观者清,几番相处下来,纪姝渐渐改了对她这位嫂子的看法,虽然究根到底还是会别扭,但比原来好太多了。

谁不希望哥嫂恩爱,家庭和睦?

瑜安看了她一眼,轻轻点头离开,跟着沈秋兰的方向去了晚芳院。

不用纪姝提醒,她也知道,沈秋兰憋了快一个月了,今日才找到由头,不好好训一次就怪了。

刚踏进晚芳院院门,就听见正厅传来一声“咣当”门响。

宝珠倒吸了口气:“姑娘,要不要去找下老夫人,我怕……”

瑜安:“没事,她不会打我。”

顶多训两句,她听得下去。

瑜安:“反正你也进不去,就先回去吧。”

宝珠将人送至门前,满眼担忧,隔着一道门帘她都能感受到里面的压抑,这种情况,她真怕沈秋兰再说些过分的话,叫瑜安再受些委屈。

瑜安拍了拍她手,径直掀起门帘进去了。

她没睡醒,此时难受得紧,她想早些完事,回去睡觉。

沈秋兰坐在上首,听见她进去的动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更没说一句叫她先坐下的话。

“你不知景和要远去豫州?”她问。

瑜安坦然:“知道。”

“知道?”

沈秋兰嗤笑,尾音带着极怒时的微颤,“既是知道,就是那般敷衍的?跟别人家的儿媳比,你有哪一点做得好的?丈夫外出,起迟不说,还什么都没备着,你的意思是,叫他路上饿着,受着苦你就满意了?”

知道沈秋兰气头上,瑜安便装安静,不管上头发着什么火,她都乖乖听着,并不说话。

沈秋兰见她不语,更气了,狠狠拍了两下桌子:“说话。”

瑜安无奈:“儿媳觉得,我若忙着准备下东西,未必会合大爷胃口,倒不如叫底下人照常伺候着。”

“所以说,你嫁进纪府几个月了,连自己丈夫用得着什么都不明白吗?”沈秋兰眉头紧皱,“当初你送走你弟弟,临行前送的那些东西,可曾想过他能否用得上,究其底,不过是用不用心罢了。”

她在这头噼里啪啦说着,瑜安却像一针都扎不出响儿来般,左耳进,右耳出,听得心不在焉。

年轻时,她也是率直性子,哪怕是上了年龄瘦了磋磨,性子平和起来,也忍不了这样的故作出的木讷,想再出口训她两句,

可见到她任打任骂的样子,就又说不出口了。

这么大的人了,难道是叫她动手去打?传出去还说她打儿媳妇。

沈秋兰长长呼出口气,和缓了好一会儿,将心底翻涌的怒气消得差不多了,才道:“你和景和的事情我从一开始就不清楚,如今也想不清楚,反正……当初也算是各取所需,我们家也不欠你的,但是,你既然为人妇,就得有个为人妇的样子。”

哪怕是装出来的。

“景和处处维护你,我无话可说,这是他自己作孽,活该!可是你,你能否也上点心,叫我做母亲的安些心。”

沈秋兰单手搭在椅子扶手,“他不听我的话,那就是听你的话,你是他媳妇儿,等他这个月回来,你去给他说纳妾的事情。”

这本就是她这个做妻子的事情,她不愿意侍奉,那就挑个人替她来。

瑜安:“不知是哪家小姐。”

闻声,沈秋兰又是一声冷笑。

回答这般快,就盼着有人来替她伺候。

沈秋兰没好气说:“不是旁人,你姑母家的侄女,等景和回来他自然知道,你这个月,就好好准备着,下个月人家要暂住在府上,各式各样儿准备好,记住了吗?”

她的意思是连着纳妾准备的东西,也一道准备好。

瑜安清楚,也顺带应下。

待沈秋兰放她离开后,瑜安在晚芳院的院门口瞧见了宝珠。

她就没舍得走。

宝珠看见她脸色还行,心稍微放在了肚子里,“夫人没说什么吧?”

瑜安轻笑:“能说些什么?”

看似无事,瑜安回去睡了个回笼觉之后,不知是没睡好,还是怎得,总觉着全身不得劲儿。

坐在书桌前,翻开账簿,摆起算盘,半个时辰才看了一页。

午后有纪姝来了,她精神头才稍稍好了些。

纪姝在她屋内转悠,随手拿起瑜安放在榻上小几的竹筐,端详了好一会儿,“你这个竹筐小巧玲珑,自己编的?”

京城铺子里所卖的用来装针线的小竹筐都是一个样子,看一眼便觉着了无生趣,倒不似她这个精怪。

相处几次,宝珠也摸清楚这位姑奶奶的本性,紧接着提醒道:“那是姑娘母亲留下的,只有江陵才有。”

纪姝悻悻放下,清嗓道:“我这不就是随便问问,瞧你着急的样子,我又不什么都要。”

宝珠噘嘴:“奴婢这不是怕嘛。”

她家姑娘脸皮薄,只要纪姝开口,就怕多半不会拒绝。

纪姝喝完手中茶,便开始专心致志欣赏起自己的香囊,色彩鲜艳的丝线紧紧缠绕,枝叶花瓣栩栩如生,世上难得的佳品,甚得她心。

趁着瑜安坐在一旁算账时,从袖中掏出一支金簪放于她面前。

瑜安抬头,只见她不自觉别过脸,即使嘴角仰着笑,语气也听起来依旧硬着:“这是送你的,你就拿着吧,就当是报酬,可别嫌弃……”

为她做香囊,本就不图钱财,此时收了,倒觉得她意图不良,正要开口拒绝,一旁的宝珠却抢先收下了:“多谢小姐,这么大方,我家姑娘戴着一定好看。”

纪姝仰着头笑,一脸满意。

瑜安蹙眉,宝珠趁着纪姝背过身时,连忙冲她摆手。

说了需要钱,身处纪府这种大富大贵之家,这些钱财算什么,这钱干干净净,是她一针一线换来的。

纪姝甩着手里的香囊,半开玩笑道:“京城内我可是唯二拿到你的绣品,第一是贵妃,你若是不嫌辛苦,大可以做好拿出去买,一个少说也得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

宝珠瞠目:“小姐所言为真?”

纪姝:“自然。”

“你们若是想卖,我可以帮你们做这个途径,收益你八,我二如何?若是从我手中卖出去,这东西就不止二十两了。”

瑜安陷入沉思,心头攀起了买卖的心思,为了攒钱,也未尝不可。

宝珠见瑜安不说话,便没将此事放在心上,顺带要出去忙些事情,便暂时出去了,屋内就剩下了纪姝和瑜安两个人。

不知是心虚,还是什么,纪姝鬼鬼祟祟凑在瑜安身边,看她打算盘的样子,想起了之前刚嫁过来的样子,同样也是核账,但二者天壤之别。

“诶,我哥吃醋了,你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未来的——

纪姝/宝珠/青雀:这家没我得散……[无奈]

第28章 那般缜密的针脚,只能是她………

渐入深秋, 长途跋涉更是艰难,紧连着七日的脚程,才到了豫州地界。

知州早早派人相迎, 纪景和在驿站整顿了一日后, 正式履职。

三元及第的本事叫纪景和早早便名声远扬, 乃至于许多人未见过他,也早就清楚他的事迹, 虽经降官, 但仍旧有着寻常人可遥不可及的地位。

正是听闻纪景和雷厉风行,公正清廉的做事风格,不待他到时,底下人就早早开始准备各项接待事务。

知州:“大人,您要检查的文书全在这里了, 若还有什么需要的, 尽管告知下官。”

纪景和随手翻看着, 并未应话。

知州心下一顿, 可奈何摸不清纪景和的性格,只好按习常道:“驿站简陋, 下官已为大人备下了上等房,不若待会儿便叫来大人的近侍,将您的衣物搬过去。”

“也好让您这一个月住得舒服。”

纪景和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淡淡道:“看来知州经常这么做。”

知州一滞, 语无伦次:“下官……下官……”

纪景和冷斥:“但凡将歪心思多用在政务上,豫州也不至于叫几千户百姓饿肚子。”

今年夏季豫州大旱, 除了靠近黄河的地方还能保住收成,其余地方几乎是颗粒无收,若不是朝廷几番派来官员赈灾, 豫州早就大乱。

不若因此,纪景和怎得会好端端被派来巡察。

随便一句便叫知州彻底汗颜,尤其堂内还有各地下属官,未尝不是叫知州的面子丢得一干二净。

知州急忙行礼:“下官失言,大人恕罪。”

堂内瞬间风声鹤唳,气氛陡然降至了低点。

纪景和懒得对付这些人情世故,随后叫各个官员开始述职,忙了整整一日,才彻底弄完。

待晚上回了驿站,不过刚休憩了半刻,卫戟便来了。

“查得如何?”

卫戟摇头:“戒备森严,我们哪怕早到了三日,也毫无收获。”

纪景和轻抿茶水,细细品着“戒备森严”四个字……

区区地方豪绅,也能叫人用上戒备森严来形容,当真是反了天。

“可曾打听到什么?”

卫戟:“府内下人嘴巴极严,也问不出什么,我们蹲守在郑府附近,那郑万山除了外出去过一趟茶楼外,哪里也没去过。”

“倒是有的弟兄串访了乡下,说郑家长期欺诈百姓,利用贷款侵占田地,叫许多百姓无地可种。”

地方豪绅惯会使用的手法,不过也不用急于一时,尚有一月时间,总会有漏洞,只要有一种迹象便是好的。

纪景和:“先叫人照常盯着,仔细郑万山的行踪,若有异常及时上报,宅院既然闯不进去,那便也先不管,以免打草惊蛇。”

正说着,门外便传来了青雀的敲门声。

青雀:“大爷,有一郑家的管家前来拜访,说是他家老爷明日宴请,特意为您接风洗尘。”

敌人比他还沉不住气。

纪景和垂眸低笑,摩挲着茶杯,笑意氤氲在雾气之中,“回他,要务在身,不便赴宴。”

卫戟不解,正欲出言劝阻,脑中想法一瞬闪过,叫他安稳闭上了嘴。

纪景和最擅洞悉人心,所做决定必有原因,绝不会平白无故,他在手底下干的这些年,无一例外,最大的失算大抵就是两个多月之前了。

卫戟和青雀领命出去,不消一刻钟,消息便传到了郑万山耳中。

郑万山狠拍桌子,杯中茶水撒出去一滩:“你说什么?不便见客?”

管家点头:“小的连纪景和的面都没见到,刚到了驿站门口就被拦了下来,不过半晌,下人就传来不见客的消息。”

郑万山嗤道:“他连我都不见,还能见你?废话!”

他摸着自己的鼓起的肚子,眼睛细细眯起,透着点浑浊的光,长呼出口气后道:“这京城来的,还是不好对付,装什么清高,随便塞两个女人和银票,不还是那副嘴脸。”

英雄难过美人关,凡人难逃利禄缠。

他就不信这纪景和是游离三界之外,不贪美色,不贪钱财的谪仙。

管家:“底下人打听的,说是这纪景和跟家中妻子关系并不好,那妻子就是前段时间被砍头的褚行简的女儿。”

“褚行简不就是因为害了徐云才被杀的嘛,夫妻俩一旦隔着这种事情,小的就不相信他们关系能好,指不定有多差呢,老爷随便挑几个美人送过去,那纪景和还不乖乖笑纳。”

郑万山轻轻笑起来,倚在榻上点起烟来,“那就多去请几次,不管用什么办法,把人给我套住,若不能为我所用,就直接下手,决不能叫他活着离开,王爷交代的事情,不能出了差错。”

管事作揖:“小的明白。”

一道关门声隔住了屋内弥漫的香味,描金的帐幔垂落,里面缓缓飘出了细哼出的曲儿……

*

眨眼间,纪景和已在豫州待了七日,期间,郑家的家仆不知到访驿站多少次,请帖不知下了多少次,还次次送礼,前脚被青雀赶走,后脚就来了新的人,就连知州都替郑万山开了口。

这日,郑家的管家又来了,带来了些豫州特产,大都是吃的,比不得金银贵重。

管家偏是个花言巧语的,青雀怕耽误正事,便又上前报了纪景和。

纪景和:“细算算,这段时间郑家人一共来了几趟?”

青雀:“少说也有十次了吧。”

纪景和轻笑,并不言语。

这郑家是郑贵妃母家的连襟,仗着楚王的势,捞了多少好处,如今能将他放在眼里,那便意味着是有求于他罢了。

纪景和:“帖子收下吧,至于那些吃的,你们拿下去分了。”

青雀连连应下,当即下去传达。

翌日,郑家。

纪景和乘车而去,郑万山早早就站在了门口相迎,“纪大人,久仰啊,郑某早就听闻您三元及第的佳事,如今可算是见到本尊了。”

“郑老板言重了。”纪景和抱拳,“纪某近来忙于公务,今日才来赴宴,失礼了,郑老板海涵。”

郑万山:“这是什么话,纪大人来了才是给我郑某面子。”

今日不止宴请了纪景和,还有知州,三人共坐在酒桌前,面上各自有理,心里各怀鬼胎。

郑万山面上大大咧咧,暗地里不知将纪景和观察了多少眼:“纪大人,郑某连番下帖,就是为了圆当初落榜的遗憾,我自小就不是读书的料子,就只能做些小生意过活。”

知州捧场:“郑老板这还叫小生意,不比我们在朝为官的强?”

此话一出,知州立即意识到错误,赶紧扇了两下嘴,“下官失言,失言。”

瞧见纪景和嘴角抹上笑意,郑万山刚有的不爽,只好暂时压制在心底。

纪景和意外跟着附和:“郑老板真是谦虚,如今豫州城中,有多少铺子是在您的名下,早就不是小生意了。”

郑万山跟着笑了一声,举起酒杯:“都是为了生活,来,走一个。”

桌上菜肴丰盛,但小半个时辰过去了,几乎没人动筷,倒是桌上的酒壶换了一个又一个。

纪景和喝了一些,随后以不胜酒力躲过几盅。

他有意迎合,几轮话说完,郑万山便暴露了几分本性,调侃起来。

"没想到纪大人也穿缝补过的衣裳,郑某以为,只有我们这些小门小户才这样干呢。"

缝补?

纪景和随着视线瞧过去,才发现了自己袖口有针脚,密集且整齐,那般隐蔽的位置,竟叫郑万山瞧了出来。

就连他出门换衣时,都没能发现。

知州瞧见纪景和脸上微僵的神色,误以为是被点破生气,打圆场道:“大人为官节俭,自然与其它官员不一样。”

郑万山出声笑着,纪景和久久不接话,此话就心照不宣掀了过去。

知州提出要玩骰子助兴,谁知自己输得最多,不过一个时辰,就喝醉直接爬在桌上睡了。

郑万山酒量大,跟纪景和僵持了一个时辰后,仍旧迷迷糊糊的。

管家清楚自家老爷喝得上了头,便主动提出散了这场酒局,出门前,郑万山还伸手拉着纪景和的袖子不放手,说着醉话:“纪大人,你输了,下次还要再来……”

瞧他醉酒的样子,纪景和已懒于搭话,“送你们老爷回去休息。”

说罢,纪景和随手掸了掸衣袖,然后稳扎着步子离开,早已无心理会身后有何人相送。

平日里,他鲜少饮酒,今日突然多喝,还是会不舒服。

青雀在外驾马,趁路上寂静,就提起了衣裳的事情。

“那日听了大爷的话,去半亩院找衣裳,直至第二天一早,宝珠才送过来,那时小的没时间检查好坏,到了豫州,就将此事彻底忘在脑后了。”

青雀胆怯,“待会儿回去,小的立马给大爷换了。”

不用他说,纪景和也知道。

那般缜密的针脚,只能是她绣的,怪不得那日她说晚上睡得晚。

昔日窗边倒映的倩影浮现脑海,仿佛那人就在自己面前,她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都格外鲜活。

“家中可有寄来书信?”他问。

第29章 两空

“没有?”

纪姝震惊。

手中的笔不尴不尬地悬在半空, 纪姝真后悔,自己多问的那句话。

她哥也是,给家中每个人都写了家书, 唯独丢下嫂子, 这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纪姝偷偷观察着坐在一旁的瑜安, 解释道:“兴许是路上出了意外,路途遥远, 家中仆人最容易误事了, 上次,我哥送给家中的书信就丢了一封……”

瑜安倒不在乎,他不给自己写,她也不用给他写,叫她省事儿了。

纪姝冲宝珠挤眉弄眼, 宝珠瞧见后, 只是讪讪放下茶盏后移步忙去了, 似乎也是毫不在乎。

主仆二人的举动叫纪姝纳闷, 也替纪景和寒了心,她不清楚这夫妻二人到底发生了何事, 但她能感受到很深很深的隔阂,乃至叫他们成了被迫有点头之交的陌生人。

怪不得沈秋兰一直张罗着给纪景和纳妾,瑜安也毫无反应,十分听话。

“嫂子……”

瑜安抬手指向她写的字, “这笔要落得轻才行……”

她有意掀过话题,纪姝也不好追问, 想起前几日卖出去的香囊,她才记起来:“嫂子,有几位尚书家的小姐, 她们想叫你按照她们指定的图案绣,每个多加价五两银子。”

瑜安:“行啊。”

纪姝:“可她们七日后就要。”

不过时间挤一些,有何妨,趁着现在还有人稀罕,等过段时间,她手中的花样儿过时了,这钱就不好赚了。

瑜安:“七日后我叫宝珠给你送过去。”

纪姝瞅她脸上气色沾上几分憔悴,心中有着说不出的滋味,她记着,瑜安的嫁妆并不少,怎得如此不管不顾着急起钱来了。

可有些话不能当面问出来,她只能憋在心里,练习完最后一张小楷后,纪姝就回去了。

瑜安收拾好桌上纸笔,宝珠随后进来。

“姑娘,咱们派出去江陵接小郎君的车,被夫人拦下来了。”

瑜安纳闷:“不是早上就走了么。”

宝珠:“早上刚出了府门,还没走完两条街,就被拦回来了。”

若不是她去厨房顺带瞧见,怕是到了明日,还以为那车在路上走着呢。

沈秋兰不想叫纪家与褚家扯上关系,所以将她接褚琢安回京过年的车都拦了下来。

她替纪景和休不了瑜安,就只能从这些小事情上入手,如她知晓半亩院中还供奉着褚行简的牌位,是不是也要叫人扔了。

宝珠气愤:“如今是姑娘你执掌中馈,她凭什么再插手,我这就再叫人去……”

“罢了。”瑜安无奈。

她又不是不了解沈秋兰的脾气,越是反着来,她便越是难缠,既然她不想与褚家扯上关系,瑜安便也不想由着此事为难彼此。

“咱们先收拾走吧,剩下的事情待会儿说。”

不知不觉深秋渐过,身上也换上了薄袄,府中事情琐碎,几乎每日都走不开人,再有半月纪景和便要回来,她只能趁着小雪这日出去给父母烧纸。

曾经偌大的褚府被查抄,家奴被遣散,现下只有她一人能顾及这些。

瑜安和宝珠将两座坟墓清扫一番,烧完纸钱全部结束后,天色将暗,好容易出来一趟,主仆俩索性就在外面的餐馆用饭了,顺带去了趟镖局。

宝珠下车打听了两家,回车上向瑜安汇报时,直摇头:“入冬之后便是年,镖局生意太好了,像接小郎君的活儿,都得上百两银子才有人愿意接。”

京城与江陵隔得太远,脚程来回一个月,还得配备会武的两个侍卫,若价格要的不高,镖局根本没有油水可捞。

他们也就趁着入冬过年这段时间赚钱。

瑜安诧异:“那也太贵了些……不能讲价?”

宝珠摇头:“镖局的人手抢着要呢,加价还差不多。”

百两银子委实太贵了,她要不眠不休做一个月的香囊才能勉强赚回来。

有时候住在京城也不是什么好事情。

宝珠蓦地想起来,“裴小侯爷的老家不是也在江陵嘛,姑娘不若叫人去问问,万一他们也要从江陵接人回京,岂不是正好儿。”

还比镖局的人靠谱。

瑜安:“这怎么好麻烦……”

宝珠:“事急从权,裴小侯爷若是帮忙了,姑娘送他个回礼不就完了,随便绣个什么也当是回礼了啊。”

*

豫州驿站。

近日一直埋在堆堆文书中,要到了晚上回到驿站才能吃上晚饭,青雀刚叫人将饭菜撤下去,就听见纪景和又问起家书的事情。

“还没寄来?”

青雀微愣,他昨日才问过这样的话。

“还没,小的听说有些地方飘了小雪,许是路上耽搁了。”

屋内静了半响,纪景和才又说:“叫你置办的东西如何了?”

青雀:“已经置办妥当,按照大爷的吩咐,专门为少夫人挑了些素雅的料子。”

料子素雅,守孝时穿正合规矩。

纪景和端起茶盏,似乎又想起什么,嘱咐道:“除了这些,你再多留意些首饰,若有什么时兴的,尽管买下。”

青雀应下。

青雀才出去,卫戟就来了。

没日没夜查了七日,终于有了结果。

卫戟:“按照主子的吩咐,我们一行人照着鱼鳞图册去实地对比,确实有不少并未登记在册的空地,我们一一询问了佃户,他们的收成有的是交给郑家,有的交给旁人,但究其到底,那些人都与郑家脱不开关系。”

不是郑家的奴仆管事,就是郑家的亲戚,秋收之后,粮食皆放在郑家的粮铺倒卖,价格往往压到市价的最低。

纪景和:“卖?”

佃户本就无所收成,好容易有过活的粮食,怎可会卖?

卫戟:“与其说是卖,不如说是逼迫,豫州本就缺粮,佃户们不舍得卖,就会受到户主的殴打,有的甚至会闯进房屋,直接将粮食抢走。”

卖了,能暂时保住小命,一年下来靠着官府的救济勉强过活,实在不行的,便再去郑家贷款买粮,世世代代成郑家的佃户;不卖,那便是赌自己命硬不硬,抗不抗揍,粮藏得严实不严实,赌成了,皆大欢喜,赌不成,那便人财两空。

看着手中与郑家有牵扯的户主名单,纪景和不由冷笑:“所以说,郑家吃着官府和佃户的两份钱。”

一为偷的税,二为血汗钱。

卫戟:“据百姓说,不光如此,就连朝廷拨下来的救济粮,到他们手中,每人每日只有一碗清粥,最后还是靠啃树皮过活,若想换粮吃,那便卖田卖人。”

豫州赈灾可是楚王亲自指挥,这等丑事出现,未免荒唐。

卫戟:“郑家的旁支中,有一户户主与楚王身边的长史是亲戚,并且我们查到,郑家一直往京城的钱庄汇钱。”

纪景和抬起头,主仆二人四目相对,有些事情不言而喻。

京城,很有可能就是楚王。

如今到了立储的关键时期,纪景和不用查清楚,仅凭眼下所知,便足够参楚王一本。

纪景和:“继续查,证据越多越好。”

那日赴宴,手下几名暗卫混入郑府,皆无所获,可见戒备之心,如今已过半月,只需有一切实证据,他便可直接上奏弹劾。

正思量着,门外便又有了动静。

青雀:“大爷,郑家的管事送来请帖,邀您到府中一叙。”

这时候送来,倒像是成了鸿门宴。

纪景和:“可还说别的什么?”

青雀:“并未。”

自从那日见面之后,他与郑万山便几乎没断过关系,郑家日日往来送东西送人,昨日刚刚见过面的人,若是邀约,昨日为何不开口,偏是现在天黑。

纪景和拾起手边笔,“去给他回,今天劳累,不便赴宴,改日。”

卫戟生疑:“莫不是被察觉到了?”

纪景和淡然:“迟早的事情,随它。你们只管好好查,一切以结果为准。”

青雀和卫戟一一退下,纪景和将弹劾的折子写好之后,继续看了会儿税收账目后,便熄灯睡下了。

驿站陈设简陋,年久失修,连着睡了半月才叫人逐渐习惯了硬板床。炭火盆中暗红的炭块散着悠悠的光,不张扬的火苗偶尔响起一两声细碎的爆裂,溅起一两点火星。

恰是如此宁静安逸,他却偏偏睡不着。

只需他略微抬眼,就能看见叠放在柜子上的那件衣裳……她明明什么都做了,却什么也不说。

神思恍惚,脑中一片空白,大略一会儿后,便闭上了眼。

半睡半醒间,隐约听见了门外响动,不过一瞬,一阵寒风立马钻进了被子,他翻过身,刚刚掀开眼皮,便见一道寒光向自己劈来。

刀!

清冷月光下,两道黑衣人影已如鬼魅般立在床前。

短短一瞬间,后颈寒毛骤然竖起,纪景和几乎是本能地扬手掀开棉被,借着这短暂的遮挡,身形如弹丸般从榻上弹起,右手已精准捞过床畔木鞘中的短剑。

“噌” 的一声脆响,寒光破鞘的瞬间,左首蒙面人已挥刀劈来。

刀锋带着腥冷的风擦着鼻尖掠过,他足尖在榻沿一蹬,整个人向右侧翻,短剑斜挑,恰好磕在对方手腕上。

那黑衣人闷哼一声,长刀险些脱手,他借势拧身,剑身精准插入后方人腰腹。

电光火石,身后另一刀已向自己劈来。

第30章 如今连面都不想见了,可又为……

大雪前夕, 京城内还真就下了一场雪,起初来时凶猛,将人拦在家中, 足不出户整整两日。

得亏瑜安操心得早, 不用担心风雪会将车马耽误。

瑜安同宝珠提着两大包过冬的衣裳下车, 裴承宇早就站在了城门旁等候。

那日回去后,瑜安想了许多办法, 最后还是决定麻烦裴承宇, 恰好逢上裴承宇要派人回江陵一趟,她心上的亏欠也少了一点。

“早说天冷,不用你来了,叫下人去找就好了。”

裴承宇见她手中提的东西,立马伸手接过递给了一旁的下人。

瑜安浅笑:“待在家中也无甚要紧事, 顺带过来看一眼, 好叫我放心些。”

说着, 她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 “家弟性子倔,去了之后把我写的信给他看, 他应该才放心上车。”

现在不比之前,逢人留几分心眼,才好过日子。

她将书信递给负责车马的小厮,裴承宇瞧见不远处她马车附近的侍卫, 随口打趣:“这次长记性了,知道出门待侍卫了?”

瑜安闻声一滞, 顺着视线回看了眼身后,尬笑了一下,并未搭话。

多半月未见, 她脸稍圆了些,看来日子比之前过得好了些。

裴承宇心中暗暗想着,嘴角的笑意迟迟不落,直到瞧见瑜安手中递来的包裹,更是心中欢喜。

“这是我给你做的一对护膝,你收着。”

裴承宇一僵,不待自己反应说话,包裹就被瑜安塞进了手里,“拿着,你这次好好收着,我以后才好再麻烦你。”

“你做的?”他问。

瑜安点头:“家弟也爱练武,他的护膝几乎全是出自我手,我就照着他的尺寸改大了一些,给你做了一对。”

这还是头次他收旁的女子送的东西,既惊喜,又意外,心头说不上的滋味,他也不知这滋味是否只是因她而已。

他讪笑,换了话说:“他们大概得一月后才能回来,路上状况良多,你也不必担忧,届时人到了,直接给你送上门去就好。”

瑜安应下,脸上笑意不减,待全部安顿完毕,望着车马出了城门后,才彻底放心,回了家。

好大一桩操心事落地,宝珠便收起了瑜安的针线和账簿,叫她好好歇息一番,哪怕是倚在榻上看书也是好的。

“核账,女红都是费眼睛的,姑娘还是好好歇着,到了下午再操心吧。”

宝珠边擦洗着屋内的陈设,便唠叨着。

瑜安近段时间一直两头忙,钱是赚了些,眼睛也熬坏了,若不是她拦着,有时候一忙就是半宿不睡觉。

恭敬不如从命,如释重负的瑜安好好睡了一个午觉,再睁眼时,外面天都已经黑了。

廊下传来仓促的脚步声,听着不像是宝珠的,她将床头的烛台点亮,不过一瞬,就听见了门外有了声响。

“少夫人,大爷给您在外买了些东西,小的来给您送下。”

是青雀。

他们竟然回来了?

瑜安忙忙下床,喊了声进来,接着将室内的其余烛台一一点亮。

瞧见进门的青雀,脸上依旧难掩诧异,“大爷何时回来的?怎得我不知半点消息。”

从纪姝口中得知,纪景和最早也得五日后赶回来,怎得突然提前到的这般早,还无一人通传,这不是平白叫她落人口实。

“原定下的时间本就有些晚,加上路上行程无甚耽搁,便提早了几天回来。”

青雀行礼,“少夫人不用担心,大爷回京后直接进了宫,并未归家,小的是专门回来安置行李的。”

“可还一切都好?”

青雀滞了一瞬,当即扬着笑回:“好着呢。”

瑜安又问了纪景和今晚是否回来,青雀却也答不上来,不知道情况几何。

纪景和是挨着伤,拿着两道弹劾折子进的宫,若今晚不把乾清宫闹个天翻地覆,他这一个月就当是白费了。

再还有,今儿白日里……他也不好说出口。

“若是有大事情,定要派人传信儿来。”瑜安又说了一遍。

本就一个宅子里的,她真不想因为这些事情,再让旁人指点,况且不日,李家姑母就要带着侄女过来,她真不想多添麻烦。

青雀连连应下,退了出去。

瑜安看着放在桌上的布料和一盒子的首饰,轻轻叹了口气,都是些素净缎子和首饰,如与她的妆奁和衣柜比较,确实是像她穿戴的。

听见动静的宝珠进来,瞧见满桌的东西,顿时吃了惊。

“姑爷叫人送过来的?”

瑜安不语,转身给自己倒了杯茶清嗓。

“下去打问一下,若是小姐和夫人没有,那便都分给她们,一件不留。”

宝珠一愣,“姑娘说的是首饰?”

“那些缎子也一样,叫人做成衣裳再送过去吧。”

宝珠见过好东西,自然也识得这些料子。

别说是豫州城了,眼下这些料子就是在京城也得好好花钱才能寻来,怎得就舍得送人?

“姑娘,不拿白不拿,反正是姑爷送来的,留下呗……”

宝珠当真舍不得,可话音一落,瑜安的一道眼神也投了过来,叫人瞬间没了心思,只好乖乖听话。

瑜安蹙眉,带着丝丝训诫的语气:“若这样拿来拿去,届时怎么离开?”

与她而言,纪家就是尽量叫自己过好日子,执掌中馈,服侍长辈,礼待姑嫂……只是为了不被人欺凌,叫她有喘息的机会,为亲父翻案。

这里没什么值得她留恋的,留恋的人都已经死了。

见宝珠丧了脸,瑜安随即宽慰:“收拾下去,顺带留意大爷的动向,我还有些事情要找他。”

宝珠不情不愿“嗯”了一声,拖沓着步子叫人将东西安放妥当。

夜悄无声息,静谧得叫人心里发慌。

她站在榻旁,指尖只能感受到茶杯的僵冷,屋内分明烧着炭火,她却很少觉得暖,细想着,从褚行简死后,她好像再没暖过了。

睡的时间有些久,到了晚上又该睡不着了,索性洗漱过后就点灯做香囊,翌日中午,才听见宝珠传来消息,纪景和回来了。

瑜安没带宝珠,一个人独自去了前院书房,去时瞧见青雀正出来。

稍一抬头,青雀也认出了她,快步上前迎道:“少夫人来找大爷的?”

她点头,“可否帮我通传一声。”

正要说“少夫人直接进去就行”,可转念一想,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应下后转身又去。

瑜安站在门口等着,过了许久,见着青雀拿着纪景和的旧衣出来,只见他脸上泛着淡淡的苦笑:“少夫人,大爷如今正在换洗,不若再等等,等大爷整理好了,您再进去。”

“行。”

她有分寸,之前纪景和也说过,书房不是她随便进去的地方,她也不会自讨没趣,若没有他亲自开口,她是断然不会擅自进去的。

初冬的一场大雪驱走了秋末仅剩的一点暖意,瑜安方才出来也没料到会站在外面等,便没换外衣,一件穿旧的薄袄扛不住寒风,不消片刻,便叫她冷得发颤,感觉胸腔中的肺腑都要结冰了。

穿堂风吹来,愈加叫她难耐,实在冷得站不住了,只好自己伸手去敲门。

一次,又一次,直到第三次,里面才传来了动静。

一个面生的小厮开门,行礼道:“少夫人,大爷说,今日还有公务要处理,有什么事情您改日再来。”

心渐渐凝固,瑜安忙道:“要说的事儿也不是什么大事,只需大爷点个头便好,你帮我再问一句?”

小厮紧着嗓音,“还是请少夫人先回去吧,大爷不见。”

瑜安想不通哪里得罪这位祖宗了,难不成还因为一月前送别的事情?

若是计较,又为何单独给她送礼?

方才宝珠说仅仅她有时,她都难以置信。

她想不明白。

隔扇门将屋内隔绝得严严实实,叫她望不到任何。

既如此,那便不求了。

屋内的人细细听着门外的动静,辨清那脚步声渐远,眼神不禁暗下几分。

昨日,他忍着伤痛进城,马车才驶过城门,便叫他瞧见她与裴家那人说笑的样子。

她为旁人送东西,却连封家书都不寄,觉得她无情,可又在心底念着她深夜为他补衣的好……

他想不明白,她心中到底将他当做什么。

小厮进来汇报时,那道晦暗却又掩饰得恰到好处,看不出丝毫的差异,就好像他永远是这个样子,从未变过。

屋内丝丝血腥味萦绕鼻间,沉闷的声音缓缓响起。

“将东西处理了,晚间不必备饭。”

纪景和缓缓站起身,忍着肩胛处的钝痛,叫小厮帮着将外袍穿好后,去了晚芳院。

从回来后便没歇下过,如没有身上的疼还处处提醒着他,他总觉着下一秒便要闭眼睡过去。

晚芳院还是老样子,沈秋兰见到多时未见的儿子,之前的隔阂顿时消得赶紧,忙忙上前拉着他嘘寒问暖。

“家中可还好?儿子一月不在,不知母亲是否过得顺心。”

方还喜笑颜开,听纪景和问的话后,沈秋兰顿时拉下了脸,“你不就是想问我跟她嘛,用不着这么拐弯抹角。有你和你祖母护着,我哪敢动她……”

“前些日子,她还闹着叫下人去江陵接人,我给拦下来了。”

沈秋兰说得坦然,丝毫不觉着有错,“他们褚家到底是罪人,还是少联系为好,就是过个年,将人接过来作甚,等到明年接不行?”

江陵接人?

不过转瞬,纪景和心不由得悬了空——

作者有话说:瑜安:男人心,海底针[无奈]

纪景和:女人心,海底针[问号]

有宝子说节奏慢,我后面会调整的,当然他是滞后的,因为有存稿[求你了][求你了][红心]谢谢你们的支持

如果后面改防盗比例,我会在公告强调的[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