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村的深秋，与往年大不相同。

往年的秋，是萧瑟的。田里的庄稼收割入仓，除了灶膛里飘出的几缕炊烟，整个村子便沉寂下来，像个打盹的老人，等着漫长冬日的降临。

可今年的李家村，却像一口烧开了的水，从早到晚都咕嘟着热气。

村口那条黄泥路，被来来往往的独轮车压得结结实实。邻村的青壮们，脸上带着被窑火熏出的红光，推着一车车灰白色的“神仙土”——水泥，往应天府的方向去。村子另一头的工坊区，新砌的砖墙围起了一大片地，琉璃窑、酒坊、香坊的烟囱并排立着，吐出的烟雾混在一起，飘散在空中，竟有了一股奇异的、混合着麦芽香、花香和石灰味的繁荣气息。

最热闹的，还是村中央的学堂。朗朗的读书声里，夹杂着孩童们叽叽喳喳的争论，什么“地球为何是圆的”，什么“力与反作用力”，这些闻所未闻的词儿，从那些半大孩子的嘴里冒出来，让路过的老农听得一头雾水，却又忍不住咧嘴首乐。

白武从应天府回来己经半月有余了。他向朱标说明了工程的情况，将水泥路面的铺设工序和配比写成了一本厚厚的册子，交给工部的匠人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了这个他一手打造出的“世外桃源”。

朝堂上的风云变幻，太子与燕王的暗流涌动，都比不上学堂里孩子们一双双求知的眼睛，来得更真实，更让他心安。

此刻，在学堂后院一处专门辟出的空地上，白武正和几个人围着一个巨大的、摊开在地上的“怪物”忙碌着。

那东西由几十张张鞣制过的牛皮拼接而成，用粗麻线缝合得严丝合缝，接缝处还涂抹了一层黏稠的桐油，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李婉儿正带着几个手巧的女工，做最后的检查，她们的手指在每一寸缝线上仔细滑过，神情专注，仿佛在绣一幅最精美的嫁妆。

“白大哥，都检查过了，没有一处漏的。” 李婉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一双明亮的眸子望着白武，里面有好奇，也有藏不住的担忧，“这……这么大一个皮囊，真的能飞上天？”

她还是无法想象，这个耗费了她们近一个月心血，用掉了朱元璋送来的两马车存货的大家伙，如何能摆脱土地的束缚。

“能不能，试一试就知道了。”白武笑了笑，他蹲下身，检查着皮囊下方连接的一个藤编的巨大篮子，以及篮子中央那个造型奇特的铜制炉子。

那炉子里装的不是木炭，而是一罐罐从酒坊里蒸馏出的、度数最高的烈酒。

“这东西，真的不会在天上烧起来吗？”一个帮忙的壮汉挠了挠头，看着那巨大的皮囊，又看看那烈酒炉子，脸上满是敬畏。在他们看来，这跟把房子点着了往天上扔没什么区别。

“放心，都算好了。” 白武站起身，拍了拍手，对众人道，“都退后些，把水桶备好，以防万一。婉儿，你也站远点。”

众人听令，纷纷向后退开，只留下白武一人在原地。

李婉儿站在人群前面，一双秀拳不自觉地握紧，心提到了嗓子眼。

白武深吸一口气，将火折子凑近了酒精炉的引火口。

“呼——”

一团蓝色的火焰猛地窜起，发出低沉的咆哮。灼热的气浪向上喷涌，灌入那巨大的皮囊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