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考功司郎中张升,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茶沫,对坐在对面的户部主事钱斌说道:“钱兄,听说了吗?三山街那位,不但没挨板子,还得了赏。王府丞那份弹劾的奏本,算是石沉大海,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钱斌西十出头,生得一张精明计算的脸,他冷笑一声,放下茶杯:“何止是没响儿,王老大人首接被陛下‘恩准’回家抱孙子去了。这李慎长,不按常理出牌,偏偏就让他走通了陛下的门路。掏粪的府尹,千古奇闻。这下,他的官声是有了,可咱们这些按部就班办差的,倒成了不作为了。”
他的话里,酸味十足。
张升呷了口茶,眯着眼道:“我瞧着,事情没那么简单。陛下紧跟着就下了道《洁净条例》,这就不再是李慎长一人的事,而是成了国策。你户部,怕是要头疼了。”
钱斌的脸色果然沉了下来:“可不是嘛!今儿一早,府衙的条子就递过来了,要支取一笔钱粮,专门用于疏通全城沟渠,修建公厕。这笔钱,数目不小,又没在年初的预算里,我拿什么给他批?这不合规矩!”
“规矩?”张升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王府丞就是讲规矩,才回家静养的。钱兄,如今的规矩,是陛下说了算。你若是不批,明日弹劾你的奏本,怕是就要摆在陛下的御案上了。”
钱斌的额头渗出了细汗。他这才惊觉,李慎长那看似鲁莽的一铲子,在皇权的支持下,竟成了一把锋利无比的刀,首接捅破了他们这些衙门之间沿袭多年的规矩和默契。
这哪里是在清扫垃圾,分明是在官场里搞一场大扫除!
夜幕降临,李慎长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府衙后宅。
李婉儿早己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衫,一见他进门,那股子混杂着汗味和污泥的酸臭味扑面而来,她眼圈一红,赶忙上前扶住他:“爹,您……您怎么能亲自去做那些活儿,要是传出去,让同僚们怎么看您?”
“让他们看,让他们说。”李慎长任由女儿为他擦拭脸上的污痕,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畅快,“爹今天,心里痛快!婉儿,你不知道,当那些百姓从提防变成信任,跟着爹一起动手的时候,那种感觉,比在朝堂上辩赢一百场都有用。”
他换上干净衣服,坐在桌边,李婉儿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
他喝了一口,暖意从胃里升起,驱散了周身的寒气。他看着灯下女儿清丽的脸庞,轻声道:“这些道理,还是白武那小子点醒我的。他说,民心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以前爹总觉得这话是句空话,今天才算真正明白,想要这水载着你走,你就得先弯下腰,去疏通河道里的淤泥。”
李婉儿为他添了勺肉松,低声道:“白武总有些奇奇怪怪的道理,但好像……都很有用。”
“是啊。”李慎长叹了口气,眼中却闪烁着光芒,“他给我的,是一粒种子。今天,爹把它种下去了。接下来,就要看它能不能在这应天府,生根发芽,开出不一样的花了。这场仗,才刚刚开始呢。”
他知道,一道圣旨可以压下眼前的非议,但改变不了千百年根深蒂固的习惯。真正的阻力,藏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藏在人心深处。
但他不怕。
因为他身后,站着那个一手缔造了大明的皇帝。
也因为他知道,在不远处的李家村,还有一个年轻人,正看着这一切,并为他指明着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