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枢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深沉而满意的弧度。一切,似乎都在按照他预想的剧本上演。柯昶的“能干”和孙传庭的“无能”(久剿不灭残寇),在他看来,都是意料之中的“配合”。王二这枚棋子,虽然折损大半,但成功地吸引了朝廷几乎所有的军事力量和注意力,完美地完成了“声东”的使命!
“尘埃己起,龙可潜渊。”顾枢端起青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精光。他看向管家,声音平淡却带着掌控一切的沉稳:“传信沈廷扬、陈洪范。‘东风’借势己成,‘潜龙’…该动身了。走‘官漕正道’,挂‘赈济山西’的旗号,‘货’混入常平仓转运粮秣之中。终点——山东临清仓!告诉他们,沿途所有钞关、闸吏、仓大使,银子要像春雨一样润物无声!到了临清,自然有‘自家人’接应,转‘西流水路’(卫河、漳河)入潞安。记住,临清是‘龙睛’,务必稳妥!”
“是!公子神算!”管家心领神会,迅速退下。顾枢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海运?风险难控。天津?天子卧榻之侧!唯有这看似堂皇正大、盘根错节的漕运体系,这地处腹心、承东启西的临清仓,才是真正的“潜龙”之地!打着“赈济山西”的旗号,将通敌的军械藏于官粮之中,借官方漕船转运,再于临清这个帝国漕运的十字路口,借卫河、漳河水系“合法”西进潞安府(晋商秘密据点),神不知鬼不觉!山西的烽火,正是这“潜龙”最佳的护身符和导引索。
顾枢重新将目光投向棋局,落下一枚白子,看似在缓和刚才的“杀机”,实则大局己定。他对老翰林笑道:“张老,此局己无甚悬念,不如我们手谈一局?”
老翰林看着棋局,无奈摇头:“顾公子算无遗策,老朽甘拜下风。”
顾枢含笑不语,目光却仿佛穿透了亭台水榭,看到了那条由金山银海铺就、即将通过“潜龙道”源源不断流向宣大、流向塞外的“生财之路”。山西的烽烟,在他眼中,不过是为这条黄金通道点燃的、最绚丽的烟花背景罢了。
松江府,官办漕运码头。千帆竞渡,漕船如梭。几艘悬挂着“苏松粮道”、“奉旨转运山西赈济粮秣”醒目大旗的官式漕船,在众多漕船中毫不起眼,缓缓离港。船身吃水颇深,甲板上堆满了打着官府火漆印的粮袋麻包,一派公事公办的肃穆。唯有船舷水线附近不易察觉的细微水痕,暴露了其远超寻常粮船的载重。
沈廷扬扮作随船账房先生,站在“漕运丁字三十七号”船尾,看似核对账目,眼角余光却警惕地扫视着码头。船舱深处,表层是真正的米麦,下层却巧妙地用隔板分隔,塞满了沉重的生铁锭、成捆的刀坯枪头、油布包裹的弗朗机子铳与火药!这些“硬货”,如同附骨之疽,寄生在帝国赈灾的血管里。
一名心腹漕丁(实为沈家死士)凑近低语:“爷,打点妥了!临清仓那边,范三爷(范永明)己买通仓场书办,挂上了‘转运潞安府平阳仓’的号牌!卫河上的‘老河工’(向导)和沿途几个要紧水驿的驿丞,都喂饱了‘草料钱’(贿赂)!漳河水浅处需换小船或陆运的节点,‘脚行’(骡马行)也备下了可靠人手!”
沈廷扬微微颔首,压下心中狂跳:“好!告诉船老大,规规矩矩按漕程走,该停靠停靠,该受检受检,越老实越好!到了临清,才是真章!” 他望着北方的天际线,仿佛看到了金山银海在潞安府的秘密货栈里向他招手。
官船扬帆,融入浩荡北上的漕船洪流。然而,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己动:
码头旁,一个推着独轮车卖梨膏糖的“货郎”,眼神锐利如鹰,不经意间扫过“丁字三十七号”及其同行船只的船号、吃水线、离港时间。他车把手上挂着的几串风铃,长短排列暗藏玄机。
运河沿岸预设的驿站、茶棚里,总有那么一两个“行商”或“歇脚客”,看似闲聊,却将特定船队的行踪通过口耳相传的密语,一站站接力传递向北。
紫禁城鬼瞳卫衙门,方正化案头的地图上,一条由无数密报节点串联而成的虚线,正从松江缓缓延伸,坚定地指向山东临清仓!虽无“天网”神迹,但鬼瞳卫这张由人眼、人耳、人心编织的传统巨网,正无声地锁定目标!
十数日后,山东,临清州。
大运河在此与卫河交汇,千帆云集,樯橹如林。临清仓规模宏大,仓廪连绵,官船民船川流不息,一派漕运枢纽的繁忙景象。
悬挂“赈济山西”旗号的苏松粮船缓缓靠上指定码头。仓场书办(己被范家收买)带着几个力夫,装模作样地验看了公文、抽查了表层几袋米麦,便在一份转运文书上盖了印:“验讫无误!准予转运潞安平阳仓!” 随即,大批身着漕工号衣的力夫(实为晋商秘密豢养的私兵)开始卸货、过秤、登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