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湛扶着潮湿的墙壁,脑中飞速盘算。
县衙户房库藏?此路己绝。他如今是惊弓之鸟,衙门是龙潭虎穴,莫说进去查阅档案,就是靠近都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么,只剩下一个选择——熟悉本地水情的漕帮或船行。
山阴县虽非巨埠,却也水系纵横,漕运零星有些规模。最大的船行是“顺风号”,掌柜的姓钱,为人精明市侩,但也最是消息灵通。只是,如何接近?凭他此刻这副落魄模样和寥寥几枚铜钱,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他需要一个由头,一个能让钱掌柜不得不理会他的由头。
云湛忍着伤口的抽痛,努力回忆。他曾在替老师整理旧档时,瞥见过几份关于漕粮押运损耗核销的陈年文书,似乎与“顺风号”有些不清不楚的瓜葛,当时老师还随口点评过一句“尺水丈波,虚账难平”……
一个模糊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形。风险极大,但他别无选择。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城南码头区踉跄行去。背后的伤口每一次迈步都带来尖锐的刺痛,汗水不断从额角滑落,浸湿了薛老伯那件旧衣的领口。他必须赶在体力耗尽之前到达。
码头上人声鼎沸,力夫吆喝着搬运货物,船工忙着检修船只,空气中弥漫着河水、鱼腥和桐油的气味。“顺风号”的铺面就在码头旁,一面褪色的蓝旗在微风中懒洋洋地飘着。
云湛没有首接进去,而是绕到铺面后巷,找了个僻静角落,将身上最后几枚铜钱塞给一个正在玩泥巴的半大小子,低声嘱咐了几句。那孩子眼睛一亮,攥紧铜钱,飞也似的跑了。
片刻之后,“顺风号”铺面内。
钱掌柜正扒拉着算盘核对着账本,一个伙计慌慌张张跑进来:“掌柜的,不好了!码头上……码头上有人说要见官,说咱们‘顺风号’运的货里夹带了私盐!”
“放屁!”钱掌柜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脸色骤变,“谁他妈敢胡说八道!人呢?”
“就、就在外面,是个穿灰衣服的瘦高个,看着脸生得很,口气却硬得很,还说……还说知道嘉靖三十七年那批漕粮的‘尺水’是怎么变成‘丈波’的……”
“什么?!”钱掌柜脸上的肥肉猛地一抖,嘉靖三十七年!那批账……他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连衙门里的老刀笔吏都糊弄过去了,怎么会……
“快!快请他进来!从后门!别声张!”钱掌柜压低声音,急吼吼地吩咐,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很快,云湛被伙计引着,从后门进了“顺风号”的内间。这里堆放着一些杂物账本,光线昏暗,气氛压抑。
钱掌柜眯着一双精明的豆眼,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气息不稳的不速之客,试图从他身上找出破绽。“这位……好汉?面生得很啊。不知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云湛强撑着身体,让自己站得尽量笔首,脸上挤出一丝混杂着虚弱和故作高深的冷笑:“钱掌柜,明人不说暗话。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不想旧事重提,让我来问问钱掌柜,是想安安稳稳继续做你的‘尺水’生意,还是想让官老爷们来量量你这‘丈波’的深浅?”
他这话说得云山雾罩,半是威胁半是暗示,故意不提具体事由,却精准地戳中了钱掌柜最心虚的地方。
钱掌柜的脸色变了几变,干笑道:“好汉这话……钱某听不明白。若是手头紧,缺些盘缠,钱某倒是……”
“我不缺钱。”云湛打断他,语气转冷,“我只缺一个消息。问完就走,从此两不相干。”
钱掌柜眼珠转了转,显然不信,但对方拿住了他的把柄,又摸不清底细,不敢立刻翻脸:“好汉要问什么消息?若是钱某知道的……”
“前几天,城外发现一具河漂子,衙门老余头经手埋的。”云湛盯着他的眼睛,“我想知道,山阴县周边,有哪些河段的水流、暗礁或者洄湾,能让一具尸体漂到发现它的地方,显得……不合常理。”
钱掌柜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问的是这个。一具无关紧要的流尸?这和他预想的敲诈勒索相去甚远。
“这……好汉问这个作甚?”他疑惑道。
“这你不必管。”云湛语气强硬,“你常年吃水路饭,手下船工无数,对县周水域了如指掌。这点小事,难不倒你钱掌柜吧?”
钱掌柜沉吟起来。这事听起来确实与他那些阴私账目无关,似乎没什么风险。用一点水情消息,打发走这个神秘的瘟神,似乎很划算。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道:“若说水流异常……城西十五里,有一处‘老龙口’,是两股水道交汇之地,水流湍急紊乱,水下多暗漩。寻常物件掉进去,多半沉底或者被卷到下游洄水湾,极少有能漂到下游平缓处的,更别说逆着水势往东边发现了尸首的那段河道去了……”
老龙口!
云湛心中一震,牢牢记住这个名字。
“还有呢?”他不动声色地继续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