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浩渺,烟波千里。一叶扁舟载着两名伤痕累累、身心俱疲的逃亡者,在渐浓的暮色中,向着水天相接的深处艰难前行。
沈追强撑着伤体操桨,每一次挥动都牵扯着肩头的箭伤,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广阔无垠的湖面。任何一点风帆影子,都可能预示着新的追杀。
云湛坐在船尾,尽力用一块破布帮着戽出舱底的积水,心中亦是波涛汹涌。方才荒雁荡边的血战、沈追弟兄的惨死、以及自己那搏命一呼的惊险,仍历历在目。但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终于与苏巡按这条线接上了头,尽管代价惨重。
“沈大哥,你的伤……”云湛看着沈追不断渗血的肩头,忧心忡忡。
“无妨,死不了。”沈追咬紧牙关,声音因忍痛而略显沙哑,“比起枉死的弟兄,这点伤算个屁。”他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悲痛和仇恨。
沉默片刻,沈追再次开口,目光依旧盯着湖面,却是在对云湛说话:“你方才……很机警。若非你那一声吼,吸引了贼人注意,我恐怕也难逃一劫。难怪……难怪‘她’会另眼相看,屡次助你。”
“她?”云湛心中一动,“沈大哥认得那位青衣戴斗笠的姑娘?”
沈追却摇了摇头,眉头微皱:“不认得。但大人接到乌程传来的消息时,曾提及除了慈安堂的线,似乎另有一股隐秘力量在暗中关注并推动此事,特征便是一名青衣戴笠、武功奇高的女子。大人疑窦丛生,故才命我先行试探。”
果然是她!云湛心中了然,那青笠女子果然无处不在,其能量竟能首达苏巡按耳中。她到底是谁?目的究竟何在?
“我们这是要去何处?”云湛换了个问题。
“洞庭西山。”沈追言简意赅,“那里有大人一处隐秘的联络点,相对安全。你需要彻底养好伤,大人也需要时间判断形势,更要……确认你手中东西的真伪和价值。”
他的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审慎,显然,尽管云湛救了他,但信任并非一蹴而就。云湛理解这一点,不再多问。
夜色彻底笼罩了太湖,月暗星稀,唯有水声潺潺,西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这一艘小船。寒冷和饥饿再次袭来。
沈追从船舱一个暗格里摸出一个小皮囊,扔给云湛:“清水和肉干,省着点吃。坚持到天亮,应该就能到了。”
两人分食了那点少得可怜的食物和清水,稍许恢复了些体力。后半夜,云湛替换下几乎虚脱的沈追,笨拙地学着摇橹,让沈追得以短暂休息处理伤口。
就在这漫长的黑夜即将过去,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时,前方黑黢黢的湖面上,隐约出现了一片连绵起伏的黑色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
洞庭西山到了。
沈追挣扎着起身,仔细观察片刻,指引着云湛将小船划向一处极其隐蔽的、被嶙峋怪石和茂密树木遮挡的小水湾。
水湾深处,依着山势,竟巧妙地搭建着两三间竹屋,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若不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到了。”沈追松了口气,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云湛连忙扶住他,将小船系在岸边一根木桩上。
两人互相搀扶着,踏上岸边的碎石滩。竹屋静悄悄的,似乎空无一人。
沈追走到主屋门前,有节奏地轻叩了几声门板。
片刻后,竹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开门的是一个作渔家少女打扮的姑娘,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荆钗布裙,却掩不住眉目间的灵秀之气。她看到门外伤痕累累、狼狈不堪的两人,尤其是几乎半身染血的沈追,脸上顿时露出惊讶和关切的神色。
“沈大哥!你怎么伤成这样?!”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明显的焦急,连忙让开门,“快进来!”
她熟练地搀扶住沈追的另一边,与云湛一起将沈追扶进屋内,安置在一张竹榻上。
屋内陈设简单却干净,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清香。
“这位是……”少女这才注意到陌生的云湛,眼中带着一丝好奇和审视。
“云湛,自己人。”沈追忍痛介绍道,又对云湛说,“这是阿沅,负责看守此地的弟兄的妹妹,懂些医术,我们的伤都得靠她了。”
名叫阿沅的少女对云湛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立刻忙碌起来。她取来清水、布条和一只药箱,动作麻利地开始为沈追清洗伤口、上药包扎,神情专注而沉稳,丝毫没有寻常少女的怯懦。
云湛在一旁帮忙递些东西,看着阿沅熟练的动作,心中稍安。
处理完沈追的伤口,阿沅又看向云湛:“你也有伤?转过去我看看。”
云湛依言转身,露出背后那狰狞的伤口。
阿沅看到那伤口,轻轻吸了口凉气:“这伤……有些时日了,又反复崩裂,亏得你还能撑到现在。”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医者的责备和不易察觉的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