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面上已割席断义的挚友两人,促膝相谈。
“殿下,解毒之人还未寻到。”陈拾安的声音,在暗室中更显悦耳,“昨天臣用孙老太医手札记录诊相比对,殿下是刚刚中毒……所幸我们仍有四年时间解毒。”
太子宁晏执,面容清俊似谪仙,唯有眼下一点朱砂小痣,状如泪。
宁晏执眼神却是淡然,“归之(陈拾安,字归之),无需为孤忧虑。”
他反倒轻声劝慰着挚友,“归之既然能重生,看来死去之人的确灵魂。那四年后,或许孤…就能见到母后了。”
太子宁晏执,两岁先皇后病逝,四岁继后入主中宫。
继后金氏,无子、伪善、心毒。
“继后入宫,孤就只是父皇前一段并不和睦婚姻里,留下的累赘遗物。”
直至七岁,陈拾安、庄北望,林未平三人入宫伴读,太子的境遇才渐渐好转。
“四方宫墙,腌臜尽染。趁孤现在尚未娶妻,孑然一身……死了倒也干净。”宁晏执内心豁达,声线却忍不住微颤。
陈拾安挥出一拳,轻捶在老友肩头。
“你走后,我也只活了两年!林未平,庄北望,被害死的更早。东宫属官十四人,尽数找理由赶尽杀绝,无一幸免。”
陈拾安的拳头,慢慢收紧,“那窃国之贼,为了争权卖国通敌,视边关二十万民命如草芥!漠城一夜被破,任贼寇烧杀抢掠!
一记掌锤,砸在石桌上。“却将罪名污在先皇后母族上官氏身上,上官氏阖族一百二十口,血染午门。冤案中所涉武将,都是满门诛灭。”
“民命怎可如此卑贱,忠良怎可如此残害!臣明明已有铁证在手,却被他下令暗杀。此等世道,我不服!不认命!”
太子抬手止住他,冰凉指尖搭上陈拾安的手背。
陈拾安的身体微僵,却并未抽回手,反而将那只带着凉意的手托住。
宁晏执满口酸涩,“陈家百年清流,一门五进士。归之,你本是此辈翘楚,该承陈老祭酒衣钵,入国子监传道授业。”
交握的手掌,力道加重,“你这一双天生喜洁的手,却为孤终日翻搅世上最污秽的权术风云。”
“归之,是孤误你!”太子深深叹息。
“殿下,君臣四人自小共同立下安民兴国之志,臣时时不敢忘。”
烛之微光惨淡,陈拾安那双世人皆评凉薄狠戾的眼眸,却燃着灼灼星火。
太子垂首陷入回忆,“那时起,十三岁的你名义上与孤割席。十七岁,你高中状元,违抗陈家祖训,未入翰林或国子监。”
将手垂在陈拾安的肩上,太子声音更悲,“入朝后,你明面投靠权柄滔天的卢阁老,实则做我那父皇的暗桩。”
陈拾安眼眶暗红,声音低沉。
“前世,卢党在两年后倒台。臣将其党羽收服剪除,自此在朝为皇帝一条恶犬,一把尖刀。只为殿下登基前,臣可执掌半壁朝堂,为殿下所用!”
带着两世的决绝,陈拾安一字一顿,“臣名可污,但以臣为梯,殿下一身清白登位,才保朝堂一派清正。”
太子摇摇头,不必陈拾安多言,他已经猜到结局。
“前世,你还未来的及将孤扶上龙座,孤便已经离奇病逝……”
陈拾安头颅垂的更低些,“殿下薨逝后,臣利用手上权柄,追查死因……却是……”
“莫要说了!”太子打断陈拾安的话,身躯微有摇晃。
“上苍赐你重生机缘,如果孤注定身死,归之……你不若离了这浊暗朝堂,教书去罢……”
“上一世,你此身付予孤,想必家小也皆受累,怕是妻子儿女你都顾不上,都亏欠良多……这一世,你应当补偿妻小家人,安享属于自己的年华。”
陈拾安蓦然撩袍,双膝跪地,姿态决绝。
“清白立世,诗书传家,这是陈家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