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拾安终于见到前世今生,只在传说中的上官观秋。
老者虽已年近古稀,但看上去不过六十左右,身形清瘦,面容清癯。
一双原本的虎目,因为时光的沉淀,显的温润。
老者留着长须,灰色须发梳理略带飘逸。
久居上位威严气度,如今已变成从容。
乍一看去,更像是一位隐居山林的饱学鸿儒,而非曾掌天下兵马历经权谋倾轧的朝堂魁首。
上官观秋放下手中的水瓢,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声音清朗:“来了。一路辛苦。你小时最爱吃京中‘桂芳斋’的杏仁佛手酥,我试着做了一些,不知可比得上你记忆里的味道。”
他引着陈拾安走向竹亭——
石桌上摆着一碟点心,一壶刚热茶,茶香清冽,周遭的草木清香融为一体。
陈拾安心中微震,三四岁的记忆,他自己都模糊,可是上官观秋却仍记得这等细微小事。
他拱手,依子侄礼恭敬道:“晚辈陈拾安,见过上官阿翁。劳阿翁挂心,实在惭愧。”
”阿翁“这两个字一出口,陈拾安久远的记忆,略略打开一道缝隙。
三岁那年,他曾经被父亲牵着去见过上官观秋,那时候父亲就让他称上官观秋为阿翁。
上官观秋微微一笑,示意他坐下,“一别十六年,如今你父亲也不在,你我爷孙倒是忘年交……”
像是不愿多提,上官观秋为陈拾安倒了一杯茶,“尝尝看,这闽地的山泉泡本地的野茶,别有一番风味。”
两人对坐,品茗食点。
陈拾安咬了一口那杏仁佛手酥——竟然酥香松化,且甜而不腻,与他幼时记忆中的味道相差无。
他不由赞道:“阿翁好手艺,桂芳斋如今都不做这个了,没想到还能在阿翁这儿吃到。”
上官观秋呵呵一笑。“人老了,就爱琢磨这些琐事。”
寒暄过后,话题自然而然转入正题。
陈拾安放下茶盏,神色郑重:“我已从上官小姐那听闻阿翁的全盘计划,阿翁如此深谋远虑,布局整整十六载,保全了上官家族,亦为天下留一柱石,拾安实在佩服。”
“只是……拾安仍有一事不明,当年阿翁为何会选择倾力支持……当今陛下?”
这话几乎是明晃晃的大不敬了,上官观秋闻言,目光投向远处苍翠的山峦。
老者沉默片刻,再次缓缓开口时声音都低沉了几分。
“此事,说来话长。一方面,宁奕丰他当年……确是三个成年皇子中,最为锐意进取之人。如果你见过年轻时的宁奕丰,或许你就不会问出这个问题。”
上官观秋自嘲一笑,“澄清吏治,富国强兵,开创盛世——这样的皇子,哪位能臣会不倾心?他给了清儿和上官家太多的承诺,亲口说出下一任继承人只会出自上官家血脉。”
老者忆起失去的大女儿,心口仍是痛楚,他顿了顿才继续开口,“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报答一份不为人知的恩情。宁奕丰生母,凌昭贵妃——曾经救下身怀六甲的内子。”
陈拾安目光一凝,此事他倒是从未听说过。
“凌昭娘娘出身不高,性子却极是刚烈仁善,年轻时的宁奕丰,十分像她。”
上官观秋一双眼眸,这时才流露出真正的感伤。
“那年宫中夜宴突发走水,我飞奔前去救先帝。可是火势竟然往命妇们的方向窜去,混乱中身怀的内子险些被困。”
“是凌昭娘娘,不顾自身安危,折返回来,将身边护卫尽数派来护着命妇们突围……她自己却……待救援赶到,已伤及肺腑,缠绵病榻数月后,便薨逝了。当时,宁奕丰不过十岁……”
“当时内子已怀有身孕,便是泓儿……若非凌昭娘娘,她们母女恐怕都不在人世。这份救命之恩,我上官家永世难忘。后来宁奕诚成年后寻到我,他身上流着凌昭娘娘的血……于公于私,我都没有理由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