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墨团小鸡与御书房的“惊雷”(2 / 2)

也许是动作太大,也许是那折子本就只是虚虚合拢。

“哗啦——”

折子在他手中猛地自行摊开了!

皇帝下意识地垂眸看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萧稷那双燃烧着熊熊怒火的龙目,瞬间定格在摊开的折页上。

视线所及,不再是规整的奏对文字,而是一片……惊世骇俗的“墨色地狱”!

狂放不羁的墨团如同失控的野马,在纸面上横冲首撞!扭曲怪诞的方框和里面乱麻般的线条,仿佛某种异域邪神的图腾!几个比例失调、如同小儿涂鸦的抽象小人,正伸着畸形的“手指”去戳那方框……

然后,他的目光被牢牢钉在了折子中央偏下位置。

一个巨大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浓重墨团。墨团上方,一只……鸡?

那玩意儿有着一个圆滚滚的、由墨团构成的身体,两条细得仿佛随时会折断的腿支撑着,一个更小的、歪斜的墨疙瘩是脑袋,上面两个小墨点是眼睛,一条歪扭上扬的短横线是嘴巴……嘴巴旁边,还画着几道颤巍巍的曲线,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嘲笑:“咯咯哒?”

这只“鸡”的脚下,是一堆凌乱的、断断续续的短横线——米粒?它正以一种极其专注(或者说呆滞)的姿态,低头啄食着?

就在这惊天地泣鬼神的“墨团小鸡”旁边,是苏晚晚那歪歪扭扭、充满求生欲的注解文字:“……此墨团非污渍,乃儿臣苦思冥想‘触屏感应’之核心奥义时,意念所聚,幻化之玄鸟图腾!取其感应灵敏、破空迅捷之意……”

玄鸟图腾?

感应灵敏?

破空迅捷?

皇帝萧稷脸上的暴怒、狂躁、戾气……所有激烈翻涌的情绪,如同被瞬间冻结!他的表情凝固在一个极其古怪的、介于震怒和极度错愕之间的状态。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那只呆头呆脑、正在“啄米”的抽象墨团小鸡,又看看旁边那强行“升华”的注解。

“玄……鸟……图……腾……?”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字一顿地、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念出了这几个字。声音干涩沙哑,仿佛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咯……咯哒……?” 他的脑子里,甚至不由自主地、魔性地回响起一个拟声词。

酝酿到顶点的磅礴怒火,就像一只被戳破了的气球,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并非真实声音,而是在皇帝萧稷的胸腔里、精神上,那根紧绷欲断的弦,被这极致荒诞的画面和强行解释,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无法预料的方式,猝不及防地……绷断了。

不是爆发,而是……泄气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荒诞、滑稽、错愕、甚至还有一丝被强行打断怒火的憋闷感,如同冰水混合物,瞬间浇灌了他那颗被愤怒灼烧得滚烫的心脏。

“咳…咳咳咳!” 巨大的情绪转折让皇帝一口气没喘匀,猛地剧烈咳嗽起来!他下意识地想用手捂住嘴,却忘了自己手里还抓着那本摊开的、如同“精神污染源”般的折子!

“哗啦!” 折子脱手,掉落在御案上,正好摊开在那只墨团小鸡的页面。那只呆滞啄米的抽象小鸡,在明亮的宫灯照耀下,显得更加“栩栩如生”(惨不忍睹),仿佛在无声地质问着御书房内凝固的空气。

高无庸吓得魂飞魄散,以为陛下是被气到咳血,慌忙上前:“陛下!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 他手忙脚乱地想去拍皇帝的背,又不敢真拍。

萧景珩也立刻上前一步,沉声道:“父皇!”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御案上那本摊开的“杰作”,尤其是那只“玄鸟图腾”,深邃的眼眸里瞬间翻涌起极其复杂的光芒——惊愕?无奈?一丝极力压制的荒谬笑意?还有……果然如此的释然?他迅速垂下眼睑,掩去所有情绪,伸手扶住皇帝微微颤抖的手臂,语气沉稳:“父皇,请息怒,保重龙体为重。”

皇帝萧稷咳得满脸通红,好不容易才顺过气。他摆摆手,示意高无庸和萧景珩退开些。他撑着御案,喘息着,目光却依旧死死地盯着案上那只墨团小鸡,眼神变幻莫测。

愤怒?似乎被这极致的荒诞冲淡了不少。

荒谬?简首荒谬绝伦!这写的画的都是什么鬼东西?

可笑?确实可笑至极!玄鸟图腾?感应灵敏?破空迅捷?就凭这只……啄米的鸡?

还有一丝……被强行打断震怒节奏的憋屈感?就像蓄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一坨滑稽的墨团上!

他盯着那只鸡,那只鸡也仿佛透过纸面,“呆滞”地回望着他。

良久,久到高无庸的冷汗都快浸透后背的衣衫。

皇帝终于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气息沉重无比,仿佛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满腔无处发泄的郁结。他脸上的暴怒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疲惫、无奈、荒诞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强行转移了注意力的茫然。

他伸出手,没有再去碰那本折子,只是用手指,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点了点折子上那只“玄鸟图腾”的脑袋(那个歪斜的墨疙瘩),指尖微微颤抖。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御案,落在了侍立一旁的太子萧景珩身上。那眼神深邃,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你娶的好媳妇”的无言质问。

萧景珩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无可挑剔,仿佛御案上那惊世骇俗的“墨宝”与他毫无关系。只是那微微抿紧的薄唇,泄露了一丝极力隐忍的紧绷。

皇帝的目光在儿子那张沉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回那只“墨团小鸡”上。他沉默着,御书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一种巨大的荒诞感彻底淹没,极其缓慢地靠回了宽大的龙椅深处。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种浓重的、心力交瘁的疲惫和沙哑,对高无庸吩咐道:

“传…传武英侯苏烈。即刻进宫。朕…要问问他…”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折子上,嘴角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像叹息:

“……是怎么养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