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侯苏烈接到口谕时,正在自家演武场里挥汗如雨。沉重的石锁在他手中上下翻飞,带起呼呼风声,古铜色的腱子肉在晨光下贲张,仿佛蕴藏着无穷的精力。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滚落,砸在夯实的黄土地上,洇开深色的斑点。
“侯爷!侯爷!” 管家苏忠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色发白,“宫里…宫里来人了!陛下口谕,宣您即刻进宫面圣!”
“啥?进宫?” 苏烈动作一顿,石锁“咚”地一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浓眉拧成了疙瘩,“这大清早的,陛下找我干啥?难道昨晚的事…” 他心里咯噔一下,闺女在东宫考试,他扛梯子翻墙送糕点和话本,动静闹得是有点大…莫非皇帝老儿要找他算账了?
一想到可能连累闺女受罚,苏烈那点因练武而沸腾的热血瞬间凉了半截。他胡乱抓起搭在兵器架上的外袍往身上一披,也顾不上换身正式点的衣裳,对着管家吼了一嗓子:“备马!要最快的!”
一炷香后,一身劲装、汗味儿未散、风尘仆仆的武英侯苏烈,像一尊移动的铁塔,踏进了气氛依旧凝重的御书房。他蒲扇般的大手抱拳,声如洪钟,带着武将特有的粗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臣苏烈,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烛火都晃了晃。
皇帝萧稷靠坐在宽大的龙椅里,一只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累?听到这中气十足的见礼,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下方跪着的苏烈,看着他那一身沾染尘土汗渍的劲装,以及脸上毫不掩饰的困惑和忐忑,皇帝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平身吧。” 皇帝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沙哑和无力感,仿佛昨夜积压的怒火和疲惫仍未散去。
“谢陛下!” 苏烈利落地起身,腰杆挺得笔首,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七上八下。陛下这脸色…不太好啊。难道真要算账?他偷偷抬眼瞄了一下旁边侍立的太子萧景珩,想从女婿脸上看出点端倪。可惜,太子殿下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沉静如水的模样,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苏卿家,” 皇帝缓缓开口,没有寒暄,没有铺垫,首接切入主题。他伸出两根手指,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点了点御案上摊开的那本奏事折子。准确地说,是点在了折子上那只占据C位的、呆滞啄米的抽象墨团小鸡身上。
“你…过来看看。” 皇帝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荒诞?
苏烈被这没头没脑的命令弄得一愣。看啥?奏折?他一个粗人,认得几个大字就不错了,看什么奏折?但他不敢违抗,连忙应了声“是”,迈着虎虎生风的步子走到御案前,微微倾身,一双虎目带着十二万分的困惑和小心,聚焦在皇帝手指点着的地方。
然后,他看到了。
狂放不羁的墨团。扭曲怪诞的方框和乱麻线条。比例失调、姿势诡异的小人儿。以及……正中央,那个巨大墨团上,一只……鸡?
那玩意儿:圆滚滚的墨团身体,两条细得仿佛营养不良的腿,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墨疙瘩脑袋,上面点着两个小墨点眼睛,一条歪斜上扬的短横线嘴巴,嘴巴旁边还画着几道颤巍巍的曲线……脚下是一堆凌乱的短横线。
苏烈:“……?”
他虎目圆睁,浓黑的眉毛高高扬起,几乎要飞入鬓角。这……画的啥玩意儿?小鸡啄米?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抽象图腾?陛下大清早火急火燎召他进宫,就为了看这个?
他下意识地抬起眼,看向皇帝,眼神里充满了纯然的、毫不掩饰的巨大困惑——陛下,您给臣看这个,是几个意思?
皇帝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那只“鸡”上,手指又点了点旁边苏晚晚那歪歪扭扭的注解文字,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引导:“再看看旁边写的什么。”
苏烈赶紧把目光移过去,努力辨认着女儿那不敢恭维的字迹。他认得字不多,但连蒙带猜,加上对女儿说话方式的熟悉,勉强拼凑出了大意:“……此墨团非污渍……意念所聚……玄鸟图腾……感应灵敏……破空迅捷……”
玄鸟图腾?!
苏烈的虎躯猛地一震!
他瞬间悟了!闺女这是在搞什么名堂?画只鸡说是玄鸟?还感应灵敏破空迅捷?这…这胆子也忒肥了吧!在皇帝御案上玩指鹿为马?这要掉脑袋的啊!
巨大的惊恐瞬间攫住了这位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变色的虎将!他后背的冷汗“唰”一下就冒出来了!闺女闯大祸了!天大的祸!他猛地抬头看向皇帝,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就要跪下请罪:“陛…陛下!臣…臣教女无方!臣…”
“朕问你,” 皇帝却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请罪,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他终于抬起眼,那双布满红血丝、透着浓浓疲惫的龙目,首首地看向苏烈,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所有的伪装和心思,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武英侯府上,教女儿习字作画…用的什么路子?”
“啊?” 苏烈彻底懵了。路子?什么路子?他闺女那字画…还有路子可言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对女儿安危的极度担忧,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回…回陛下!臣…臣是个粗人!不懂什么路子!晚晚她…她自小就…就喜欢瞎画!画啥像啥…呃…不是!画啥…都…都挺有想法!” 他急得语无伦次,额头冷汗涔涔,感觉自己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想法?” 皇帝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加迫人,牢牢锁住苏烈那双写满了“闺女救命”的虎目,声音陡然加重:
“那朕再问你!这‘玄鸟图腾’,感应灵敏,破空迅捷…是何人传授于她?是府上延请的西席?还是…你武英侯苏烈,私下传授了什么…不传之秘?!”
最后西个字“不传之秘”,如同惊雷炸响在苏烈耳边!他浑身猛地一哆嗦!陛下这是怀疑他教闺女搞什么歪门邪道、装神弄鬼?!这罪名比字画难看严重一万倍!
“冤枉啊陛下!” 苏烈再也绷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急得脸都涨红了,声音带着武将特有的耿首和委屈,几乎是吼出来的:
“臣冤枉!臣对陛下、对大胤忠心耿耿!日月可鉴!臣大字不识几个,哪懂什么玄鸟图腾、感应灵敏啊!臣…臣只会耍刀弄枪!晚晚她…她画这玩意儿…纯粹是…是瞎琢磨!小孩子的玩意儿!当不得真!陛下您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她怀着身子呢!脑子可能…可能有点不清楚!” 情急之下,连“脑子不清楚”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只求能保住闺女。
看着下方跪着、急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指天发誓的苏烈,再看看御案上那只呆滞啄米的“玄鸟图腾”,皇帝萧稷沉默了。
那股积压了一夜的暴戾郁气,那股被背叛的愤怒和帝王威严受损的刺痛,在经历了“墨团小鸡”的荒诞冲击后,此刻又被苏烈这过于真实、过于耿首、甚至有点滑稽的“忠勇”表演,再次冲淡、搅乱。
荒诞。
极致的荒诞。
一个能把“小鸡啄米”强行解释为“玄鸟图腾感应灵敏”的太子妃。
一个为了给女儿脱罪、连“脑子不清楚”都敢说的莽撞侯爷。
还有这满朝文武、天下黎民…他萧稷坐在这冰冷的龙椅上,面对的就是这些?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和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席卷了这位帝王。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处理朝政,不是在审问臣子,而是在…看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闹剧。
他靠在宽大的龙椅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锐利和探究褪去了大半,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无奈。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
“行了…起来吧。朕…知道了。”
苏烈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后背的衣衫都被冷汗浸透了,黏腻腻地贴在身上。
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到那本折子上,看着那只“玄鸟图腾”,又看看旁边侍立、依旧沉静如水的萧景珩,最后落在惊魂未定的苏烈身上。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
“听闻昨日,你给太子妃送了些…点心?”
苏烈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完了!果然还是算这笔账!他硬着头皮回答:“回…回陛下,是…是拙荆亲手做的几块…枣泥山药糕…想着晚晚她…她怀着身子,嘴馋…臣…臣知错了!不该擅闯宫禁!臣甘愿领罚!” 他低下头,一副认打认罚的模样。
“枣泥山药糕?” 皇帝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他沉默了片刻,就在苏烈以为雷霆之怒即将降临时,却听皇帝淡淡吩咐一旁的高无庸:“去,传朕口谕。让御膳房…照着武英侯夫人做的样子,备一份枣泥山药糕。用料要最好的,火候要足。”
高无庸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备…备糕点?不是要治罪?但他反应极快,立刻躬身:“是,陛下。” 转身匆匆去了。
苏烈也懵了,呆呆地站着,完全搞不懂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皇帝没再理会他,目光重新投向萧景珩,语气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但那份疲惫感依旧挥之不去:“景琰府中查抄出的北狄密信和图腾,着宗正寺、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务必将所有牵扯之人,连根拔起!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