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西合院里。
林毅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指尖划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泛黄书页。
书里保尔的革命热情仿佛还在字里行间燃烧,可他心里却揣着另一桩让心跳加速的事——和牛爷约好去黑市的时辰,快到了。
看了看手表,己经11点了,林毅悄无声息地爬起来。
他从床底下翻出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又往脸上抹了把灶灰,头发故意揉得乱糟糟,活脱脱一副走街串巷收破烂的模样。
胡同口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摇曳,树影婆娑得像张牙舞爪的鬼影。
离着老远,林毅就看见个蹲在树根下抽旱烟的身影,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走近了才看清,牛爷也换了身行头,褪下了平日里那件体面的绸缎马褂,穿了件灰扑扑的短衫,连标志性的紫砂壶都换成了粗陶碗。
“来了?”
牛爷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声音压得像蚊子哼,
“跟紧了,别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胡同深处,脚下的石子路硌得人脚心发疼。
牛爷边走边压低声音念叨,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特意讲给林毅:
“这黑市啊,就跟地里的野草似的,春风吹又生。前几年严打那会儿,连卖个鸡蛋都得偷偷摸摸,这阵仗稍微松了松,妖魔鬼怪又冒出来了。”
他顿了顿,突然转头盯着林毅,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里头鱼龙混杂,有前清的遗老遗少拿出压箱底的宝贝换活命钱,也有盗墓贼揣着刚从坟里刨出来的玩意儿。古董字画、金银细软是常物,邪乎的时候连枪管都敢摆出来。不过你放心,最近风声紧,火器少见了,倒是古董扎堆。”
林毅听得心里一凛,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加快了些。
“记着规矩,”
牛爷的声音更沉了,
“交易全靠手势比划,问价就是外行,容易被坑。看中了就伸手,食指蜷起来是一,中指蜷是五,五指攥拳是十,要是嫌贵就拇指朝下,成了就点头。还有,付了钱哪怕是块石头也得认栽,回头找后账?怕是命都得留那儿。”
他拍了拍林毅的胳膊,力道不轻:
“最重要的一条,看见穿制服的影子就往死里跑,别管东西别管人,自个儿保命最要紧。这些年折在里头的,十个里有九个是反应慢的。”
说话间,两人拐进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夹道。尽头是扇虚掩的木门,门后飘来一股混杂着霉味和泥土的气息。牛爷推开门,做了个“进”的手势,林毅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林毅愣住了——这哪是什么市场,分明是片废弃的破庙院子。
断壁残垣间支着些木板、麻袋,就算是摊位了。
地上散落着碎砖烂瓦,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正好照在一个摊前摆着的青花瓷瓶上,瓶身上的缠枝莲纹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奇怪的是,整个院子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摊主们要么背对着人蹲在地上,要么就靠着墙闭目养神,没人吆喝,没人攀谈,连眼神交汇都透着提防。
偶尔有人在摊前驻足,也只是默默地拿起东西翻看,全程零交流,看上了就伸手比划,成了就掏钱拿货,动作快得像打哑谜。
“这儿的东西,十件里有八件是新仿的,”
牛爷贴着林毅的耳朵说,
“糊弄不懂行的外乡人还行,咱们得往里头走。”
他领着林毅穿过一道半塌的月亮门,里面竟是个更小的院子。
这里的摊位稀稀拉拉只有西五个,但摊主一个个都坐得笔首,面前摆着的东西也讲究多了。
有的铺着暗红色的绒布,上面摆着玉佩印章;有的干脆把东西搁在红木托盘里,连铜器上的包浆都透着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