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门关上的瞬间,李厂长端起酒杯,眼里的笑意淡了几分:
“这栾经理,是条汉子。”
他抿了口酒,慢悠悠地说,
“早年从乞丐做到掌柜,日本人占着北平那阵子,硬顶着没把酒楼改成料理店,有骨气。”
林毅想起刚才栾经理袖口露出的疤痕,像是什么利器划的,心里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这城里的人啊,个个都像丰泽园的九转肥肠,看着油光锃亮,里头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得慢慢嚼,才能尝出点真东西。
窗外的风更大了,卷着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响。林毅望着桌上重新热过的海参,忽然觉得这饭局就像场精心编排的戏,许大茂是那个卯着劲要唱主角的,却不知自己早被圈在了配角的框里。
而他们这些看戏的,说不定也是别人戏里的角儿。
万科长给林毅斟上酒,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
“林毅啊,以后在厂里,多学着点。”
包厢里的暖气带着饭菜香漫在空气里,李厂长夹起一块九转肥肠,绛红色的酱汁在筷子尖微微颤动。
他没立刻放进嘴里,反而看向林毅,眼底浮着层深意:
“栾经理这人,可不是寻常之辈。”
林毅正用汤匙舀着乌鱼蛋汤,闻言抬了抬眼。青瓷汤匙里的汤晃了晃,映出他眼底的思索。
“早年是街头讨饭的,光着脚在永定门附近混。”
李厂长呷了口酒,酒液滑过喉咙的声响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后来进丰泽园当学徒,从刷锅做起,硬是熬成了掌柜。日本人占北平那阵子,宪兵队的小队长看上这店里配方,来了许多次就没透出去一点。”
他用筷子点了点桌面,像是在敲那段尘封的岁月:
“栾经理被打得断了三根肋骨,愣是没松口。夜里让人把账本藏进菜窖,白天对着鬼子笑,说酒楼早被砸得赔本,留着也是空壳子。就这么拖到光复,丰泽园的招牌愣是没摘下来。”
林毅放下汤匙,汤里的酸辣味似乎还在舌尖打转:
“果然是西九城藏龙卧虎,不起眼的角落里就有这样的硬骨头。”
李厂长笑了笑,把肥肠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你小子还算有眼光。这城里的人啊,就像这九转肥肠,看着油乎乎的,里头裹着的滋味多着呢。”
万科长在一旁附和着笑,手指却无意识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着酒杯沿。
林毅看在眼里,知道这位宣传科长心思活络,怕是在琢磨李厂长说这话的深意。
“李叔,”
林毅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您今儿特意叫上许大茂,是有别的打算?”
这话一出,万科长的笑僵了半秒。他抬眼看向林毅,镜片后的目光带着点惊讶——这年轻人胆子不小,竟敢首接问李厂长的盘算。
但转念想起林毅平日里的沉稳,又觉得不足为奇,便端起茶杯掩饰般地抿了口。
李厂长倒没动气,反而往林毅碗里夹了块海参:
“尝尝曾师傅的手艺,凉了就腥了。”
等林毅动了筷子,他才慢悠悠地说,
“既然是自己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放下筷子,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许大茂酒量差得见底,这点厂里谁不知道?但他有样本事——会装傻充愣,能把气氛搅活。领导跟前总得有个逗乐的,总不能让各位领导端着架子干喝酒吧?”
万科长在一旁点头:
“厂长说得是。上回市里来检查,就是许大茂学了段驴叫,把王主任逗得首乐,后来批文下来得都顺溜些。”
“不光是这个。”
李厂长话锋一转,眼里闪过点算计,
“他岳父是娄半城,这个事之前给提过你还记得吧?”
林毅点头,娄半城的名号在北平商界响当当,虽说现在是红色资本家,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脉总归是有的。
“让他跟着陪酒,明面上是给娄家几分面子。”
李厂长端起酒杯,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光,
“真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就说是许大茂自己贪杯,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他娄家总不能为了个女婿,跟厂里撕破脸。”
林毅心里一凛。这是把许大茂当成了挡箭牌,既用了他的人脉,又把风险摘得干干净净。
“再者说,”
李厂长呷了口酒,语气沉了沉,
“许大茂这种人,对自己都能下狠手——为了往上爬,对自己都这么狠。你说,这种人对别人能心软吗?”
他看向万科长,眼神锐利起来:
“老万,这种人是把双刃剑。用得好,是把能披荆斩棘的刀;用得不好,能反过来割伤自己。往后跟他打交道,得多留个心眼。”
万科长立刻站起身,手里的酒杯都忘了放下:
“厂长放心!我明白分寸。许大茂那点道行,翻不出什么浪花。”
李厂长摆摆手让他坐下,又转向林毅:
“小毅你记着,在厂里混,光靠本事不够,还得会看人、会用人。许大茂这种人,你不用他,他也会钻空子攀附别人;不如捏在自己手里,让他替咱们挡挡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