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院的方桌被临时搬了出来,桌腿在青石板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刘海中先一步坐到主位,屁股刚沾着凳面又猛地弹起来,伸手拽了拽中山装的下摆——那衣服领口磨得起了毛边,袖口还沾着块没洗净的油渍。
他清了清嗓子,端起桌上豁口的搪瓷缸抿了口凉白开,喉结滚动的幅度格外大,像是在模仿厂里领导讲话前的派头。
“今天这事儿,院里街坊大多瞧见了。”
刘海中放下缸子,手指在桌面上敲出不紧不慢的节奏,
“林毅同志买了肉,老太太想尝口鲜,这本来是件小事,可牵扯到尊老敬老,牵扯到革命功臣的待遇,那就得说道说道了。”
他故意顿了顿,眼角瞟着院门口的方向,声音里的官腔突然软了三分,
“不过嘛,具体情况还是让老太太自己说,她老人家最有发言权。”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起了阵低低的议论。
一大妈偷偷拽了把丈夫的衣角,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往常老刘开全院大会,单是开场白就得绕着“阶级立场”“思想觉悟”说上半顿饭的功夫,今天怎么转性了?
易中海站在人群前排,后背的汗己经浸湿了褂子。
他看着刘海中那副反常的模样,心里像塞了团乱麻。方才林毅炒肉时的油烟味还没散尽,混着墙角猪圈飘来的臊气,呛得他嗓子发紧。
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许大茂刚才溜出院子时那鬼祟的背影,林毅切肉时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还有刘海中此刻这副急于收尾的样子……像有根无形的线,把这些碎片串成了个让他心惊的形状。
“让我说?”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两步,枯瘦的手在桌沿上狠狠一撑,浑浊的眼睛突然亮得吓人,
“那我就给大伙儿说道说道!想当年我男人跟着红军打天下,死在湘江边上连尸骨都没留下!我揣着裹脚布连夜赶了八十里地,给伤员送过救命的鞋!如今我老了,想吃口肉都要看人脸色?”
她越说越激动,拐杖在地上戳得“笃笃”响,唾沫星子溅在身前的青砖上,
“林毅这小子,年纪轻轻心就这么黑!有肉自己吃独食,眼里根本没有我们这些为革命流过血的老一辈!”
“就是!太不像话了!”
人群里立刻有人接话,是平日里总跟着易中海蹭好处的老李家媳妇,
“老太太可是有功之臣,别说一口肉,就是天天吃肉也该当的!”
“话不能这么说吧?”
二大爷阎埠贵扒拉着算盘珠子,声音不大却透着精明,
“肉票多金贵啊,小林能搞到票就不容易了……”
话没说完就被老伴狠狠拧了把胳膊,顿时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林毅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老太太声泪俱下的表演,指尖无意识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着口袋里的烟盒。
方才切肉时特意留下的那点碎渣还沾在指缝里,带着生肉的腥气。
他算准了老太太会拿“送鞋”说事儿,却没料到她敢把丈夫编造成红军烈士——这谎撒得太大,连补都补不上。
“谁说没有烈属证就不能是烈士家属?”
易中海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刻意维持的沉稳,
“当年兵荒马乱的,多少凭证都丢了?老太太的功劳,全院谁不知道?”
他边说边往院门口瞟,心里盼着赶紧把这事儿压下去,却没留意到人群后面突然静了下来。
许大茂正弓着腰,小心翼翼地跟在两个穿中山装的人后面往里挤。
走在中间的王主任脸膛黝黑,额角的青筋突突首跳,显然是被路上许大茂添油加醋的话惹火了。
他刚踏进中院,就听见易中海这话,顿时停下脚步,嗓门像炸雷似的响起来:
“谁不知道?我这个街道办主任怎么不知道?”
这话一出,满院的人都愣住了。
聋老太太脸上的悲愤僵住了,像是被人兜头浇了盆冰水,刚抬起的拐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猛地转过身,看到王主任那张铁青的脸时,嘴唇哆嗦着往后缩了缩,银灰色的头发抖得像风中的蛛网。
“王…王主任?”
老太太的声音突然变了调,方才的洪亮劲儿全没了,只剩下细若蚊蝇的颤音,
“您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还不知道院里藏着位‘红军烈士家属’呢!”
王主任往前迈了两步,黑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重重的闷响,
“老太太,您说您男人是红军烈士,有证明吗?街道档案里怎么没记录?您给红军送鞋的事,具体是哪年哪月,送的哪个部队,带队的首长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