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的布鞋在水泥地上蹭出急促的声响,裤脚还沾着中院青石板缝里的泥灰。
他攥着口袋里那张揉得发皱的纸片,上面用铅笔写的门牌号被汗水洇成了模糊的蓝痕——这是去年冬天,聋老太太坐在煤炉边烤火时,用烧红的火钳在地上画了三遍,才让他记牢的地址。告诉他自己要是出什么事儿了去找他
轧钢厂的领导楼在厂区最东头,红砖墙上爬满了牵牛花藤,窗台上摆着搪瓷缸养的仙人掌。
与西合院的逼仄不同,这里的每扇门都隔着宽敞的走廊,楼道里飘着淡淡的雪花膏味,跟厂里车间的机油味截然不同。
易中海咽了口唾沫,手指在302号门的铜环上顿了顿,终究还是用掌心拍了上去,声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突兀。
门开的瞬间,杨厂长那件的确良白衬衫晃得易中海眯起了眼。
这位主管生产的厂长刚吃完饭,嘴角还沾着点酱油渍,看到门外人时,那点饭后的松弛瞬间凝固成了嫌恶:
“怎么是你?”
“杨厂长!”
易中海的声音带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颤音,他往前凑了半步,差点被门槛绊倒,
“您得救老太太!她被街道办的人抓走了!”
杨厂长侧身让他进门,反手带上门的力道让门框都震了震。
客厅里的八仙桌上还摆着没收拾的碗筷,一碗红烧肉剩下小半,油汪汪的酱汁凝在碗边。
易中海的目光在那碗肉上扫了一眼,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早上林毅炒肉时的香气,此刻突然在记忆里变得格外清晰。
“坐。”杨厂长往藤椅上一靠,从烟盒里抖出支牡丹烟,火柴划亮的瞬间,他抬眼打量着易中海,
“老太太又惹什么事了?她捞你时给的警告,你当耳旁风了?”
易中海的手在膝盖上反复<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中山装的纽扣崩得紧紧的,勒得他胸口发闷。他把院里的事颠三倒西地说出来,刻意略过了聋老太太冒充烈士家属的细节,只说是
“跟街坊闹了点误会”,
可越说越觉得舌头打结,尤其是讲到王主任拿出五保户档案时,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误会?”
杨厂长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瓷缸壁被烫出个黑印,
“她拿红军烈士的名头骗了十几年,这叫误会?”
他猛地站起身,白衬衫的下摆扫过桌面,带倒了装着剩汤的搪瓷碗,褐色的汤汁在水泥地上漫开,像一滩凝固的血,
“易中海,你当我是傻子?当年要不是看她救我一命的份上,又听说你这八级工愿意给她养老,我能托王主任给她办五保户?现在倒好,她拿着这身份当尚方宝剑,连街道都敢糊弄!”
易中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他知道杨厂长说的是实话,当年为了让聋老太太能领上额外的布票,是他在车间办公室找到杨厂长,拍着胸脯保证“老太太最是本分”。
现在想来,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疑点——老太太从不提具体的革命经历,家里找不到任何跟烈士沾边的物件,甚至连张旧照片都没有——此刻全变成了扎人的刺。
“厂长,我知道错了。”
易中海的声音带着哀求,他这辈子在厂里都没这么低过头,
“可老太太年纪大了,真要是被街道办送去劳教,怕是……怕是熬不过去啊。您看在她救过你的份上,看在我这八级工的面子上,拉她一把吧。”
杨厂长盯着他看了半晌,烟盒在手里转了两圈。
八级工的面子确实值钱,尤其是在轧钢厂这种技术密集型的厂子,一个能独立操作进口轧机的老师傅,比车间主任都金贵。
他想起上周设备科还来请示,说要让易中海带两个徒弟,要是这节骨眼上把人得罪了,怕是会影响生产进度。
“唉。”
杨厂长终于松了口,伸手抓起桌上的黑色电话,转盘拨号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王主任吗?我是老杨……嗯,吃饭了没?跟你说个事,就是你们街道那个聋老太太……”
易中海的耳朵几乎贴到了听筒上,连杨厂长说的客套话都听得字字分明。
当听到王主任提起“五保户身份”时,他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听到杨厂长说“传出去对街道影响不好”,又悄悄松了口气;
首到杨厂长答应多给三个招工名额,他才敢抬起头,眼里的焦虑淡了些。
“行了。”
杨厂长挂了电话,眉头还拧着,
“王主任说了,让老太太拿全院的谅解书,再写份保证书,保证以后不再惹事。这是最后一次,你告诉她,别再指望我了。”
易中海站起身,腰弯得像张弓:
“谢谢您杨厂长,谢谢您!我这就去办,一定办得妥妥帖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