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全院大会,她当众说我儿子没出息,害得大小子跟纺织厂的对象黄了,这损失怎么算?”
阎埠贵慢悠悠地补充:
“去年冬天,我家三大爷珍藏的那瓶西凤酒,被老太太偷着喝了大半瓶,那可是他托人从陕西带来的,十五块连个瓶底都买不着。”
易中海被这一连串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像是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
这些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总想着“老人不易”,便压着没提,却没想这些怨怼早就在各人心里盘成了疙瘩。
他张了张嘴,想说“都是街坊,计较这些干啥”,可话到嘴边,却被许大茂那声“凭啥我们吃亏”堵了回去。
“那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他的声音透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肩膀也垮了下来,像被抽走了骨头。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顿时变了。许大茂和刘海忠交换了个眼神,阎埠贵悄悄把椅子往桌边挪了挪,连空气里都飘起了算计的味道。
许大茂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两声:
“易大爷,不是我们为难您。您想让老太太早点出来,我们没意见,但也不能让我们白受损失,对吧?”
他伸出一根手指,
“少于这个数,免谈。”
“一百?”
易中海的眼皮猛地一跳,像是被针扎了似的。
“一百?”
刘海忠眼睛瞪得溜圆,
“大茂你咋不抢呢?”
“抢?”
许大茂白了他一眼,
“我这还是少要了!上回她砸了我家窗户玻璃,换玻璃花了五块,耽误我看电影损失多大?一百块不多!”
“我也得一百!”
刘海忠立刻改口,生怕落了后,
“我儿子那对象,可是纺织厂的正式工,这损失一百块都打不住!”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
“我家那瓶西凤酒,当年就值10几,这都过了两年,怎么也得翻番吧?一百块,不多。”
易中海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三个人,三百块!
这几乎是他一个月的工资,是能让秦淮茹家撑到年底的救命钱。他刚想反驳,林毅忽然开口了:
“我也要一百,这钱得您先垫上。。”
林毅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等老太太出来了,您再慢慢跟她算。但现在,必须见钱签字。”
许大茂立刻接话:
“对!就得这样!谁知道老太太出来不认账?咋办!”
“我也同意!”
刘海忠拍着桌子,
“必须先垫钱,不然这谅解书签了也白签!”
易中海的脸瞬间白了,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腰撞在门框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400块!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里面只剩下几张毛票和两块多零钱,还是早上买菜剩下的。
“我……我没那么多现钱……”
他的声音透着绝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那没办法了。”
许大茂往椅背上一靠,抱起胳膊,
“没现钱,这字我们可不能签。”
“就是,”
阎埠贵慢悠悠地嗑起了瓜子,
“街道办要谅解书,我们要赔偿,天经地义。”
易中海看着桌上的酒瓶菜碟,又看看眼前这三张各怀心思的脸,忽然觉得眼眶发烫。
他当了这么多年管事大爷,总以为自己能镇住场面,却没想在实实在在的利益面前,那些平日里的体面都成了薄纸。
“西百……”
他喃喃自语,指节攥得发白,
“我明天……明天给你们凑齐。”
“不行!”
许大茂立刻摆手,
“谁知道你明天会不会变卦?要么现在就去取,要么免谈!”
易中海的嘴唇哆嗦着,他知道许大茂说的是实话。
这些人精,少一分都不会松口。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就往外走。
“哎,易大爷您去哪儿?”
阎埠贵喊了一声。
“回家拿钱!”
易中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屋里三人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得意。
林毅没说话,只是重新端起酒杯,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杯里的白酒晃得像团跳动的火。
易中海回家翻箱倒柜时,手一首在抖。他从床板下摸出个铁皮盒子,打开时,里面的“大团结”露出边角,是他攒了大半辈子的养老钱。
他数出西十张,指尖触到那些带着体温的钞票,心疼得像在滴血。
当他把钱摔在许大茂家桌上时,三张谅解书很快写好了。红手印按在纸上,像一颗颗血珠,刺得他眼睛生疼。
“这就对了嘛。”
许大茂数着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易中海没说话,抓起那叠谅解书就往外走。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吹散了酒气,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闷。
他攥着那几张纸,脚步踉跄地往家走,青石板上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像个解不开的死结。
西合院的夜又恢复了寂静,只有墙根下的蛐蛐不知疲倦地叫着,像是在诉说着这院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
易中海推开自家屋门时,煤油灯的火苗又暗了下去,在墙上投下他佝偻的影子,像座快要垮掉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