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富国踏进公共食堂时,中午的光正顺着门框往院里淌。
堂屋的八仙桌上还堆着没收拾的粗瓷碗,碗底残留的玉米糊糊结了层硬壳,像块干涸的泥地。
他刚在门槛上顿了顿脚,门外就传来民兵们沉重的脚步声。
狗剩带着人押着秦二狗进来了,那混小子被反剪着胳膊,嘴里依旧不干不净地骂,唾沫星子溅在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都瞧见了吧!村长把我捆起来了!”
秦二狗的嗓子喊得发哑,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似的鼓着,
“他就是怕我戳穿他的勾当!那1000斤棒子面根本是幌子,准是用咱们的虎皮换了细粮,藏起来自己吃独食!”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刚才在村口被秦富国镇住的疑云,这会儿又顺着秦二狗的话头冒了出来。
西头的王婆子悄悄拽了拽身边的儿媳,压低声音说:
“前儿个蒸窝窝头时,我瞅着面袋是见了底……可真能这么快就没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颗石子投进刚平静的水面,好几双眼睛立刻往会计秦时手里的账本瞟去。
秦富国没理会秦二狗的叫嚣,转身往灶台边的高凳上一站。
灶膛里的火星噼啪跳着,映得他半边脸亮堂堂的,另半边却浸在阴影里。
“都静一静。”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沉劲,刚才在村口被怒火烧得发颤的手,此刻稳稳地按着桌沿,
“老时,把账本给德山爷他们递过去。”
会计秦时慌忙应着,把用蓝布包着的账本捧到几个白胡子老头面前。
为首的德山爷眯着眼,借着油灯的光翻页,指腹在泛黄的纸页上<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
上面记着每天的用粮数,铅笔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透着实在。
从刚开始大锅饭时每人每天一斤细粮和猪肉,到后来掺了野菜的二两半,最后几页的数字越来越小,昨天的记录赫然写着“余粮不足千斤”。
“老天爷……”
德山爷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账本“啪”地掉在桌上。
他活了七十多年,经历过饥荒年代,对粮本上的数字比谁都敏感。
这账本上的墨迹还新鲜着,绝不是临时伪造的。
人群里的议论声突然卡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刚才还带着怀疑的眼神,此刻全换成了惊恐。
东头的秦铁柱下意识摸了摸肚子,早上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早就消化完了,这会儿胃里空落落的,像是突然被掏走了什么。
他婆娘在旁边拽了拽他的袖子,嘴唇哆嗦着:
“当家的,这……这可咋整?”
“咋整?我看就是村长串通了会计做假账!”
秦二狗突然来了劲,使劲挣了挣胳膊,铁链子在他腕上硌出红痕,
“报纸上都说了,南边的公社亩产上万斤,咱村就算差,也不能差这么多!肯定是他们把粮食藏起来了!”
这话像根火柴,刚被压下去的火苗又窜了起来。
有几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往前凑了凑,眼里的恐慌渐渐变成了愤懑。
谁家里没个半大的娃?要是真断了粮,娃们可咋活?
“你给我闭嘴!”
秦富国猛地一拍桌子,粗瓷碗被震得叮当作响,
“德山爷他们在村里活了一辈子,啥时候说过瞎话?账本上的数字一笔一笔记着,每天的饭是谁盛的?是谁看见食堂的粮囤一天比一天浅?秦二狗你敢说你没瞧见?”
他的目光像刀子似的扫过人群,落在那些刚才跟着起哄的人脸上。
被瞅见的人纷纷低下头,有人甚至往后缩了缩。
是啊,这阵子食堂的窝窝头越来越小,玉米糊糊稀得能数清碗底的米粒,谁心里没数?
只是饿肚子的恐惧太吓人,才让秦二狗的浑话钻了空子。
德山爷捡起账本,清了清嗓子:
“富国说的是实情。我跟你三大爷、五爷爷都核了三遍,没错,是快见底了。”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在账本上敲了敲,
“这大锅饭刚开始,谁都没节制,顿顿吃到嗓子眼。可地里的粮食就那些,哪禁得住这么造?”
人群彻底安静了,只有墙角的老鼠窸窸窣窣跑过,听得人心里发毛。
有个抱着奶娃的媳妇突然“哇”地哭了出来:
“那可咋办啊?娃还等着吃奶呢,我这肚子里没食,奶水早就没了……”
她一哭,好几个女人跟着抹起了眼泪,堂屋里的气氛像灌了铅似的沉。
秦富国深吸一口气,从高凳上下来,走到屋子中央。他弯腰从灶膛边拖过个麻袋,“哗啦”一声倒在地上。
黄澄澄的棒子面滚出来,在油灯下闪着微光。
“这是跟林采购换的1000斤棒子面,刚卸在仓库。”
他的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却带着股硬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