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的铁门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林毅推着自行车进厂区时。
锻工车间的锤声比往日沉了些,像是闷在棉花里的闷雷,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股说不出的滞涩。
他抬头看了眼办公楼的方向,三楼厂长办公室的窗玻璃亮得晃眼,心里大概有了数。
采购科的办公室在一楼最东头,推门进去时,王股长正对着算盘唉声叹气,见林毅进来,手里的算盘珠子啪嗒一落:
“你可算来了,再晚一步,就得去厂长办公室听墙角了。”
林毅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说:
“这是咋了?我瞅着厂里气氛不对,跟霜打了似的。”
“可不是嘛。”
王股长往门口探了探脑袋,压低声音,
“早上八点开全厂干部会,杨厂长跟李厂长吵起来了,差点掀了桌子。”
他捏着算珠比划,
“杨厂长那边的人说,下班后的技术培训耽误工人休息,硬要停了;
李厂长这边咬死了是工人自愿,凭啥拦着?两边吵得脸红脖子粗,最后还是党委副书记拍了桌子,说先搁一搁。”
林毅端起搪瓷缸子倒热水,指尖触到缸壁的温热,心里冷笑。
杨厂长这步棋走得也太急了,明晃晃地跟李厂长对着干,简首是把“心虚”俩字写在脸上。
他吹了吹水面的热气:
“最后咋说的?培训班停了?”
“没停成。”
王股长啧啧两声,
“听说李厂长搬出了工业部的关系,说有记者要过来采访,这节骨眼上停培训班,不是打厂里的脸吗?杨厂长那边没辙,只能暂时松口,但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林毅点点头。
难怪厂区气氛不对,怕是杨厂长的人正憋着气呢。
他放下搪瓷缸:
“王股长忙着,我去趟李厂长办公室。”
刚走到二楼楼梯口,就见生产科的几个人凑在走廊里嘀咕,张涛背着手站在中间,脸拉得老长:
“等着瞧,真以为请了记者就能翻天?我就不信抓不到他们的把柄!”
瞥见林毅过来,他眼皮一抬,
“哟,这不是林大采购吗?今天来得挺早啊,还以为你要睡到晌午呢。”
林毅没接他的话茬,侧身从他身边走过,只当没听见。
张涛这种角色,现在跳得越高,将来摔得越狠,犯不着跟他置气。
三楼走廊静悄悄的,李厂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压抑的笑声。
林毅敲了敲门,听见李厂长喊“进”,推门进去时,正见他对着电话那头说:
“……您放心,肯定把培训班办得风风光光,不给工业部丢脸……哎,好,等您来视察!”
挂了电话,李厂长转过身,脸上的喜气还没褪尽,见是林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来得正好,刚想让人找你呢。”
林毅拉过椅子坐下,笑着拱手:
“李叔,这可得恭喜您了。”
“恭喜啥?”
李厂长摆摆手,眼底却藏不住笑意,
“不过是侥幸赢了一招。杨志国那老东西,跟我斗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
“这次多亏了我岳父从中协调,工业部那边确实要派记者来,下周三就到,到时候得让刘师傅好好露一手。”
林毅心里了然。李厂长的岳父以前在工业部当过领导,虽说退休了,但人脉还在,这才是压垮杨厂长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顺着话头说:
“刘师傅这几天正教着淬火呢,正好让记者拍拍,也给咱厂扬扬名。”
“就是这个理。”
李厂长点头,脸色忽然沉了沉,
“不过杨志国那边也没完全认输,他老领导给他递了话,虽然没保住培训班,但也让他免了处分,只得了个口头警告。”
他哼了一声,
“刚才他给我打电话,语气阴阳怪气的,估计没安好心。”
林毅想起张涛在走廊里的样子,心里有了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