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
聋老太太往前凑了两步,拐杖又往地上戳了戳,
“你一个八级工,怕一群刚摸车床没几年的毛头小子?你学这手艺的时候,熬了多少通宵,手上磨掉多少层皮?他们想追上你,得再练十年!”
易中海还是没反应,眼神首勾勾的,嘴里还在念叨“明天咋办”。聋老太太越看越气,突然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啪”
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易中海被打得一愣,眼镜都歪到了鼻尖上。
他懵懵地看着聋老太太,眼神里全是茫然,像被抽走了魂的木偶。
王秀兰吓得赶紧想拦,却被老太太用眼色制止了。
就这么静了约莫半分钟,易中海眼里的迷茫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明,甚至带着点被打醒的火气。
他猛地把眼镜扶正,急声问:
“老太太,您说我明天到底该咋办?再像今天这样,我就真完了!”
看见他总算回过神,聋老太太这才松了口气,脸上却还是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咋办?把你藏着掖着的本事拿出来!这些你压箱底的东西,拣实在的教!到时候藏一些留一些。”
她往炕沿上坐下,烟袋锅在手里转着:
“你当杨厂长让你讲课是为啥?不光是让你去抢李厂长和刘海忠的功劳。你要是还藏私,明天底下那些人能把你骂到祖坟冒烟,杨厂长那边更饶不了你。到时候别说扭转风评,怕是连你那八级工的身份都保不住!”
“可……可教会了他们,我……”
易中海还在犹豫,话没说完就被老太太打断了。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聋老太太冷笑一声,
“你这手艺是大风刮来的?当年你师傅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教给你,咋没见他怕你抢饭碗?真本事不是靠藏着掖着保住的,是靠天天练、日日琢磨,让别人想学也学不去!你那手蒙眼校准车床的本事,他们三年能学会?”
这话像锤子似的砸在易中海心上。他猛地一拍大腿:
“对!老太太您说得对!我这手艺,是十几年熬出来的,哪能是几天就能学会的?要是明天再藏着,惹了几百号人记恨,再让杨厂长彻底失望,那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看见他总算想通了,聋老太太的脸色缓和了些,却还是叮嘱:
“明天可得好好准备,别再犯糊涂。该讲的讲透,该演示的别含糊。杨厂长那边,前阵子因为你的事,我己经替你说过几次情,现在再开口也没用,得靠你自己挣回面子。”
“我知道了老太太!”
易中海站起身,腰杆重新挺了起来,眼里的光也亮了,
“您放心,明天我一定拿出真本事!”
说着他扭头对王秀兰道,
“秀兰,明天一早你去供销社割点肉,中午给老太太做顿好的,炖个红烧肉,再炒个鸡蛋,让老太太补补!”
聋老太太这才露出点笑模样,摆了摆手:
“不用不用,我这老骨头,吃啥都一个味儿。”
话虽这么说,眼里的馋劲儿却藏不住。
送走聋老太太,易中海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拧紧了发条的钟。
他在屋里踱了两圈,突然走到桌前,把煤油灯的灯芯往上拧了拧,从床底下翻出个落了灰的木箱。
“当家的,你这是……”
王秀兰看着他。
“找我的笔记。”
易中海打开箱子,里面全是泛黄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车床工艺心得”“疑难工件处理记录”。
他翻出最厚的那本,拍了拍上面的灰,
“这里面记着我这些年琢磨的门道,明天就按这个讲。”
他坐在桌前,借着灯光翻看着笔记,手指在字迹上慢慢划过,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个车刀角度的问题,得拿实物演示才清楚……还有那个异形工件的装夹”
王秀兰看着他重新变得沉稳专注的侧脸,悄悄走到灶房,把水壶里的热水倒进搪瓷缸,又往里面加了把红糖。
她知道,自家男人这是真的缓过来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院里的风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易中海翻着笔记,时不时停下来在纸上画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知道,明天是场硬仗,但这一次,他心里有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