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门口的铁皮大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震得贾东旭耳膜发疼。
他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往家挪，工装后背的汗渍己经凉透，贴在身上像块冰，可心里那团谋划了一整天的火却烧得越来越旺。
冲床车间里那台编号073的老旧冲床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早上开班前会时，他特意绕到易中海的工位旁多看了两眼——那台机器的安全挡板早就松动了，液压杆的密封圈也该换了，前阵子就听师傅抱怨过踩踏板偶尔会卡住。
要是在那上面做点手脚……贾东旭的脚步顿了顿，喉结用力滚了滚。
本来他合计着在自己操作的那台冲床上动手脚，毕竟熟门熟路，可刚才在车间里看着易中海佝偻着背给零件去毛刺的样子，一个更阴毒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用师傅的机器！
这个想法像淬了毒的钩子，一下就勾住了他的心。
到时候他找个由头抢着用师傅的冲床，比如“师傅您歇会儿，这点活我来就行”，再“不小心”触发机关……周围全是工友，还有组长盯着，谁都能看见他是替师傅出的事。
易中海那老东西最重脸面，尤其是在厂里这一亩三分地，他一向以“德高望重的老工人”自居。
到时候自己一命呜呼，他当着全厂人的面欠了贾家一条命，还能不尽心竭力地照拂？
棒梗往后给师傅养老送终，名正言顺得很！
秦淮茹带着孩子，有师傅帮衬着，再顶了自己的岗位转成城市户口，日子肯定比现在强百倍。
贾东旭越想越觉得这主意绝妙，脚步都轻快了些。
胡同口卖糖画的老汉还没收摊，糖浆在青石板上拉出晶亮的丝，甜香飘过来，他却觉得喉咙发苦。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三毛钱和两张皱巴巴的粮票，那是昨天秦淮茹偷偷塞给他的，让他中午在厂里买个窝头垫垫。
走到西合院门口，就听见院里传来棒梗的哭闹声，还有贾张氏尖利的呵斥。
贾东旭推开院门，只见棒梗正趴在石阶上哭，小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窝头，秦淮茹挺着肚子蹲在旁边，一边抹泪一边哄。
贾张氏叉着腰站在台阶上，唾沫星子横飞地骂：
“丧门星！我贾家到底是遭了什么孽才把你娶进门”
“娘！您少说两句！淮茹你别跟妈计较”
贾东旭皱着眉喝了一声，把棒梗从地上拉起来。
孩子的小脸蹭得全是灰，眼泪混着泥道子往下淌，看见他回来，“哇”地一声哭得更凶了：
“爹！我饿……”
贾东旭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把孩子搂进怀里，摸了摸那干硬的窝头，掰了一小块塞进自己嘴里。
“不哭不哭，爹这就给你找吃的。”
他哑着嗓子说。
秦淮茹扶着腰站起来，眼圈红红的：
“当家的，你回来了。锅里还温着点米汤，就剩小半碗了。”
贾张氏见儿子回来了，语气缓和了些，却还是没好气：
“回来了正好！赶紧想想办法，粮缸都见底了，明天早上连喝的都没了！”
贾东旭走进里屋，借着昏黄的油灯一看，墙角那口半人高的粮缸果然见了底，缸底只剩下点棒子面。
他靠在缸边，心里那点刚被亲情焐热的地方，又被现实冻得冰凉。
是啊，他还有家要养。
棒梗会长大，秦淮茹肚子里的孩子也会出生，娘年纪大了……
这些张嘴吃饭的人，都在等着他。
晚饭就是那小半碗米汤，秦淮茹没舍得喝，全给了棒梗和贾张氏，自己就着咸菜啃了口硬邦邦的窝头。
贾东旭看着她细瘦的手腕，还有那微微隆起的小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东旭，”
贾张氏喝完最后一口米汤，把碗舔得干干净净，
“要不……你去你师傅那儿借点？”
贾东旭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他今天刚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利用师傅，现在却要去跟人家借粮，这让他脸上有些发烫。
“师傅家……能有多少余粮？”
他含糊地说。
“怎么没有？”
贾张氏撇撇嘴，
“你师傅一个月工资比你高，他跟你师娘俩人，吃不了多少。再说了，他无儿无女的，攒那么多粮食给谁？你是他徒弟，去借点怎么了？”
秦淮茹也抬头看着他，眼里带着点期盼：
“当家的，要不就去问问？下个月开了工资，咱立马还上。”
贾东旭看着妻子憔悴的脸，又看了看儿子满足的睡颜，心里那点对死亡的恐惧突然被放大了。
好死不如赖活着，谁愿意平白无故地去死？要是能借到粮，撑过这个月，说不定下个月情况就好转了呢？
“成！”他猛地站起身，“
我去师傅那儿看看！”
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他想。只要能让一家人活下去，不一定非要走那条绝路。
他揣着这点刚燃起的希望，快步走到易中海家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谁啊？”
屋里传来易中海的声音。
“师傅，是我，东旭。”
门很快开了，易中海穿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看见他，愣了一下：
“这么晚了，有事？”
“师傅，师娘。”
贾东旭往里看了一眼，王秀兰正坐在桌边吃饭，桌上摆着一碟炒白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那白菜炒得寡淡，一点油星都看不见，馒头倒是雪白，看得出来是好面。
“还没吃呢？”
易中海侧身让他进来，
“要不坐下一起吃点？”
王秀兰也跟着站起来，脸上堆着客套的笑，手往灶房的方向虚抬了一下：
“是啊东旭，没吃就再添双筷子。”
可她的脚却没动地方，眼睛也瞟向了桌上剩下的那半个馒头。
“不了师傅，我吃过了。”
贾东旭连忙摆手，他哪能看不出来王秀兰那是客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