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就这点晚饭,自己要是真坐下,怕是连师娘那半个馒头都吃不上了。
他跟着易中海走进屋,屋里比他家亮堂些,油灯的捻子拧得大了点。
易中海让他坐下,自己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馒头啃了一口。
“这么晚过来,有事?”
易中海嚼着馒头问。
贾东旭搓了搓手,脸上有点发烫,支支吾吾地说:
“师傅,我……我来是想跟您借点粮食。家里的粮缸见底了,实在撑不下去了……您放心,等下个月开了工资,我立马就还您。”
易中海啃馒头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王秀兰在旁边收拾碗筷,闻言动作也停了,嘴角撇了撇,没吭声,但那眼神里的不乐意明明白白的。
易中海心里跟明镜似的。贾东旭一家五口人,秦淮茹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就靠贾东旭那点工资,别说还粮了,能把这个月糊弄过去就不错。
买高价粮要花钱,家里人情往来要花钱,贾张氏还时不时要找点事,这窟窿根本填不满。
他这些年在贾家身上搭进去的粮食、钱,早就数不清了。
说是投资,可这投资什么时候能回本?昨天贾张氏还在院里骂他“老绝户”,今天贾东旭就来借粮,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家的情况,我知道。”
易中海放下馒头,叹了口气,
“不容易。”
贾东旭听他这话,心里升起一丝希望,连忙说:
“是啊师傅,太难了。您就先借我点,哪怕二斤棒子面也行,让孩子能有口粥喝。”
易中海没首接答应,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他不是不想借,只是昨天贾张氏那番话太伤人,他要是就这么痛快答应了,显得自己太没脾气,以后贾家更不会把他当回事。
“你先回去吧。”
易中海沉默了半天,才缓缓开口,
“这事……我再考虑考虑。”
贾东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考虑考虑?
这话的意思,他懂。
多半是借不到了。
王秀兰在旁边早就不耐烦了,见易中海下了逐客令,连忙站起身,脸上挂着假笑:
“东旭啊,你看你师傅也累了一天了,这事就让他慢慢琢磨,你先回吧,啊?家里还有孩子等着呢。”
她说着,就往门口走,那意思再明显不过——送客。
贾东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易中海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王秀兰那不容拒绝的态度,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那……师傅,师娘,我先走了。”
他站起身,声音有些发哑。
“慢走。”
王秀兰客气了一句,等他走到门口,就顺手把门关上了,动作干脆利落,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屋里的灯光,也彻底浇灭了贾东旭心里最后一点希望。
他站在门外,愣了半天,一股寒意从脚底首窜上来。
刚才在厂里盘算的那些念头,像毒蛇一样重新缠了上来,而且比之前更凶猛,更阴冷。
他以为师傅念及师徒情分,多少会帮衬一把,哪怕只是一点点。
可结果呢?
一句“考虑考虑”,就把他打发了。
他甚至能想象到,自己转身之后,屋里那对老夫妻会怎么议论他,怎么嘲笑他的窘迫。
什么师徒情分?什么养老送终?在粮食面前,全是狗屁!
贾东旭缓缓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低着头往家走,脚步比来时沉重了十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路过自家窗户,听见屋里秦淮茹在低声哄棒梗:
“乖,别哭了,爹去给你找吃的了,很快就回来……”
贾东旭的眼睛红了。
他不能指望任何人了。
易中海靠不住,这院里的其他人更靠不住。
想要让这一家人活下去,想要让秦淮茹和孩子不再挨饿,他只能靠自己,只能走那条最险、最绝的路。
刚才那点对生的眷恋,被这盆冷水浇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走到自家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靠在门框上,望着易中海家那扇紧闭的窗户。
窗户里的灯光昏黄温暖,隐约能看见两个模糊的人影。
师傅,别怪我。
贾东旭在心里默念。要怪,就怪你太狠心,怪这世道太饿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自家的门。
屋里的油灯还亮着,秦淮茹看见他进来,连忙站起身,眼里带着期盼:
“当家的,借到了吗?”
贾东旭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摇了摇头:
“师傅说……他得想想。”
秦淮茹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她低下头,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针线,继续缝补着那件早就该换的旧衣裳。
贾张氏在炕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我就知道那老东西靠不住!”
贾东旭没接话,他走到炕边,看着棒梗熟睡的脸,孩子的眉头还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发愁。
他伸出手,轻轻抚平儿子眉间的褶皱,指尖冰凉。
明天休息带孩子出去,后天去厂里,得再仔细看看那台冲床。
他在心里说。
得把步骤想清楚,不能出一点差错。
夜越来越深了,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映着贾东旭那张晦暗不明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