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毅推着自行车进西合院时,夕阳正把青砖灰瓦染成一片沉郁的橘红。
往常这个时辰该飘着饭菜香的院子,今天却静得能听见墙根下秋虫的哀鸣,空气里弥漫着纸钱燃烧后的焦糊味,混着若有似无的哭腔,像块浸了水的棉絮堵在人胸口。
他顿住脚,车把上的帆布包露了出来。早上从厂里出发时,还听见工友们议论冲床车间出了人命,说是二轧钢的贾东旭没了,当时只当是寻常工伤,没往心里去。
可此刻看着垂在门楣上的白幡一角,看着中院里低头抹泪的二大妈,心里“咯噔”一下。
“小林回来啦?”
三大爷阎埠贵背着双手从东厢房出来,镜片后的眼睛滴溜溜转着,看见林毅便叹了口气,
“唉,惨啊,早上还见贾东旭在水龙头那洗手呢,这会儿……人就没了。”
林毅“嗯”了一声,推着车往自己住的西厢房走。
路过中院时,正撞见贾家的人从外面回来。
贾张氏被两个大妈扶着,哭得背过气去,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我的儿啊”;
秦淮茹挺着大肚子走在后面,脸色白得像纸,怀里抱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工装,衣角沾着己经发黑的血迹,每走一步都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而被人群簇拥着的,是盖着白布的担架。
那白布下凸起的轮廓,让林毅莫名想起昨天清晨撞见的那个身影。
也是这个时辰,天刚蒙蒙亮,他憋着尿去公厕,正好看见贾东旭从易中海家出来。
那人低着头,肩膀垮得厉害,平时总爱昂着的下巴几乎要抵到胸口,工装领口歪着,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秋衣。
更奇怪的是他脸上的神情,不是往常那种见了谁都想搭茬占便宜的活络,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灰败,眼窝陷得很深,像两口枯井,连晨光都照不进去。
“林……林同志。”
当时贾东旭突然开口叫住他,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林毅正尿急,皱着眉看他,只见贾东旭从裤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又塞了回去,嘴唇嗫嚅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知道……之前家里人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有事说事。”
林毅耐着性子,膀胱快憋炸了。
“要是……要是我不在了,”
贾东旭的声音突然发颤,眼神首勾勾地盯着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求你……看在街坊邻里的份上,别跟淮茹她们娘们计较。棒梗还小,淮茹又怀着……”
“只要你家别再来招惹我,我没那闲工夫。”
林毅当时没多想,只当是这人又想耍什么无赖,丢下话就匆匆进了公厕。
出来时,还看见贾东旭站在原地没动,背对着他望着自家窗户,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竟透着股说不出的悲凉。
现在想来,那哪里是悲凉,分明是……诀别。
林毅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担架被抬进贾家屋门,白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那双沾着机油的劳保鞋——跟昨天贾东旭脚上穿的那双一模一样。
一个荒谬的念头窜出来:贾东旭昨天那番话,难道是早有预感?
可冲床事故是意外,他一个普通工人,怎么会提前知道自己要死?
“小林,发什么愣呢?”
背后传来声音,是一大爷刘海中,他穿着簇新的中山装,正指挥着两个年轻工人往贾家门口挂白灯笼,见林毅盯着贾家看,板起脸教训道,
“贾家遭了这么大难,你就别在这儿杵着了,你跟贾家有仇,回去吧回去吧,别挡着干活。”
林毅没理他,推着车拐进西厢房的过道。
院子里的哭声更大了,贾张氏的嚎哭混着棒梗被吓哭的咿呀声,还有秦淮茹压抑的啜泣,像无数根细针往人耳朵里扎。他掏出钥匙开门,金属碰撞的脆响在这沉闷的氛围里显得格外突兀。
进了屋,他反手带上门,把外面的喧嚣隔绝在外。
屋里没开灯,光线昏暗,只有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在残阳里投下瘦长的影子。林毅坐在床沿,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却没点。
昨天贾东旭那死气沉沉的脸在眼前晃悠,还有他那句“要是我不在了”。
寻常人哪会这么说?除非……他是故意的?
这个念头让林毅自己都吓了一跳。好好的人,怎么会故意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