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家屋门“吱呀”合上的瞬间,贾张氏反手就攥住了秦淮茹的胳膊。
那力道哪像是刚丧子的老妪,指甲几乎要掐进秦淮茹肘弯的皮肉里,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怀里抱着的贾东旭的旧工装都差点掉在地上。
“棒梗!”
贾张氏头也不回地朝着里屋喊,三角眼瞪得溜圆,嗓门比平时撒泼时还亮三分,
“带着你妹去门口守着!谁要是敢往窗根底下凑,就给我扯开嗓子喊!越大声越好,听见没有?”
棒梗正抱着槐花缩在炕角,被奶奶这声吼吓得一哆嗦。
他看着母亲煞白的脸,又瞅瞅奶奶眼里从未见过的狠劲,小手攥紧了妹妹的衣角,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
“知道了奶奶。”
他拉着槐花往门口挪,路过秦淮茹身边时,怯生生地喊了声“妈”,见母亲没应声,只能咬着嘴唇拉开门闩,像两只受惊的小兽钻了出去。
门板“砰”地撞上,把院外若有似无的议论声挡在了外面。
贾张氏这才松开手,秦淮茹踉跄着退到炕边,后腰撞在炕沿的棱角上,疼得她闷哼一声,手不自觉地护向小腹。
还没等她缓过神,贾张氏己经转过身,那双总是耷拉着的眼皮猛地掀开,眼里亮得吓人,像淬了冰的钢针,首扎得秦淮茹心里发毛。
“东旭那事,是他自己寻的死路,对吧?”
贾张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股子烟熏火燎的沙哑,却像块石头砸进秦淮茹乱糟糟的心湖。
她望着炕桌上贾东旭的搪瓷缸,缸沿还留着他常年磕碰的豁口,眼泪“啪嗒”滴在缸身上,顺着冰凉的瓷面往下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喉头像堵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就知道。”
贾张氏突然笑了,那笑声又干又涩,像老鸹叫,
“那傻小子,打小就倔,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往炕沿上一坐,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坐下说,别杵着跟个木头似的。”
秦淮茹依言坐下,刚挨着炕边,就听贾张氏又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可怕:
“你当他为啥非得替易中海挡那一下?真以为是师徒情深?他是把命给了那老东西,好把咱们家塞给他!”
“塞给他?”
秦淮茹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易中海是八级钳工,在院里是德高望重的大爷,可再好也不能……
“傻丫头!”
贾张氏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的额头,
“他是为了让你顶岗!”
见秦淮茹还是一脸茫然,她索性说得更明白,
“东旭是厂里的正式工,他‘因公殉职’,按规矩,家属能顶他的缺!你怀着他的种,又是寡妇,再让易中海在厂里递句话,进车间当个正式工工不难!”
秦淮茹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
她想起贾东旭前阵子总说“厂里当上工后能转城市户口”,想起他偷偷给她塞钱让她补身子,想起他摸着她肚子说“这孩子是咱家的福分”……原来那些话里藏着这么深的算计!
“进了厂,你就是吃商品粮的正式工。”
贾张氏的声音像毒蛇吐信,一字一句缠上来,
“棒梗和槐花的户口就能迁过来,跟着你吃城市定量,每月二十九斤粮,加上易中海的贴补,够吃到他们长大!”
她顿了顿,眼神扫过秦淮茹的肚子,嘴角勾起抹冷硬的弧度,
“等棒梗长大了,就让他给易中海当徒弟,学他的手艺,接他的班!那老东西在厂里几十年,人脉盘根错节,棒梗继承了他的工位,将来在轧钢厂才能站得住脚!他无儿无女,咱们给她养老送终,他的房子、存款,最后还不是棒梗的?”
秦淮茹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她看着眼前这个唾沫横飞的婆婆,突然觉得陌生得可怕。
这还是那个整天坐在门口嗑瓜子、见了谁都想占便宜的泼妇吗?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像在盘算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而那笔买卖的本钱,是她丈夫的命!
“那……那这胎要是个小子呢?”
秦淮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就更好!”
贾张氏一拍大腿,脸上竟露出几分兴奋,
“东旭的工位留给小的!将来两个儿子,一个接易中海的班,一个顶他爹的缺,咱们贾家在院里、在厂里,才算真正扎下根!”
她的话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秦淮茹牢牢罩在里面。
原来贾东旭的死,在婆婆眼里不是悲剧,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开局;
原来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不过是演给全院人看的戏码。
“你……你怎么能这么想……”
秦淮茹的声音带着哭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不想?我不想能让你爷们儿死而复生?”
贾张氏猛地拔高声音,眼里的精明瞬间被戾气取代,
“可人死不能复生!哭能哭出粮票来?能哭出铁饭碗来?”
她指着窗外,声音又压低下去,带着种过来人的狠厉,
“你以为这西合院是什么好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当年李寡妇你知道吧?她男人跟老贾是一个车间的,死在高炉上,比东旭还惨!结果呢?头七还没过,院里这些人就开始惦记她家那点抚恤金,三大爷算账算到她家门槛上,二大爷说要‘代管’她家粮本,最后连炕席都被人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