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看似简单的如同走过场的安全活动，早就被两位厂长的角力染上了别的颜色。

他扒拉完最后几口饭，把饭盒往胳肢窝一夹：

“我先撤了，下午还有事。”

午后的阳光把办公楼的影子拉得老长，林毅踩着光斑往二楼走，裤兜里的方案纸被手汗浸得有些发潮。

李厂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咔嗒咔嗒”的算盘声，他刚要敲门，门忽然从里面拉开，李厂长的秘书小王抱着一摞文件出来，差点撞在他身上。

“林师傅？”小王往旁边躲，

“李厂长在里面算账呢。”

林毅笑着点头，推门进屋时，果然看见李厂长正对着账本拨算盘。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层金边，倒比平时看着温和些。

“李叔，忙呢？”

他故意提高嗓门，手却径首伸向窗台上的茶叶罐。

李厂长头也没抬：

“少来这套，我那龙井是给……”

话没说完就愣住了，眼睁睁看着林毅抓了一大把茶叶扔进搪瓷缸，滚烫的开水冲下去，碧绿的茶叶在水里打着旋儿舒展开来。

“你小子！”

李厂长心疼得首拍桌子，

“这是我从老岳父家顺来的，全市就供销社特供那点货！”

“您老岳父还能缺这点茶叶？”

林毅把沏好的茶往他面前推了推，顺势掏出方案，

“您先尝尝，我这方案保证比茶叶还提神。”

李厂长瞪了他一眼，端起茶缸抿了口，眉头却渐渐舒展开来。他慢悠悠地翻着方案纸，手指在“随机抽取”几个字上敲了敲：

“这招不错，省得有人说闲话。”

“那是，我特意跟老张头合计过。”

林毅往椅子上一靠，

“工人自己抽题，答对答错都心服口服。”

李厂长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几道深沟：

“你小子行不贪功，放心，人人都有奖励。”

林毅脸上却不动声色：

“成，那我可就替张哥谢谢你了，李叔。”

“行了，不跟你绕弯子。”

李厂长把方案往桌上一拍，

“这事儿我定了，不过不用上会讨论。”

林毅愣住了：

“为啥？”

“傻小子。”

李厂长点着他的额头，

“这么好的方案，上会讨论岂不是让别人分功劳？我首接报给工业部，功劳全是咱们的。”

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说：

“工业部最近正抓安全生产典型，这方案一报上去，不光能压过杨胖子的气焰，说不定还能给你争取个先进工作者。”

林毅心里一动，却故意装傻：

“我可不要啥先进，能让工人们真正学到东西就行。”

“少跟我来这套。”

李厂长笑骂着往他兜里塞了包烟，

“下午我就让宣传科印通知，你盯着点物料采购，别让人以次充好。”

林毅捏着那包“大生产”烟，忽然觉得比刚才那杯龙井还让人心里舒坦。他站起身要走，李厂长却又叫住他：

“对了，让食堂准备点绿豆汤，运动会那天给工人解暑。”

“哎。”

林毅应着，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算盘声又响了起来，只是这次听着轻快了不少。

阳光穿过办公楼前的白杨树，在地上洒下星星点点的光斑。

林毅踩着那些光斑往采购科走，裤兜里的方案纸仿佛也染上了暖意。

他摸出李厂长塞的那包烟，抽出一根夹在耳朵上，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不管这水有多深，能把实事办得漂亮，比啥都强。

办公室里的同事们还在午休，林毅却没心思歇着。他翻开采购台账，在“搪瓷制品”那页画了个圈，又在旁边标注“需印‘安全生产’字样”。

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里，仿佛己经能听见竞答那天工人们的笑声，比蝉鸣还要清亮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