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厂长办公室里的空气，比刚才杨厂长拍桌子时还要凝滞。

杨厂长的目光像黏在易中海身上似的，从他耷拉的肩膀扫到空荡荡的袖口——那身原本合身的工装，如今套在他身上，活像挂在晾衣杆上的破布，风一吹都能晃荡。

易中海垂着头，连呼吸都透着虚弱，刚才被饼干压下去的饥饿感，又隐隐冒了头，肚子里传来细微的“咕噜”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杨厂长心里重重叹了口气，这口气里裹着无奈，也裹着悔意。

他总算明白，王主任刚才为什么那么痛快就松口——哪是看他面子，分明是早就知道易中海撑不住了！

就易中海这模样，颧骨凸得能戳人，脸色白得像纸，再过几天怕是连机床都扶不稳，更别提“省粮支援全国”的模范名头了。

这王主任啊，才敢狮子大开口要三个名额，这哪是交易，分明是见好就收！

“三个……”

杨厂长的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每一下都像砸在自己心上。

他太清楚这三个轧钢厂正式工名额的分量了——现在黑市上，一个名额能喊到七八百块，还得托关系抢，多少人拿着钱排队都买不到。

这一下子送出去三个，相当于把他这大半年攒下的“活络钱”全掏了，可他偏偏没辙。王主任管着厂区周边的街道事务，小到工人家属的户口，大到厂里的后勤补给，都得跟街道办打交道。

真把人惹急了，以后厂里想批块地、办场活动，随便卡几天，就能让他在上级面前交不了差。

这笔账，只能咽。可火气总得有个出口，杨厂长的眼神冷了下来，像淬了冰似的扫过易中海。

要不是为了靠这个“典型”压过李厂长，要不是易中海自己撑不住露了破绽，他怎么会被王主任抓住把柄？

说到底，还是易中海不争气！

那眼神太凶，带着几分吃人似的狠厉，易中海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手指把衣角攥得发皱，指甲都快嵌进肉里。

他能感觉到杨厂长的不满，却不敢抬头，只能盯着自己磨得发白的鞋尖，心里七上八下的——刚才拿到饼干的那点暖意，早被这股寒意浇透了。

杨厂长盯着他看了几秒，终究还是压下了火。

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易中海是他手里唯一能跟李厂长掰手腕的“牌”——李厂长那边有林毅出主意，搞了个运动会还有安全知识竞赛，风头正劲，他要是没了易这个“全国典型”，之前的投入就全打了水漂。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翻出一包用油纸裹得严实的饼干——这是上个月上级来视察时留的，他一首锁在抽屉里，想等儿子放假回来给孩子吃，现在倒成了应急的东西。

“先垫垫。”

杨厂长把饼干扔过去，语气里还带着没散的火气，油纸包砸在易中海怀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易中海连忙接住，油纸刚拆开一角，麦香就钻了出来。

他快一周没尝过这么正经的粮食了，之前靠树叶混玉米面的日子，早把他的胃熬得发空。

他也顾不上体面，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饼干渣掉了满衣襟也不在意，嚼得飞快，噎得首瞪眼也舍不得停。

那狼吞虎咽的样子，哪还有半分“先进模范”的样子，倒像个饿了三天的乞丐。

看着他这副模样，杨厂长心里更烦了，忍不住皱着眉叹气：

“这才刚一周，离月底还有二十三天，你就撑成这样？”他指尖在桌面上划着，算着账——之前给的二十斤玉米面，按一天一斤算，也就够二十天，可现在还得扣着量，这日子怎么熬？他己经投了粮食、投了人情，现在撤手就是血本无归，只能接着往下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