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轧钢厂食堂，蒸汽裹着玉米面糊糊的糊味、白菜汤的寡淡味，在拥挤的空间里翻涌。

打饭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工人手里的搪瓷饭盒磕得“叮当”响，每个人的碗里都是半勺玉米面窝头，一勺飘着两星油花的白菜汤——这是这个月厂里的标配伙食，美其名曰“节约粮食支援灾区”，谁都没敢有半句怨言。

张大海站在打饭窗口后，手里的铁勺有一下没一下地舀着白菜汤，眼睛却瞟着门口的方向。

后厨的老王在旁边切咸菜，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老张，小李该来了吧？”

张大海点点头，压低声音：

“快了，再等等——注意着点，一会儿刘岚要是过来，你配合着点。”

老王咧嘴一笑：

“放心，我懂，就装‘不小心’听见。”

话音刚落，就见小李拎着个空饭盒，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特意绕开了排队的工人，贴着墙根往窗口挪，脸上带着点不自然的紧张——杨厂长早上特意叮嘱他，拿了饭就赶紧走，别在食堂多待，免得被人问东问西。

“张师傅，饭准备好了吗？”

小李走到窗口，声音压得低，眼神还往周围扫了扫，生怕有人注意到他。

张大海没立刻递饭盒，反而故意提高了点嗓门：

“急啥？这饭盒里的菜刚热好，凉了吃着不舒服——易师傅这身子骨，可得好好补补。”

他一边说，一边掀开旁边一个盖着纱布的铝饭盒，里面的炖白菜泛着油光，汤面上飘着一层亮晶晶的油星，底下还沉着几块油渣，跟窗口里工人碗里的清汤寡水比，简首是天差地别。

小李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拉了拉张大海的袖子：

“张师傅，别说了，快给我吧。”他怕张大海再说下去，真被人听见，到时候杨厂长怪罪下来，他可担不起。

可这话己经晚了。排在队伍末尾的刘岚，正端着饭盒往前凑，耳朵尖得像雷达——她是食堂里出了名的“消息通”，厂里谁跟谁处对象、谁偷偷换了粮票，就没有她不知道的。

刚才张大海那句“易师傅好好补补”，她听得清清楚楚，再看见那个油光锃亮的饭盒，眼睛瞬间亮了，挤开两个人就凑到窗口前：

“张师傅，你这饭盒是给谁的啊？刚才说易师傅？哪个易师傅？”

刘岚这话一出口，周围几个工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扫了过来。

小李手忙脚乱地想把饭盒抢过来，嘴里念叨着“没什么没什么，厂里的事”，可张大海却故意慢了半拍，叹了口气，一副“憋了好久”的样子：

“还能哪个易师傅？就是咱们厂的‘省粮模范’易中海呗！杨厂长特意交代的，说易师傅在家休养，得加点油水，你看看这饭盒里的油——我刚才盛的时候，杨厂长还说‘多舀点汤，油渣别省’，好家伙，这一顿的油，比咱们工人三天的菜汤油星加起来都多！”

他说完，还故意用铁勺扒拉了一下饭盒里的菜，油花溅到饭盒边上，看得周围的工人都瞪大了眼。

刘岚的嘴张成了“O”型，手里的饭盒都差点没端稳：

“啥？易中海在家休养还吃这个？咱们顿顿啃窝头喝清汤，他倒好，杨厂长还特意给加小灶？合着‘节约粮食’就只跟咱们工人说，好处都让他们拿了？”

这话像颗火星子，扔进了装满汽油的食堂。排在前面的一个老工人忍不住嘀咕：

“我就说嘛，上次在车间看见易中海，脸白得跟纸似的，手都抖，哪像个‘省粮模范’？原来背地里有杨厂长给补着！”

旁边一个年轻工人接话：

“可不是嘛！厂里天天喊着‘支援灾区’，咱们连口油星都见不着，他倒好，休养还能吃油渣子，这叫啥模范？”

张大海一看火候差不多了，赶紧假意拉了拉刘岚的胳膊，压低声音：

“岚妹子，你可别瞎嚷嚷！这是杨厂长的安排，我也是照做，你就当没听见，别传出去，免得我受处分。”

刘岚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又兴奋又不满，嘴上却赶紧点头：

“放心张师傅，全轧钢厂就我的嘴最严！我啥也没听见！”

可她转身就往食堂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倍，刚出食堂门，就撞见了两个同车间的女工，她一把拉住人家，声音压得低却满是激动：

“你们知道不？易中海那‘省粮模范’是装的！杨厂长特意让张师傅给他做小灶，饭盒里全是油渣子，比咱们吃得好十倍！”